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当晚我好像作了一个梦。即使在梦中,我也知道那只是一个梦。
在一条很眼熟的废墟街道上。
眼前是由纯白幽暗所笼罩的世界。
在一处能俯瞰街景的高台上,一名男子靠在生锈的护栏边伫立着。
「嗨。」
男子察觉到我后抬起头。他修长的身躯朝我探过来,潇洒地撩起额上过长的前发。
「你终于醒了吗。还是跟以前一样那么犹豫不决啊。」
对方浮现出似乎很怀念的表情,注视着我不放。
大概是我无意识中抱持戒心吧,这回我可是好端端穿上了衣服。确认这点后我稍稍松了口气,同时我盯着那名男子。
「你是……」
「话说这里还真是煞风景啊……这就是你的意识领域吗。」
就像是要打断我说话似地,男人轻声笑了起来。他的笑容感觉异常亲切。
「幸好我当初没有以成为艺术家为目标啊。要是操绪看到这个,搞不好会笑死也说不定。那么一来她或许就能重新投胎了啊。」
「老哥……不,你就是我……吧。」
「没错。我就是本来在『第一轮世界』里被称为夏目智春的『你』。」
男子——曾自称夏目直贵的另一个「我」,自嘲地眯起眼。接着他又装模作样地耸了耸肩。
「不过,你姑且叫我老哥我也没意见就是了。事到如今我也不想强调自己跟你就是同一个人,而且老实说,被认为跟你是同一个人还真不愉快啊。」
我无视另一个我这番出言不逊的话,轻轻叹了口气。
「你还想做什么?你不是都已经死了吗?」
「你所谓的『死』是如何定义的?」
对方以莫名严肃的口吻反问我,我一时无法反应。
「嗄……?」
「以生物学的定义来说,我的确已经死了。我能像这样跟你对话,就是最好的证据。」
「那是什么意思?你能说得更浅白一点吗?」
「在『第二轮世界』里恶魔化的我,某种程度可以控制别人的记忆与情绪。这么一来我就能介入他人的大脑,强迫改写他们的记忆。」
「……」
我点点头。移动到异世界的代价,就是让他变成了「恶魔」这种存在。依结果论,他除了获得特殊能力外,也会被非在化逐渐侵蚀生命。
「我从环绪姊那听说过了。这就是你的能力吧。」
「不过,这种认知控制会逐渐失效。例如使用者死亡使得魔力供给中断就是原因之一。我就是当那种情况发生时,事先安插在你脑内并且会自行启动的虚拟人格(程式)。你可以把我当成是一种警告装置,或者说是一种残留的思念也行。」
「残留的思念……」
是这样吗,我终于理解了。也就是说,如今他可是货真价实的幽灵了。
他咧嘴露出自嘲般的笑容。
「所以你不必担心了。我很快就会消失,一想到再也不用看到你的脸,我的心情也清爽无比。对我而言,你的存在就是令我感到羞耻的过去罢了」
我无言地绷着一张脸。虽然可以体会他的心声,不过还是很反感。
「你是刻意冒出来嘲讽我的吗?」
冒牌直贵表情严肃地摇摇头。
「不,你错了。我刚才不是说过,我就类似一种警告装置吗?」
「警告?」
「是啊,就是那样。你在这之后,应该会被迫面临一项非常棘手的抉择吧。」
「唔……」
又来了吗,我不禁仰天长叹。抉择——光是这个词汇本身,就给我一种十分厌烦的感觉。那位毫不亲切的冒牌直贵,竟然会特地留下一个警告装置给我。看来很容易想像那将是一件十分麻烦的事。
发现我嘴唇扭曲,冒牌直贵好像很愉快地笑了。
「所以在最后,我就看在是同一个人的交情上,好心给你一个忠告吧。」
「真是谢谢你啊。」
说完我叹了口气。冒牌直贵似乎很不满地嘟起嘴。
「完全不觉得你在感激我啊。」
「我过去一直被你那些故意装神秘的言论耍得团团转,如今可是一点也不期待你会好心帮助我了。」
喔呵——冒牌直贵很感佩地挑起半边眉毛。
「不再随便倚赖他人是好现象。你也稍微成长了点嘛。」
「我只是不想信任你而已。」
「如果一个人连自己都不能信任,那他的人生就完蛋啦。」
「你不是觉得跟我当同一个人很丢脸吗?」
「嗯,这么说也没错。」
冒牌直贵双手插入外套口袋,摇晃着肩膀笑了起来。
「所以咧……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以冷静的口吻问道。但冒牌直贵的回答却很简短。
「——『太极生两仪』。」
「……嗄?」
我的眉心都纠出皱纹了。直贵则无视脸色难看的我,只是仰望一片白茫茫的天空。
「无限的白与无限的黑……如果混合在一块会变成什么颜色?」
「你从刚才起就在卖什么关子啊!?」
我很不爽地反问他。冒牌直贵却露出事不关己的表情笑了。
「身为残留的思念,我的记忆就只有那些内容。剩下的请你自己思考吧。」
「先等一下。你这家伙,究竟是来……」
「很遗憾,时间到了……智春……抱歉啊,把难搞的工作丢给你了。」
冒牌直贵微微浮现出苦笑的身影,溶入幽暗中愈变愈淡了。
察觉到这点后我恍然大悟。那个化名夏目直贵的恶魔,其所施放的魔法已经要失效了。这也代表我跟他以后再也不会相见。
这项事实,带给我一种仿佛身体被撕裂掉一半的痛苦。
我还有许多话想跟他说,许多问题想问他啊。
「顺便替我向你们的神……问候一声吧……」
最后他抛下这番话,身影就完全看不见了。
对着那片白色的幽暗深处,我拼死伸手呼喊着。
「——老哥!」
○
我在幽暗中睁开眼,用力甩开盖着的毛毯爬起身。
全身散发出一种疲惫的热气,同时还冒着冷汗。在这前不久还被拿来堆放杂物的鸣樱邸客房中,我粗暴地殴打着被月色照亮的床垫。
「……咕……那家伙,直到最后一刻还是来这套……」
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充满着后悔的苦涩思念。
被我称为老哥的那个男子,这回真的完全消灭了。我本能性地理解到这点。
我一度缺损的记忆也恢复了。那些记忆中原本被锁住的部分如今已重见天日,或许可以这么形容吧。小时候跟那位冒牌直贵一起过生活的部分记忆,事实上是伪造的。而真正的夏目直贵这号人物,其实是在「第二轮世界」中早就死掉的人——
然而,那些记忆的大部分,对现在的我几乎都已经没有意义了。
即便那些记忆要贴上捏造的标签,对我来说可以称呼老哥的存在,依旧是那位冒牌直贵无误。
此外那位「老哥」最后所留下的警告,让我陷入了沉思。太极。无限。白与黑。那到底代表什么——?
在夜色的幽暗中,我听到有鸟类的振翅声来到附近。就在那之后。
「……呃,唔哇!」
睡觉前我应该会锁上窗户才对,还是说我本来就忘了关窗子?只见大大敞开的窗框上,停了一只巨大的鸟。
它的眼珠子在黑暗中发出绿色的光辉。被这样的双眸一瞪,我便从床铺滚落下来。
那只鸟把脖子转了一圈,就这样笔直地俯瞰着我。
以从街上飞来的鸟而言,这真是一只超乎常理的巨大猛禽。它的容貌让我联想起深思熟虑的人类,而这也是我很眼熟的猫头鹰。
「……黑、黑铁?」
我叫着这只猛禽的名字。简直就像对我的声音起反应般,猫头鹰钻进了房间里。它这种旁若无人的大剌剌姿态,已经使我超越惊讶、到达无可奈何的程度了。如果每次都要被这家伙的举动吓到,那我可撑不了太久。
你是来做什么的啊——我感到很困扰地瞪着这只猫头鹰。总不会出来帮秋希跑腿的吧,这么晚了还会有什么事吗?
我感觉到背后,有谁正在慌忙打开门的气息。
回头一看,刚好跟身着睡衣的嵩月四目交会。
「啊……夏目同学?你没事吧?我听到惨叫……」
嵩月边微微喘着气边说道。她好像是听了我的尖叫,所以才特地起床赶过来吧。她秀发凌乱的模样看起来相当诱人。
嵩月的睡衣是跟阿妮娅借的,由于身高有差异,所以整体的尺寸都嫌小。尤其是胸围对嵩月来说特别紧。我拼死将眼珠子从她那快要爆出来的胸口挪开。
「抱歉,嵩月。这么一大早……不对应该说半夜吧。只不过,你看这只鸟。」
我把非难的视线转向黑铁。
啪沙——!
「唔哇……」
猫头鹰唐突地展开羽翼。我被这只猛禽突然膨胀好几倍的轮廓吓到,再度从床上摔了下去。
就在我的脚边,有什么东西也啪啦啪啦地掉了下来。
那是一张埋入了IC晶片的塑胶磁卡。表面以英文写着「访客用」,接下来就只刻着类似序号的数字。
「这张卡片是……?」
「……通行证?」
盯着那张卡,我跟嵩月都歪着脑袋苦思。
我对这种卡片毫无印象。为什么黑铁要把这玩意儿特地送来呢?实在是搞不懂,难不成是它在地上随便捡到,为了炫耀才带来给我看?就好像是猫抓到老鼠后会叼到饲主面前展示一样。
「真是爱出风头的鸟啊……抱歉吵醒你了,嵩月。」
「不。哪里……」
嵩月低头看着我的手边,脸上露出微笑摇摇头。
霎时,她像是晕眩发作般,身体突然摇晃起来,我为了支撑重心不稳的她,也失去平衡,于是只好以抱住她的姿势双双倒在床上。
「嵩、嵩月?」
「对不起……我只是打了一下瞌睡……真的很抱歉。」
说完,嵩月急着想重新站起来,但是却又因头昏眼花而倒在我的身上。这回我没能成功抱住她,于是脸就狠狠撞到了她的胸部。如此紧密贴近的状态,令我几乎无法呼吸。与其说感觉很重,不如说是触感柔软吧。她放开的秀发以及无防备的睡衣再加上体温、吐息等等,都带给我过度强烈的刺激,理性好像快被我绷断了。
即便如此我还能保持理智,都是托了旁边有那只猫头鹰在监视的福。
「你、你不必道歉也没关系啊……比起那个,你还好吧,嵩月?」
在这么近的距离观察嵩月的脸,我才察觉出异样。她白皙的肌肤正在发烫,还微微染上了红晕。凌乱的呼吸显得很急促,硕大的双眸中噙着湿润的泪光。
这样实在太可爱了。或者该说是天然的魅惑力吧。
她的这副模样难不成——
「嵩月……你该不会在发烧吧?」
「咦……」
嵩月发出犹如微弱喘息的声音。果然她的身体状况并不正常。
「你全身都好烫啊。是上次的病又复发了吗……?」
浮现出有点困窘的表情,嵩月用力摇着头。
「我没事……只要睡到早上就好了。」
「不,这样子哪里没事了。总之我先带你回房间吧。这里窗户开着,实在太冷了。」
说完我就以公主抱的姿势捧起了嵩月。出乎意料地,嵩月并没有抵抗,而是乖乖把体重交给我。为了不去意识隔着薄睡衣所浮现的嵩月躯体轮廓,我在脑中按顺序背诵着历代首相的名字。
「你会冷吗?要不要多穿点衣服?」
默背到※第二次大隈内阁的时候,我冷不防对嵩月问道。(译注:西元一九一四到一九一六年的日本内阁。)
而嵩月只是缓缓摇着头。
「啊,现在有毛毯就够了。」
「好吧。」
我点点头,将嵩月放回床上。接着就像母亲照顾孩子般,替嵩月盖上被子。
躺在床上的嵩月被月光照亮,显得更为美丽,甚至美到异常的程度。如今她的姿态,让我联想起夜空中的星斗,或是脆弱的雪花结晶。有种仿佛目光一离开她就会消失无踪的不安,所以我才会迟迟不愿离开她身边。
要跟她说点话呢,还是直接离去?有点陷入两难的我,突然感觉到嵩月的指尖握住了我的手,紧绷的肩膀顿时放松下来。恐怕这是嵩月本人无意识的动作吧,但看来她还是希望我待在这。
「呃——那个。」
无言地望着嵩月躺下的模样,我觉得自己可能会失去理智,于是便尴尬地先开了口。只见嵩月眨着那对湿润的眼眸。
「咦?」
「这种时候,该做什么好呢?对于照料病人,我没什么经验。」
真要说起来,我之前都是被照料的一方啊。
「不好意思。我也是……被照顾还是第一次……」
嵩月害羞地露出微笑,并摇摇头。这种可爱到犯规的表情,让我有一种莫名想做伏地挺身的冲动。鼻血都快喷出来了。
「总之,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我勉强装出平静的模样质问道,嵩月却发出过度客气的说话声。
「只要你稍微……再陪我一下子……」
说完,她握住我的指尖加重力道了。
我也回握住她的手,空着的另一边手掌则放在她的额头上。我感觉到的体温并想像中还要烫。搞不好快烧到四十度了。
「你身体不会痛吗?例如头、关节之类的。」
「啊,并不会很痛。我没事的。不过——」
「咦?」
「请不要一直盯着我,我会很不好意思……嗯。」
「啊,啊啊。对不起。」
我这才发现自己凝视嵩月的时候凑得太近了,慌忙把脸别开。
就在这时,背后传来了「欧呜」的猫头鹰叫声。是黑铁。难不成它还跟到这个地方来吗?我以不爽的表情回过头。
「吵死了,别打扰我——」
话才说到一半,我就体验到心脏停止跳动的滋味了。
在我眼前的并不只有黑铁。还有一名让巨大猫头鹰停在头上,且戴睡帽穿睡衣的娇小少女伫立着。她那双充满特色的碧眼,正发出极度不悦的光芒。
「喔呵……你说我打扰你吗?」
这位食运族恶魔的少女,用冷静的声音直问我。
「阿、阿妮娅……你是什么时候,跑来的……?」
我浑身僵硬,尖声尖气地问着。深夜在女孩子的寝室,一名男子待在少女所躺的卧榻边凝视。这种状况,不管怎么看都很糟糕。看来我会很惨。
「大概就是从你这家伙说『我没有经验』的时候吧。接着奏就回答『我也是第一次』,然后还有『痛不痛』、『不痛』、『我很不好意思』之类的词汇……」
「先等一下,阿妮娅!你搞错了!不对,虽然你说的没错,但真正的意思不是那样!」
「真是的,半夜听到奏的房间传来你的声音,我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
阿妮娅交叉双臂,很不开心地叹息道。
「就说了,那是误解嘛!我们只是在,那个……」
「你不必蒙混也没关系。因为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不过我要先忠告你一句,如今就算你跟变成人类的奏进行性行为,恐怕也无法缔结契约喔。」
「就说了,我们不是那样啊!」
「很抱歉打扰你们难得的初体验。我会在旁边默默观摩的,请你们不必介意继续做吧。」
「什么叫不必介意!这哪能继续啊!啊,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啦。只是开个玩笑罢了。」
眼见我发出悲痛的惨叫声,阿妮娅似乎觉得不怎么有趣似地用鼻子哼了哼。
我软弱无力地当场瘫了下去。这种时候,真希望她别开这种对心脏不好的恶质玩笑。嵩月则好像一直无法进入刚才的状况,只是面露愕然的表情。她现在脑袋因发烧而不太灵光,这反而帮了我一个大忙。
「奏的症状是……发烧而已吗?总之先吃点药吧。顺便把这个也贴上。」
阿妮娅自衣柜抽屉取出退烧贴布,并在其表面用麦克笔写了『病气平愈』的文字,最后贴在嵩月的额头上。
虽然制作过程很草率,但光是这样也让我安心不少。毕竟这是食运族阿妮娅累积了许多运气的自制护身符,比起那种来路不明的神社开运商品,可说是更值得期待效果。
「多盖条毛毯或许比较好。来帮我拿,智春。」
「啊,嗯。」
在阿妮娅的命令下,我慌忙追上已经离开房间的她。我在楼梯前赶上她的脚步,便对她娇小的背影呼喊道:
「阿妮娅。」
「什么?」
「嵩月发烧这件事……真的只是生病吗?」
听了我的话,正要踏上阶梯的阿妮娅顿时停住脚步。
从刚才我就一直挂念这件事。来这个世界还不到一个礼拜,嵩月就已经发烧昏倒两次了。起初我也以为她只是单纯疲劳过度,但看来原因可能不是那个。
虽然罹患普通感冒或流感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但她的症状未免太不自然了。我对嵩月的体力大幅消耗这点感到非常在意。
「难不成嵩月的那个就是……」
「是啊……很有可能是排斥反应。」
阿妮娅背对着我,用毫无感情的声音喃喃说道。
「排斥反应?」阿妮娅的答案让我不禁叫苦起来。「是由于『第二轮世界』的嵩月灵魂,住进了『第一轮世界』的嵩月肉体之故吗?」
「目前奏这种案例我也没遇过,所以只能推测……恐怕就是那样吧。」
阿妮娅肩上挂着的金发微微摇曳。她的整个背部都在发抖。
「抱歉,智春。我应该更早察觉这点才对。如今奏的身体……大概维持不了多久了吧……再这样下去……奏会……」
「那我该怎么办才好,阿妮娅?」
我打断她的话,如此质问道。为了掩饰自己的不安,我刻意装出开朗的语调。
「一定有办法吧……阿妮娅?」
但阿妮娅却没有回过头。这位金发的恶魔少女只是仰望浮现于窗外的明月,软弱无力地摇摇头。隔了一会儿我才听见她的说话声。
「对不起了,智春。」
她的声音就像是小孩子在啜泣一样。
○
服下阿妮娅调制的奇怪药品后,嵩月就陷入熟睡了。
已经完全醒过来的我跟阿妮娅,则坐在餐厅享用稍嫌太早的早餐。
窗外还很暗。因此,只有两人的餐桌也感觉异常寒冷,充满寂寥的气息。
时钟的短针指着早上五点。
「喂,阿妮娅……关于昨天的那个是怎么回事?」
我啃着烤焦的吐司,突然想起这点而质问道。
「那个是指什么啊?你把受词说清楚一点好吗?」
阿妮娅嘴边沾满黏答答的果酱,用傲慢的口吻反问我。
「就是你跟嵩月扮装的事啊?你们那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无奈地叹息着,并指向墙上挂外套的钩子。那上头正吊着迷你裙圣诞女郎装跟水手服。
好像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回忆般,阿妮娅微微绷着脸。
「……你这家伙,应该知道恶魔的真实身分吧。」
把挖果酱的汤匙含在嘴里,阿妮娅先问了我这个。
我草率地点了点头。
「恶魔其实就是从别的世界过来的人类,还有其子孙吧。至于恶魔拥有的特殊能力,则是不同世界间的摩擦所造成的。」
「没错。我们就像潜入水中的水鸟般,搅乱了天空与海洋这两个世界的分野,而鱼群也被我们吓了一跳……然而,鸟类毕竟无法在水中长久生活,恶魔也是一样。我们的存在,最终还是会被这个世界抗拒而赶出去……那就是非在化。」
非在化——阿妮娅提到这个词汇,唤醒了我好几项痛苦的回忆。
在阿妮娅眼前消灭的她姊姊(克莉丝汀)。因非在化发作而痛苦的「第二轮世界」嵩月。还有那座正步向灭亡的废墟街道——
「……所以恶魔才需要契约者啊。把原本就属于这个世界的人类灵魂分过去,恶魔的存在才能被允许。相对地,恶魔也取得了把使魔从异世界召唤过来保护契约者的能力……对吧。」
「是啊。但这是雌性恶魔的状况吧。」
阿妮娅将砂糖大量加入咖啡中,这么回应道。
「雌性恶魔……的状况?」
对表情愕然的我,阿妮娅只是面不改色地瞪着:
「你所认识的雄性恶魔,有谁有契约者吗?或者说,谁拥有使魔了?」
「不……这样说的话……」
我困惑地摇摇头。
五官严峻吓人的嵩月老爸、还有以八伎先生为首的嵩月组一票人,再来就是凤岛哥——
的确,那伙人里面没有半个拥有使魔。更没听说过他们具备契约者这种对象。
「这就是雄性恶魔跟雌性恶魔间决定性的差异了。不具备特定的契约者——不对,应该说无法拥有契约者的雄性恶魔,必须靠契约以外的方式来补充魂魄的耗损。」
「别的方式?」
「对所爱之人的『记忆』。」
「……嗄?」
听阿妮娅说出完全不符合她风格的罗曼蒂克台词,我不禁全身僵住了。
这位食运族的少女,搞不好自己也觉得很害臊吧,所以表情才显得很苦涩。
「与所爱之人相关的记忆。对那个人的思念……雄性恶魔就是透过这些,间接地补充对抗非在化的能力。」
「是吗……」
我有一种心中谜团逐渐被化解的感觉。
雌性恶魔会被剥夺所爱之人对自己的记忆,而雄性恶魔则会丧失自己爱着某人的记忆。这就有点像一枚硬币的正反面。方向尽管相反,但两者基本上是等价的。
「所以说……当雄性恶魔使用魔力时……」
「他对自己所爱之人的相关『记忆』就会丧失。这是理所当然的归纳结果吧。」
阿妮娅冷漠地喃喃说着。
这时,我突然想起凤岛兄妹的情形。
凤岛哥过去明明那么执着于自己的「妹妹」,但后来却说自己不认识冰羽子。不过,他当然不可能不认识自己的妹妹。那家伙已经——
「我懂了。『第二轮世界』的凤岛,已经完全想不起冰羽子的事了……因为他丧失了自己最爱的妹妹相关记忆。」
「恐怕就是那样。」
凤岛这个姓,让阿妮娅露出打心底厌恶的表情。她曾被那家伙称为「理想的妹妹」,还被对方纠缠不休。不过——
「那个凤岛之所以会对『妹妹』这种存在抱持异样的执着,可能是他潜意识想要填补记忆中的空缺之故吧。也就是关于他亲妹妹的记忆。」
「原来如此啊……」
听了阿妮娅的说明,我的心情变得很复杂。
那是由于凤岛冰羽子的真正目的,我也终于搞懂的缘故。
冰羽子之所以要跟塔贵也缔结契约,并协助他的理由,就在于她想让时间倒转回去,使她哥哥凤岛蹴策丧失的记忆能复活过来;她要找回以往那个深爱自己的亲哥哥。
这虽是极度扭曲的爱情,但也因为如此更能证明她的思念有多强烈,就连旁观者的我都能理解。我甚至对此产生了一种深深的恐惧感,不过,这跟我们现在讨论的重点无关就是了。
「那部分我已经弄懂了。不过这件事,跟昨天阿妮娅扮猫耳妹有什么关联吗?」
我歪着头,不解地喃喃说道。
「……」
阿妮娅什么也没回答,只是一脸不满的表情,对咖啡浅尝即止。看见她的这种反应,我突然想到。
「难道……是为了我吗?为了让来到这个世界后『恶魔化』的我能晚一点面临非在化……?」
使用魔力会消耗对所爱之人的记忆,反过来说,也就代表对所爱之人的记忆愈多,非在化的危险就会减低,应该是这样没错吧。
这么说来阿妮娅昨天也对我提过,要尽量制造更多的回忆。还有,她说要代替这个世界不存在的操绪等等。
「是奏强迫我跟她一起做的。」
阿妮娅用力鼓起脸颊说道。
「嵩月?她主动提出的吗?」
我总觉得非常意外,所以用力地眨了眨眼睛。
阿妮娅则疲惫不堪地吐了口气。
「你既是跟恶魔敌对的演操者,又是本身已经恶魔化的矛盾存在。因此非在化会比正常情况来得更快,为了尽量阻止那种结果,她才会这么做吧。至于奏讨厌她父亲的真正理由……你已经想通了吗?」
「耶?」
对这唐突的质问,我感到非常困惑。难道不是因为她老爸以黑道为业吗?
「看见自己的父亲已经遗忘母亲,奏的心情一定很复杂吧。」
阿妮娅混杂着叹息自言自语着。听到这里,我已经无言以对了。
这么说来,嵩月的确很少提起自己父母的话题。此外从那个超级溺爱女儿的大叔口中,也从没出现过嵩月母亲的名字。
因此对于恶魔会失去记忆这件事,嵩月怀抱的心情可能比我想像中更为复杂。
「是吗……所以嵩月才会去找樋口商量,设法让我留下开心的回忆……」
就是因为这样才扮迷你裙圣诞女郎吧。只要能更加深我的印象都好。
昨晚的经历,我的确很难遗忘。不过那个傲娇的设定,不管怎么想都是樋口个人的喜好,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
「不过,做那种事真的有意义吗?」
「你说什么?」
我的咕哝听起来就像是在践踏嵩月的好意,阿妮娅不禁勃然大怒。她以极为恐怖的眼神瞪着我,我慌忙解释道:
「不是啦,我的意思是,就算我真的喜欢嵩月跟阿妮娅好了,但你们本来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啊。我消费跟阿妮娅你们有关的『记忆』,应该是无法防止非在化才对……你想想,属于这个世界的人们『魂魄』,跟你们两位的立场毫无瓜葛啊……」
「……」
听了我的指责后阿妮娅沉默了。她眼眸中所浮现的,是一种震惊的情绪。看来我吐槽的这点,她之前根本就没想过。
「哎呀……难道你没把这部分列入考虑吗,阿妮娅?你可是天才少女哩?」
我有点惊讶地追问道。这并没有嘲讽她的用意,只是单纯觉得意外罢了。不过阿妮娅好像认为这是对她的侮辱。只见愤怒之色逐渐在她脸上扩散开来。
「看我啃你!」
「哇,为什么嘛!?怎么又来啃我!?等一下,真的痛痛痛死了!别吸啊,你这家伙!」
「呼嘎嘎,呼嘎嘎嘎嘎,嘎啊嘎嘎嘎嘎!嗯唔……」
为了从死命咬住我的阿妮娅身边逃开,我拼死奋力挣扎,结果有什么东西掉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查觉到那玩意儿的阿妮娅表情突然严峻起来。
掉在地板上的是先前那张卡片——塑胶制的磁卡。
「喂,智春。你这臭小子……是从哪取得这玩意儿的?」
阿妮娅捡起那张磁卡,不知为何很生气地质问我。
「啊啊,你说这个啊。是黑铁带来给我的。」
我抚摸着已经留下齿痕的手臂,随口对她说明道。我先前直接塞进睡衣的口袋,根本就忘了卡片的存在了。
阿妮娅露出有点狐疑的表情。
「黑铁?」
「一只猫头鹰。秋希小姐养的宠物。」
「是吗,猫头鹰……啐!我懂了。」
阿妮娅很没教养地咋舌一声,啃了一口剩下的面包。
我隐约有种不安的感觉,于是回望着她。不知不觉阿妮娅的表情已经变了。她露出莫名充满杀气的凶狠模样。就某种意义而言,这样的她比较充满活力,不过这就不必说了。
「今天下午要出去。在那之前你先补个眠吧,智春。这玩意儿可是来自牢狱的邀请函啊。」
阿妮娅嘴中衔着面包,一脚踢开椅子站起身。
「牢狱?」
我表情扭曲地反问道。总之心中完全是讨厌的预感。不明就里就听人家说要去牢狱,我真想知道有谁会开心的。
但阿妮娅的口吻却自顾自地亢奋起来。
「那个疯狂科学家啊,好像终于肯现出真面目了。你也开心点吧,幕后黑手要被掀出来了。」
「等一下。你到底在说什么。所谓的牢狱是指哪里。还有幕后黑手……究竟是指谁?」
我被迫制止阿妮娅并提出我的疑问。
阿妮娅好像很不耐地蔑视着我。
「Black hole(黑洞)这个词,本来也有牢狱的意思啊。」
连这种事都不知道吗?你这个笨蛋——她的语调充满这股气息。我有点生气了。
「……你所谓的Black hole,该不会就是指那个叫什么超弦重力炉的玩意儿吧?」
我回忆起几天前阿妮娅带我们见识的光景。那块地面以螺旋状朝地下深深挖进去,其最深处建造了一座巨大设施。也就是超弦重力炉。
那栋建筑物的确跟牢狱这个词汇的气氛很相称。
「律都他们会在那边等我们。」
阿妮娅冷不防静静地说道。
我猛然抬起头。「第一轮世界」的潮泉律都——尽管从阿妮娅的口中冒出这个名字应该不算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律都……他们?」
这是什么意思——我望着阿妮娅。
律都是嵩月的表姊,也是个年龄不详的美女医大生,更是资产家——潮泉家的独生女。
为何她会待在超弦重力炉的设施里?而跟她在一起的人——又是谁?
阿妮娅突然露出白牙,狰狞地笑道:
「没错,他们一定在等我们——包括律都,以及律都的契约者。」
○
我们所乘的计程车,开往了与洛高间隔一座森林的场所,也就是那座奇妙设施的所在地。那些建筑物的外观既像是企业的研究所,又像是医院。
设施矗立在一座月牙弯状的小湖畔,所以周围三方都被湖面所包围。因此,从远处看会以为那是浮在水面上。设施里的配备都很现代化,但这种左右对称的建筑物设计总觉得很像是古代的神殿,散发出一种异样的压迫感,也给人某种最好不要靠近的印象。
「再前面车子就进不去了,抱歉啊。」
计程车司机用马虎的语调说着,并把车停到设施门口。与其说是进不去,不如说是他不想开进去,光听他的口气就能明了了。出乎意料地,阿妮娅并没有对此抱怨,只是乖乖给了车资后就下车。
我跟在她的背后下车,同时借机确认计程车上的导航画面。
电子地图上显示的设施名称是一片空白。
因为要在国道上绕一大圈,所以会觉得这里好像很远,但实际上距离洛高不过数公里而已。此外,超弦重力炉的所在位置也离这里很近。我脑海中,不知为何浮现出「百慕达三角洲」这个词。
「嵩月,你能走路吗?」
「可以。呃,比起这个,请看那栋建筑物。」
从车辆离开后,嵩月因头顶上的太阳而眯起眼,并仰望着眼前的设施。
「嗯……」
我点点头,朝嵩月伸出手。她的烧基本上已经退了,但脚步还是有点不稳的样子。可能是她对此也有自觉吧,所以尽管面露困窘之色,嵩月还是怯生生地抓住了我的手。
「这跟之前我们在洛高地底下看过的设施好像一样啊。」
眺望这座矗立在湖畔、外观像古代神殿的建筑物,我喃喃说道。
我们在「第二轮世界」地底下所看到的,只是半废墟化的「遗迹」罢了。但即便如此,我们还是能认出眼前这栋建筑的相似影子。那座遗迹,好像被朱理学姊他们冠上了一个奇妙的名称。我记得那是——
「十字棱。高能源物理学研究机构的研究本部通称。」
仿佛在回答我的疑问般,阿妮娅冷淡地说明着。
「我们要去的地方,不是那个超弦重力炉吗?」
「是啊。所以才要先来这里。」
「你的意思是?」
「如果你想搭飞机,难道要自己冲上跑道吗?笨蛋。」
「咕唔……」
我对阿妮娅冷漠的言语无法反驳,只能忿忿地咬牙切齿。只不过几天没见,她就成长了五岁,而她个性中任性的成分好像也等比例增加了。
涂满了无机质混凝土的建筑物四周,完全看不到人影。
建筑物正面,则有一座很像自动验票闸门的检查哨,被看似很坚固的铁卷门挡着。看来,那里就是设施的出入口了。
「通行证有带来吧,智春。」
阿妮娅在关卡前转过头问我。
「通行证是指这个吧?」
我取出黑铁送来的塑胶卡片。
「可是我们只有两张而已。」
这座检查哨的设计,应该是一个人就需要出示一张通行证。但我们手边只有两张卡片。既然本来就是莫名其妙到手的东西,要跟谁去抱怨这点我也搞不懂了。
但阿妮娅好像并不觉得困扰的样子。
「我不需要。你们两人用那两张吧。」
「那阿妮娅呢?」
「我的卡片在这。」
说完,她便从制服口袋取出一张新的卡片。那跟我们所使用的访客卡片不同,上面印有她的名字跟照片,是她个人专用的通行证。
「……你怎么会有?」
我愕然了,并注视着手中举着卡片的阿妮娅。卡片上所印刷的照片,是她年纪比现在小很多的时候拍的。也就是说,她从很久以前就能进出这座设施了。
望着我惊讶的反应阿妮娅叹了口气。
「我在来这个世界之前,就在这座设施里进行异世界来访者的相关研究了。那包括对『恶魔』的研究,以及机械驱动的人工恶魔——机巧魔神。」
「……所以机巧魔神是……」
阿妮娅点头同意我的话。
「没错。当这座设施完工……当时还没有机巧魔神这个称呼,而作为魔力装置动力来源的受试者,也不叫副葬处女,而是供与者。」
「供与者……」
我忍不住回头望向身边的嵩月,嵩月也面露惊讶的表情。我记得过去「第一轮世界」的嵩月,曾给我们看她被这么称呼时的影片。那果然不是作梦啊。
「环绪姊……我是指『第一轮世界』的操绪,她接受治疗之处,也是这座研究所吧?」
「嗯……对你们来说是个很有缘分的地方吧。」
回答我问题的同时,阿妮娅已经通过检查哨了。我跟嵩月也鱼贯穿过。
穿越厚重的金属铁卷门,我们进入建筑物里面。
「……」
就在这时,我因一种毛毛的不对劲感而停下脚步。那是充斥了恶意的攻击性气息。我反射性地回头一望。但,我背后当然什么也没有。至少在视野范围内没有半个人。
「怎么了,智春?」
等我回过神,才发现阿妮娅正以讶异的表情望过来。嵩月也很担心地仰望着我。
「啊啊,抱歉。我没——」
我话还没说完,就先从口中喷出了「唔哇」的急促惨叫。
就在「十字棱」内部的漫长通道深处,停了一只鸟。它仿佛在等候我们的到达似地,盯着我们这边一动也不动。那只鸟也太眼熟了吧。
「黑、黑铁……?」
那家伙怎么又跟来了——我脑中浮现如此的疑问。不过另一方面也觉得莫名能够接受。
那只猫头鹰能自由出入这座设施的话,它如何帮我们弄来通行证的疑惑也可以轻易解决了。
「哼。所以那家伙是想带路吗。」
阿妮娅并不怎么吃惊地这么说道。就像在同意她的看法般,黑铁「欧呜」地叫了一声,并朝设施内部振翅飞去。我只能愕然地目送它的身影——那只鸟的智慧会不会太高了一点啊?
黑铁为我们领路的目的地,是位于设施中央附近的豪华装潢区块。其正面,有一扇巨大的毛玻璃门扉。门中间的金属牌则注明了『理事长室』的文字。至于牌子上所刻的理事长姓名,我看出来正是潮泉律都。
比起惊讶,恐惧之情反而先涌现出来。应该只是个女大学生的她,为什么会在这里取得这种地位?那人究竟是何方神圣啊?或者这只是同名同姓的其他人?
隔着毛玻璃可以看见一名白衣女子的身影。那个轮廓我有印象。果然不会错了,里面的人就是那位律都姊。
就像在催促呆呆站在原地不动的我似地,黑铁在我背后发出振翅声。
「……」
我终于下定决心,轻轻推开那扇豪华的门。结果紧接着,房间里传来的却是尖叫声。
「啊啊啊……!」
好像被吓得双眼都睁大了,这位女大学生风格的美丽姊姊回过头来。
她所注目的地方,是我的脚底下。那里有许多大小类似扑克牌的木片,以等间隔排列。简单说这就是所谓的骨牌吧。
咚——被刚才我打开的门撞了一下,最边边的一张骨牌缓缓倒下了。
倒下的骨牌推动了隔壁的骨牌,于是整列骨牌就这样啪哒啪哒地产生连锁效应。终于推到最后一张骨牌时,它撞向了位于它前方的线轴。
线轴开始缓缓滚动。随着滚动的同时,绑在它上头的风筝线也被卷了起来。风筝线前端连接着靠近天花板的某个容器。风筝线的卷动导致容器倾斜,滚出了装在里面的球。球沿着铺设在前方的轨道缓缓落下。落下的球撞到了某种开关,让马达启动。我感觉到有无数的齿轮在咬合运转。一条机器手臂的可动部位发出叽咿叽咿的摩擦声,同时伸了过来。而那条机器手臂则抓着一把剪刀——
机器手臂最后终于伸到我的头顶上,以剪刀剪断一条绳子。
啪嘎——天花板发出声响打开了。一只金属脸盆从里面掉出来。
落下的金属脸盆准确地命中我的脑袋瓜。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房内响彻着。
「哎——呀,可惜……其实还没全部完成说。本来预定要施放烟火的。」
白衣姊姊沮丧地垂下双肩,然后又喀喀笑了起来。
我捡起滚到我脚边的金属脸盆,随后环顾房间内各处装设的机关。真是一座莫名复杂壮阔的类比式机械啊。
「这是……什么?※毕达哥拉装置吗?」(译注:日本儿童电视节目「毕达哥拉斯的知识开关」在片头片尾与中间都会穿插类似这种机械,故得名。)
「应该叫……※鲁布·戈德堡机械吧。」脸上浮现无奈的表情,阿妮娅喃喃说道。「以设计过度复杂的可动装置组合,来迂回完成一些其实非常单纯的工作,也算是某种艺术作品吧。」(译注:指同一种机械的美式名称。)
「嗄……艺术作品……」
我抚摸着被金属脸盆打到而疼痛的脑袋,不悦地说道。这是在搞什么鬼,难道只要说是为了艺术,就可以随便乱来吗?
「本来想让你们吓一大跳的,这可是花了我半天的时间调整耶。」
律都姊把贴在脸颊上的秀发拨开,愉快地笑了。
「那个,律都姊……?这里叫高能源物理学研究所……对吧?」
「研究工作偶尔也要休息嘛。在等待你们的时候,我刚好有点无聊。」
说完律都姊指着位于房间后方的待客沙发组。坐那边——大概是这个意思吧。
「要吃蛋糕卷吗?我正想来喝杯茶呢。」
她陶醉地望着那拥有漩涡图案的甜点,满脸微笑。这位女性果然是那个老爷爷的孙女啊,我突然很能认同这点。
「该怎么说……之前紧张兮兮真是白费了啊……」
我在阿妮娅耳边窃窃私语道。别说那个——阿妮娅绷起脸瞪了我一下。
漩涡漩涡——律都姊哼着怪异的旋律,开始帮大家分切蛋糕。
「没能符合你们的期待,真是抱歉了。不过,对我而言,跟这个世界的你们分开不过是一个礼拜前的事而已。所以要我怀念你们也很困难呢。」
语毕,她对我投以温柔的视线。顿时,我的表情紧绷起来。
「况且,关于你所发生的事,我一直都在进行观察喔。『第二轮世界』的夏目智春同学。」
「耶……?」
她这番意味深长的话使我大感困惑。一直都在观察——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她知道些什么吗?
「过来,寇依。」
接着她对我们背后伸出手。只听见急促的一声「欧呜」,回应她召唤的家伙就是把我们带来这里的猫头鹰。
「黑铁……!?」
猫头鹰无声无息地轻轻滑过天空,最后停在律都的肩上。这副光景让我愕然了。橘高秋希不知从哪捡来以后,就把它当作宠物饲养的这只猛禽,没想到真正的主人竟是——
「律都姊……你怎么会……为什么。」
嵩月也愣住了,并发出这样的喃喃自语声。我看她脸色铁青,真担心她又要晕倒了。但嵩月所注视的目标并不是猫头鹰,而是律都的眼眸。对方温柔眯起的眼睛正发出淡淡的绿色光辉。那是恶魔的眼眸——
「所谓黑铁,是捡到这孩子的橘高秋希擅自命名的。它真正的名字叫『寇依』——也是我潮泉律都所召唤的『使魔』。」
「律都姊也是……恶魔?可是……」
这是怎么回事?我以陷入混乱的脑袋加以思考。这个世界的潮泉律都就算是恶魔好了,姑且不必太在意。或许这种事也有可能发生吧。只不过这么一来,「第二轮世界」的她又该怎么说?如果她真是恶魔,嵩月怎么会一直没有发现呢?
「——好吧。我为你们说明一切。如果不这么做,那边那个食运族的小朋友可能要火大了吧。」
「当然。」
阿妮娅相当不悦地交叉双臂,脸上浮现气呼呼的表情。
看来她对律都姊这种从容不迫的态度,以及很开心要公布真相的模样感到很不爽吧。我可以体会阿妮娅的心情。
律都发出轻笑声。
「不过,在那之前我们先喝杯茶吧……因为这个故事可能要说得很长喔。」
她捧起茶壶并这么说道。
○
律都姊边搅拌红茶边倒入牛奶。白色的牛奶浮在表层并形成一道漩涡,她则很愉悦地欣赏这幅景象。
接过她递来的茶杯后,我蓦然望向窗外。外头是研究所的中庭,这是座被树木环绕的美丽庭院。在草坪的中央,还有尊巨大的人偶雕像,以膝盖跪地的姿势挺直上半身。那正是某个被银色铠甲所覆盖的机械驱动人偶。
「白银……!?」
发现雕像的真面目后,我不禁呻吟道。那架机巧魔神已经严重损毁了。在「第二轮的世界」中战败,那只机械驱动的人造恶魔已被彻底破坏掉——
「我们进行回收了。那个叫什么财团的家伙们好像也想抢到手,况且总不能一直把机巧魔神搁在神社的仓库不管吧。毕竟,那里面可是有……对吧。」
律都以促狭的微笑这么说道,并对嵩月眨了眨眼。
「唔……」
顿时,嵩月的脸颊胀红了。在《白银》的内部,有她原本的肉体,以时间停止状态被封印下来——而且还是全裸的状态。
「为什么律都姊会知道这些?」
我对她投以疑惑的眼神。
「哎呀……谁叫你们把这孩子也带去了嵩月神社呢。」
律都再度愉快地笑了起来,并看了自己肩上的猫头鹰一眼。啊——我捂住额头。确实,当我们那天去确认《白银》的情况,我把它也一起带去了——那就是身为律都姊使魔的这只猫头鹰。
事情原来是这样啊,我搞懂了。她把自己的使魔送去给秋希当宠物的理由,恐怕就是为了监视对方吧。为了监视秋希,还有塔贵也。
「我呀,在如今已经被辨识出的恶魔当中,恐怕是魔力最强大的一位呢。」
律都姊双手捧起自己的茶杯,如此喃喃说着。
接着,为了捉弄提高警戒的我,她又柔和地笑了。
「不过,尽管魔力最强,我却几乎等于毫无能力。因此即便小奏待在我身边,也无法察觉我是恶魔喔。」
「呃——所以你想说的到底是什么……」
我霎时陷入混乱而低声叫苦着。这个女人,该不会是故意把事情说得很复杂吧。
律都以仿佛在遥望远方的目光凝视我们。
「我身为恶魔的能力为『意识共享』——不论是存在于哪个世界、任何时间点的我,都能分享我现在一部分的感觉与思考。当然,『第二轮世界』的我也不例外。」
「意识的……共享?」
察觉出她这番话的意义后,我感到毛骨悚然起来。
所谓各种时空中的自己意识都能共享这件事,就等同于拥有远距离透视跟预知能力吧。这种能力的确没法拿来攻击敌人,但却压倒性地强大。尽管也只限于不同时空中的自己身边,但她能知道的资讯还是比我们多太多了。不管是过去发生过的事,还是之后将要发生的事——
「那,律都姊从最初就知道一切啰……包括直贵会被杀这件事?」
我以嘶哑的声音问道。律都则静静地颔首。
「我早就知道了。」
「既然这样!」
我忍不住提高音量。
「既然这样,你为什么不阻止塔贵也社长呢!不只是直贵,你原本还能拯救朱浬学姊、哀音,还有其他人才对……结果你却,为什么……」
面对激昂的我,律都只是默默凝望着。她的表情非常哀伤。
「有些我的确有出手去拯救他们。而实际上有些我成功了,但也有些我失败了。」
她仿佛很疲惫地说道,我则倒抽了一口气。
「是吗……所谓的平行宇宙……」
「嗯。那就是量子力学中由休·艾弗雷特所提出的多世界诠释——在这个宇宙中,我们的选项有多少个,世界就会出现多少个分歧。那全是彼此之间无法互相干涉的不同世界。」
说到这,律都姊无力地摇摇头。
既存在她成功拯救直贵的世界,也存在她对直贵坐视不管的世界。而且,这每一个世界里的她,意识都是共同分享的。
「所以……就我的认知而言。那无穷无尽的各种选项,其实全都是徒劳无功。」
「……徒劳无功?」
不管怎么做都没用——是这个意思吗?
「为什么?」
「因为不论我们做出哪种选择,所有的世界都会灭亡。」
律都姊的语调太干脆直接了,导致我一瞬间没听懂她的意思。
「耶?」
「如果把宇宙中所有的异世界比喻成道路的话,我们的去路,如今被一堵巨大的墙壁挡住了。那是以灭亡为名的绝壁。或者说是通往地狱的断崖——不论我们选哪条选项,结果都是一样的。这个游戏只存在死亡结局,那就是我所见识到的未来。」
「怎么会……」
我愕然了。既然如此,那我们在此之前所做的努力都是白费力气啰?包括操绪与嵩月、阿妮娅,还有冒牌直贵跟朱浬学姊所采取的行动都——?
律都姊望着我,露出温婉的微笑。
「不过呢,在无数存在的世界分歧当中,唯有一个……独一无二的异质世界诞生了。或者该说,那是个异样的世界吧。」
「异样的世界?」
「就是这里……你们称为『第一轮世界』的时空。这个世界,以及世界的人们(玩家),在面临『灭亡』逼近时,没有选择绝望地坐以待毙,而是设法重新再来一遍。也就是让时间逆转回去,重玩一次游戏的意思。」
「设法重新再来一遍……只有……这个世界吗?」
听了我的喃喃声,律都姊浮现出艳丽的笑容。
「没错……这个世界的存在,是我仅存的最后希望了。当经历过无数次灭亡而绝望后,你们知道我有多期待这个世界吗?不论是多么渺茫的希望,或者是要付出多大的牺牲,我都觉得有一赌的价值。」
说到这,律都姊脸上的微笑消失了。取而代之浮现出来的,是一张泫然欲泣的笑脸。这种表情就像一个多次迷路的年幼少女,终于找到了归途一样。
「你之所以能找来这里,就代表你的选择并没有错。」
「为什么……你会这么认为?」
她的这番话,反而让我感到不安地问道。
「『第二轮世界』的你,应该几年前便死于那场空难才对。不过,你却活了下来。后来,你又救了奏。她本来也应该在入学典礼后就被第一学生会消灭——这些都是没出现过第二次,几乎算得上奇迹的巧合喔。」
律都姊静静啜饮着红茶。
我陷入沉默了。视线垂到桌上。在我的手边,有两片完全没碰过的蛋糕卷。对着那漩涡图案的两块碎片,我深深叹了口气。
「刚才……你说你见识过世界毁灭的样子吧。」
「是呀。」
「所以律都姊知道,世界为什么会毁灭啰。」
「应该吧。」
我抬起脸正面望向她。
「那跟机巧魔神一定要制造出来的理由,有什么关联吗?」
「你的意思是?」
律都姊微微倾着头。
「你刚才说……为了要拯救世界避免灭亡,不论付出多大的牺牲都行。但,就我而言……」
「如果拯救世界的代价是要牺牲水无神操绪,那世界就算灭亡了,你也只会冷眼旁观……对吗?」
律都姊以平淡的口吻抢走了我想说的话。
「律都!」
嵩月以强硬的口吻责备她的表姊。不过律都却只是稳重地摇摇头。
「我不是要谴责你的想法。因为你的这种心态我也能理解。」
「……」
她这出乎意料的发言,让我不由得眨了眨眼。
「让你看看证据吧。」
律都说道,并轻轻拿起放在桌上的一只水晶烟灰缸。看来这烟灰缸,好像是某种机关启动的按钮吧。
原本被烟灰缸重量压住的锁弹开了。墙壁边响起喀哒声,一条轨道倾斜下来,让上头的球开始滚动。齿轮开始旋转。手推车自己冲了出来,又把弹簧松开。房间中装设的无数个机关同时启动。又是鲁布·戈德堡机械吗?
最后这莫名壮阔的机关终于全部停止动作,原本覆盖律都姊背后窗户的百叶帘也卷了起来。确认了这点后,律都姊嫣然一笑。
「这回很顺利呢。」
我只是愕然地注视着。
对毕达哥拉装置其实用不着惊讶。我所感到愕然的是,原本被百叶窗帘子所挡住的另一头景象,那里有座巨大的装置。
那上头有无数管路裸露出来,是一具形状扭曲的机械。
其轮廓就像一具巨大的天秤,感觉像是把许多不同零件拼凑出的实验装置。此外跟这很类似的机械,我之前也曾见过。
「那个……装置!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就连我身边的嵩月,也因此愣住并暂时停止呼吸。这是理所当然的反应。因为这项装置绝不可能出现在这才对。那玩意儿已经在「第二轮世界」被炸掉了。而且是我们亲手破坏的。
「这是由妮娅准备的。当初她答应帮忙设计机巧魔神的条件,就是要顺便完成这项装置。」
律都姊说明着。
这玩意儿,是过去阿妮娅的亲姊姊——克莉丝汀·福尔切研究出来,并由加贺篝隆也制造完成的魔术装置试作品。它能透过庞大的魔力,以及食运族的操纵机率的能力,将机巧魔神内部封印的副葬处女解放出来——
「副葬处女分离机……」
「没错。只要使用这项装置,就能将被封印在机巧魔神内部的水无神操绪解放出来。至于要启动这装置,需要食运族的机率操纵能力,以及提供庞大魔力的另一位恶魔。眼前这些条件不都凑齐了吗?」
对身为「最强」恶魔的潮泉律都所做的这番发言,我只能傻傻地听着。
唯一能把机巧魔神里的副葬处女解放出来的装置。只要使用这架分离机——
「……操绪能起死回生……对吗。」
「是的,智春。只不过……」
那位食运族的少女,浮现一脸难受的表情告诉我。
律都姊代替她把话继续说下去。
「你将失去演操者的能力,也无法再返回『第二轮的世界』了。」
她的声音,让我有点头晕目眩。
我想起刚才律都姊说,这个世界就是我们最后的希望了。
如果我继续留在这,那世界几乎可说一定会灭亡。而阻止灭亡的手段,也就是送去「第二轮世界」的机巧魔神《钢》,也已经被夺走了。至于把《钢》抢走的塔贵也那家伙,目的并不在于拯救世界。
「我不会强迫你。你要选择拯救水无神操绪,与这个世界一同灭亡,或是你打算牺牲她,借此返回『第二轮的世界』。这都由你来抉择,夏目智春。」
律都姊抛给我的,是一番既温柔,又残酷的话。
操绪跟这个世界谁要被牺牲——她把这个难题塞给我。而且不论选哪个,一切责任都得由我自负。
这抉择未免太过沉重了。扔给一个无力的高中生承担,简直是离谱到没道理。且话说回来,这甚至不是一个有意义的选择。因为即便操绪活了过来,只要最后这个世界灭亡了,她还是得跟着大家一起死啊。然而——
「然而我——」
即便如此——我还是要凭自己的意志发言。就算因世界毁灭而被众人诅咒,其罪孽也由我一人承担就够了。这跟操绪没有关系。她是无罪的。她并没有为了世界而牺牲自己的理由。所以,我——
『——我抗议!』
我正要说出抉择时,一个尖锐响亮的声音掩盖了我的话。那声音隐约有点傻气,而且完全缺乏紧张感。那声音不属于现场任何一个人,可是却令我无比怀念。
『老师,操绪觉得千万不可以让智春一个人做这么重大的决定!包括牛肉盖饭要吃大碗还是中碗,自动贩卖机的果汁要买哪种,在卡拉OK点唱歌曲的场合等等,他都是一个完全没法下定决心、优柔寡断的超没用家伙呀。』
「嗄……」
谁是超没用的家伙啊——我无言了。况且点餐时无法决定要选大碗还是中碗,绝对不是我优柔寡断的缘故。而是那天刚好零钱带不够!等等,连这种事都知道的家伙究竟是何方神圣啊!?
一位苗条纤细的少女,正飘浮在空中俯视底下愕然的我。
她整体的颜色都偏淡,是位外观充满超现实气息的美少女。一双感情丰沛的大眼,更是格外鲜活明亮。此外,她还是曾为我青梅竹马的自称「守护灵」——
『要把另一个当事者的意见好好听完才行呀。』
水无神操绪摆出毫无根据的自信满满态度,开心地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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