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跟说要留在学校处理事情的阿妮娅分手后,独自一人离开洛高。

  我所前往的地方,是从旧校舍屋顶上所看到的非在化地区。那是只有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异乡人——身为「恶魔」的我们才能认知的场所。

  风化的玻璃街道,光是触摸就会引发崩溃,是一个正逐渐丧失存在的脆弱世界。

  「……这就是,世界的非在化……吗。」

  走在这条水晶雕琢的沙漠街道上,我有种完全无法言语的感受。

  根据阿妮娅的说法,这块地区似乎还没完全被非在化吞噬。

  等到非在化完成,这个场所就会连残骸都不剩了。包含街道在内的整个空间,都会从这个世界消失。也就是说,这个世界会直接少掉这一块。最后等整个世界都非在化结束,这个世界就会化为「虚无」。就连曾经存在的历史都一点不剩了。

  「……像这种事……该怎么办才好啊!?」

  世界的非在化——这种事是绝对不能容许的。然而,就算知道了事实真相,我又能做什么来挽救。

  失去机巧魔神后,我就是个连返回原本世界都做不到的无力高中生罢了。

  不,不对。还不能太早断定自己一筹莫展。

  给你个奖励——我回想起紫浬这么说并抚摸我头部的手掌触感。

  她教导我一条道路。我究竟该怎么做才好?我还能做些什么?

  动动脑,动动脑,动动脑啊。如果是朱浬学姊,这种时候会怎么做?如果是直贵呢?他们从不会以己身的无力为理由而放弃努力。那两人一定会摆出冷静的表情,试图扭转这世界的不合常理之处吧。

  「……你打算怎么办,夏目智春?」

  我扪心自问道。这个乱七八糟的世界,我到底想怎么挽救?

  不可以在非在化进行中的不安定地区停留太久——我站在原地苦思着,完全忘了阿妮娅提醒过我的警告。

  就在这时,我的后脑勺突然遭受完全出乎意料的冲击。

  「好痛!」

  就像被某种尖锐的凶器刺中一样,我忍不住发出惨叫。紧接着又有谁扯住了我的头发,毫不留情面地对我动粗。

  回过头去,我的视野被灰色的巨大羽翼覆盖住了。

  那是只巨大得夸张的猛禽——猫头鹰。

  无声无息从天而降的这只猫头鹰,以想要诉求什么的姿势扑向我。我很清楚这只猫头鹰的名字。

  虽说我没办法分辨同一种鸟类间的个体差异,但会放养这种猛禽的无常识饲主在这种城市里不可能有很多个。不会错了。它就是橘高秋希的宠物——

  「黑铁……!?搞什么嘛,喂……痛痛痛痛痛死了!」

  不知为何对我非常亲密的这只猫头鹰,粗鲁地扯着我的头发。它似乎想把我拖去其他地方。不过拜托别用这种方法好吗?要是害我秃头怎么办?

  「你的意思是要我跟你走吗?突然朝我袭击过来,也太……」

  我不禁发出抗议之声,但——

  ——啪沙!

  黑铁张开巨大的羽翼威吓我。

  「唔哇……我知道啦。」

  我放弃沟通,就这样被趾高气扬的猫头鹰拖走,离开非在化的地区,返回熟悉的街道。这时有种类似晕车的微醉感袭向我。每次穿越不安定的世界境界就会这样,不论来几遍我都没法适应。感觉太不舒服了。

  回到普通的空间后,眼熟的道路出现在我面前。

  那是河川沿岸的谧静住宅区。河的对岸,可以看见一座木造的巨大宅邸。那栋房子的外观就像古装剧里的武士住家一样。其实那是座剑术的道场。

  看到那个我总算理解黑铁的用意。我还以为这只猛禽企图把我带去哪呢。

  「是吗。橘高道场,啊……」

  就像在回应我的喃喃自语般,黑铁发出一声喝的吼叫。

  在橘高道场的玄关,出来迎接我的是橘高姊妹中的妹妹。身穿毛衣嘴里含着※湿仙贝的她,似乎并没有特别惊讶的反应。(译注:日本铫子地区的特产仙贝,因要沾酱汁食用故得名。)

  「哎呀,夏目智春。」

  「冬琉会长……不好意思,突然来打搅。」

  我深深低下头。在这个人面前我总是会无意识地感到紧张。

  这并非因为她在「第二轮的世界」是我的敌人之故,而是之前曾在道场被她训练得连腰都直不起来。那几乎已经算是一种恶整了吧。不过我能借此忘却许多烦恼也是事实。

  冬琉会长无奈地吐了口气。

  「就说了我已经不是会长了啊。你是来探望我姊姊的吧?」

  「啊,是的。黑铁好像很希望我来。」

  「哼。」

  望着停在我肩上的猫头鹰,她冷漠地咕哝道。

  「反正我没意见。你进来吧,虽说家里已经有其他客人了。」

  「有其他客人?我真的可以进去吗?」

  「无妨。我猜你也认识那个人。」

  在冬琉会长的带领下,我前往秋希小姐的房间走去。

  前阵子跟财团战斗负伤的秋希,把原本医生说要住院一周的时间勉强缩短为两天,如今已提前返家疗养了。「我锻炼身体的方法跟平常人不一样」——这是秋希的理由。而那位医生似乎也回答「我还是头一次碰上像你这种乱来的伤患」。

  有人也来探望秋希了,而且还是我认识的人?那到底是谁呢?我一边感到讶异,一边拉开秋希房间的纸门。

  「哇咧。」

  结果我当场僵住了。在似乎觉得很无聊并躺在床上的秋希身边,有一位与现场气氛格格不入、外表端丽异常的人物坐着。那人身材高挑苗条。五官深邃犹如雕像。恐怕就是那位长得像俊男的女子吧。

  「雪原……瑶……」

  我道出她的名字,并偷偷窥探在我身旁的冬琉会长侧脸。在我脑中重播的是,这两人于「第二轮世界」里壮烈死战的场面。

  不过,眼前的这两人,当然不知道那些事。

  瑶回过头来,对我咧嘴露出微笑。

  「是夏目智春啊,久违了……不对……哦……你是夏目智春吗?」

  她站起身,毫不客气地把脸凑过来。

  这位中性美人在近距离仔仔细细地观察我,我则缓缓地朝后退缩。

  「怎、怎么了吗?」

  「不,没事。」

  瑶以意味深长的口气回答我。这种态度,简直就像她已经察觉我不是原版的夏目智春一样。真是恐怖的野生动物直觉啊,这家伙果然不是普通角色。

  我终于被逼退到墙边,正当我冷汗直流的时候。

  「喂,那边那个科学俱乐部的家伙。别在人家的病房里酝酿诡异的气息好吗。」

  从床上撑起上半身的秋希,以冷淡的声音发出警告。

  这位自枕下拔出短刀的庞克发型少女,静静地散发着杀气。

  瑶见状后,做出如演话剧般的动作耸耸肩。

  「啊啊,非常抱歉。今天的主角当然是您啰,公主。」

  「谁是公主啊。这种游戏你还是找俱乐部的学妹玩吧。」

  秋希冷若冰霜地对瑶吐槽道。为什么这个人会在枕头下藏日本刀啊?不过我行我素的瑶能够跟秋希斗个平分秋色,也算是很了不起了。

  冬琉会长以极度无奈的表情望着这两人的交手。

  「我去泡茶好了。」

  她只抛下这句话就离去了,搞不好她是想开溜吧?身为一个脑袋正常的人,想必很难忍耐这个房间的气氛。就连我也想拔腿逃跑。

  不过,姑且不管那个。

  「科学俱乐部?科学俱乐部的学妹……咦?」

  我对秋希的奇妙发言感到好奇,交替望着这两人的脸。

  「太过分了。难道你忘记学姊的长相了吗?夏目智春?」

  瑶愉悦地笑着拨起刘海。咦,学姊?谁是谁的学姊?

  「这家伙就是前一任的科学俱乐部副部长。」

  秋希用短刀的刀柄指着瑶解说道。

  这是怎么回事?瑶是比紫浬大一届的学姊,应该跟塔贵也同学年才对。所以说,之前科学俱乐部的部长跟副部长就是塔贵也与瑶啰?还真是一个给大家添麻烦的组合哩。我总算明白学生会的家伙不愿对科学俱乐部出手的理由了。

  另外……原来如此啊,紫浬会加入科学俱乐部,应该就是为了瑶吧。

  「哎呀哎呀,已经这么晚啦。」

  瑶迅速瞄了好像很昂贵的腕表一眼,依依不舍地咕哝道。

  「尽管很遗憾,但在下差不多该告辞了。总不能让粉丝们等太久吧。」

  「粉丝?」

  我愕然地回望着瑶。话说回来从洛高毕业后,这个人到底去做什么了?男公关吗?

  「男公关啊……那也不错啦,不过在下目前是演员。」

  简直就像会读心术一样,瑶精准掌握了我的疑惑,并如此回答道。

  「演员?」

  「没错。演出给小朋友看的特摄节目之类。」

  「唔哇……」

  经她这么一说,我才觉得她莫名适合这种角色。当然她并不是扮演正义的使者,而是邪恶组织中的美形干部之类。

  「因此,在下必须告退了。顺便把这个也给你吧。」

  说完,瑶将某样物品抛向我。我反射性地接进手中,但看完以后我的表情就冻结了。那玩意儿具备金属独有的冰冷触感与重量,以及硬铝质的外壳,是一只小型的手提箱。手提箱发出的银色光辉,给我一种很讨厌的预感。

  「这是什么玩意儿?」

  「妮娅子要在下帮忙弄来的。」瑶说道。「希望你顺便转交给她。托了在此遇到你的福,在下就省了跑洛高一趟的麻烦了。」

  「阿妮娅拜托你弄来的?这里面……装了什么?」

  「只有女孩子才能明白的秘密道具。」

  「嗄?」

  「你还是不要偷看比较好。搞不好会打坏你的梦想,例如以为妮娅子很纯情之类的。」

  「唉……既然你都说不准偷看了,那我当然不会看。」

  虽然搞不懂是怎么回事,不过还是不要扯上关系比较好。发现我做出如此的判断,瑶心满意足地露出微笑。

  「乖孩子。那么再会了,跟夏目智春长得很像的某人。啊啊,你们不必送我了。」

  她潇洒地离开房间。

  我满怀疲倦地听着瑶逐渐远去的脚步声。

  「结果那个人到底想做什么啊?」我浑身无力地喃喃自语道。

  「天晓得……你要吃香蕉吗?」

  秋希脸上混杂着苦笑同意我,把香蕉分别递给我跟猫头鹰。

  「啊,多谢。那我就不客气了。」

  我道谢并接过香蕉。看来这应该是瑶探病时带来的东西吧。

  我剥着香蕉皮,再度环顾起秋希的房间。在壁龛里放着吉他与日本刀,西服用的衣架上则挂着皮夹克与剑道服。尽管充满和风,但还是明显表现出她的庞克品味,老实说,是个很难让人保持平静的卧室。就好像有个外国人特地在自家混入忍者、武士、富士山这些炫耀自己很懂日本的乱七八糟要素一样。此外明明如此房间又散发着女生卧室特有的甘甜香气,这也是让我无法冷静的理由之一吧。

  黑铁灵巧地用鸟喙剥开香蕉皮食用。我则边咀嚼着香蕉,边思索为何黑铁要把我带来这里,就在这时。

  「哼。才几天没见,你的表情就变得有气势多了啊。」

  观察过我之后,秋希如此说道。这是什么意思——我不解地歪着头。

  「是这样吗……?」

  「你自己没感觉吗?那也没什么不好。你想吃桃子吗?」

  「好。谢谢。」

  虽然对自己的改变没有实际感觉,但能被秋希夸奖还是让我率直地高兴起来。我顺势接过她给的桃子。正当我在思索该怎么剥皮的时候——

  「顺便把这个也带走吧。」

  秋希在床边的杂物盒里摸索了一下,递给我一个手提袋。一想起刚才瑶给的手提箱我就一阵紧张,但这次只是非常普通的纸袋而已。

  「这是……?」

  我接过来,纸袋意外地轻。至于里面装的东西,好像是某种布料。布料边缘有轻飘飘的薄蕾丝边,还有粉红色的圆点花纹……

  「这是你女朋友忘记带走的东西——之前在我家更换的内衣裤。」

  「唔哇!」

  我因激烈动摇而让纸袋失手滑落。毕竟我刚才,可是随手碰了里面的玩意儿啊。或者该问,这种东西交给我处理真的好吗。

  我尽量保持平静,将散落一地的纸袋内容物装回去,这时我突然发现,除了贴身衣物外,还有个坚硬的物体也装在袋内。那是一把收纳在涂漆鞘内的短剑。

  「此外还有护身用的怀剑,这也是她的物品吧?因为那把武器伤痕累累,我就稍微修护了一下。」

  「啊……是嵩月的……」

  这把怀剑过去曾由她父亲交给我保管,是嵩月一族的护刀。在嵩月施展炎之剑的时候,过去有好几度拿这个当触媒使用。不过现在变成普通人的她,几乎已经用不着这个了,所以嵩月才会把它忘在这边吧。

  「虽是无铭之剑,但也是制作得相当不错的家伙啊。市价少说也有数百万吧。」

  「真的假的……」

  我的手开始发抖,纸袋差点又滑落下去。不管是嵩月的父亲也好,秋希小姐也罢,别再把这么宝贵的物品随便交给我了。要是搞丢了我可赔不起。

  「那么,夏目智春。你要吃苹果吗?」

  秋希随手又掏出一把小刀,开始削苹果皮并对我问道。这个人的卧榻周围到底藏了几把刃器啊?

  「不,我的肚子已经很饱了。而且也差不多该回去了。」

  正当我打算告辞的时候。

  「慢着。你再多留一会儿吧。塔贵也说他想见你。」

  秋希把苹果强行推过来。此外,那还被削成了小兔子的形状。这个人跟外表乍看下不大一样,也会做这种女孩子气的修饰吗?不过姑且不管那个。

  「……社长?」那家伙想见我?

  「他应该很快就会过来了。」

  「你们事先约好了吗?」

  不知是何时联络的——我感到很讶异。

  「不。但我有这种感觉,他就快来了。」

  「……」

  尽管毫无根据,秋希还是斩钉截铁地表示。所以说他们两人的关系是这样吗,我好像可以隐约理解了。包括在「第二轮世界」里塔贵也的失控,以及观察这个世界中两人的模样,我可以确信他们之间存在着一种特别的羁袢。

  对没事可干只好啃苹果的我,秋希这么问道:

  「你要吃哈密瓜吗?」

  「就说了我已经吃不下啦!」

        ○

  之后又过了十五分钟左右,炫塔贵也真的现身了。

  「哎,午安啊,夏目智春二号。」

  在橘高家的玄关前,塔贵也浮现亲切的笑容,以社交性的姿态向我要求握手。

  他一身健康的黝黑肌肤以及充满整洁感的服装,发型也仔细打理过。我实在是无法习惯这个世界的爽朗版塔贵也,甚至该说他变成这样反而让我火大。

  「……二号?」

  我俯视着他伸出来的右手,只是讶异地眯起眼。这是什么称呼啊。

  握手被拒绝后,塔贵也好像一点也不在意地望着我。

  「直接跟你碰面这应该是第二次了吧。你一切安好让我很开心,对这个世界的我而言,你可是让人着迷的研究对象哩。」

  「呃……哪里。」

  对他这种隐约散发出自我中心气息的台词,我只能一脸不悦地回答。

  「总之在这里谈不方便,去我的房间吧。」

  「社长的房间是指……庭院里的组合小屋吗?之前不是已经被炸飞了……」

  我觉得很可疑,同时窥探橘高家的后院。

  塔贵也的老家就在橘高家的旁边,两家只隔着个小庭院而已。听说过去庭院里搭了一间苦读用的组合小屋,他就把自己关在里面过生活。除了进入大学就读外,他还透过网路协助企业的研究工作之类的。

  然而那间组合小屋,在前几天的财团袭击事件中,应该已经被火箭弹夷为平地了——

  「……等等,又重盖一栋了?甚至比之前的还要豪华!?这是怎么回事啊?」

  我发现中庭矗立起那栋圆筒状的奇妙建筑物后不禁大叫出声。

  那栋谜样的房子,外墙被完全没有接缝的金属光泽建材覆盖,屋顶还竖起了无数根天线。与其说那是住家,不如让人更容易联想起太空站的实验室。取代之前那栋被炸掉的组合小屋,竟然建了这么夸张的玩意儿。难道这里的规矩是这样吗?一旦组合小屋被炸掉,替代品就会从宇宙直接降落地面?

  「哎,上次有个自称是财团职员的女人造访过,还送来慰问金之类的一大堆东西。」

  塔贵也若无其事地说。

  「所以说,这也是财团送的?」

  「放心。屋内并没有安装窃听器或摄影机之类的。」

  那我们走吧——塔贵也开朗地说道,并把我带去那间谜样的实验室。

  我才怀疑财团的直升机都袭击民宅了,居然不会造成任何骚动,原来是有这种家伙在背地里偷偷跟对方做交易啊。可恶的叛徒,果然不能相信这家伙。

  不过对方握有许多我不知道的资讯也是事实。

  「那个,社长……我有好几个问题想请教一下。」

  「只要是我能回答的范围内,我知无不言。不过,那件事可以等稍后再进行吗?」

  塔贵也边在玄关门的触控面板上输入开锁用的密码边说道。

  我有点不爽地反问对方:

  「为什么?」

  「因为有其他人在等你。」

  「耶?是谁?」

  「我的赞助者其中之一。也就是帮我出大学学费跟研究费的人。」

  「嗄……竟然还有这样的人……」

  虽说缺乏确切的根据,但我隐约有种讨厌的预感。不论塔贵也脸上浮现多么阳光的笑容,他的研究内容也绝非正道。至于愿意对这种研究出资的人物,就更不是什么普通的角色了。

  「就是她啰。」

  指着房间深处,塔贵也这么说道。

  先等一下——我感到一片混乱。难不成对方一开始就在这里等我了?既然这样,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也好让我有个心理准备啊。

  塔贵也的新居内部,真的就像太空船的船舱,房间的整面墙都被电子仪器所覆盖。有铝制的高脚床,以及让人联想起客机的可调式靠椅。

  在一张靠椅上,坐着一名短发的女性。她身穿短而窄的裙子,以及强调胸部膨起的女用衬衫。年纪大约在廿五到卅之间。可说是个很风骚的阿姨——呃,姊姊。

  她悠然地跷着脚,凝视着呆立在原地不动的我。

  「这位是达露雅·米多拉玛尔西·克劳珊布尔希女士。克劳珊布尔希财团的日本分部长。」

  「财团……!?」

  我愕然地转向塔贵也。为啥他会跟财团的干部有挂勾啊?

  「社长,你这家伙,难不成……!?」

  「先别太激动。她在财团中是属于稳健派的。跟之前用飞弹炸飞我小屋的家伙们不同。」

  「可是……」

  即便如此她还是我们的敌人啊——正当我忍不住要说出口的时候。

  「让我推测一下,你对我们的真面目很感兴趣对吧?二号?」

  达露雅——叫这个名字的财团女干部,以带有笑意的声音质问我。

  我缓缓望向她的脸。上头只有散发出公事公办气息的微笑,无法看穿她的真意。

  「就这个角度来说,我预期我能提供给你有利的情报呢。」

  「二号……欸,可以不要用那个来称呼我吗?」

  我以不悦的口气说道。用号码来称呼初次见面的对象,真是太没礼貌了。

  「如果让你感觉不快了,那我就表达歉意。不过,这只是一个便宜行事的名称罢了。对于明明是同一人却来自不同世界的相异个体『夏目智春』,这样识别起来比较方便啊。」

  也就是说她不打算改变称呼就对了。我叹了口气。

  「你这位财团的伟大人物,找我有什么贵干吗?」

  对我这种带有嘲讽的质问,达露雅面不改色地回答道:

  「我们财团希望得到你的帮助,二号。」

  「帮助?」

  没错——达露雅眯起眼。

  「将你所握有的『第二轮世界』相关知识与科技转移给我们,这就是我们的请求。」

  「『第二轮世界』的科技……是指机巧魔神吗?」

  「你能迅速理解这点真是可喜可贺。你并不像外表看起来那么愚钝呢。」

  「……」

  我无言地绷着一张脸。难道刚才那是夸奖我的意思吗?

  「当然我们不会要求你无偿转移。对你的报酬,首先是保障你的安全。此外我们还会支援你在这个世界的活动。」

  「……支援?」

  达露雅这番有点让人意外的话,令我扬起了眉。只见那位财团女干部露出满意的微笑。

  「我们会提供你我们所知的情报,并在这个世界以人力、资金支援你达成目的。最后还会帮忙你返回原本的世界,简单说就是这样。」

  我沉默不语,思考着她所言的意义。

  这并不是什么对我不利的交易,甚至该说条件很优越。光就搜集情报这点,有大规模的组织提供支援,就能让效率大幅上升。

  但也因为这样,我觉得非常可疑。

  「财团不惜一切也要得到机巧魔神技术的理由是什么?」

  我以严厉的口吻逼问对方。达露雅的嘴角掀起了冶艳的笑意。

  「为了要说明这点,首先必须对你解释一下……我们财团存在的理由才行。」

  「存在的理由?」

  她这冷不防提出的建议,让我大感困惑。

  「Yes。为什么我们这样的组织必须存在,我推测你还没有理解到。我猜错了吗?」

  「……请告诉我为什么吧。」

  「很好。理由非常简单。你应该清楚这个世界正逐渐非在化吧,二号?」

  「……」

  我无言地颔首。就在前不久,我才亲眼目睹过已经慢慢非在化的世界。

  达露雅·米多拉玛尔西慵懒地叹了口气。

  「世界的非在化是以何种原理进行的,我们依然无法掌握。不过,就跟某些地形容易引起地震,某些地形不会一样,世界上也可分为容易非在化的土地与情况恰好相反的土地。举例来说你所居住的这座城镇,就是世界的境界极容易动摇的地区。」

  原来如此,这部分我懂。离震央近的缘故嘛。记得阿妮娅也说过类似的话。

  霎时,达露雅的说明里夹杂了一道强忍哀伤的沉默。

  「此外,我们的故乡……克劳珊布尔希总督自治区亦是如此。就某种意义而言,或许我们的处境更加悲惨。因为我们的故乡已经不见了。」

  「耶……!?」

  我感受到一股冲击。克劳珊布尔希总督自治区——那应该也是阿妮娅的故乡才对。发现我露出吃惊的模样,达露雅静静地摇摇头。

  「我们的国家已经彻底非在化,成为消失的土地了。不管是人们的记忆,还是各种资料记载,都不存在这个梦幻中的故国。财团本身勉强逃过了非在化的影响,而我们这些同胞们的残留分子,就是那些已不存在的国民后裔。」

  「怎么会……」

  我的背脊有股寒意爬了上来。感觉她的这番话并不是胡扯瞎掰。那条脆弱而逐渐风化的水晶街道——我所见识的非在化地域光景,与达露雅的故国重叠在一块。

  「为什么你们这些人,会如此希望获得机巧魔神的技术……?」

  「答案很明了了。这个『第一轮的世界』终将灭亡,就跟我们的故乡一样会非在化。」

  面对我的质问,达露雅立刻答道。这回轮到我哑口无言了。

  「因此,我们必须移居。」

  达露雅用稍微开心一点的口吻继续说下去。

  「移居……呃,移到哪里?」

  「逃过灭亡的另一个世界……也就是『第二轮的世界』。二号,你的原版,也就是这个世界的夏目智春也做了一样的事。」

  愚不可及,我气得肩膀发抖。

  「一旦你们那样做……另一个世界的人就会……」

  「恐怕无法平安无事吧。同一个世界不能让完全相同的两个人共存。要不是其中之一人格消灭,就是变成不正常的存在——恶魔。」

  「既然明知如此,财团为何还……!」

  「那么我请教你一个问题吧,二号。」

  达露雅原本冶艳通透的嗓音,稍微混入了一点怒气。

  「所以你觉得,我们应该坐着乖乖等死吗,二号?对如今生活在这个世界的人类,包括至今为止你所遇到的那些朋友在内。」

  「呃……」

  我脑中瞬间浮现出杏的身影。接着是跌坐在碎冰中的哀音、佐伯兄妹,冰羽子跟她哥哥,还有樋口与紫浬。

  这个世界一旦毁灭了,他们当然都会消失。不只是他们的存在,也包括记忆在内,一切的一切都会不存在。达露雅似乎看穿了我的迷惘。

  「所以,你应该愿意协助我们吧?」

  达露雅温柔地询问着。她的笑容似乎很肯定,我无法承受这个世界消灭的重担,况且也没剩多少时间迟疑了。如今我们谈论的同时,这个世界也在步入灭亡。只不过我无法判断帮财团这件事,到底是不是正确的决定。如果朱浬学姊或直贵在就好了。或是操绪也在我身边的话,她会如何回答呢……?

  ——真讨厌那个人呀。

  我的耳边,仿佛传来了操绪的窃窃私语。

  当然,那只是幻听罢了。只不过如果操绪真的在场,我很肯定她会这么回答。我跟她相处太久了,即便无法想出正确的答案,我也能轻易猜到操绪会怎么回答。

  她一定没什么确切的理由吧。那家伙根本不会想那么多。顶多就是讨厌达露雅胸部比自己大之类的。然而她的直觉却时常命中,就好比是要弥补我超级倒楣的体质似地。毕竟那家伙可是自称为我的「守护灵」哩。

  「我不要。」

  我静静地回答对方。达露雅的眉毛顿时跳了起来。

  「我要求你说明。」

  她发出勉强压抑情绪的声音,如此质问道。我则缓缓地摇摇头。

  「我也不是很明白。不过,我不会协助你们的计划。我有个绝对不能帮你们的理由。」

  「……你那是什么意思?」

  对脸上微笑消失并狠狠瞪过来的达露雅,我以灿烂的笑容回应:

  「因为我相信阿妮娅。」

  无法理解——达露雅以这种态度摇摇头。不过我无视掉她的反应,继续说下去:

  「你在跟我碰面前应该先接触过阿妮娅才对吧。不过她并没有答应要帮助你们。」

  「……」

  「阿妮娅跟你们一样是来自克劳珊布尔希总督自治区,况且她在这个世界住得比我久多了。她之所以不愿意协助你们,一定有她的理由。」

  「这毫无道理……」

  达露雅以尖锐的声音打断我。

  「从『第二轮世界』来的那个克劳珊布尔希家么女,只不过是个任性到极点的小鬼罢了。」

  即便如此,我还是摇摇头。嗯,就算她真是那样好了。

  「她是我的朋友。」

  我说出这个答案的瞬间,在此之前一直默默聆听的塔贵也,好像很愉快地咧嘴笑了。直到这时,我才终于察觉他的真意。塔贵也是在测试我。他利用达露雅来考验我的人格。

  「……所以说……谈判破裂啰。」

  达露雅粗暴地踏着地板站起身。强烈的香水味顿时弥漫整个房间。她的嘴唇就像在抽搐般颤抖着。

  「你会后悔的。」

  她以忿忿的口吻抛下这句话,就以几乎要推开我的动作自房间离去了。

  塔贵也对她的背影轻轻挥了挥手。我则盯着他的侧脸。

  「呼。」

  疲惫不堪的我叹了口气。

        ○

  傍晚了。我拖着沉重的身体,走在从橘高道场返回鸣樱邸的路上。

  眼前是被夕照打亮的蓝绿色街景,民宅的窗户纷纷飘出了晚饭的香味。至于从路边便利商店里,则传出了古老的圣诞节歌曲旋律。

  「……累死人了……」

  我软弱地喃喃说着,声音也被吸入昏暗的天色中消失了。这时,走在我背后的少女说了句。

  「你太懒散了,夏目智春。」

  不知为何说话声夹杂着怒气。那是冬琉会长的声音。

  冬琉会长穿着羽绒外套跟长靴,跟在我的背后。手提皮制旅行包的她,看起来就像正要前往友人家游玩的普通女大学生。但问题在于,她背上多了一个巨大的日本刀刀盒,我姑且对那个视而不见吧。

  「……抱歉,今天我的精神受到了不少打击。」

  我以无精打采的表情自暴自弃地说着。

  今天真的是太过沉重的一日了。

  光是在洛高遇到那些家伙就让我脑袋混乱,甚至我还搞懂了世界的非在化现况与财团的真面目。加上嵩月的样子也有些不对劲,以我的智慧程度而言,老实说已经超过理解的极限了。我有种想放弃一切不管的冲动。然而话说回来——

  「对了,冬琉会长,你为何从刚才起就一直跟着我走哩?」

  我对这点还是耿耿于怀,所以胆战心惊地询问对方。

  冬琉会长的答案很简洁。

  「当保镖保护你啊。」

  「耶?为什么?」

  我不记得拜托过这种事,难道是秋希小姐的命令?此外——

  「……你的旅行包又是怎么回事?」

  「我总要换衣服吧?剩下就是睡衣跟盥洗用具。」

  「你打算在我那边过夜吗!?」

  为什么事情会突然发展成这样?所谓年轻女生去男生家过夜,一般说来应该是更甜蜜的滋味才对吧?至少把睡衣跟日本刀一起带出来就太不正常了。

  结果冬琉会长却一脸严肃。

  「你最近不是才跟那些叫财团的家伙大打出手吗?塔贵也也很佩服你呢。」

  「不,那个……我并不打算跟那些人起冲突就是了……」

  我含糊其辞地回答道。虽然我并不想树立敌人,但我所采取的行动也很类似就是了。

  「可是,仔细想想,就算冬琉会长不来保护我,我至少也该具备保护好自己的能力吧。」

  再怎么说我在这个世界也是恶魔啊——我有点自嘲地挺起胸膛。

  「你不必在意啦。就算我不干,姊姊她也会自告奋勇的。」

  「原来如此……」

  这么说来,我也有同感。秋希小姐就是这种人。

  「还有,你最好别小看实战的严酷程度。你说你具备恶魔之力是吗?但就算没有那种力量,徒手还是足以杀死人的——就在你还来不及察觉危险之前。」

  「唔……」

  我无言以对。冬琉会长的话,比她自己所认为的更具说服力。

  毕竟冬琉会长在「第二轮世界」中,可是以肉身就把据说是最强的机巧魔神《白银》给击破。真要说起来,这家伙应该要归类于「怪物」才对。

  「况且你的那种能力对普通人来说,威力太大了吧?以人类为对手的话,还是我的剑比较好用。不过假使你已经做好胡乱杀人的觉悟,那又另当别论了。」

  被她这样一说,我连反驳的论点都没了。

  「真抱歉……那就麻烦你了。」

  「一开始乖乖点头不就好了?」

  望着我低下头的模样,冬琉会长噗哧笑了起来。一旦浮现出这种表情,她也意外地显得可爱,这种落差让我的内心有点动摇起来。就各种层面来说,她都是一个难以应付的对手啊,真的。

  过没几分钟,我就看见鸣樱邸了。

  那是一栋被附近小孩们当成恐怖鬼屋的红砖造西式建筑。至于庭院里那棵巨大的樱花树,在这个季节只是一棵让人觉得不快的大树罢了。

  不过即便如此,冬琉会长还是稀奇地仰望着房子。

  「哦……这就是传说中的鸣樱邸吗?」

  她到底听过哪些谣言啊——我叹了口气。能轻易想像出那些谣言都很荒诞不经,也有点悲哀就是了。

  「有谁在屋子里吗?」

  察觉宅邸的窗子泄漏出灯火,冬琉会长对我问道。

  「不是阿妮娅就是嵩月吧……」

  我随口答道。反正迟早都要曝光的,现在隐瞒对方也无济于事。

  「你这家伙……难道跟那两个女孩同居吗?」

  冬琉会长以怒气冲冲的表情瞪着我,我沉默地撇开了视线。果然她无法对这种事坐视不管啊。的确,跟那两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我也有点良心不安就是了。

  最近的高中生真是的……冬琉会长立刻进入了说教模式。不愧是前学生会会长啊,她真是一丝不苟。不过,你自己没多久前也是高中生吧——我暗地吐槽道。

  「因为有许多不得已的因素啊。况且现在是非常时期!」

  「……你没有做什么不可告人的事吧?」

  「绝对没有。」

  我勉强躲过冬琉会长的追问,抵达了鸣樱邸的玄关。

  总之只要见识过我们的日常生活,冬琉会长应该就会释怀了吧。虽说我跟嵩月她们一起住了一阵子,也不记得有占到什么便宜啊。

  跟嵩月的关系陷入了尴尬的状态,而阿妮娅对我来说,以前那个嚣张的小女孩印象还是比较强烈。事到如今,我也不会把阿妮娅视为可追求的异性了。

  我如此说服自己,心情应该要放松一点才对,于是我打开鸣樱邸的玄关门。结果,我完全轻忽大意了。我真是傻到不行。

  「啊……欢迎回来。」

  保持打开玄关门的姿势,我就像被冻住一样浑身无法动弹。

  鸣樱邸的玄关,站了一位圣诞女郎。

  她的服装有软绵绵的人工毛皮滚边。一双红色的长靴包裹住脚踝。无袖的上衣搭配底下鲜红的迷你裙。就好像是专业的展场宣传模特儿般,这位迷你裙圣诞女郎没什么可挑剔了。

  在自家玄关,有位迷你裙圣诞女郎。

  这是怎么样的状况下才会造成的情况啊?我已经完全没了头绪。

  此外这位圣诞女郎的真实身分,还是个清丽脱俗的美少女。黑色的长发在圣诞女郎背后飘啊飘的。

  「呃……你是,嵩月同学?」

  对身着圣诞女郎装的嵩月,我以冷静的声音呼唤道。人类,在真正大吃一惊的时候,好像往往会因错乱过头而反过来陷入毫无感觉的状态。

  「为什么,你要穿这种衣服?」

  望着淡淡提出质问的我,嵩月毕竟还是有点害羞。

  「啊……圣诞节快到了,所以,就这样。」

  嵩月恢复平常的说话方式了,不过我还是听不懂她的回答。

  随后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地突然绷紧脸。只见她左手叉腰,右手食指对准我的鼻尖。

  「人、人家才不是为了你打扮成这样呢……哼!」

  嵩月尖声尖气地宣言道。我则愕然地目送她说完后啪哒啪哒逃跑的背影。

  那家伙的人格完全变了。很明显这是异常状态。

  「……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隔了卅秒左右的沉默后,冬琉会长才喃喃质问道。我轻轻摇了摇头。嵩月那家伙,到底想做什么啊?难道她是打赌赌输了吗?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连我自己都搞不懂。」

  「不是你要她这么做的吗?」

  「才、才没有!」

  对投来狐疑目光的冬琉会长这番话,我慌张加以否定。拜托,千万别在这种地方突然拔刀啊。

  「这该怎么说……嵩月从今天早上样子就有点怪怪的。」

  「哼——所以她是喝了什么奇怪的感冒药吗……?」

  我与冬琉会长对望了一眼,同样不解地歪着脑袋。当然不论怎么想,我们也不可能搞懂嵩月身上发生异变的原因。总之,像这样站在玄关前也无济于事,我们顶多推论出这个理所当然的结论而已。

  我领着冬琉会长,走向宅邸的起居室。

  是躲进了厨房里面吗,嵩月一直不见踪影。相反地,阿妮娅倒是在客厅。她长而卷的金发摇曳着,朝我们转过头。

  「嗯唔,智春……你回来啦。也太晚了吧。」

  「……阿妮娅?」

  我因震惊而绷着一张脸。阿妮娅如今所身穿的,也是我看了很不习惯的服装。她下半身是最近很流行的迷你百褶裙,还系上了缎带领结。这怎么看都不是洛高的制服。

  「你……居然穿水手服?这是怎么回事啊?那好像是市立女高的制服吧?」

  「唔嗯。因为奏拜托我,所以我就换了一下。」

  阿妮娅以不是很甘愿的表情,支支吾吾地说着。此外她还刻意撇开视线低下头。我发现在她的头顶,多装了一对人类不可能有的器官。

  那是被短兽毛所覆盖,看似很柔软的三角形突起。是一对猫耳。

  「这耳朵又是怎么回事?」

  我以冰冷的声音指责道,阿妮娅的肩膀剧烈颤了一下。

  她掀起楚楚可怜的目光仰望我,用隐约有点自暴自弃的语调说着:

  「稍、稍微转换一下心情而已。不……不要太在意……哥、哥哥。」

  「嗄啊啊?」

  我全身寒毛都倒竖起来了,不自觉仰头瞪着天花板。这回我真的是完全陷入恐慌状态了。不只是嵩月,就连阿妮娅都精神异常了吗?难道说原因是大家的压力太大,在压力溃堤下才会导致这种结果?

  冬琉会长望着双眼无神抱头苦思的我,以及猫耳阿妮娅。

  「最近的高中生真是的……」

  她又气得碎碎念了起来。

        ○

  虽然晚餐准备好了,但嵩月她们的异样还是持续着。

  嵩月依然穿着大幅度露出肚脐附近的迷你裙圣诞女郎装,不时做出奇怪的言行举止,穿水手服的阿妮娅也继续叫我「哥哥」。尽管我不觉得她们是自己乐意这么做的,但也看不出是受谁威胁、被强迫做这些事的样子。

  就连冬琉会长途中也失去了吐槽的气力,变得安静到令人害怕的程度。

  「不好意思,在你们家叨扰一顿晚饭了。」

  冬琉会长一边帮忙端菜,一边特地对阿妮娅致谢。

  但阿妮娅却很没礼貌地把手肘撑在餐桌上。

  「你来当我们的保镖,请你吃顿饭也是理所当然的……喵。」

  我全身顿时冒起鸡皮疙瘩,差点就把捧到半路的砂锅摔在地上。附带一提,今天的晚餐是嵩月特制的秋田米棒鸡肉锅。

  「喂,阿妮娅……你的人物设定不能改一下吗?很明显你是在硬撑吧?」

  我以充满非难的眼神如此说道。

  「为什么要说这种话呢,哥哥?喵?」

  不知为何,阿妮娅反而用更僵硬的语调反驳我。

  「我没有硬撑啊……喵。我对自己的演技可是很有自信喵。」

  「果然你是在演戏嘛。」我以抓到她把柄的胜利姿态指责这点。

  「唔。」阿妮娅露出满怀屈辱的表情,穿水手服的肩膀也在颤抖。

  就好像要帮陷入沉默的阿妮娅找台阶下似地,这时迷你裙圣诞女郎唐突地站起身。

  「夏目同学!」

  「是、是!」

  嵩月朝我大幅度探出身子,被她的气势震慑,我立刻端正坐姿。

  「这些味噌米棒是我做的。」

  说完,她把插入木棍的米棒高举到头顶。

  「是啊,嗯。你说得对。不过先前我就看到了……」

  我脸上浮现暧昧的笑容。她说什么倒是其次,重点在嵩月的服装布料极端地少,摆出这种撩人的姿势时我简直不知该把眼睛往哪里摆。她应该不是故意这么做的吧,但我也不可能不为此感到狂喜。

  直视她的腹部害我的精神力整个耗尽,我偷偷把目光别开。

  「来……啊——」

  在我的眼前,嵩月递出了手中的味噌米棒。

  「咦?」

  由于无法确定她的意图,我不禁睁大了眼。难不成是要我吃下去吗。不对,可是,她用普通的方法放在盘子上不就好了吗?

  正当我僵住不动的时候。

  「什、什么嘛,人家都说了要你吃这个……所以,你赶快给我吃吧。」

  嵩月不知为何,用高亢的声音如此叫道。

  「啊,好好。对不起……」

  完全搞不清楚状况的我,只好被迫咬了那根味噌米棒一口。

  嵩月见状,好像很满意地吐了一口气。一直默默无言的冬琉会长则让人觉得有点恐怖。

  但反过来说,现在我终于搞懂了。

  迷你裙圣诞女郎的嵩月是傲娇少女,水手服阿妮娅则是猫耳妹系角色。只不过,我还是想不通她们干嘛要刻意做这种事?压力太大果然是主因吗……?

  「呃……你们为什么要扮成这样子啊,嵩月?」

  我嘴含着味噌米棒,胆战心惊地问道。嵩月这时浮现出很像是佐伯妹才有的表情。

  「你、你有什么意见吗?」

  「不那是因为,总觉得你用这种方式说话很勉强,还有你的穿着打扮也是。」

  「才、才没有哩……这些事,跟你又没关系……嗯。」

  她偶尔会恢复正常的语气,不知该说这样子很可爱,还是看了很叫人难受。

  「难不成……是樋口灌输给你的?」

  我突然想到一种可能。嵩月之所以会做出这些奇异的举动,这么说来,都是在学校跟樋口商量事情后发生的。

  「唔……」

  我的猜测似乎命中了,嵩月困窘地躲开了视线。

  果然没错,我脑袋接受这种理论的速度比光速还快。樋口那白痴,如果给嵩月她们灌输了什么奇怪的知识,会出现这种状况也是很合理的。至于圣诞女郎服跟水手服,恐怕也是那家伙负贵准备的吧。

  「你之前说要跟樋口商量的就是角色扮演吗?不过,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我望着打扮成圣诞女郎的嵩月,讶异地眯起眼。

  「闭闭……闭蕊(嘴)啦……不是说了这跟你没有关系吗。」

  拜托别再继续扮傲娇了好吗。

  「……哥、哥哥你这色狼!」

  阿妮娅毫无理由地大叫一声,然后就突然朝我的脸部挥拳。这叫猫拳吗,但实际上应该是加了腰力的钩拳才对。我捂着下颚发出呻吟。

  「搞什么鬼啊!?想胡言乱语试图蒙混过去吗!」

  「啐。」

  阿妮娅忿忿地咋舌一声,把水手服的缎带领结解开了。

  「我不干了,奏。果然临时抱佛脚是没用的……这个笨蛋,乖乖表现出欣喜的模样,不就能享受一下这种幸福了吗?」

  「搞不清楚理由的事谁会随便开心啊。与其说这叫幸福,不如说是恐惧吧。」

  我以不满的表情抱怨道。哼——阿妮娅粗鲁地用鼻子发出声音。

  「也不需要什么很严肃的理由吧。只是单纯想让你高兴一下罢了。」

  「耶?为什么?」

  阿妮娅毫无理由就做这种事,反而让我觉得比较恐怖。

  望着困惑的我,阿妮娅咕哝着:

  「……因为如今操绪不在了。我们也想稍微取代一下她的位置。你之前不是说过你喜欢水手服吗?」

  喔呵——冬琉会长用冷若冰霜的眼神盯着我。我的脸颊都红了。

  「我才没说过那种话!不要乱捏造!」

  「你不是在梦中让操绪穿水手服,还表明这样让你很开心吗?」

  「才怪咧!先别说什么取代操绪的位置了,她的性格根本不是你刚才那样,她也没有什么猫耳或傲娇之类的属性啊!」

  我有点失控地叫道,阿妮娅迅速恢复严肃的表情。

  「这样说来也没错啊。角色的性格设定太随便了。毕竟是樋口那家伙出的主意。」

  「樋口到底跟你们说了些什么啊?」

  我浑身无力地跌坐在椅子上。

  嵩月则以百般无奈的表情望着我。

  「那、那个……圣诞女郎……你不喜欢?」

  「不,不是那样的。我并不讨厌,只是眼睛不知道该看哪里就是了。」

  我把脸斜着撇开,老实地对她招认。嵩月立刻用双臂遮住大胆露出的胸口,脸一路红到耳垂上。接着她又压住迷你裙的裙摆站起身。

  「我、我去换衣服。」

  说完她便离开了。虽然觉得有点遗憾,但恢复平日正常的嵩月还是让我稍微松了口气。

  「先等一下,嵩月。你要换衣服,顺便把这个也带走吧。」

  我叫住嵩月,把从橘高家带回来的纸袋递过去。

  「好。这是……?」

  「秋希小姐要我转交的。嵩月的……呃,内衣裤之类。」

  「耶!?啊……」

  我到底拿了什么给她,她马上就理解了吧。嵩月露出相当狼狈的模样,一把从我手中夺去纸袋。

  而她的不幸,就在于我除了纸袋外,还多拿了一只手提箱。她顺手连手提箱也一起接过去了,这预期外的金属重量,让嵩月的手滑了一下。纸袋撞到餐桌旁的椅子,内容物全散落开来,满地都是内衣裤。手提箱则发出声响用力摔在地板上。

  「唔……呜呜……对、对不起……」

  嵩月软弱地发出呻吟,将四散一地的内衣裤重新集中起来。

  「我没看见。我什么也没看见……」

  我慌忙转身背对她,接着,我就发现那玩意儿滚落在地板上。

  乍看下那东西的形状很猥亵,就类似松茸,但却是呈现荧光绿的一只圆筒。就好比蘑菇造型的某种玩具或祈求早生贵子的平安符一样。

  但我却只觉得毛骨悚然。这种蘑菇型的金属筒我有印象。

  「……怎么可能!为什么这样东西会在这……!?」

  我大叫一声后才猛然察觉,那是来自雪原瑶给的手提箱,而手提箱也打开了。

  箱子里所装的,就是这玩意儿吗。过去魔神相克者加贺篝隆也千方百计想获得的机巧魔神神秘扩充零件——「点火装置」!

  望着一脸愕然的我,猫耳阿妮娅表情严肃地开口道。

  「你还记得这个吗……刚才你跟瑶碰过面了吧,智春。」

  「是啊,嗯。我去探望秋希小姐的时候,就是在橘高道场里……不过,为什么……」

  我怎么可能会忘记这玩意儿。为了抢夺这扩充零件所发生的战斗,可是产生了难以置信的大量牺牲者。此外,那个加贺篝一直到最后都没法取得点火装置。

  被回收的点火装置交由洛高学生会保管,应该拿去研究了才对。至于负责调查这点火装置的人,就是当时身为交换留学生的天才少女。

  阿妮娅·福尔切·索梅西尔·米克·克劳珊布尔希——这就是那位少女的全名。

  「难不成,这是……阿妮娅,你……」

  「没错,智春。」

  阿妮娅捡起金属筒并对我告知道。

  「这个点火装置是我从『第二轮世界』带来的。被钢攻击而跳跃到这个世界时,我的携带物品当中就包含这玩意儿。那时塔贵也好像没有发现吧。」

  语毕阿妮娅从手提箱中又取出了一个绑绳的包袱巾。那是可以挂在脖子上,并将主体藏入衣服下的古老款式小布袋。当初还只有十岁的小女孩阿妮娅,就是把珍贵的研究材料——点火装置放在这里面,随时带在身边。

  之后,点火装置也跟阿妮娅一起来到了这个「第一轮的世界」。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

  这时冬琉会长,以冷静、非常冷静的声音喃喃说着。

  她端坐在椅子上,以焦点好像对不准的眼眸朝着阿妮娅。

  「冬琉……?」

  阿妮娅惊讶地回过头。

  但冬琉会长并没有反应。她只是露出淡淡的微笑。仿佛在远处遥望怀念的友人般,她脸上就只挂着寂寞的微笑而已。

  「难怪我们怎么找也找不到这个东西啊。不管是在第一学生会的保管室,或是鸣樱邸的地下室都遍寻不着……原来点火装置早就不在『第二轮的世界』了……」

  「『第二轮的世界』……!?什么第一学生会……冬琉会长!?」

  这是怎么回事?我紧盯着冬琉会长不放。为什么她会知道只存在于「第二轮世界」的「第一学生会」与「鸣樱邸的地下室」呢?

  「原来是这样啊,冬琉……你是什么时候混进这里的?」

  阿妮娅也说出了奇妙的话语。刚才冬琉会长一抵达鸣樱邸,阿妮娅就跟她碰过面了才对啊。但阿妮娅却用很冷漠的声音说道:

  「智春……那家伙,是冬琉。」阿妮娅说。「也是你很熟悉的『第二轮世界』的橘高冬琉。」

  「是那边那个世界的冬琉会长?可是,怎么会……她是怎么过来的?」

  我无法隐藏内心的动摇。曾是洛高第三学生会会长的她已经不存在了。她选择成为塔贵也的机巧魔神《钢》的副葬处女,从我们面前消失了踪影。

  如今的她应该跟操绪一样是射影体,也就是缺乏实体的幽灵才对。

  「是射影体的……操控能力!」

  嵩月以僵硬的声音喃喃说道。她的这句话点醒了我。

  「是吗……现在的冬琉会长……跟操绪一样……」

  冬琉会长那对无法映照出感情的眼眸,宛如在肯定我的话般微微地摇动着。

  一点也不像幽灵的操绪,可是具备跟普通射影体相异的特殊性质——正常人能透过肉眼看见她。此外,她也能在短时间内操控我身体的一部分。

  据说这是安定装置这种特殊扩充零件带来的功能。

  「塔贵也的钢是最后完成品……也是完全体的机巧魔神,从一开始就装载了安定装置的功能。这么一来透过射影体的引导,钢就能具备更精准的空间移动能力……」

  阿妮娅淡淡地说明道,冬琉会长也点点头。

  「没错。这就是机巧魔神的扩充零件……安定装置原本的用途。缺乏实体的射影体,要穿越世界的境界移动相对下较为简单。此外,若是附身到另一个世界的『本人』体内,在短时间内也能自由操控。」

  她的这番话解开了我的疑惑。

  「安定装置」过去几乎都被认为是没什么用的扩充零件。就算是最主要的附身操控能力,也顶多只能在一瞬间抢走我的手臂自主权罢了。

  然而,那是由于操绪想控制的是别人之故。

  倘若是附身到另一个世界的「自己」身上,射影体就能完全控制对方了。就好比如今的冬琉会长这样。

  「冬琉……你来『第一轮世界』进行调查,就是为了寻找这个点火装置吗?」

  听了阿妮娅的质问,处于被控制状态的冬琉会长点点头。

  「嗯,没错。因为塔贵也需要这个。」

  「别傻了。就算塔贵也拿到这个,也不清楚它的用途……」

  「很抱歉,长时间附身会对身体的主人造成极大的负担。双方都不要再浪费时间说服对方了。我直接说明我方的条件,大家来交易吧,阿妮娅。」

  「交易?」

  阿妮娅不悦地嘟起嘴唇。冬琉会长依旧面无表情。

  「塔贵也的钢会再度打开传送门。你把点火装置交给我们。相对地,我们可以让你们返回『第二轮的世界』。」

  「这也叫交易,你说得还真动听啊。如果不把我们顺便带回去,你也没办法取得点火装置——这才是真正的理由吧。」

  「那样对你们也没什么不好。反正你们也没有其他返回『第二轮』的方法。」

  眼见阿妮娅咋舌一声,冬琉会长浮现微微苦笑的表情。

  「给你们大约一百廿个小时考虑。五天后的深夜零时,钢会再度打开门。在那之前,你们必须让夏目智春的黑铁复活。这么一来,你们才能平安无……原本的……世界……」

  她的身体开始摇晃。最后仿佛断了线的人偶般,缓缓朝前倒了下去。大概是被附身者的体力已经消耗到极限了吧,射影体就没法继续操控下去。

  「冬琉会长……!」

  我慌忙抱起她的身体。

  「……唔……夏目智春……」

  面无血色的冬琉会长认出是我后,发出低沉的呻吟。她全身汗流浃背,不过消耗的体力似乎没有预期中那么严重。大概就类似轻微的贫血吧。

  「我怎么了,这里是……为什么我会……」

  环顾鸣樱邸的室内,冬琉会长面露困惑之色。这单纯是她记忆产生混乱,还是她丧失了被附身时的所有记忆呢?

  她以感到困惑的表情,望着桌上的秋田米棒鸡肉锅以及猫耳阿妮娅,最后目光终于停在穿着暴露的迷你裙圣诞女郎嵩月身上。

  「夏目智春……你让她们穿这样想做什么……?」

  冬琉会长的喉咙挤出了冰冷低沉的声音。我的表情也瞬间为之冻结。

  「等一下,冬琉会长?你、你的记忆是停留在什么时候啊?」

  「喂……先讨论一下你的手在摸哪里吧……?」

  被冬琉会长这么一指责,我才察觉自己的左手下方传来了既舒服又温暖且充满弹力的触感。

  这么说来我想起之前在浴室撞见她的情景,冬琉会长没穿衣服时,身材意外地很丰满呢。

  「呃……不、不是那样的,冬琉会长……这是有隐情……!」

  「喔呵……」

  冬琉会长缓缓站起身,同时望向自己的脚边。地板上散落着刚才嵩月回收到一半的内衣裤。此外阿妮娅手中还握着一个形状猥亵的金属筒。

  要编造借口,看来是来不及了。

  冬琉会长缓缓伸手拿取竖立在一旁的日本刀。

  「冬樱,拔刀!」

  「等等……听我解释啊!冬琉会长!」

  冬琉会长的怒吼与我的惨叫,在夜晚的鸣樱邸响彻着。

  就在这时,阿妮娅一个人把眼光落到了手中的金属筒上,小声地自言自语起来。

  「五天后……吗。也太赶了吧……该怎么办,直贵?」

  没有人听到她的喃喃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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