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潜行次元的舱房就等于是以重力炉内部不安定异空间所打造的一间密室,同时也是一种异空间——这是直贵的说明。不存在内外之分的空间,意思好像也就是——
「既然不存在所谓的内部,想要进去就不可能了。而既然不存在所谓的外侧,想要出去也办不到——简单说,就是这种情形吧。毕竟根本没有其他空间的存在,所以才需要有魔桥这种东西作为出入口。」
有入侵者——尽管直贵这么表示,但他依旧以莫名从容的态度进行解说。
这当中潜行次元的舱房还是持续发出摇晃。爆炸声几度响起,每次遇到原本就不安定的空间,更是激烈晃动起来。
「所以,你说的入侵者是谁……?像这种地方,有谁可以闯进来?」
我抓住附近的柱子,好不容易爬起身。普通人不是不可能进到这里吗?况且,又有谁会自愿进入这种鬼地方?对方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会做这种事的家伙,我只能想得出一个。」
直贵依然仰望着头顶上方,发出悠哉的声音。
他的这番话,让我联想起一位女性。一个已经因非在化而灭亡的国家后裔,一位让人联想到毒花的短发美女——
「克劳珊布尔希财团……吗!」
直贵对我的话点点头。没错。他们的确具备入侵超弦重力炉的理由。财团所追求的是机巧魔神。而这座潜行次元的舱房,正是机巧魔神的母舰。
『财团……是,谁呀?』
不明就里的操绪,如此对我问着。不过,现在没空对她说明了。总之那些家伙并非我们的盟友是可以肯定的。
「那些家伙之前就一直在追踪我们的去向。结果他们终于找到机巧魔神位置的确切证据了,应该是这样吧。」
低头俯视手腕上的表,直贵仿佛事不关己地喃喃说道。
他无心的一言,让我因责任感而不禁叫苦。财团锁定的目标,真要说起来是我们才对。在我们造访重力炉的当天,财团会展开袭击绝非偶然。我们一定是被财团跟踪了。
「研究所……不会有问题吧!?」
我瞪着直贵如此逼问道。留在十字棱的阿妮娅跟律都姊两人,都没有直接战斗的能力。更不必说现在变成普通人的嵩月,只是个无力的女高中生罢了。倘若财团是尾随我们而来,那她们就有危险了。
「不必担心,管制室安然无恙。设施的工作人员都已经成功撤离了。」
与寇依进行某种方式的对话后,直贵帮忙翻译它的意思。身为律都使魔的这只巨大猫头鹰,即便离律都姊很远好像也能看见她们的情况——
「既然如此,白银又怎么会……!?」
我回头望向那架无人的机巧魔神,如此叫道。假使嵩月平安无事的话,为何她理应封印在《白银》中的肉体会消失呢?
结果黑衣少年只是冷漠地摇摇头。
「天晓得。不过,这么一来你的选项又多了一个。那就是修复黑铁。」
「你还在说什么悠哉的话——」
我激动地想冲向直贵。但就在那之前,规模与先前截然不同的强力震动袭击了回廊。
尽管还不清楚详情,但大致的状况我已经能想像。覆盖潜行次元舱房的结界被破坏了。再这样下去,财团入侵这座回廊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该上工了,寇依。帮忙修复他的机巧魔神吧。」
直贵对在自己身边伫立的使魔下令。
望向吃惊的我,那位黑衣少年的口气就好像在跟家庭式餐厅的服务生多要一杯水似地。
「对了。你能争取到至少一千秒的时间吗。大约等于十七分钟。」
「根本不需要你的命令——」
我也会去做——不过我话才说到一半。
「非常好。」
直贵咧嘴笑了起来,并将一只手表扔过来。
我接过手表后,视野顿时严重扭曲摇晃起来。等视野恢复正常时,我已经来到教堂内的大圣堂了。
高高往头顶上方延伸的石柱,以及墙壁上精致的雕刻。
此外还有玻璃与瓦砾碎片满地的这个场所。
「……嗄。」
在爆炸的震动中我目睹了教堂被凄惨破坏的墙壁——
美丽的壁画被撕裂了,副葬处女们的遗体则四分五裂。
○
以被破坏的圣堂大厅为背景,一名女性伫立着。她脚蹬高跟靴,腿上套着网袜。上身是强调胸部曲线的紧身套装。一头短金发——以及一对绿色的眼眸。
「达露雅·米多拉玛尔西·克劳珊布尔希……!」
我瞪着那个女人,紧咬住嘴唇。我应该更早察觉出来才对的。她曾说过,自己的故乡因非在化而消灭了。既然这样,为什么她还能保留已经非在化的故乡记忆?如果她是这个世界的人类,那些记忆理所当然会丧失才对——
「是吗……你也是恶魔啊……」
遭故乡的非在化卷入,本身也恶魔化以后,那些家伙才不至于失去记忆。而能够入侵普通人类无法忍受的重力炉内部,也是这个缘故。
「帮忙带路……真是辛苦你了呢。夏目智春二号。」
达露雅愉快地扭曲着那张美丽的脸庞。环顾惨遭破坏的圣堂内部后,她天真无邪地笑了。
「真没想到机巧魔神的基地是在重力炉里面,这果然造成了盲点啊。由于想入侵这个空间会有点辛苦,我们才稍微用了点粗暴的手段。」
『智春……魔桥已经……』
操绪在我耳边窃窃私语。是啊,我无言地点了点头。
被破坏掉的螺旋状斜坡狠狠撞上圣堂的墙壁,开出一个大洞。原本被隔离的克莱因空间才会出现这个不该存在的「出入口」。刚才那次巨大的爆炸,应该就是这家伙破坏境界所产生的冲击。强行破坏掉的魔桥剖面,就像打磨过的镜子一样光滑——其锐利的切口则叫人毛骨悚然。
「你一直都在监视我们吗……」
听了我气到沙哑的这番话,达露雅以嘲讽的表情回答:
「唔呼呼……当初我不是忠告过你吗——你会后悔的。」
对这位以手托腮露出优雅微笑的美女,操绪露出愣愣的表情观察着。
『呐,智春……这位阿姨是谁,你认识吗?』
操绪一如往常缺乏紧张感的声音,在被石材包围的圣堂内大幅回荡着。我慌忙摇摇头。笨蛋,被她听到怎么办?
「阿姨!」
接着在我的视野角落,就出现了达露雅哑口无言的身影。她果然听在耳里了。
不过即便如此,达露雅还是以成年人的自制力勉强压下怒火。
「总、总之——这座设施,就由我们财团接收了。机巧魔神这种东西,可不是你们这些小朋友的玩具。那是为了整个世界而存在的。」
「……就算得到了机巧魔神,你们也无法使用。」
我冷漠地放话道。
「你们身为恶魔,就无法成为演操者。也没法充当机巧魔神的活祭品。」
『以年龄来看……你也有点太老了耶。』
操绪多加了一句不必要的吐槽。我为了掩盖过她的声音慌忙挥动手臂。
「难道你没见识过,毁灭世界的『神』是什么样子吗……!」
「你说……『神』。」
达露雅的眉毛跳了一下。看来她或许也具备相关的知识吧。我继续盯着她那对眯起来的眼眸。
「你们就算逃去第二轮的世界,下场也是一样的。只要那家伙不处理掉,总有一天世界还是会毁灭。你们要躲起来苟且偷生,还是与神一战——你已经做好选择的觉悟了吗?」
「……这种鬼话,你以为我会相信吗?」
这种口气有一半是在说服她自己,只见达露雅面露嘲讽的笑容。面对她这种反应,我也不由得微微露出苦笑。
「就连我们自己……也不愿相信这种事啊。」
在我的感叹传到达露雅耳朵前,她背后产生了小型的爆炸。
有手持枪枝的五名左右士兵,透过墙上的龟裂闯进圣堂。
既然能入侵重力炉内部,代表他们恐怕也是恶魔吧。从他们的武装判断,或许是不具备直接攻击能力的类型。但不管怎么说威胁性都不会改变。
「你愿意带领我们去机巧魔神的所在位置吧,二号。要不然,我们就算掀翻这座设施也要把目标找出来。」
达露雅浮现妖艳的微笑,对我进行胁迫。我则瞪着她摇摇头。
「很抱歉——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去机巧魔神的收纳库。」
「啊啊,是吗。这就是你的态度?」
达露雅好像觉得很无趣地咕哝着,朝背后的士兵们使了个眼色。
其中一名士兵对墙壁举起武器。他把跟天文望远镜一样巨大的筒子架在肩膀上,以瞄准器加以锁定。连人类脑袋都能塞进的炮管,具备跟步枪截然不同的压迫感。飞弹——不,这应该叫火箭炮吧。难不成他们想打穿墙壁——
此外,他们所瞄准的场所,还有一群水晶工艺的少女雕像。
副葬处女的遗体会——
「住手——!」
我想都没想就大叫起来。
极度激昂的情绪,让我原本恶魔的能力觉醒了。我有种全身血液因愤怒而沸腾的感觉。自己跟这个世界格格不入,而这种格格不入的现象变成魔力,并引出了我的能力。
所谓恶魔的魔力,其实就是与不同世界产生的摩擦。
这就好比搅拌水会产生白色的泡沫般,又或者像对空中喷洒水雾。
对于身处不同世界间境界上的存在,这是非常轻而易举就能做到的事。
两个异质的世界混杂在一起,就会演变成致命的破坏力。犹如激烈反应的氧气与氢气也会造成巨大的爆炸似地,我感觉到庞大的魔力正从自己的体内释放出来。
士兵扣下扳机,火箭炮发射了。
结果在那前方出现了漆黑的影子。
那是由幽暗凝固成的妖鸟——恶魔夏目智春所召唤的魔精灵。那块呈幽暗颜色的魔力结晶,能消灭一切所碰触到的事物。
魔精灵跟火箭炮在空中猛烈冲突,但就连引发爆炸都不被允许,弹体直接被吞食殆尽。然后就自动消灭了。
对消灭——这就是我的能力真面目。
达露雅见状后表情都扭曲了。
「傻小子……你会后悔的!海瑟!」
「嗄!?」
在歇斯底里大叫的达露雅背后,缓缓出现一个巨大的影子。
那玩意儿呈现巨大的爬虫类样貌。全长大约六、七公尺。具备浑身都被鳞片覆盖、好似恐龙的巨大躯体。它这副看似凶恶,但又有点滑稽的尊容——
「是变色龙!?」
『好……好恶!』
操绪浮现出想呕吐的厌恶表情。跟变色龙长得很像的这只怪物,额上的红宝石色长角正发出光芒,仿佛在追随达露雅般靠在她身边摆出准备攻击的架势。
「使魔!到底是从哪……!」
毫无预警出现的达露雅使魔,左右两眼灵活地转动着。它一边发出仿佛自金属缝隙泄出空气般的不悦叫声,一边让角闪烁出深红色的光辉。
『智春,趴下!』
听见察觉到异样的操绪惊呼声,我就像触电般立刻滚落地面。
有什么玩意儿随即无声地通过我头顶上方。深红的光线仿佛在空中沿着尺般描绘出来。原本在空气中飞舞的粉尘一瞬间被蒸发了,烧焦的臭氧气味四散开来。
「是雷射光!?」
发现使魔攻击方式的真面目,我发出了绝望的悲鸣。
我背后的一根石柱被斜向劈开,并发出咚一声滑落下来。那是超高温的破坏光束。具备离谱威力的杀人雷射光。
开什么玩笑,我暗地叫苦着。这种玩意儿要怎么防御才好啊。直贵还敢叫我设法争取一千秒的时间。
「——上吧,魔精灵!」
既然无法躲避对手的攻击,那就只能先打倒对方了。在我的召唤下,漆黑的妖鸟又现身了,并扑向那只名为海瑟的达露雅使魔。
瞄准的目标是使魔的角。只要能破坏那根角,应该至少能让对手无法再射出雷射才对。
虽说比不上以光速飞行的雷射,魔精灵还是以媲美子弹的速度飞翔。接着魔精灵从正面直击使魔的脸部——呃,应该要直击才对啊。
结果,魔精灵却直接穿过了使魔的身体,撞上它背后的墙壁。
使魔跟变色龙很像的巨大身躯摇晃了一下,然后就消失了。
紧接着在旁边的位置,它毫发无伤地再度现身。
「瞬间移动!?不……是分身吗?」
这是怎么回事,我内心充满了焦躁感。具备那种程度攻击力的使魔,不可能是不具备实体的幻象才对啊。既然如此,为什么攻击无法命中?
「对消灭能力……纯粹的破坏之力……这就是你恶魔的能力吧,夏目智春二号?看来你平常好像累积了大量的郁闷呢。」
望了一眼被我的魔精灵所破坏的墙壁,达露雅深深感慨地喃喃说着。
操绪则表情严肃地凝视我。
『智春体内还累积了其他许多东西哟。』
「你突然说这个做啥啦!」
一股激烈的疲惫感促使我发出怨言。
达露雅听了噗哧发出嘲笑。
「威力的确惊人,不过打不中的。我的海瑟能自由操纵光。除了制造出幻影外,还能像这样直接隐形——」
「嗄……」
对无声无息就消失不见的使魔巨体,我只能愕然地仰望并发出呻吟。
『智春!』
操绪大叫道。然而,在我回应她的警告之前,我全身就被一股剧烈的冲击力道所袭。
那是使魔隐形后发出的攻击。恐怕是来自尾巴的一扫吧。那股爆炸性的打击力就像被卡车辗过一样,我直接被撞飞到墙壁边。
「咕……」
尽管勉强维持住意识,但全身都因麻痹而无法动弹。
达露雅是怎么监视我们,并找出重力炉的入口,我现在终于搞懂了。
恐怕,达露雅自己也具备跟使魔同一种控制可视光的能力吧。她透过这种能力让自己隐形,若无其事地尾随在我们背后。
等确定位于研究所地下的门在哪后,她就占领研究所,招来手下的士兵们。像这样由带着使魔的恶魔,从建筑物内部进行袭击,十字棱那样的单纯民间研究所根本招架不住。
「哎呀呀呀呀……你好像很痛耶——」
我试图撑起伤痕累累的身体,达露雅则以最灿烂的笑容俯视着我。
「一个小鬼也敢在那里妄自逞强。一无所知又软弱无力的小朋友,像这样趴在地上的姿势才是最适合你的——海瑟!」
达露雅的使魔让红宝石色的角发光,睁眼瞪向圣堂的墙壁。它似乎想以雷射摧毁那些堵住通道的副葬处女们遗体。
不过那只使魔却发出苦闷的悲鸣,停止攻击了。
使魔的脖子——原本被鳞片覆盖的皮肤发生爆炸,露出底下的肌肉组织。那是来自我的魔精灵的攻击。
「刚才不是叫你住手了吗……」
我抬起脸瞪着达露雅。
刚才那是我卯足浑身魔力使出的一击,但魔精灵的攻击对使魔却似乎没什么效果。大概是使魔对魔法攻击的抵抗能力很强吧。
此外我召唤魔精灵的举动也快到达极限了。在上回的战斗中,我没意识到这个问题,不过召唤行为消耗我自身的体力却远超乎想像。疲惫感正袭向我全身,那可不仅是被使魔攻击过的缘故。然而这点我却绝对不能让达露雅发现。
我靠着墙壁努力站起来的模样,令那位短发美女的脸庞再度扭曲了。
「真是烦死人了。」
她说话的同时,深红的闪光便贯穿了我的身体。
我感受到某种侧腹部被刺入的剧痛,因此再度倒了下去。一股化学纤维跟肌肉烧焦的讨厌气味传来。又是使魔的雷射攻击。
虽然只是掠过我的身体,但那已经把我所剩不多的体力完全削去了。我倒在石板上,难堪地净扎着。
「你看看你自己,你以为自己能做什么?单独一人拯救世界吗?小鬼还是闭嘴乖乖看大人怎么做吧。」
达露雅仿佛觉得很无趣地蔑视着我。
「我们有经验,有知识,有组织,还具备实行大规模计划的执行力。为得到这些,我们付出了巨大的牺牲,并长久忍耐。跟你这种不知努力的小鬼可是截然不同!」
大人吗?我吐出一口带有血腥味的唾液并笑了起来。
原来如此,她确实是大人没错。已经无药可救的平凡大人。不知不觉把自己关闭在事先决定好的框架中,对框架外的事物装得浑然不知。只知欣赏自己已经取得的东西,却没察觉自己失去的事物有多么庞大。
她沉溺于以故乡为代价取得的恶魔与使魔之力,这回甚至为了拿到机巧魔神,而企图牺牲世界作为代价。
财团那些人,根本什么都不懂。
「我会拯救世界的。」
我缓缓站起身子——撑起用这具被使魔撞飞,又被雷射烧穿的残破躯壳。达露雅则只是以不可思议的眼神凝视我。
「我会破坏『第二轮世界』的遗迹,并设法对付那个『神』。」
如此断言过后,我笑了起来。
一瞬间,达露雅的美貌脸庞扭曲得极度丑陋。那是一种对无法理解自己的对象所产生的愤怒,以及对无法理解的对象所产生的恐惧。
「海瑟!」
达露雅叫着使魔的名字。那只被鳞片覆盖的巨大爬虫类,再度准备发射雷射。这次并非之前的恫吓手段,而是真心想杀了我。
结果在我耳边,却响起了「嘻嘻」这种带着促狭又意味深长的轻笑声。
『对极了。』
发笑的人是操绪。这位飘浮在空中的幽灵少女俯视我,仿佛无比自豪地朝某人呼喊着。
『更何况,智春不是孤军奋战……呢,你说对吧?』
对于这个提问,有个凛然的声音静静地答道:
「——是的。」
深红色的雷射发出。那是以庞大魔力聚集成的灼热光线。
一把绝对无法回避,秒速高达三十万公里的死亡之刃。
然而这必杀的攻击,却在我眼前斜向折开,朝毫无关联的方向飞去。
「耶……!?」
我,以及达露雅都惊愕得无法动弹。在结冻般的沉默当中,一个人影轻飘飘地朝地面舞落。那是一袭统一成黑白色调的制服。一头漆黑的秀发。右手还握着一把小小的怀剑。
一位纤细的少女伫立在我面前,帮我弹开了雷射的攻击。
我以颤抖的声音喊着她的名字。
「……嵩……月。」
来者正是嵩月奏。
○
「海瑟——!」
达露雅怒吼道。简直就像在害怕她的吼声般,使魔开始乱发雷射。
不过结果还是一样。深红的杀人光线,在来到嵩月眼前就弯曲折射掉了,完全无法伤害到她。
「光,一旦侵入密度不同的空气层,就会产生折射——」
嵩月全身正缠绕着一股热气。
她周围的大气,温度急遽上升,因而使景象看似出现不规则的摇晃。
这跟沙漠中海市蜃楼的原理相同。也跟把笔直棍子插入水中,看起来棍子好像会变弯的道理类似,她是以加热过的空气来折射光线。嵩月透过身上这层热空气,折射掉雷射攻击。所以达露雅的使魔攻击,根本无法抵达嵩月。
「能操纵光的,并不是只有你们……而已。」
「咕……」
达露雅因过度激愤而说不出话来。
至于财团女干部与嵩月对峙的场面,我则只能愕然地在旁守候。
为什么——我不禁喃喃自语起来。为什么已经变成普通人的嵩月,还能使用操控火焰的恶魔能力?为什么她能待在只有恶魔才能进入的重力炉里头?
「嵩月……你恢复恶魔的身体了吗!?怎么会?」
听了我这宛如责备的质问,嵩月只是微笑地摇摇头。
她的长发末梢,正发出沙沙的声响,有透明的沙状物体崩落了。
「我拜托妮娅对我使用分离机。就算我能留在人类的身体里,也维持不了太久了……所以我才会——」
「可、可是……」
「只要解放我这个躯体,白银就能重新启动返回母舰。这样一来黑铁也能复活了——毕竟白与黑原本就是一体的存在。」
嵩月淡淡告知我的言语,让我惊觉自己所犯下的失策。
「太极生两仪,两仪终将回归太极」——冒牌直贵留给我的这番话,应该绝对不能让嵩月知悉才对。结果这番话当中我没想通的真正意义,却被聪慧的嵩月搞懂了。
冒牌直贵曾说《黑铁》是预备机。
不过,同型机的《白银》也是。
不论两者中的哪一者——或是双方皆在战斗中损失了,也可以当作预备机来使用,这就是准备两架同型机巧魔神的理由。
那两架的零件可以互换。透过交换零件,可以让机体从严重毁损的状态下复活。原本打造自同一张设计图的白黑两架机体,最后又合而为一。
「可是……嵩月的身体一旦离开《白银》,就会……」
从制服袖口露出的嵩月左手,一直到手腕部分都变质成透明的玻璃状了。恐怕她的左手已经不听使唤了吧。
此外,受非在化影响的不只是她的左手而已。已经非在化到濒临极限的嵩月,本来应该根本站不起来才对。如今她处于随时消灭都不奇怪的状态。一旦她使用恶魔的能力,只会加速这个过程。
不过嵩月还是优美地露出微笑,将怀剑拔出鞘。
「已经约定好了。」
她握着怀剑的右手,滴出了鲜血。如此流下的赤红血液,化为灼热的地狱烈火。而火焰最后又终于变成剑的形状。这便是嵩月一族的护刀——焰月!
「我说过要保护夏目同学——」
住手啊——我发出的制止声,已经传不到嵩月耳里了。她全身缠绕火焰开始狂奔。达露雅则以恐惧的表情望向她。
「海瑟!」
那只使魔就像要保护达露雅般迎向前。红宝石色的角又发光,发出雷射。然而那深红的闪光却无法抵达嵩月身上。嵩月挥下剑,灼热的火焰烧伤使魔的脸孔。使魔因痛苦喘息而不动了。
「——魔精灵!」
发现使魔毫无防备,我立刻以魔力狠狠追击,具备对消灭能力的漆黑妖鸟,在使魔的脸上炸裂开来。
惨叫声震撼了圣堂。在嵩月的火焰与魔精灵的直击下,使魔的魔法防御被打穿了。虽然无法带来致命伤,但使魔也失去了角。杀人光线已经无法再使用。
「你们竟敢……!」
达露雅火冒三丈地叫苦着。她的身影摇曳,开始溶入背后的风景。这是光学迷彩。她透过魔力操纵光,打算直接逃跑了。
不过,这种尝试完全无效。
嵩月散发出的地狱烈火,扭曲了整座圣堂内的空气,改变了光的折射率。达露雅的光学迷彩因此无法发动。就好像制作失败的合成照片般,一名短发女性的轮廓,在火光的照射下清楚浮现出来。
在即便如此还是企图逃跑的达露雅面前,嵩月缓缓舞落了。她的肢体展现起优雅的舞蹈。这是炎舞。
达露雅因为穿着难以活动的高跟鞋和套装而难以反应,而被嵩月抛掷出去,她连受身都做不出来,直接摔在地上。那里刚好有一堆她所破坏的圣堂瓦砾碎片。
只听见让人忍不住掩耳的讨厌钝重声响起,慢了半拍后。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达露雅惨叫一声,脸部溅出了鲜血。
尽管嵩月已经手下留情了,但达露雅的身手却比想像中还笨拙,加上她运气又不好。脸部直接冲进瓦砾堆的她,缺了门牙,鼻梁也歪成不自然的形状。
以破坏副葬处女遗体、试图杀死我的代价而言,总觉得这样还不太够就是了——
「可恶……可恶,竟敢把我的脸……」
抬起满是鼻血与眼泪的脸,达露雅使劲地吼叫道。
「为什么!?为什么要妨碍我。我们已经失去一切了啊!包括自己的祖国,深爱的人,以及未来——所以至少让我们获得『力量』吧!我们只是想求个安心罢了。继续忧心忡忡地活着我们已经受够了!只要有机巧魔神,我们就不需要再提心吊胆,我再也不想面对恐惧了——!」
说这是什么无聊的话,我心想。
不论获得多么强大的力量,只要继续局限于自己所拥有的事物,就永远也无法安心。更不可能因此得到幸福。
对于将仅存的「性命」都奉献出来营救我的嵩月,达露雅是毫无胜算的。不过,已经是个大人的达露雅,却无法被这种简单的道理说服——
「无法原谅……我要……把你们……」
达露雅从套装的胸前取出了某样东西。那究竟是什么玩意儿,我一时也没搞清楚。乍看下像是遥控器。就是可以远距离遥控汽车模型的那种。
「米多拉玛尔西阁下!」
发现达露雅手中抓着那个,她所带来的士兵们脸色大变。
「请稍等一下,引爆装置的时间还没设定好。」
「现在引爆的话,我们会被卷入——」
「给我闭嘴——!」
脸上浮现起半疯狂的笑意,达露雅按下了遥控器的开关。士兵们立刻发出惨叫。
操绪紧绷着一张脸回头看我。
『刚才他们说引爆装置……』
「是炸弹!」
我这时才察觉圣堂四处设置了无数的炸弹,不禁愣住了。
那就好像在大楼拆解现场可以看见的那种、将大量炸药绑在一起的遥控炸弹。因为使魔以光学迷彩进行伪装,所以直到刚才我都没有发现那些玩意儿。
别开玩笑了,我心想。一旦这潜行次元的舱房被破坏,所有机巧魔神都会不堪使用。如今依然被封印在机巧魔神中的副葬处女们也会死,不只这样,打倒「神」拯救人类的手段同样会跟着丧失。
绝对不能让她这么做。
「可恶——」
我绞尽残存的一点点魔力,召唤出无数的魔精灵。
我的魔精灵能力是对消灭。理应可以让炸弹爆炸的现象也完全消失才对——
圣堂内的各处都引发了巨大的爆炸。
我所操控的妖鸟们张开漆黑的羽翼,直接封住那些爆炸现象本身。当然,我没办法做到滴水不漏,爆炸的规模太大了,况且炸弹的数量也太多了。
来不及对消灭的炸弹一一发出冲击波,激烈摇晃着潜行次元舱房所包裹的整个空间。爆炸破坏了副葬处女们的遗体,也把财团的士兵们一起卷进去。随后——
『智春——!』
操绪首度发出了悲鸣。
就在我背后也有一颗炸弹。等发觉这一点时,我的视野已经被巨大的爆炸火焰所淹没了。魔精灵来不及处里这颗。超越音速的冲击波朝我们大举袭来,掀翻了我们脚下的石板。被爆炸卷入后,我的鼓膜因急遽的气压变化而发出哀号。
不过,我不感觉痛。
在我的眼前,一片逆光当中,浮现出一名被火焰包裹的少女轮廓。
那是嵩月。
全身缠绕火焰的嵩月,化为我的盾牌,就挡在那个地方。
她以自身膨胀出的巨大火球抵销爆炸,将我安全地守护在背后。
要好好保护我,正如她的这项约定一样——
灼热的闪光笼罩着世界。
紧接着下一瞬间,寂静唐突地造访了。
圣堂还在微微摇晃着,不过爆炸已经结束了。被火焰包围的大厅,变得和白天一样明亮。漫天飞起的粉尘与缺氧导致我呼吸困难,但至少圣堂还屹立不摇。事先安装的炸弹,有一大半威力都被魔精灵抵销掉了。
在充斥着沉默的圣堂中,只听见「锵啦」的尖锐声响响起。
那是怀剑造成的。
嵩月手持的怀剑,以出鞘的状态滑落在地板上。
就好像在追随剑的步伐般,嵩月的身体也缓缓瘫落了。
「嵩月!」
『嵩月同学——!』
我紧抱住嵩月的身子,操绪也朝她凑过来。
眼见我们都在,嵩月露出微笑。她那毫无血色的嘴唇,仿佛在颤抖般动着。
「……很对不起。我不幸……失败了。」
嵩月如冰般冷冽的体温,令我感到毛骨悚然。
她的身体被许多尖锐的石柱碎片所刺穿,一眼也能看出那是足以致命的重伤。然而嵩月的身体却几乎没有出血。她的血液本身就是地狱烈火。刚才血差不多都使用殆尽了。如今的她不剩半点魔力。
嵩月缓缓抬起右手,以纤细的手指碰触我的脸颊。
她轻轻拭去了我的眼泪。这时我才发现自己在哭。
「我,不要紧的……」
说完嵩月眯起眼。
「嵩月……」
「夏目同学,你说过你喜欢我……我很高兴。所以,就这样吧……」
嵩月以平静的声音告诉我。
『——不行,怎么可以这样!』
操绪打断她的声音大叫道。
她露出到目前为止我从未见过的慌乱表情,只见她紧抱住嵩月。
『嵩月同学……小奏你,应该要过得更幸福才对!想要什么东西就堂堂正正喊出来吧!只要是这个有幽灵小姑缠身的不中用家伙能做到的,他都会给你,因此——』
「小姑?」
这个日常生活很少用到的词汇,让嵩月有点吃惊地瞪大眼。
「真是,太美好了……能这么做……我真的。」
嵩月脸上浮现出天真无邪的微笑。那是最棒最美丽的笑容了。
我抱起她的身体。
「嵩月……你等一下。我马上把你带去律都姊跟阿妮娅那边……」
带去以后又如何呢,这个问题我不是没考虑过。
嵩月的肉体已经到达极限了。即便是律都姊或阿妮娅,也不见得能想出什么办法。可是除此之外,我也想不出任何对策了。
就在这时,嵩月的双臂悄悄环抱住我的脖子。
简直就像在寻求接吻般,她凑向了我的脸。然后她在我耳边温柔地轻声说道。
「夏目智春——汝愿发誓,成为我嵩月奏一生的契约者吗?」
对此我没有迟疑的理由。
「是的。我发誓!所以——」
我以严肃的目光凝视着嵩月。
嵩月占据了我整个视野,并留下幸福笑容的残影。
「我允许你。」
她的唇形的确是这么动的。
顿时嵩月全身都失去力道了。我抱起她轻得令人惊讶的身躯,愣愣地站在原地无法动弹。我甚至连呼唤她名字都办不到。假使她没有回应的话——我不敢去确认那点。
『……』
操绪并没有哭。她那双失去焦点的眼眸瞪得好大,正紧咬着嘴唇勉强忍住泪水。如果这时她哭了出来,嵩月就再也不会苏醒了。她似乎顽固地坚信着这一点——
爆炸造成的烟雾慢慢消退了。
在眼前意外近的距离内,出现了达露雅跟她的使魔身影。
大概是被爆炸的余波卷入吧,她俩也是伤痕累累。不过或许也因此恢复了冷静吧。达露雅的眼眸发出残酷薄情之色,冷冷地盯着我们。
「哼……死了吗,那女孩。」
她吐出带有折断门牙的口水,粗暴地放话道。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要继续打吗?」
「……」
我无言地仰望她们。达露雅的使魔角已经折断了。不过,有鳞片覆盖的那双眼睛还是睁开的。
那对巨大的眼球跟额上的角一样是红宝石色。光凭这点我就理解了。这只使魔除了角以外双眼也能发出雷射。而且其威力还强到夸张。
不过,现在这些都无所谓了。
「滚吧。」
我以叹息般的声音告知对方。
她的太阳穴好像猛然跳了一下。不过我不理会她继续说道。
「现在我还可以放你一马,所以你立刻从我的眼前消失。以后再也不要出现了。」
「你这家伙,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话吗?」
达露雅的肩膀因怒气而颤抖起来。
「你只是一只用光魔力的雄性恶魔罢了,根本打不赢我的海瑟——」
『不必再说了,智春。』
操绪用平静的声音呼唤我的名字。脸上隐约浮现寂寞微笑的她,正以哀怜的目光凝视着达露雅跟她的使魔。
『不需要再忍耐了。操绪会原谅你的……所以……』
是啊,我点点头,看了一下直贵交给我的手表。
事前约好的一千秒已经过了。
「——出来吧,黑铁!」
在四分五裂的石板上,火光照出了我的影子。影子边摇晃边改变色彩,最后变成漆黑的虚无幽暗之色。
就像要撕开那片幽暗般,一双手臂从底下冒了出来。那是以机械驱动的巨大臂膀。
掰开我狭小的影子,漆黑的巨人浮出地表。
这就是以机械驱动的恶魔,机巧魔神。
无数的齿轮在厚重的铠甲内部蠕动,发出类似野兽咆哮的轰隆声。
「机巧魔神!?」
达露雅张开双臂呼唤着。她充满血丝的双眼,发出了闪亮的欣喜光芒。
「是从母舰那透过量子传送过来的吗!?真是惊人的技术力。太棒了,要是拥有这种力量——」
我对她的发言已经毫无兴趣了。而我所操纵的机巧魔神也有同感。
对着达露雅的使魔,《黑铁》举起左臂。
从紧握住的拳头中渗出了幽暗。那是以巨大魔力制造出的重力球。
达露雅则从容不迫地笑道:
「没用的。对可以自由操纵光的海瑟而言,你的攻击不可能命——」
她那从容的表情在话的中途变得僵硬起来。
这时她突然发现,自己的使魔周围被无数的空间龟裂所包围。
「你说光……怎么了吗?」
我以冷淡的口气反问对方。《黑铁》右手所握的,是一把巨大的剑。银色的剑刃挥落,在空间描绘出一道七彩的轨迹。
「什么,那把剑……」
达露雅的声音开始发抖了。她总算理解到,机巧魔神所握的巨大剑,是可以切开空间本身的魔剑。
「难不成……你想用切裂的空间……制造出囚禁海瑟的兽栏……」
被空间裂缝囚禁住的达露雅使魔无法动弹。我只是以事不关己的目光注视着。这种空间切断能力,是来自机巧魔神《白银》。而我的《黑铁》,则从瑶的《白银》那继承了这把武器。
「就算你能弯曲光线隐形起来,也不可能进行瞬间移动吧。一旦缺乏身体足以通过的空隙,你们就再也无法动弹了,不是吗?」
「咕……海瑟,快开火。我受够了,宰了那个小鬼——!」
边擦拭滴落的鼻血,达露雅边叫道。
从使魔的双眼,同时射出了无数的雷射光。
那一瞬间就能抵达我这里,将我全身燃烧殆尽——原本应该要这样的。
不过,那些深红的闪光却在我眼前改变了方向,被《黑铁》的左手吸收进去。就是那只握着幽暗重力球的左手——
「……怎么可能……重力把光扭曲了……」
达露雅的说话声到一半就中断了。在《黑铁》举起的拳头周围,浮现出魔法阵。那是由七层所组成的魔法阵,每一层都像巨大齿轮般各自回转着,最后终于如巨大的炮管般,呈等间隔排列。
『——比夜晚还深沉的幽暗从深渊中诞生。』
《黑铁》挥下左臂。
重力球从伸出的左腕发射出去,每通过一层魔法阵,就会阶段性加速。最后等完全穿过魔法阵时——
『那是于科学之光芒下映照的影子——!』
重力球化为超高速的炮弹朝使魔笔直飞去。
被空间裂缝囚禁住的使魔,还是无法动弹。
「海瑟!」
达露雅发出尖叫。激烈的冲撞声响起。重力球击飞了使魔的巨大身躯,并将它拉入虚无的幽暗当中。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仿佛己身也感受到被撕裂的剧痛,达露雅惨叫着。
不过《黑铁》并没有就此停止。转向那位心生胆怯的财团女干部后,《黑铁》高举起右手。她正是嵩月的仇人——对吧。
《黑铁》挥下剑。先是冲击声。然后是对手发出的悲鸣。
「噫、噫——……!」
银色的剑斩裂了大圣堂的石板地,刚好刺入瘫坐在地上的达露雅双腿之间。
达露雅翻起白眼昏厥了。从她那半开得很难看的嘴中,冒出了意味不明的呓语。那是她已经不存在的母国语言,可能是在向谁道歉吧。
我俯瞰这样的她,深深叹了口气。
《黑铁》缓缓沉入我脚边的影子里。当任务结束后,就返回收纳库去了。待在比幽暗还黑的深渊底下——
啪啪啪——就在那之后,我听见了拍手声。
缓缓转过头,在不远处的瓦砾堆上,有位带着巨大猫头鹰的黑衣少年伫立着。他拍手的意思,是感谢我按约定争取到足够的时间,还是赞赏我没有杀死达露雅呢。
「上面好像也已经收拾干净了。」
对怀抱嵩月的我,直贵慢吞吞地告知道。
「上面?」
是指研究所,十字棱吗。
是啊,直贵点点头。
「安排在十字棱里的警卫装置发动了。财团的士兵们全都遭遇了意料外的不幸事故。」
「不幸事故……」
我无奈地摇摇头。是阿妮娅干的好事吧。
身为食运族的阿妮娅,可以吸收累积于物品中的运气。就算那是整栋建筑物也不例外。
因此那些踏入受诅咒建筑物的人们,视情况可能会遭遇到足以让人死亡的倒楣事——
「财团的实战部队这么一来就全灭了。克劳珊布尔希财团的主体,是以金融投资为主的普通人。恐怕经过这次的事件,那些家伙就会对机巧魔神死心了吧。」
「是吗。」
太好了,我打心底这么认为。这下子机巧魔神的母舰就不会再受到威胁。嵩月的死也没有白费了。
嵩月真的成功守护了我们。就按照过去她对我许下的承诺。
「……她死了吗。在还没完全非在化之前……?」
盯着躺在我臂弯下的嵩月,直贵问道。
注意到我默默点头后,他又咖叽咖叽转动起手表的龙头。
「呼——你运气真好呢。」
简直就像事不关己般,他这么说道。
「运气……真好?」
我眯起眼瞪着直贵。内心无处可去的悲痛情绪,逐渐变为一股愤怒。
然而直贵却把我的愤怒当微风一样轻松带过。
「没错。先前我不是说过了吗。你的选项增加了一个,对吧。」
直贵让套在双臂上的手表发出咖叽咖叽声。
咖叽咖叽,咖叽咖叽,咖叽咖叽,咖叽咖叽——
「来……时间也差不多了。让我知道你的答覆吧,夏目智春?」
黑衣少年如此表示。他脸上浮现宛如恶魔的疯狂笑意。
∴ 终章
再过几小时日期就要换了。这是圣诞夜前一天的傍晚。
被昏暗街灯照亮的街景中,于平凡的住宅区一隅,有座被附近敬而远之的古旧宅邸身影矗立着。那是栋庭院有显眼巨大樱花树的红砖造西式建筑——鸣樱邸。
一位少女,伫立在那株樱树下。
她的打扮是以黑皮革加红色方格为基调的庞克风格,一头庞克发型令人联想起武士。背后有收纳日本刀用的皮箱。腿部所缠的绷带尽管有点怵目惊心,但依然成为她整体造型的一部分——散发着如此氛围的少女,正是橘高秋希。
她肩上,乘着一只灰色的猫头鹰。
「——来送行的人只有我们吗?」
秋希察觉到我们正在接近,于是回过头来。
发现飘浮在我附近的操绪,她有点吃惊地挑起眉。不过,除此之外她就没有多问什么。毕竟是个不拘小节的人。
「不好意思。我和冬琉会长目前有些无法碰面的理由。」
我模棱两可地提出借口。
「是啊,你好像说过了吧。我明白了,我会对冬琉保密。」
秋希促狭地眯起眼。太感谢了——我对她低下头。
对我的脑袋,秋希仿佛在激励般砰砰地拍了几下。
「加油吧——我可以这么说吗,夏目智春?」
「嗯。」
我以复杂的心情回答道。因为之后我就要阻止她复活,而返回「第二轮的世界」了。然而——
「那个……真的托你照顾了。」
「哪里。我自己才是获得了宝贵的经验呢。我要感谢你们。」
对面露微笑的秋希小姐,我再度深深一鞠躬。
能跟她相遇真是太好了,我打心底这么认为。假使我没有在「第一轮世界」邂逅秋希。就没法像这样顺利与操绪重逢了。另外,对于千方百计想让她复活的塔贵也及冬琉会长心态,我也一定无法理解吧。
「哎呀……好像又有一个人来送行了啊。」
听了秋希的话,我朝后转过头。
在鸣樱邸的门前,伫立着一位身穿洛高制服的少女。
她那双大眼,正以充满忧思的表情盯住我不放。之所以会呼吸有点凌乱,应该是一路跑过来的缘故吧。少女连呼出的气息都变白了。
「嗨。」
我露出软弱无力的微笑并朝她挥挥手。尽管已事先通知过她,但是否能相见完全得看运气。不过即便如此,我还是想跟她再说一次话。
「真抱歉,把你叫到这种地方来。」
「……智春。」
大原杏慢慢朝我走来。她依旧是一副娃娃脸,但看起来之所以变得有点成熟,应该是表情泫然欲泣的缘故吧。
她呼出白色的叹息,露出隐约有点寂寞的表情——这么笑道。
「你要离开了吗。到很远的地方去。」
被这样一双大眼从正面凝视,我有好一会儿陷入了沉默。
代替事先准备好的谎言,我选择轻轻点头。
「嗯。」
杏噗哧一声笑了。那张坚强的笑容能带给注视的人力量。
「是吗?看来你是非走不可呢。」
「咦?」
「不知为什么,我已经搞懂了。你虽然并不是我认识的那个智春,但果然还是智春没错。明明默默消失会好受得多,结果却选择这种笨拙的举动,嗯,我最喜欢你这点了……」
我无言地咬住嘴唇。闭上双眼,想像着过去我曾称呼老哥的那个男子会作何感想。
感觉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我有一种确信,那个答案一定不会错。毕竟他其实也是我自己啊——
「那家伙啊,想要保护的,是跟杏你们邂逅的这个世界。」
「咦?」
杏露出吃惊的表情。我则对她抱以强而有力的笑。
「假使世界没有走向死路,而一直持续下去的话……这个世界的杏跟其他人就不会消失。即便过去的历史被覆盖掉了,『第二轮世界』也追不上第一轮。」
这个世界终将灭亡。不过,那并不是因为老哥逆转时间的缘故。
沙上残留的足迹消失,被踩下不同的新足迹,这跟已经通过沙滩的人也毫无关联。
一旦想通以后,事情就是这么单纯。
不管是我或达露雅,都被遥远的未来等待我们的不幸而完全夺走注意力,因此产生了误解。为什么我们都坚信这个世界的人们已经没救了呢。
跟第二轮的世界根本毫无关联。
只要能完全不接关地走到最后,就不需要什么纪录点了啊。
存在于这里的杏等人,只是跑在比我们晚一年的未来之路上罢了。
我们望着不同的景色,试图赶上快了一圈的杏他们。即便我们再也无法像这样交谈,但我很清楚——他们就跟我们一样,会时而受伤、时而迷惘、时而哭泣、时而欢笑地活着。
「第一轮的世界」并不必然会毁灭。
现在还来得及。为了掌握时机,这个世界的夏目智春才会飞到「第二轮」去。为了召唤出「第一轮世界」里无法使用的机巧魔神。
那也是为了取得打倒「神」的力量——
「是这样对吧,阿妮娅。」
我缓缓回过头。鸣樱邸的玄关门开了,一位缠红围巾并身穿黑衣的少女伫立着。她就是洛高魔女——阿妮娅·福尔切。
「啊啊对了,智春——『黑铁·改』准备好了吗?」
阿妮娅摇曳着一头钻子般的卷曲金发,傲然地对我问道。
我点点头。『黑铁·改』——兼具空间控制与重力控制能力的机巧魔神。这跟炫塔贵也取得的机巧魔神《钢》具备相同的能力。也就是可以进行时空跳跃的能力。这样我们就能返回「第二轮的世界」了。
「不好意思,樋口。还麻烦你把这个东西搬过来——多谢你的照顾了。」
阿妮娅这么说道,从跟在她背后的樋口手中,接过一只银色的行李箱。毕竟是在这里住了五年,她的行李比较多。几乎像是在搬家了。
「哎,你不必放在心上。」
樋口一如往常露出自信满满的笑容,跟阿妮娅握手致意。
接着他又与我碰了一下拳头。
「世界灭亡尽管很有魅力,但与神交战也不错啊。如果事情顺利,记得帮我拍一张照片回来。」
他以为那很轻松啊,我不禁露出苦笑。不过,被这个家伙说过后,我突然觉得事情变得简单不少,真是不可思议。
『看那边,智春……』
操绪喊着我的名字。
我顺着她的话仰望天空。有某种冰冷的东西落在脸颊上。那是自天空轻飘飘舞落的白色薄片。
「下雪了……难怪这么冷。」
秋希以好像很愉快的语调说道。
「好美。简直就像樱花的花瓣一样。」
杏摊开双手,隔着树枝凝望广阔的天空。
我们有好一会儿都默默无语,只是欣赏持续降下的雪。
「呐,智春。那个女生是……」
最后杏望着我的侧脸这么问道。
在鸣樱邸这个名称由来的巨大樱花树树根下,横躺了一个金属制的箱子。
那是尺寸等同棺材的大型银色箱子。上方镶嵌了玻璃,可以依稀看穿里头的模样。里面以金属框架固定的那玩意儿,是连接了大量管道线路的圆筒形胶囊。胶囊内,有个仿佛已经死亡的少女沉眠着。
这位少女有一头漆黑艳丽的长发,通透的白皙肌肤。是个容貌远离俗世的美少女。
俯视着在这个世界不会再度醒来的嵩月奏身影,我说出了这番回答。
「她是我的……契约恶魔(女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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