第二章
从鸣樱邸到洛芦和高中,徒步大约要十五分钟。这点跟「第一轮的世界」一样。但是,这熟悉的路程,在今天却让我感到异样漫长。大概是因为我们上学的身影,不知为何特别醒目的缘故吧。
绑麻花辫、戴眼镜、裹上方格围巾的嵩月,大概是打算以此来乔装吧,不过这样的她还是很可爱,甚至比平常更吸睛了。没把脸完全遮住的她,可能更会引发旁人的关注。实际上,比起平常她的打扮,喜欢现在她这种穿着的也大有人在。
不过比起前述的嵩月,黑披风的樋口才是更引人瞩目的负面范例。
这个傻瓜不知道在想什么,还戴上遮阳帽风格的机械式护目镜挡住自己半张脸走路。那具护目镜的镜面,似乎还设计成电子显示器,不时发出七彩闪烁的光点。这样子当然会很醒目。难道你的脸是圣诞树上的灯泡吗?
「我说啊,樋口。」
我无奈地对他开口道,樋口立刻闪烁着脸上的护目镜转过来。你要戴什么随便你,不过这玩意儿真的很刺眼耶。
「喔,怎么了吗?」
「你脸上那是什么?或者应该说,好像太醒目了吧……」
「这是UMA预报器啊。」
问得好——樋口咧嘴笑了起来,好像一直在等我问这个问题一样。
「嗄……UMA预报?」
光从这个名字,我就可以想像不是什么正常的玩意儿。
樋口把玩着护目镜呈耳机状的护耳部分,发出喀叽喀叽的声响并一边说道。
「这是妮娅制作的,算是科学俱乐部的秘密武器吧。这项装置能检测未确认生物体出现的预兆,在事前就提出告知。我们社团,在全国高中UMA摄影竞赛可是达成了二连霸的壮举哩,都是托了这个宝贝的福。」
「未确认生物体的照片……?那是……」
我想通了,樋口所言的UMA其实就是使魔的幼生体。
感觉自己总算有点进入状况了。
不具备正式契约者就出现在异世界的使魔,只是会任凭本能行动而失控的怪物。尤其是在这个世界境界变得很不稳定的「第一轮世界」,出现频率更会异常提高。
阿妮娅为了防范这种「被舍弃的使魔」造成危害,只好偷偷干起了击退使魔的工作。不过只凭她一个人,要预测使魔的出现地点并搜集情报也忙不过来。所以她才会找樋口来帮忙吧。
毕竟樋口是个无药可救的超自然现象爱好者,只要提出希望他协助调查UMA的请求,他一定会欣然答应。戴上愚蠢护目镜在大街上闲逛只是小事,樋口可甘之如饴咧。
要言之,这位樋口被阿妮娅彻底利用了。但话说回来,他本人也很满足的样子,所以我没有理由谴责阿妮娅。至于被他的奇装异服所害,连带受到注目的我跟嵩月,就单纯只是倒楣而已。
不过,UMA探测器……真的有这种东西?
「这玩意儿,是用什么原理运作的?」
我突然想到这点于是问对方。反正一定又是某种可疑的超自然理论吧,但出乎意料地樋口的逻辑倒是非常严整清晰。
「妮娅不是有制作人偶吗?那可是非常受欢迎的商品,这座城镇也有相当多爱好者。整座都市已经卖出了两百只了吧。」
「真的假的……?」
数量还真多啊,我感到很惊讶。不过,那些人偶的造型确实做得很不错。
「况且卖这些人偶的,还是本身就长得像人偶的『洛高魔女』哩。她在一部分的收藏家之间可是相当有名。还有谣传说,她也有私底下贩售诅咒人偶之类的东西。托了这些人偶的福,有不少客户成功就职、结婚、减肥等等,类似的亲身经历可是层出不穷……」
「原来如此……」
听起来很有说服力。而诅咒人偶那部分的谣言也很像真的,这就有点恐怖了。
「然而,事实上那些人偶中都装入了探测器。只要附近有UMA出现的征兆,好像就会把资讯送来这台预报器。」
「……把探测器塞进人偶里面没问题吗……」
会不会有电磁波或个人隐私权之类的问题……总觉得这么做有很浓厚的违法嫌疑啊。
「哈,细节就不必太在意了。托了在UMA摄影竞赛获胜的福,学生会的家伙也不会对我们社团说三道四。」
说到这,樋口自豪地高声笑着。
「……他说的那个竞赛,有那么大的公信力吗?」
我低声对嵩月问。嵩月露出讶异的表情望着我,轻轻点了点头。
「满……有名的。在一部分的业界里。」
「耶,真的吗?」
我愕然地回望着她。还真的很有名吗?所谓一部分的业界又是指哪里啊?
就像这样,当时我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跟樋口他们的对话,对周遭的警戒心因而放松了,以致太慢对迫近的危机采取反应。
直到危机降临,我才惊觉自己已经无从闪避。
「危险——!」
我察觉头顶上方好像传来了声音。
那时我们所步行的地点,是在通往学校途中的上坡道。
只要笔直爬完这条陡而短的坡道,马上就能看见洛高的正门。
就在这条坡道的前方,的确传来了类似惨叫的声响。
我几乎是无意识地抬起脸看过去,只见如雪般的白色闪亮结晶一阵飘落——
那是尺寸与白色小鹅卵石相仿的半透明结晶。这些数也数不清的小块状物,就像雪崩般自坡道上方涌来,我根本来不及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因此我甚至连惨叫都没发出。
「噗哇……!?」
我束手无策地被袭来的大量结晶群卷入,以仰躺的姿势摔倒了。
正要慌忙朝我跑来的嵩月,也被地面散落的结晶绊了一跤。她严重失去平衡,还好她仍然巧妙地使出了受身。
「……冰?」
发觉这些降下的结晶真面目后,她浮现讶异的表情。
没错,袭击我们的白色块状物正是冰。那跟鱼摊铺在鱼下面保鲜用的碎冰块很像。至于其数目少说也有一台小卡车能装载的量了。如此大量的碎冰,不知是谁从坡道上方一股脑倒下来。
我们背后连环响起了尖叫声。好像除了我们以外的路人,也受到这冰块雪崩的波及而遭受池鱼之殃。老实说这应该是一场严重的事故吧。我仰望上方,就看到一名身穿黑披风的男子正贴在附近的水泥墙上。为什么樋口这家伙偏偏在这种时候,就能身轻如燕地逃过一劫呢?真是没道理。
「可恶……到底是谁干的……」
我抚摸着刺痛的背部与后脑勺,艰苦地撑起上半身。
就在这时又有新的玩意儿飞入我的视野了,那简直是夸张到了极点。
那是鲔鱼。
那是条表面被冻成白色的巨大冷冻鲔鱼。全长少说也有两公尺五十公分。重量大概将近三百公斤吧,的确是一条上等的黑鲔鱼。
而这条冷冻鲔鱼,正顺着底下的碎冰从坡道上方滑落下来。
这难以置信的光景,让我的脑袋一片空白。
这条重力加速度的鱼,与其说是餐桌上的高级食材,不如更让人容易联想起一枚黑色的炮弹。
此外更让人不敢相信的是,有个女孩子骑在这条冷冻鲔鱼上。
「我说你们,快快快快快快让开快让开快让开!」
骑在鲔鱼上的女孩用尖锐的声音叫道。
那是位娇小而皮肤白皙的少女。身穿洛高女子制服,配戴有蕾丝花边的头饰。容貌尽管看似文静,但大大的眼眸却因好奇心而明亮闪烁着。
看来她骑在这冷冻鲔鱼上,好像是想阻止它一路狂飙吧。
然而这只是有勇无谋的努力。以她娇小身躯的体重,加上制服也不到五十公斤。想对付三百公斤的鲔鱼,怎么想也不可能办到。毋宁说——
「呀啊啊啊啊啊啊!?」
为了避免被加速中的鲔鱼甩落,少女紧抓着鲔鱼背不放。她的这种动作改变了鲔鱼的滑行方向。只见鲔鱼描绘出和缓的转弯轨迹,朝正倒在路上的我直扑而来。
这回我总算发出惨叫声了。
「唔、唔哇啊啊啊啊啊!」
双方剧烈冲撞。不过不可思议的是,我却没感受到冲击力。只有一种仿佛身处梦境的飘浮感。我发现自己被鲔鱼撞飞了,正浮在半空中——地面则以慢动作镜头朝我接近。
「——夏目同学!」
呼喊我的嵩月叫声,感觉也异常遥远。
随即,无比巨大的冲击力,以及足以让人停止呼吸的痛苦袭来。断断续续的痛楚直达我的骨子里。啪叽啪叽被我撞断的树枝,隔着制服也能造成激烈的刺痛——看来我是冲入了路旁的行道树了吧。这该说是不幸中的大幸吗?假使是狠狠撞上水泥墙,那我应该已经死了吧。
我蓦然朝旁望去,那条失控的鲔鱼,已经插进了我旁边的地面。其贯穿柏油路面的姿态,简直就像残留在战场上的未爆弹。刚才真的是好险啊——被冷冻鲔鱼辗死这种事,光是想像也让人毛骨悚然。
「痛痛痛痛痛死了。喂,你没事吧?」
我一屁股坐在被冰块覆盖的马路上,对那位骑在鲔鱼上的少女呼喊道。
「对不起——刚才在搬运冷冻鲔鱼的途中,手推车翻倒了。你没有受伤吧?」
「唔……」
我缓缓撑起身体,因百般无奈而说不出半句话来。我浑身上下都是伤口,就连要检查哪里受伤都懒了。如果有人被三百公斤的鲔鱼撞飞还能毫发无伤,那家伙应该立刻放弃求学,改行以格斗家为目标才对。
但,有人却俯视着因痛苦而喘息的我说:
「啊——放心吧。这家伙早就习惯倒楣事了。」
樋口以惬意的口吻说道。我想反驳,但却发不出声音。太好了——只见少女双手合十露出微笑。才怪,这样一点也不好吧。
「为什么……会有冷冻鲔鱼这种……」
努力自树丛里挣脱出来后,我气喘吁吁地问。
那位娇小的少女,不知为何害羞地放声笑道:
「啊哈哈——我是家政社的。为了派对才特别找来这个。」
那是什么意思?哪间高中的家政社会在派对的余兴节目表演鲔鱼分解秀啊?那种活动拜托去筑地的鱼市场进行吧。
我扶着嵩月的肩膀站起身,同时不耐地叹了口气。就在这时——
「咦……?」
嵩月低声咕哝着。她瞪大了双眼,浑身都僵住了。有什么事令她如此吃惊吗,我也感到很讶异。嵩月的眼眸,正凝视着那个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的冷冻鲔鱼少女。
那位娇小且隶属家政社的少女,则一脸不可思议地歪着头。
这副模样也让我不禁倒吸一口气。
少女的五官蕴含着一股脆弱的气息,容貌相当可爱,表情稚嫩,皮肤白皙。她的名字我是知道的。只不过这还是第一次和活生生的她碰面。
「……听说正门前又引发了骚动我才过来看……结果又是你啊,哀音。」
在哑口无言的我背后,有一个甫到场的男同学发出说话声。在全身黏满冰块且呆若木鸡的我们身边,有一个人正在缓缓接近。
认出声音的主人后,冷冻鲔鱼少女的眼眸立刻亮了起来。
「啊,士郎!」
听了她的呼喊,我也转过头,马上看出这位被称为「士郎」的男子真实身分。
「……佐伯……会长?」
他是洛芦和高中第一学生会会长——佐伯玲士郎。
他是一个外表美形到让人喘不过气,个性极为严谨的学生会长。此外他身上还是那套修改过的纯白制服,这个人和在「第二轮的世界」的模样好像完全没两样呢。
大概是听说鲔鱼失控事故的传闻,他才来查看情形的吧。以这名男子的性格,这么做一点也不会不自然。只不过,他刚才叫那个冷冻鲔鱼少女什么名字?
「你说哀音……哀、哀音同学?」
我以不敢相信的心态确认道。只见冷冻鲔鱼少女用力眨着大大的双眼。
「嗯?你,是谁呀?你认识哀音吗?」
我再度无言了。
缠身佐伯玲士郎的幽灵少女——机巧魔神《翡翠》的副葬处女、总是露出如梦似幻的微笑,是个缺乏感情而文静的少女。这就是我对志津间哀音这位女孩的所有记忆。
眼前这位冷冻鲔鱼少女,的确跟她拥有相同的脸孔。只不过,她予人的印象却截然不同。冷冻鲔鱼少女感情丰富且表情多变。而她脸上那促狭的微笑,一点良心不安的样子都没有。这点跟操绪倒是很像。
哀音那天真无邪面带微笑的表情,给我一种胸口被压紧、喘不过气的感觉。
并不是两者的性格不同——而是眼前这位才是真正的哀音。
这是在成为机巧魔神的活祭品后耗尽魂魄,情感消失之前,原原本本的她——
「我认识……或许你不知道我是谁,不过我从很久以前就认识你了……」
我以嘶哑的声音喃喃说着。
哀音仿佛觉得很不可思议似地,回望着咬住嘴唇的我。
「哇,这台词好像是爱的告白耶。」
她顿时温柔地眯起眼。一副莫名喜孜孜的模样。
「啊,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慌忙摇摇头。望着正嫣然露出微笑的哀音,我叹了口气。这种不负责任的调调真的跟操绪很像啊。
观察我们两人的谈话后,佐伯哥露出一脸无奈的表情。
「那边那位同学受伤了吧?黑崎同学,你帮他包扎一下。」
说完,他就对在一旁待命的女学生吩咐起来。
「是的,会长。」
从佐伯哥背后走出来的,是一名宛如模特儿般身材修长的女生。她的秀发与肩头切齐,并戴着赛璐珞胶框眼镜,与她凛然的五官非常相衬。
她的身影也让我浑身僵住了。这是在「第二轮的世界」里与我们关系最密切的学姊——科学社代理社长黑崎朱浬。然而在这个世界的她,见了我连眉毛都不动一下。
「朱浬学姊……?你的衣服……」
我惊讶得不禁问道。她所身穿的衣服,是跟佐伯哥那套非常像的纯白修改制服。包括便服在内,这应该是我第一次见识朱浬学姊穿白色的衣服吧。这种感觉或许就有点像接受到文化冲击。
「这是学生会成员的制服啊。让我看看你的伤势吧。」
结果她只是用公事公办的口吻冷漠地回答我。
这让我感觉非常难受。这不是这位白朱浬学姊的错,她只是做出理所当然的反应罢了。我所认识的那位黑崎朱浬已经不在了——因为她已在「第二轮的世界」被杀害。
「伤口在痛吗?看起来不是很严重的伤啊。要不要去医院?」
察觉出我眼眶噙泪,白朱浬学姊关切道。
「啊……不。抱歉,我没事。」
我轻轻摇着头。或许是她摆出陌生人的口吻之故吧,我竟然并不感到哀伤。这个人,跟我所熟知的朱浬学姊不同——我只是有了更实际的体会罢了。
另一方面,这时哀音揉着屁股爬起身,以促狭的表情对佐伯哥咬耳朵。
「士郎,该怎么办才好呀?哀音,好像被他告白啰。」
「告白?」
佐伯哥讶异地皱起眉。我可慌了,那家伙在胡说八道什么啊,可恶的鲔鱼女。
「就说了不是那个意思嘛。我对她一点兴趣也没有。」
我对事实上是第一次碰面的学生会长正拼死解释时——
「夏目?你在这里全身黏满冰块是怎么回事……哥哥也在?」
我背后又传来一个耳熟的说话声。
推着熟悉的脚踏车靠过来的女生,是我同班同学佐伯玲子。
一个接一个冒出来的熟悉身影,让我的脑袋因超过处理能力而陷入了轻微的恐慌状态。在正门前这种显眼的地方引发骚动,要不引人注意也很难吧。之前我跟嵩月想尽量保持低调的努力,这下子全都化为泡影了。
「喔,佐伯。」这时更为难看、醒目的黑披风男也参了一脚。「一大早就与你相会真是太巧了。这一定是我俩的宿命吧!」
「啐,是樋口。为什么连你也……真是够了,先把你那件恶心的披风摘掉吧!」
不知羞耻叫出恶心台词的樋口,加上发出尖锐怒吼声的佐伯妹。这两人已经是引人瞩目到不能再夸张的程度了。嵩月则努力用围巾遮住脸,一副狼狈不堪的惊慌模样。现场聚集了这么多人,会有学生发现嵩月的真实身分也只是时间的问题。
「我们走,嵩月……」
我抓起嵩月的手,在她耳边轻声说着,嵩月则无言地点了点头。
我俩混入那些看樋口他们热闹的人群中,尽量无声无息地离开现场。
沐浴在朝阳下的碎冰,就像宝石般闪闪发亮。
而那条冷冻鲔鱼,如今还插在地面上。
○
通过正门后,一派非日常的光景顿时映入眼帘。
通向校舍的道路两旁,并排着夜间摊贩用的帐篷。教室与走廊的各处,也摆满了手绘的海报或立牌。被点亮的校园树木上则挂起了华丽的电灯装饰。
这不是洛高正常的样貌。就在没几天前,我偷偷潜入校舍的时候,情况还不是这样子。
「这是……什么?」
我忍不住叫苦道。今天当然不必上课,但校舍内还是有许多学生的身影,给人一种所有同学都特地到校的印象。
「可能是……祭典的准备之类。」
嵩月冷静地分析着。这种气氛的确跟校庆或运动会前夕的感觉非常相似。
「我们学校的校庆……应该已经过了吧。」
「是的。」
我与嵩月用困惑的表情面面相觑。就在这时,我的目光停留在一名于校舍前方晃荡的学生身上。对方那娇小的背影,隐约散发着不太可靠的气息。是在等待跟某人碰面吗,只见那人不时看向手表,仿佛很不安地左顾右盼。
她每次抬起或垂下脸,绑在脑袋两边的秀发就会蹦蹦跳跳,这模样简直就像一只垂耳兔。我对她的这种发型可是印象深刻。
「光学姊!」
我缓缓靠过去,对她挥挥手。
那位女同学吓得猛烈抬起头,束在脑袋两侧的秀发也跳了起来。这种充满小动物气息的动作还真是可爱。
「是、是!」
她发出口齿不清的声音,这种反应几乎跟「第二轮世界」里毫无二致。她并没有突然变得很成熟稳重这点,反而让我松了口气。
「请问你是光学姊吧?」
我姑且还是先确认一下。
「是的。对、对不起。我叫沙原光,是学生会的会计……」
光学姊恭敬有礼地低头鞠躬。这种出乎预料的夸张动作让我感到困惑。
「不,那个,你用不着道歉吧。」
但学姊的紧张并没有化解。甚至才刚看到我的脸,她就怕得几乎快哭出来了。
「你、你是……夏目智春同学……吗?」
「是啊。呃,应该没错吧。」
正确来说,我并非这个世界的夏目智春,但话说回来,我也不能报上其他名号。听完我的回答,光学姊用湿润的眼眸凝视过来。
「那个……我,被做了什么奇怪的事吗?」
「咦,你是指什么事?」
她的质问太难懂了。只见光学姊用力吸了一口气。
「那个……例如被某人诅咒之类的……」
光学姊用语尾快消失的声音问道,我的思绪这下可陷入一片混乱。
「嗄、嗄啊?为什么我非得诅咒光学姊不可啊?」
「因、因为,夏目同学,是那位洛高魔女的男朋友,对吧?六夏她,之前也提过这点……」
光学姊以泫然欲泣的表情说明着。而站在我旁边的嵩月——一瞬间好像发出了某种奇妙的气息,不过我回头望去嵩月的侧脸并没有浮现什么特殊的情绪。刚才是我多心了吗?
不过总之,我完全理解光学姊害怕我的理由了。
「……六夏……那家伙就是元凶吗?」
我压低声音恨恨地咕哝道。噫——光学姊这时身子缩得更小了。我不由得焦急起来,勉强挤出笑容。这又不是光学姊的错。
「放心吧,阿妮娅不会诅咒别人……好像也不能保证就是了,不过她应该不会对光学姊出手,更何况我根本不是那家伙的男朋友。」
「真……真的吗?」
「只不过,我有件事想请教一下学姊。」
「有事想问我吗?」
终于解除紧张感的光学姊,貌似有些讶异地望向我们。我先叹了口充满疲惫的气后,才指着充满庆典气息的校舍。
「没错。这校舍……发生了什么事吗。大家到底在准备什么?」
「耶?你是指圣诞派对的准备工作吗?」
光学姊反倒露出惊愕的表情,对我反问道。
「圣诞派对?」
我跟嵩月几乎是同时用同样的角度歪起脑袋。光学姊笑着说:
「就是庆祝圣诞节的派对呀。这是洛高规模最大的活动呢。」
原来啊……我发出感慨声。这么说来,已经到了这个季节了。平常我虽然很少意识这点,并洛高基本上还是所教会学校,以前我也听说过圣诞节是学校的重要行事之一。
「大规模……一点也不夸张。真惊人。」
嵩月也感叹地喃喃说着。的确没错,我深有同感。毕竟连家政社都要上演鲔鱼分解秀了啊。
光学姊望着惊讶的我们微笑道。
「对了。你们知道我们学校的传说吗?」
「传说?」那是什么。
「趁圣诞派对的夜晚在校舍里、中庭、校园,或是上学途中被女孩子告白的话,就能成为永远幸福的一对情侣唷。」
「……这是什么乱设定的传说啊……场所这么多,不就一点意义也没有嘛。」
况且这跟圣诞派对已经没啥关联了吧,但尽管我这么想,光学姊还是面露陶醉的表情,因此我还是不要吐槽她吧。
「嗯……大家这样拼命准备的理由,我大致可以理解了。」
太感谢了——我对光学姊表达谢意。光学姊则不知为何,以兴冲冲的眼光交替打量着我跟嵩月。
「唔呼呼。那边那位女朋友,你也要加油唷。」
光学姊随口说出的玩笑话,却让嵩月的脸颊顿时发红。这种对客套话太过夸张且出乎意料的反应,让我稍微吓了一跳。我不得不在意嵩月的情况——或者该说我有一半是被她羞红脸的样子迷住了,所以愣在原地。
「借过——!」
「咕哇。」
伴随着充满威吓气势的喊声,我的背部感受到一股重击,直接将我撞飞到校舍的墙边。
冲击的源头是一辆手推车。那上头载满了塑胶箱,以猛烈的气势朝我背部撞了上来,所以才会将我整个人弹飞。
「啊。」
看着激烈撞墙后发出呻吟的我,嵩月不禁目瞪口呆。紧接着——
「抱歉抱歉,我喊得太晚了咧。因为要赶着送刚出炉的面包咧!怎么,我撞着你了吗?」
推手推车的这名男子,嘻皮笑脸地露出带有嘲讽意味的表情,同时摘下帽子。
那是个身穿面包店商标工作服的年轻人,也是个眼角总是挂着笑意,一双下垂眼让人感觉很可疑的少年。那家伙的名字我很清楚。顿时,我的情绪沸腾了起来。
「真、真日和!你这家伙!」
我抹了抹被撞破的嘴唇爬起身,一把揪住穿工作服的男子。那个下垂眼因惊讶而用力后仰上半身。
「等等……Stop、Stop!你怎么突然发起飙咧!?冷静一点吧。这盒牛奶,就送你赔不是吧。」
「谁要那玩意儿!都是你……都是因为你害的……!」
我揪着男子的衣领,狠狠紧咬住牙关。直贵跟朱浬学姊之所以会死,以及瑶的机巧魔神《白银》被破坏,其原因之一就是这家伙的背叛。在「第二轮的世界」中,这家伙是我们的仇敌。不过——
「夏目同学……」
嵩月冷静地唤着我的名字。她将自己的手掌重叠在我的手上。
我抓住真日和衣领的手臂也放松力道了。
我当然明白。在这里的这位真日和,并非我们所熟悉的那名男子。
从我的手臂下解放开来的真日和,不明就里地扭了扭脖子,刚才看过我们的对话后,光学姊又泪眼汪汪地狼狈说道:
「那、那个……对、对不起。夏目同学。都是我的错。是我站在路中间跟你们说话,所以才……」
「不……哪里。光学姊一点责任也没有。」
我边说边从真日和手里夺过盒装牛乳。结果最后还不是喝了咧——真日和不满地嘟起嘴。
「那个,夏目同学是真日和同学认识的人吗?」
光学姊有点觉得不可思议地对真日和问。真日和懒散地摇摇头。
「哎,该怎么说咧。我对他没什么印象咧……对了,你们有看过我女儿的照片吗?她名叫美美安喔。」
「……女儿?」
正当我在困惑时,真日和露出了灿烂到让人有点恶心的笑容,递出一张装在证件套里的照片。我跟嵩月凑过去看,不禁同时屏住呼吸。
照片上有个出生才半年左右的婴儿,以及抱着婴儿的女性。女性十分年轻,年轻到离谱的程度。顶多十七、八岁而已吧?跟光学姊、嵩月她们几乎差不了多少。这位女性应该就是婴儿的母亲吧?另外,如果那婴儿又是真日和的女儿——
「对唷,真日和同学结婚都快一年了呢——」
光学姊好像有点怀念地说道。
「结、结婚?」
我尖声尖气地大叫起来。
「哎,这样我会不好意思咧。」
真日和露出快溶化的笑容搔搔头。我则以颤抖的手指指着照片。
「所以,这是真日和的女儿?已经结婚……那,这个人就是真日和的太太啰?」
「啊……祝你们永浴爱河。」
嵩月以温婉的口气说出贺词。
「哎,真是。太谢谢你们咧。尽管很不好意思,但我还是为了养活全家而从洛高辍学咧。」
说完,真日和挺起包裹在工作服下的胸膛。是吗。所以这家伙才会搬运堆满面包的手推车过来。至于担任学生会会计的光学姊,则是为了点收面包而待在这边等待真日和。
「夏目同学,你怎么了吗?」
望着愕然伫立不动的我,光学姊忧心地问。我顿时猛然回过神。大概是因为遇到太多事了,我的脑袋陷入了轻微的恍神状态吧。
「抱歉,我有点头痛。」
我有气无力地笑着摇摇头。
「喔,你额头流血咧?去保健室看一下比较好吧。」
欣赏女儿照片感觉心情非常好的真日和,用异常亲切的口吻对我建议道。
「你说得对。」
事到如今我也说不出「还不都是你害的」这种话了,只好无奈地耸耸肩膀。
○
在嵩月的陪伴下,我移动到保健室。
并不是因为听从真日和的建议才来的,而是我们也没有其它地方可去。尽管我们是在阿妮娅的吩咐下来到学校,但来了以后到底要做什么,老实说我根本搞不懂。据说阿妮娅是有东西想让我们看,不过结果到底是啥,我也没问清楚。
愈接近保健室,我的心情就愈沉重。虽然我不太想承认,但那是因为嵩月在我身边的缘故。
就在刚闯入这个世界的第一个夜晚。在这间保健室,我对嵩月说我喜欢她。不过她却没有回覆我。
那番话,好像在嵩月心中被认定为从来没听过了。以世间一般的看法,这应该算我被拒绝了吧。
尽管我不想让自己的情绪陷入低潮,但在嵩月的陪同下来到跟那天一模一样的保健室,对我的精神状态还是有点严苛。
「打扰了——」
我几乎是以自暴自弃的心态,粗鲁地打开了保健室的门。门并没有上锁。
「我受了点轻伤……可以让我使用绷带跟纱布吗?」
我对着保健室的深处呼喊。不过保健室老师并没有回答我,这房间里也不见她的身影。
取而代之地,用来隔开病床的帘子晃动了一下。从淡水蓝色的帘幕缝隙,探出了一名身穿制服的女生脸庞。
「保健老师泷原不在喔。」
那位女生见了我,恭敬地低下头说道。她具备纤细的体型,以及一头黑长发。端正到让人害怕的五官上,几乎感觉不出什么生气。是个仿佛妖精的美少女。
「如果愿意让凤岛我处理的话,就让我替你包扎一下吧。」
女学生以献殷勤的口吻告知我。她那露出稳重微笑的姿态,令我一瞬间忘了呼吸。我的嘴唇就像抽筋般颤抖起来,很辛苦才喊出她的名字。
「……凤、凤岛冰羽子?」
「我就是。」
「你为什么……会在这?」
「凤岛有义务回答这个问题吗?」
冰羽子淡淡地反问我。她这出乎意料的举动,让我大感困惑。
「呃,那个……」
但冰羽子并没有等待我回答完毕。
「对喔。反正也没必要隐瞒这件事,我也是来照料伤患的。」
「伤患?」
「我哥哥。」
语毕后,冰羽子拉开自己背后的帘幕。在保健室的床上,躺着一个男学生。他几乎染成银色的头发倒竖着,是个看起来脑袋不怎么灵光的家伙。
「……凤岛蹴策!?耶、哥哥?你的哥哥?」
呃——我叫苦道,并交相望着凤岛蹴策与冰羽子。冰羽子则平静地点了点头。
「没错。按法律定义,就是旁系二等亲的年长男性。以生物学来说,凤岛蹴策跟凤岛冰羽子拥有相同的双亲。」
「啊,是……这样吗……」
真是完全不像的兄妹啊,我心想,不过也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同样姓凤岛又是操纵冰的恶魔。谁都不会觉得这两者毫无关联吧。
但话说回来,在这个世界,他们或许不是恶魔吧。
「呃——他为什么会受伤呢?」
尽管我不太想跟这对兄妹扯上关系,不过姑且还是好奇地问了。
冰羽子的表情稍微蒙上阴霾。
「凤岛我也不大清楚,但根据目击者的证词综合判断,应该是在上学途中被坡道滚落的冷冻鲔鱼辗压导致。」
「鲔、鲔鱼……」
冰羽子的口吻半信半疑,但我却相信了这个理由。哀音的牺牲者这边又出现了一个。然而如果让凤岛知道这项事实,她毫无疑问会去找佐伯哥兴师问罪吧,被他们卷进去也是很麻烦的,所以我干脆闭嘴了。
冰羽子对我的反应好像觉得很可疑。
「你知道什么内幕吗?」
我慌忙改变话题。
「啊,不,当然没有。呃,那个,你来照料他?兄妹感情真好啊?」
「因为是兄妹啊。」
如此喃喃说道的冰羽子,表情似乎有一瞬间变得柔和许多。
这对兄妹的羁绊相当深,光凭这点我就能肯定了。
可是既然如此——我心想。为什么在「第二轮的世界」中,凤岛蹴策会否定冰羽子是她妹妹。此外,冰羽子又为什么要对凤岛蹴策那么残酷?问得更直接一点吧,冰羽子是为了什么目的才协助炫塔贵也?几乎没有任何接触点的这两人,冒极大风险缔结契约的理由是什么?
我觉得,这些问题里一定隐藏着某些重大的资讯。然而,我的思绪却被一种冰凉的触感打断了,那是嵩月。表情严肃的嵩月,不知为何紧抓住我的手。简直就像——她巴不得我不要再跟冰羽子对话一样。
「嵩月?怎么了吗?」
我内心有点动摇,望着紧握住手的她。
「……啊,不。」
嵩月以僵硬的表情摇摇头。
「什么……嵩月!?」
就在这时,原本完全睡死的凤岛哥,猛然直挺挺地抬起上半身。他用一双充血的眼睛在保健室里东张西望,还发出超大的音量。
「难道是本校引以为傲的偶像嵩月奏吗?那位在奇迹中生还的巫女?她人在哪、在哪……!?」
「……哥哥。」
冰羽子冷冽刺骨的说话声,切断了凤岛哥热情的发言。
凤岛哥的脸庞霎时血色尽失。
「……靠,冰羽子!?」
「哥哥,你果然觉得嵩月同学比我还重要吧?」
掀起白眼的冰羽子,静静地质问凤岛哥。只见凤岛哥激烈地摇头。
「你、你在说什么啊,冰羽子,对我而言,你当然才是最重要的人啰。」
「我可以相信你吗?」
「当、当然啦!」
声音很心虚的凤岛哥拼死辩解着。看来在这个世界除了冰羽子外,凤岛哥对自己的妹妹也很珍惜。只不过,这反而让「第二轮世界」里的矛盾更加扩大了。
「这究竟是为什么……到底该怎么理解才好……」
我陷入了极度混乱的状态,试图想通凤岛兄妹间的矛盾。
「走吧,夏目同学。不可以,继续待在这。」
嵩月硬拽起我的手臂——
「耶?可是,还没包扎耶。」
这样直接出去,那刚才特地来保健室就没意义了啊。然而嵩月却摆出吓人的表情。
「不可以。」
她脸凑过来瞪着我,鼻尖几乎要撞上了,我只好收回自己的主张。毕竟我现在可不想忤逆她。此外老实说,从刚才我的手臂就被扯到了她的胸部上,早就失去抵抗的力气了。
「我、我知道了。」
被嵩月拖走后,我再度返回走廊。
在保健室里,还传来凤岛哥拼死向妹妹道歉的声音,久久没有停息。
○
校舍中,为了准备四天后即将举行的圣诞派对,大家都卯足了全力。
有人负责妆点校园环境。也有人在练习演奏乐器或排练话剧。有人在缝制扮装用的衣服,或是制作巨大的背景道具等等。不只是教室,连走廊上也挤满了忙碌奔走的学生们。虽说我跟嵩月混进人群中不至于太显眼是值得感激的一点,但相对地,几时会碰见熟面孔也不敢确定,连稍微放松的一点空档都没有。
「喔,在这在这啊。智春,嵩月,你们刚才跑哪去啦。」
就在这时有人喊了我们的名字,我吓得停下脚步。回头一看,一个穿黑披风的怪人正朝我们靠近。
「樋口。」
「喔。不知为什么,智春,只是稍微没看到你就觉得你快累垮了。没事吧?」
「……还好啦,只是遇到太多震惊的事了。」
对一脸装熟表情凑过来的樋口,我有气无力地笑着答道。
「呼——再怎么说,你也是从另一个世界过来的嘛。」
樋口自顾自认同似地喃喃说着。
「既然这样,我还是别带你们去教室好了。你也不可能认识班上每一个同学吧。」
「嗯……你说得对。」
以现状而言我确实想避免那种情形。要是被卷入什么奇怪的麻烦就惨了。
唔——樋口思索了一会儿。
「那好吧,去科学俱乐部的社办如何?妮娅也差不多该到学校了。」
「嗯,那样的话就太感谢了。」
「所以就这么说定啰。这是社办的钥匙,上回不知是谁把整扇门都毁了,善后处理工作简直是累死人了。」
「哈哈哈……」
我笑着蒙混过去并接下钥匙。破坏社办大门的元凶,就是我之前带秋希小姐来时她所使用的拔刀术,这种话我可说不出口。
但就在我急着想带嵩月离去时。
「啊……等一下。」
嵩月放开我的手,叫住了也打算离去的樋口。
樋口觉得很不可思议地转回来。
「嗯?怎么了,嵩月?」
那个——嵩月不知为何欲言又止地涨红了脸。
「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樋口听了倏然挑起眉。
「商量?跟我?」
「是的。啊……如果可以,就两个人。」
「耶?」
我的脸颊忍不住抽搐起来。不过嵩月并没有回头看我。樋口的表情则愈发愕然了。
「智春在场就不能说吗?」
「……」
嵩月迟疑了一会儿,才轻轻点了点头。
「呼——那,我们去学校餐厅吧。」
樋口用力抓抓头,以轻松自在的口气回答道。嵩月也没有什么不满的样,直接跟着樋口去了。
「那,智春,之后我们再会合吧,你先去社办等。」
樋口说完举起右手。接着,他像是突然想到似地凑向我身边。
「放心,我不会对嵩月出手的……呼嘻嘻。」
只抛下这番话,他就带嵩月离开了。我目送樋口他们。
「呼嘻嘻个屁啊。」
我低声咒骂道,紧握住手中的科学俱乐部社办钥匙,踏出了无精打采的脚步。
虽说我叫自己不要去想,但嵩月试图跟对方商量的内容,我果然还是难以释怀。不能说给我听的事,且偏偏又去找樋口讨论。这样可能的范围已经很小了,所以说一定是保健室发生的那件事啰。
「……」
在嘈杂的校舍里变得孤独一人后,我突然胆怯起来。
自己正位于一个陌生的场所——直到现在我才有实际的感受。我回忆起那种在遥远的过去已被遗忘,无依无靠的寒冷感觉。这种感觉就叫孤独吧?我的心房,仿佛被挖空而少了一块。察觉到自己无意识地往右肩的方向仰望,我不禁露出苦笑。
是吗,我捂着自己的胸口。对喔,是操绪不在身边的缘故。
「智春?」
独自因寂寥而垂下头的我,又被一个缺乏紧张感的声音呼唤而抬起头。
「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啊?」
在距离我意外近的地方,伫立着一名运动外套配制服裙子,看起来很活泼的女同学。她一双灵活的大眼给人深刻的印象——是大原杏。
「……杏。」
「哇,你怎么了,全身都是伤。」
杏不给我回答的空档,径自检视着我遍体鳞伤的身躯。
「这是,呃,被鲔鱼跟卖面包的辗过……」
「鲔鱼?卖面包的?」
在胡说八道什么啊——杏很不解地歪着脑袋。唔,一般人都会有这种反应吧。不过我也没有其他说明的方法了。杏很无奈地摇摇头。
「真是的,拿你没办法。好吧,跟我来。」
杏娇小的手,以意外强大的力道拖走了我。
「耶?等一下……」
被杏拖行的途中,我莫名回忆起怀念的往日光景。那是刚升上中学没多久的事,我还没跟樋口他们认识。在空难中失踪的操绪变成幽灵缠身于我的谣言流传开来,害我在学校被排挤,而这时完全不害怕、主动对我出声的人就是杏。
那时她也是像这样把我拖去田径队的社办。
一想到这里,我的心情就变得非常哀伤。
我记忆中的那个杏,并不是眼前这位杏。
「哎,你也被撞得太惨了吧。这种伤即使今天看起来还好,明天就会肿得很难看啰。」
「啊,嗯……」
杏从女子田径队的社办拿出急救箱,手脚俐落地开始为我处理伤口。她强行褪下我的制服,在我的背上贴起黏糊糊的贴布。
「总觉得,我们好久没这样单独聊天了呢。」
杏一边喷着对伤口刺激强烈的消毒液,一边说道。我只能装傻。
「是这样吗?」
「没错。你不但擅自辞去社团活动,就连打工也一直请假。」
「……抱歉。」
我真的觉得很对不起她,于是率直地表达歉意。尽管那不是直接由我本人造成的,但我也要负点连带责任吧。哎,我在心中咋舌一声。直贵这家伙,先跟人家解释清楚嘛。
真是的——杏又叹了口气。
「我爸爸跟妈妈他们也很想念你呢,偶尔还是来我家吃个晚饭吧?潮泉同学也可以一起来。」
「潮泉同学?」
从她口中说出这个意料外的名字,我感到很困惑。杏用力眨了几下眼睛。
「就是妮娅子同学。她跟你住在同一个租屋处吧?你不是说她是房东的女儿吗?就是一头金发的那位。」
「潮泉妮娅子……?呃……啊啊,对喔。」
所以是指阿妮娅吗,我终于搞懂了。
从「第二轮的世界」跳跃到五年前的阿妮娅,本来是不应该属于这个世界的存在。当然她也不具备护照或户籍。她无法以这种身分在这个世界过正常的社会生活。所以,她才会拜托潮泉家帮忙吧。
以潮泉家的财力,要帮阿妮娅弄出一个身分是轻而易举的事。所以阿妮娅才会以潮泉妮娅子这种乱七八糟的名字搞到户籍,一直生活到今天。
哦哦——当我暗地觉得已经想通的时候。
「智春?」
杏正以前所未有的认真表情朝我凑过来。她这种意外成熟的神韵,让我有点怦然心动。我突然想到,这里比起我原本的世界,又已经过了一年。如今我眼前的杏是多成长一年以后的模样。
「总觉得……你,变矮了?」
杏的这番话让我心脏猛烈跳了一下。既然她多成长了一岁,也就代表我相对之下年轻了一岁。如果是不熟的人,应该不会发现这种程度的差异,但亲密的友人想必会觉得不对劲吧。实际上,阿妮娅就完全没有把我跟直贵搞混过。
「这、这是错觉吧?」
即便如此,我也只能设法蒙混了。只见杏不悦地绷起脸——
「总觉得——你的脸好像变年轻了呀。」
杏超乎想像地敏锐。这就是所谓运动员的直觉吧。
我冷汗直流,接着杏又质问道。
「你到底……是谁?」
她用看到陌生人的眼眸望向我。
「耶……」
「虽然很像……但你不是智春……」
「杏。不是那样……我是……」
我很严肃地否定道。我的确不是这个世界的夏目智春,但我还是夏目智春没错。大概是被我斩钉截铁的气势所震慑吧,杏露出有点迷惑的表情。
「那,你让我听听上次的答案吧。」
「答、答案?」
什么问题的答案啊。
「就是那次我跟你告白的回答。」
「告……告白?」
搞什么鬼啊。直贵那家伙,根本就没提过这件事。
对狼狈不堪的我,杏倏地把脸靠过来。
「难道智春连跟我接吻的事都忘了吗?」
「吻、接吻……!?」
这回我的心脏真的要停住了。那家伙,趁我不知道的时候干了什么好事啊!
「我、我记得啊。虽然记得……但你突然问我这个……」
总之我要设法撑过这个场面,只能随便拿话应付对方。
「中招了吧,你这冒牌货。」
杏缓缓站起身,像是在夸耀胜利般用手指着我。
「耶!?」
「人家才没跟你告白哩——!」
杏做出用力吐舌头的表情。我有好一阵子都无法动弹。
「我、我被耍了!?」
我忍不住发出抗议之声。杏却扬起眉毛。
「耍人的家伙是你吧?来,快回答我。你这家伙到底是谁?如果不老实招认,我就要使出吉田学长亲自传授的滑步推铅球大法啰!」
杏从社办前方的篮子里取出铅球,摆好准备动作。笨蛋,那种东西对人扔会很危险的,正当我绷紧全身肌肉的时候——
霎时,有什么东西在我心中发出声响断裂了。我的罪恶感超出了自己的容许范围,一股想不顾一切的冲动驱使着我。再这样继续蒙骗杏,只会让我觉得非常空虚而已。没错,事实正如她所言。
「耍人的是我……或许没错吧。我并非杏所熟知的那个夏目智春。」
「这是怎么回事?」
望着表情突然变复杂的我,杏的说话语调也压低了。
「呃……要解释起来会很啰唆……」
我抱着头含糊其辞,杏则无言地观察着陷入苦恼的我。
「我明白了!一定是樋口那家伙害的吧!」
过了一会儿,她唐突地大叫道。我则愕然地抬起头仰望她。
「咦?樋口?」
「是樋口那家伙对智春做了什么吧?催眠术?降灵术?还是禁忌的人格转移魔法?」
杏咬牙切齿地发出怒吼。我马上抓住这个机会附和道。
「就、就是那样。你眼前的这个我是樋口从无意识之海里唤醒的夏目智春第十三号人格。至于外表看起来变年轻,也是精神对肉体带来的影响……」
我想到什么就随口瞎掰出来。
「果然,又被我猜中了……樋口那家伙。待会我要用田径短跑用的钉鞋刺死他。」
结果令我大吃一惊,杏真的相信了。抱歉啊樋口——我暗地对他致歉。这也是你平日素行不良的下场吧。所谓的因果报应就是这个意思,大概吧。
「有什么恢复正常的方法吗?」
杏不安地对我问着。她所担心的对象,并不是站在这里的我,而是另一个我——属于这个世界的夏目智春。
「唔……当然有。」
我嘴角浅浅浮现微笑,尴尬地点点头。
杏的脸色就像花朵绽放般亮了起来。
「是吗。那,你可以帮我跟智春传话吗?希望他快点回来,大原杏会等待他的。」
「我知道了。我一定会帮你转达。」
我一边咽下苦涩的情绪,一边静静地对她点头。杏露出微笑。
「那,你也要保重喔。智春的第十三号人格。」
「啊,嗯。再见。」
我目送着杏边挥手边离去的背影,一直到看不见为止。
最后我再度喃喃说了句——就像在说给自己听似地。
「再见了……杏。」
○
科学俱乐部社办一个人也没有。原本这里就是个仿佛孤立于世的昏暗阴森之处。不过,现在这样反而对我比较好。
我靠在房间角落的墙边,抱住膝盖,深深垂下头。
我没有流泪,也没有发出声响,只是感到无尽的悲哀而已。我对杏许下了不负责任的承诺,一股沉重的压力推挤着我的心。那项承诺绝对不可能履行——这种谎言只能把她心灵受创的时间稍稍往后延罢了。
「第一轮世界」的智春已经死了,杏所认识的他不会再回来。她的心愿永远不会实现——永远。我很清楚这点。但我还是对她说谎了。
「咕……」
我对社办的墙壁挥了一拳。
拳头裂开渗出了血。不过我却不感觉痛。或许是胸中的痛苦太过庞大,让我的感觉都麻痹了吧。
我再度挥起拳,使尽全力敲打墙壁。接着又打了一次。
结果途中,就被某人的手制止了。
温暖柔和的体温包裹着我。不知是谁从背后抱住了我。甜美的香气扩散开来刺激着我的鼻腔。这味道让人觉得好怀念。
「你为什么要哭呢?」
背后传来了低语声。那怀念的说话声令我好想哭。她的声音具备着温婉稳重的独特腔调。
「遇到什么哀伤的事了吗,智春?」
「朱浬……学姊?」
我缓缓回过头。在近得令人讶异的距离内,一张成熟的少女美貌脸庞映入眼帘。她掀起了充满魅力的嘴角。
「总觉得很新鲜呢。你竟然会把我跟朱浬搞错。好像还满有趣的。」
少女似乎很愉快地对我这么说道。我这时才首度发现,她留着一头长度及胸的秀发。她跟先前与佐伯哥同行的白朱浬并不是同一个人。而是据说在空难中失踪,朱浬学姊那位长相一模一样的双胞胎妹妹——
「难不成,你是……紫浬小姐?」
「正确答案……来,给你个奖励。」
说完,她就像在安抚小孩子一样,轻轻地摸着我的头。这种温柔的触感,让我眼泪都快渗出来了。
「为什么……紫浬小姐,会在这里?」
我以嘶哑的声音问道,紫浬马上有点闹别扭地噘起嘴唇。
「因为,我是这里的部员呀。」
「部员?紫浬小姐?」
我以狐疑的口气问道。如果我的记忆没错,这边这个世界的紫浬,应该是被某知名电影导演发掘出的天才女演员才对。虽说一边从事演艺活动一边就读高中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但她为什么要加入这种诡异的社团呢?
不过紫浬却以一派平静的口吻回答:
「没错。我原本可是科学俱乐部的代理部长,不过现在已经交棒了。」
「代理部长?为什么你,会刻意来这种……?」
对陷入混乱的我,紫浬很感兴趣地观察了一阵子。她隔了一阵子才说:
「呼呼,看来你不是我认识的那位智春吧。尽管长相相同,不过并不是同一人……真有趣呢,以科学的角度来说相当耐人寻味。」
她擅自乱摸起我的脸庞,并说出这番话。
「呃。」
哪里有趣了——我叹了口气。结果这个人也是个怪胎啊。
「所以,你到底是怎么了?说给大姊姊听听吧。」
与嘲讽的口气刚好相反,紫浬露出温柔的眼神对我关切道。这种目光是莫名令我怀念,仿佛被她的双眸所引诱般,我率直说出了如今的心情。
「……我认识的人,死了。还有很多人……受到伤害……」
从我自己口中说出的话,却带给我本身意料外的庞大冲击。在我眼前死去的人们,其中也包含了紫浬。在「第二轮世界」中的紫浬,待在封印她的机巧魔神《白银》内,被冬琉会长一刀劈开,现在也完全消灭了。
而另一个紫浬正从背后紧抱住我。
「是对你来说很重要的人吗?」
对这个问题没有必要迟疑,我轻轻点了点头。
「一个类似我亲生哥哥的家伙……还有宛如姊姊一样的学姊,以及……」
直贵,以及朱浬,加上行踪不明的环绪姊他们。这些人的身影鲜明地出现在我脑海中。
「因为有他们的存在……所以我老是觉得一定能撑过难关。即便被逼到了绝境,只要有老哥跟朱浬学姊出马,一定不会有问题……结果现在却……」
我如今终于理解,他们的存在对我而言是多么有力的支柱了。他们能来帮我当然好,不过就算只知道他们还活着也很够了。
之前我总梦想迟早有一天要像他们一样,活得自由自在。我一直很憧憬他们。而且直到失去他们为止,我都没有发现自己的这番想法。
「……你很喜欢他们吧。」
紫浬的声音,在我耳边温和地响着。
「嗯。」
我点点头。很好——紫浬轻笑道。
「所以,你打算怎么做呢,智春?」
「这个嘛……」
面对她突然的质问,我猛然抬起头来。
紫浬继续说道。
「他们对你抱持什么样的期许呢?是希望你为他们悲伤叹息?还是帮他们报仇?」
不对——我在内心叫嚷着。科学社是为了什么创立的?直贵跟朱浬对我抱持什么样的期望?我回想起自己升上洛高的那天,朱浬学姊对我所说的话。
科学社的活动目的就是要研究黑科学。
为了破解这个疯狂世界的谜团——
「我想……找出真相。这次一定要彻底搞懂他们的期望……」
紫浬以温柔的微笑听完我的答案。
「给你个奖励。」
她又温柔地摸起了我的头。接着她冷不防绕到我的正面。
「真是个了不起的孩子,大姊姊就实现你任何一个愿望吧。」
她坐在社办的铁管椅上,姿态有点傲慢地说道。
「愿望……吗?」
突然被这么要求我也怪困扰的。然而紫浬却不怀好意地咧嘴笑着。
「没错。就算跟性有关的愿望也可以喔。但上限只能到辅导级的程度。」
该怎么说,这台词简直就跟我熟悉的那位科学社代理社长风格一模一样。这时,我突然灵光一现。
「那,我可以许愿了吗?」
「你想要什么?」
我稍微迟疑了一会儿,等下定决心后,才把愿望说出口。
「只有现在……让我称呼你为朱浬学姊。」
让我很讶异地,紫浬轻而易举就答应了。
「呼呼,OK。」
她把长发盘到脑后。这么一来她就跟朱浬学姊几乎毫无两样了。
「这样可以吗,智春?」
「嗯。」
对面露微笑的紫浬,我深深低下了头。
我很清楚,做这种事只不过是一种自我满足罢了。但我觉得还是要把内心的话说出来。那些当朱浬学姊还在世时,我来不及传达给她的言语,希望跟她长相一模一样的人至少能听到。包括在此之前对她的感谢,以及往后的誓言。
还有我一直很憧憬她的事实。
「朱浬学姊……那个,我……」
用力深呼吸一口气后,我努力挤出真心话。
「啊,Stop。」
结果紫浬这时却以轻松的口气打断我。
从紧张的最高峰突然被往下拉的我,差点就哭出来了。
「这到底算什么啊!?」
「啊——抱歉抱歉。你要这样继续下去我也没意见啦。」
紫浬迅速吐了吐舌头,露出促狭的笑容。
「不过,既然机会难得,你把心里的话对本人传达不是比较好吗——我是这样想的。」
「你说本人……但我所认识的朱浬学姊,并不是这个世界的白朱浬啊。」
我忿忿不平地瞪着紫浬。她露出了意味深长的微笑。
「是啊,嗯。我明白。虽然详情不太懂,但勉强可以理解。就因为如此。」
紫浬以充满自信的口气,如此断言道。
「她,还活着喔。」
「……耶?」
我难堪地张大了嘴望向紫浬。呼呼——紫浬则浮现稳重的微笑。
「那位正是你所熟悉的——名叫黑崎朱浬的另一名女孩。」
「这怎么可能……因为,朱浬学姊在那个时候,的确已经……」
被冬琉会长的「冬樱」贯穿胸膛,还被冰羽子的使魔粉碎了。我可是亲眼目睹了所有的经过。
「嗯。不过呢,她还活着呀。」
紫浬强而有力地对我保证。我突然想起来,这么说,阿妮娅不知为何也提过类似的话;直贵在自己临死前,已经尽一切手段设下了机关,可以让除了他自己以外的其他人都不必死。
倘若这是事实,那朱浬的确还有存活的可能性。只不过——
「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些事?」
我表情严肃地质问紫浬。随即她露出了跟「第二轮的世界」中机巧化少女极为相似的表情,美艳地笑道。
「凭女人的直觉呀,这很科学吧?」
○
就在那之后没多久,阿妮娅来到科学俱乐部社办。紫浬啜饮着自动贩卖机买来的咖啡,轻轻挥手欢迎她。
「哎呀,妮娅。好久不见了。」
「……是紫浬啊……那边那个笨蛋智春又在做什么?」
望着躲在房间角落抱头苦思的我,阿妮娅露出愕然的表情。
「呼呼。思春期的少年,总是有许多烦恼的嘛。」
紫浬不知为何抛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这是在搞什么鬼——阿妮娅听了绷着一张脸。这跟思春期一点关系也没有啊,我抬起脸发出无言的抗议。
「只有智春跟紫浬在吗?奏他们呢?」
阿妮娅边解开红色的长围巾边问。我不太高兴地以手托腮回答道。
「呃……嵩月说有事想跟樋口商量一下……」
「刻意撇开你?」
阿妮娅「呼」地吐了一口气。对我投来蔑视目光的她,好像异常开心的样子。
「你做了什么让嵩月困扰的事吗?」
「不……那个……」
阿妮娅一下子挺进事情核心的质问,让我支吾其词起来。
「哼。还真有趣啊。不过,大致的情形我可以想像得出来。」
阿妮娅露出洁白的牙齿开朗地笑了。
「你到底在乐个什么劲啊。」
我扭曲着嘴唇抱怨道,这位食运族的恶魔只是用淡漠的口气回答我:
「你被人家拒绝了,我有什么好高兴的啊。」
「你又知道我被拒绝了!」
「哼,随便了。紫浬在这里正好。过来,智春。我有东西要给你看。」
阿妮娅冷冷地俯瞰正陷入沮丧的我并招手示意。我猛然回过神并站起身。
「有东西想让我看?这么说来,你让我们来学校的理由是……」
「没错。所谓百闻不如一见,实际看过你就明白了。」
阿妮娅说完步向走廊,那里有一座通往旧校舍屋顶的紧急逃生梯。我也焦急地追在她后头。
「呼——到底有什么好东西可以看呢?」
紫浬紧跟在我背后,愉悦地笑道。但阿妮娅却一脸严肃地朝她回过头。
「或许该说那东西不可以给你看才对,紫浬。以你的立场来说更是如此。」
「哎呀?」
紫浬睁大双眼,觉得很不可思议地偏着脑袋。
阿妮娅将手伸向紧急逃生梯那扇生锈的大门。
「屋顶?可以随便上去吗?」
「嗯。从屋顶看就不会被障碍物阻挡。应该能看得更清楚。」
她打开门后,冬日的广阔天空立刻映入眼帘。蓝天显得有点朦胧,空气极为干燥,从这里俯瞰的街景,也微微被烟雾所笼罩。这是毫无任何异常的平时街景。
「从洛高看向市区的南边……也就是河川沿岸的方向,那里有什么你还记得吧?」
阿妮娅边说边递了样东西给我。那是坚固的军用双筒望远镜。
「你问我那边有什么……呃,不就是普通的集合式住宅吗?好像还有仓库街的样子。」
我边回答,边把望远镜抵在双眼前。阿妮娅则发呼呼的声音吊起嘴唇。
「既然你的印象是这样,那就自己瞧瞧吧。和如今的情况比比看。」
「耶?」
不必她说,我也会自动将望远镜的视野转往刚才所说的方位。随后我就倒抽了一口气。
「那是……什么啊?」
进入我视野的,是完全不像现实的奇怪光景。透明的建筑物、如冻结水晶般的街道,那里一个活人也没有,只有透明的建筑物残骸被遗留下来。就好比残存在沙漠的废墟,或是沙漏里的沙一样,街道正逐渐风化,最后彻底崩落。跟这个很类似的光景,我之前也曾见识过。
「街道……正在结晶化……这就跟——克莉丝汀小姐的情况一样……」
「没错。这就是非在化。」
阿妮娅以缺乏抑扬顿挫的声音喃喃说道。
「什么?你们两人在说什么啊?」
听了我跟阿妮娅的对话,紫浬露出一脸困惑的表情。
她的这种反应,让我发现一件事。
紫浬看不到我所说的那种现象。她无法认知到正在非在化的街景。
属于这个世界的人,无法理解非在化的街景本身。
这就和克莉丝汀因非在化而消灭后,加贺篝失去了和她有关的记忆一样。
「这就是,世界的破绽……毁灭的前兆,智春。」
阿妮娅自言自语似地喃喃说着。她缺乏情感的声音,让我有种好像在微微颤抖的错觉。
「这个世界,很快就要崩溃了。然而这个世界的居民,甚至连自己正逐渐步入灭亡的事都没有察觉。毕竟对已经消灭的世界,人们是无法产生认知的。关于这个世界的记录与记忆也将全部消失。」
「世界的非在化……」
我以干涸的声音呻吟道。直到这时我才首度产生实际的感觉;这个世界仅存的时间,已经没剩多少了。此外我也搞懂了,直贵非得要取得机巧魔神并进入「第二轮世界」的真正理由。
「这就是……你所见识到的风景吗……老哥……」
我这番无法传达出去的言语,就这样在风中消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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