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阶 九重优子的状况

  第三阶 九重优子的状况

  就算钻进被窝中,一时片刻也还无法入睡。

  九重翻来覆去时,回想起学妹问自己的问题,因而感到闷热,一脚踢开薄毯,“唔——”地低吟一声。

  那已经是一年前的事了,是二年级的第一学期快要结束时的事。

  哒、哒、哒、咚——哒、哒、哒、咚——哒、哒、哒、咚——

  不断反复凭虚构想象的节拍,要特别留心抓住同样的时机,维持同样的步调。在栅栏与栅栏之间奔跑三步,不减劲势地越过栅栏。跨过从起跑点到终点为止,合计一百公尺上排列的十道栅栏。

  “预备。”

  深吸一口气,鸣枪的刹那停止呼吸。与“砰”的枪声同时小小吐气,奋力跨步。

  起步冲刺,在第八步越过栅栏,流畅地跟上节奏,动感地跨越栅栏。哒、哒、哒、咚——哒、哒、哒、咚——状况良好,而且不断加速。从第七道栅栏开始,让注意力更加集中;只要腿有一点点绊到,栅栏就会轻易倒下,并且造成减速;抬腿过高也是造成减速的原因之一。动作必须要柔和、轻快、然后加速。

  越过十道栅栏,瞬间使力跨步,进入最后的冲刺。放开一切飞奔,顾问按下马表。

  哈啊……哈啊……哈啊……

  九重在终点线的数公尺前方,手按膝盖。她身旁是学妹二之宫京子,与她同样正在喘气。

  “啊——刚刚只差一点啊……好像有点危险哩。”

  九重在对方开口前如此说道。二之宫虽然回头面对九重,可是似乎还没有办法开口说话,只是稍微露出微笑,摇了摇头。

  “好,你们两个快点过来。”

  顾问呼唤两人,九重与二之宫跑过去,站在负责纪录的人面前。九重的朋友田村爱,看着九重的脸贼笑说道:

  “好,宣布成绩。九重同学是十四点三,二之宫——”

  她暂时不说话,二之宫把她的高个子向前探。

  “十四点二——!很好——恭喜你,终于超越小优了呢。”

  “万岁——!”

  二之宫跳起,挥洒汗水摆出胜利姿势。九重“呣——”地低吟,席地而坐。

  “万岁——!小优学姐第一次请客耶!吃可丽饼好不好?可丽饼——”

  “呣——我不能接受!”

  “不能这样啦,比赛就只有一次啊,不能重来喔。”

  学妹开心地握拳,轻快地小跳步。九重喃喃说道:“没办法。”然后伸手拿取纪录纸,确认自己的成绩。

  “…………”

  “最近,你的成绩有点提升不起来……”

  田村含蓄地说道。九重不满地鼓起腮帮子回应。田村接着愉快笑着说:“会被学妹超越喔。”

  九重则回答:“碰巧的啦,碰巧。”并且交还纪录纸。

  “喂!那边的!给我去调息身体,社团活动还没结束哩!”

  九重被顾问指责,乖乖举手回应,大家开始慢跑。

  “哎呀,小二真是不简单啊,让人觉得你终于开始看见九重学姐的背影了呢。”

  “是啊——不过今天可能只是运气好而已,还是不能掉以轻心啦。”

  二之宫在前方与同年级生交谈。九重注视她的背影,那是宽阔、结实的后背。二之宫的身高将近一八〇,是女性社员中个头最高的。

  ……到极限了吧?

  九重在心中如此细语。

  事情的契机,其实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从小学开始,就常被人说“精力过度旺盛”;升上国中之后,那份过人的活力也毫无改变。国中一年级的导师是田径社的顾问,因为老师的“你该把过度旺盛的精力活用在田径上”一句话,让九重决定专攻跨栏赛跑。成果出乎意料地立刻展现。在新人赛得奖后,顾问也开始认真指导九重。九重热心地确认自己的跑步姿势,不断反复练习基础训练;并且观看录影带做表象训练,同时也没忘记锻炼肌力。因为身体本来就很柔软,所以劈腿不成问题。虽然身高没长高,但是柔软的下半身与彻底改良过的跑步姿势,使她的成绩不断进步。

  然后,在国三的全国大赛中,得到了全国第六名的成绩。

  进入高中之后,当然也继续致力于障碍赛。所幸入学的“天栗浜高校”田径社水准很高,可以做各种全国大赛级的练习。为了让秒数更缩短,九重全心全意地努力锻炼。

  开始感到不对劲,是在高一的第二学期。在某次大赛中,跑出了自己的最佳纪录。对自己来说是最棒的成绩,可以肯定地说毫无失误。

  结果却在准决赛输了。

  其他选手的秒数比自己还要好。

  当时她心想: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即使观看比赛录影带,也找不到有失误的地方。顾问也告诉自己:“跑得很好。”

  可是从那之后,秒数就再也没有缩短过。

  在比赛中也没有亮眼成果。虽然是校内第一,可是即使如此,跟全国水准比起来还是差太多。或许周围的人并不是那么想,可是实际上来说,这是小数点零与一的竞争。然而,这个零与一之间,却是道难以突破的高墙。

  然后,在一年级最后一次大赛中。

  她站在准决赛的起跑点时,不禁愕然。

  比自己矮的选手……不,就连和自己同身高的选手,都一个也没有。

  比自己高一个头身的选手们,摆动长腿疾驰。

  “喂,小优学姐,你有在听吗?”

  不高兴的说话声让九重抬起头。

  九重故作开朗的说:“嗯?什么什么?”二之宫抱怨:“真是的——”接着别过头说:“没事啦。”

  “怎么啦?小二妹妹,告诉姐姐嘛。”

  九重用手指轻戳二之宫的侧腹。转头的二之宫喷笑出声,嬉闹地说:“住手、住手!不要性骚扰!”其他社员也露出微笑。

  “真是的——我在说下次几时要分胜负啦,再过不久就会因为期末考而暂停活动,在那之前再来比一场吧?我要证明我今天不是运气好!”

  “这个——嘛——等我有兴趣吧。”

  “啊啊。为什么!你要逃跑吗?”

  “喔呵呵呵呵——”

  九重故意装傻,社办内传出充满魅力的笑声。

  二之宫京子是从国中以来的学妹,自国一开始就十分亲近九重;如同追随九重似地持续致力于跨栏赛跑,并且进入天栗浜高校就读。四月时,连社团活动的见习期间都还没有开始,她就在田径社露面,见到九重的第一句话就是:“我获得全国第三名了。”她与九重不同,是位高个子,热爱学长姐制度的少女。个性可以说是道地的运动员性格,和莫名高调的九重互补。

  九重带着嚷嚷着“可丽饼、可丽饼——”的二之宫,还有朋友去买可丽饼吃。虽然也有人提议买冰淇淋,但以“身体会受寒”的理由驳回,这已经可以说是习性了。从热衷跨栏赛跑开始,九重就尽可能不食用冰淇淋类的冰冷食物。虽然部分原因是顾问的告诫,可是当自己想要极力维持身体状况之后,也就变得不想吃了。

  九重向二之宫以及朋友道别后返家。这回换成已经有点饿的九重催促母亲“晚餐,晚餐——”后,暂时先回房间。她走近窗边,确认对面住宅的窗户亮着灯光后拉起窗帘,换好衣服后再把窗帘拉开。接着打开窗户,让温暖的晚风流进房间内。九重站到墙壁边缘,手拿“呼叫棒”,不停地轻敲对面的窗户。

  窗帘忽地拉开,可以看到一位表情不悦的少年隔着窗户问道:“什么事?”但九重依然继续敲打窗户。

  “住手,会刮伤的。”

  少年终于打开窗户,九重神采奕奕地打招呼:

  “哈啰——!健吾,你好吗?”

  “嗯,我很好,要是你没来敲打我家窗户的话会更好。”

  “那这样就变得刚刚好啊,真是托我的福。”

  “闭嘴,有何贵干?”

  “没什么——只是想看看健吾在不在家。”

  “我有开灯啊,你用看的也知道吧?”

  “这很难说啊,说不定你是开着灯下楼去吃饭了。”

  “啊,是是,那我要关窗啰。”

  “给我等一下。”

  九重用棒子挡住刈谷的手。

  “干吗?这样很浪费冷气耶。”

  “我今天……”

  “嗯。”

  “跑输学妹了。”

  “……是吗?偶尔也会有这种事嘛。”

  “……我想也是。”

  九重收回棒子,楼下传来母亲的声音。

  “啊,要吃晚餐了——再见啦,健吾。”

  九重关起窗户,拉上窗帘,飞奔出房间。

  没错,也是会有这种事的。

  九重一边下阶梯,一边这么想——她要自己这么认为。

  从隔天开始,九重就没有去参加社团活动,其中部分原因是因为她的状况不佳。班上没有田径社的人,所以两天来都若无其事地渡过。到了第三天,田村与二之宫来探望九重情形的时候,九重回答:“生理期啦。”两人笑了笑,田村对二之宫说:“瞧,我就说你想太多了嘛。”二之宫对九重说:“比赛就延到考完之后吧。”

  然后,进入了考试周,社团活动暂停。

  要不要就这样放弃呢……

  考完试当天,九重并没有去参加重新开始的社团活动,而是直接回家。她在床上打滚,注视天花板。

  本来就不是因为自己想做才开始的。自己只是在野村老师的劝说下,觉得不管做什么都好,想要尽情活动筋骨才开始的。后来因为秒数一直渐渐缩短,所以九重才觉得有趣,而继续跑下去。可是,果然已经到达极限了吗……自己到国中为止丝毫不在意身高,可是现在却强烈地感到有影响。不管用多正确的姿势奔跑,不管节奏多么顺畅,腰的位置还是有决定性的差异。跨越栅栏的时候,上下动作不管怎样都会比高个子的人来得大,这避免不了,但是这样就会产生差距。步伐也不一样,高个子的人比较能够轻松达成理想的奔跑步调;而且高个子也较能够有效地使力,奔跑加速时可以让自己更有利。然后,抵达终点前的最后冲刺就完全是短距离奔跑,九重会因为体格差异而输给别人。她不管怎么做,都会碰上这个瓶颈……

  九重用手臂遮住双眼,独自处在暗无天日的世界里头,她觉得自己好像会就这样掉落到黑暗之中。

  手机突然响起,让她惊醒过来。这个手机铃声是刈谷。九重暂时不理会,可是铃声却响个不停,最后她总算认输接起电话。

  “喂——”

  九重尽可能用开朗的声音说话。她拉开窗帘,对面的窗户一片黑暗。

  “咦?”

  ‘咦什么?’

  手机传来刈谷的说话声。

  “健吾,你不在家吗?”

  ‘嗯,我还在校内。优子,你出来一下。’

  “咦——为什么?有事等健吾回来再说不就好了吗?”

  现在不太想出门。

  ‘不在这里说不行啊。废话少说,快出来。不然我要去告状,说你故意不参加社团活动喔。’

  “呣,才不是故意不去哩!是有女孩子的私事不方便。”

  九重因为说谎让舌头打结,可是刈谷很干脆地回答:

  ‘哪有生理期持续两个礼拜的。’

  “啊——健吾真猥亵——你是不是偷偷跑进我房间偷翻我的垃圾筒啊?”

  不知为何,九重松了一口气,假装害羞地试着蒙混刈谷。她听到从电话的另一头传来叹息声:

  ‘少说蠢话,快点准备啦。你不必担心,田径社的人早就都回家了,校内已经几乎没有学生了。’

  “……健吾在那种地方干什么啊?”

  九重单纯觉得疑惑,可是刈谷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总而言之,你快点给我过来!啊,对了,穿方便活动的服装来,最好是运动装。’

  “为什么?”

  九重再次问道。

  ‘来了我再说明。’

  得不到明确的答案。

  “如果我不去呢?”

  ‘我就去跟顾问告状。’

  还说这种让人不爽的话。

  “噗——”

  九重不悦地鼓起腮帮子。

  ‘怎么,因为翘掉社团活动所以变成猪了吗?’

  “噗——!”

  ‘看来是头全身脂肪的难吃猪啊。’

  “呜吱——!”

  ‘喔,这回变猴子啦?加油,再一下就可以变成人啰。’

  “啰嗦——!你给我等着!”

  九重挂掉电话,从家里飞奔而出。被母亲问“你要去哪里?”时,回答“回学校拿忘记的东西!”她奋力骑着脚踏车冲上坡面。时间已过八点,周围都已经暗了下来。

  “来了吗?”

  刈谷在校门旁等着,校门当然已经关了起来。九重把脚从踏板上放下,连调整气息都等不及,就直接叫道:

  “那、你、到底、是想、干吗啊?”

  “进去啰。”

  刈谷手指校内,九重不禁皱眉。天栗浜高校的正门是高达三公尺的庞然大物;虽然没有设置警卫室,可是前方不远处就设有警卫人员的休息处,就连九重都知道要侵入不是件易事。

  “走这里太危险,从后门进去。”

  “你说什么?”

  “抓贼的最懂做贼。跟学生会扯上关系之后,可以知道很多违规技巧。附带一提,这是某位住宿生教我的小路。”

  刈谷边说着边推动脚踏车,九重也随之在后。走了一会儿,从铺设完善的道路上,转进羊肠小径。可是在这里也是前进不到十公尺就停下来,刈谷在一旁停下脚踏车。

  “再来要干什么?”

  “我才想说你穿的那是什么模样,我不是要你穿方便运动的服装吗?”

  刈谷转过头说道。九重穿着的是室内服装,一件T恤配上褶裙。

  “哼——叫我快点过来的是你耶——啊,不要紧啦,我有穿安全裤,所以就算裙子掀起也没关系。”

  “啊,原来如此。”

  如此说道的刈谷身穿制服。九重心想自己与刈谷没差多少,这时,刈谷走向尚未开拓道路的树林中。

  “啊,等一下,不会有事吗?”

  “真难得听你这样说,平常都是你兴高采烈地冲入其他人阻止进入的场所啊。”

  “呣——”

  九重因为不高兴,所以跟在后头。虽然不能算是轻松的路,但是很意外地可以顺利前进,没多久就来到活像废墟般的古老建筑物背后。逐渐接近之后才察觉到有黑色物体,在夜空中直直地从头上横越悬着。仔细一看,才发现那是第二体育馆的空中走廊,让九重不禁惊呼:

  “这里是旧校舍吗?”

  “对,虽然禁止学生进入,可是还是有这种秘密通道。而且——”

  九重的眼前耸立着铁格子,这东西也一样高度过人,要攀爬需要相当气力。

  “呜哇——要爬这个吗?”

  “不必,有这种东西。”

  说完后,刈谷拿出一只钥匙,往铁格子中央靠近。铁格子有一部分被切开,呈现门的形状。门当然有上锁,可是刈谷技巧高超地伸进手指,从反方向插入钥匙打开门。

  “……那是什么?”

  “这里的钥匙。不知是谁复制了一把,我就把它拿来用了。其他还有这些——”

  刈谷把钥匙串拿给九重看,天栗浜高校校园内所有的钥匙几乎都有。看到这些钥匙,就连九重都不禁目瞪口呆。

  “咦——这样不是做坏事吗?这算是擅自复制钥匙耶。”

  “的确不能算好事吧,可是这是必要之恶啊。事实上,执行学生会的工作时,偶尔会有些麻烦的情况。常为了一点小事,非得特地去各个教职员办公室或事务室借钥匙不可。要把借用钥匙的时间与理由还有姓名一一写上登记簿,还钥匙时也必须要把时间和姓名再登记上去,而且是每把钥匙都要登记一笔才行喔。为了开个仓库就得花上一堆时间,怎受得了啊!”

  “所以,你们就偷偷复制钥匙?真是不应该——我要去告状——”

  “来不及了,你已经算是共犯了。”

  “呣——”

  “别说这些了,你要注意别跌倒。”

  刈谷快步前进,他看起来似乎已经相当习惯在此行走,两人很快就看到被称作“天栗浜纪念馆”的建筑物,并且从后方迂回走出林木道。因为这里是九重不常经过的道路,所以对她来说很是新鲜。稍走一会儿后,两人从校舍群外围的中道走出,眼前看到的是新校舍A大楼。九重越来越兴奋,夜晚的学校似乎是可以轻松体验,却又让人觉得机会难得的地方。九重并肩走在毫不迷惘直行的刈谷身旁,并环顾四周。明明是司空见惯的风景,现在看起来却觉得宛如异世界一般。

  “今天就在这里好了。”

  刈谷站定,抬头仰望的前方是新校舍B大楼。他从钥匙串中选出一把钥匙,打开一楼的门。入内后,刈谷要九重锁上门,当她旋转门把下的门把锁时,锁头发出“铿锵”一声。

  “安静一点啦。”

  刈谷皱眉说道。九重看看左右,月光从并列在左侧的窗户照进来,让视野较为明亮;走廊尽头标示往安全门的标示板发出绿光。

  “喂,进来这种地方,到底是要干吗啊?”

  “啊啊。”

  刈谷向前走。这栋“新校舍B大楼”几乎呈现正方形,走廊则是L字型。刈谷在尽头右转,下一个尽头就有阶梯,左手边邻接第三校舍的出入口大大地敞开着。稍微看了一下,那里似乎刚好是在角落的位置,眼前的走廊笔直伸长,走廊前端融入黑暗之中。红光的点可能是警报铃吧?延伸到左侧的走廊立刻向右弯,月光从那里照进来。

  “好了。优子,我找你出来没有别的原因。”

  刈谷在阶梯前停下,开口说道:

  “我想要趁今天彻底给你好看。”

  “什、什么?突然说这种话,要打架吗——”

  九重握拳摆出架式,刈谷面无表情地靠近阶梯的扶手,低头看着九重。刈谷身上开口衬衫底下的胸膛看起来莫名地厚实,九重不明就里地与刈谷保持距离。

  “放心好了,没人说要打架。小时候还不一定,现在不管怎么打都会是我赢。”

  “天、天知道啊——那种事不一定啦!”

  九重边说,声音边带着些许颤抖。事到如今,这个异常的状况让她感到战悚不已,从她的背后流出并非因为酷暑而冒出的汗。

  “跟你的胜负,要用阶梯赛跑来解决。”

  “……那是什么?”

  九重不禁呆住。刈谷一本正经地说出奇怪的话。他指向背后的阶梯,开始说明:

  “要做的事很简单,冲到这座阶梯的四楼,再冲回来这里,如此就好。然后用这个来比赛谁的速度快,我的意思就是这样。”

  “什么?那就是阶梯赛跑?啊,我懂了,你是说阶梯{注:阶梯的日文发音与怪谈相同,故九重有所误会}啊。”

  九重击掌,刈谷开始做起柔软操。

  “喂,你为了那种小事而特地叫我出来吗?”

  “是啊,没错。这是我清算多年怨恨的大好机会哩。”

  “怨恨?”

  “没错,怨恨。从懂事以来……不,恐怕更在那之前,我就被你害得衰事连连。破坏别人的东西、擅自使用别人的东西,最后甚至先哭出来耍赖。你记小学二年级的远足吗?当时我被你推到池塘里去。”

  “咦——有那种事吗?”

  九重真的不记得。

  “你真会算耶,那都已经是孩提时期的事了。”

  “我现在说的只是其中一部分,就算上了国中,直到现在为止,因为你的缘故,害我遇上数不清的灾难。今天,我要是不在这里彻底修理你这个罪魁祸首,我就咽不下这口怨气。”

  “真是——现在才说这些干吗?而且为什么是挑这个时候啊!我其实是很忙的耶。”

  “少骗人。我看你应该是翘掉社团活动,在床上翻来覆去而已,所以这正是个机会。到目前为止你都有在田径社锻炼,不过最近已经生疏了,我要把你修理到再也嚣张不起来。”

  “呣——”

  “快点准备。还是你这只斗败之犬害怕又会输,打算逃避这场胜负?嗯,那样也可以啦。只要你肯跪下来跟我道歉,我也不是不能原谅你。”

  刈谷说的这句话,让九重火冒三丈。

  “谁是斗败之犬啊!你根本不懂人家的心情。”

  “那句台词,我原封不动地还给你。我要让你知道,我到目前碰过多少惨事。”

  “呣——”

  九重很不高兴。刈谷不了解自己的心境,还擅自提出莫名其妙的胜负。可是就这样回家,也太让人不甘心了。而且钥匙在对方身上,九重开始扭转脚踝,说道:

  “哼——只是一下子的话我就奉陪。你就等着输个凄惨,再度痛哭吧。”

  “如果你办得到再说。不会有比碰上瓶颈还要弱的人。”

  刈谷露阴险的笑容,这个笑容让九重一惊,“瓶颈”这个词语围绕在她身旁。

  “怎么啦?被我说中了吗?”

  九重没有办法回答刈谷的问题,所以她只能假装忽视。

  赛道是从阶梯的一楼冲上四楼,跑到走廊最深处触击墙壁,然后折回原来的地点。虽然跟田径社的人比赛跑可以说是相当无谋,可是刈谷却显得神态自若。两人互相做完柔软操之后,刈谷还担心起九重的服装。九重回答:“我有穿安全裤啦。”刈谷笑着回答:“这样啊。”然后他弯下身子,说道:

  “那么,准备开始啰。”

  “放马过来。”

  把走廊上地板的接缝当起跑点。九重在朝右旋回式阶梯的内侧,刈谷的位置自然而然地外侧。

  “口令就请田径社的来喊。”

  “真啰嗦耶,准备喔——”

  九重吸口气,瞬间停止动作。她心想:“已经成为习性了啊?”用隔壁也足以听见的音量大喊:

  “开始!”

  两人同时跨步。刈谷稍慢一会儿,先登上阶梯的是九重。她一次跨一道阶梯,正打算踏上楼梯间时,巨大的身躯从外侧冲出。

  “!”

  刈谷也冲进楼梯间,两人同样用两步绕上楼梯,这次换刈谷进入内侧。让人惊讶的是,他以一次跑上两道阶梯的动作上行。进入二楼的时候,九重已经遭到领先,她屏息直追。

  “可恶!”

  三楼,四楼,彼此之间的差距越来越大。九重变成只能在走廊上看着刈谷的背影奔跑,可是这里对九重较为有利。田径社的脚程不容小觑。她变更跑步姿势之后,快速地追上刈谷。当九重心想再一会儿就要与刈谷并肩的时候,刈谷却减速。九重一惊,不过却略嫌太迟了,刈谷的身影在往左侧的转角消失。面对逐渐逼近的墙壁,九重急忙减速,可是还是多跑了几步。慌忙左转,两人的差距又拉开了一点。在她拼命调整跑步姿势,准备要加速的时候,又碰到了折返点的墙壁。刈谷“啪”地用手轻轻一击,快速地折返。九重也伸手触击墙壁,却不小心一口气把重心向前。虽然她想要利用反作用力冲刺,可惜没有加快多少速度。两人立刻进入转角,然后准备下阶梯。虽然两人都是以一次跑一道阶梯的方式下阶梯,但是刈谷节奏较佳,没有无谓动作让他跑得比九重还要快。连死守内侧的必要都没有,刈谷的背影就这样逐渐远离。

  “抵达终点。”

  刈谷如同耳语似地,宣告自己的胜利。

  “呼——”

  抵达终点后,九重立刻坐倒在地。因为有一阵子没有跑步,所以真的生疏了也说不定。她在走廊把脚伸直,凉爽的地面让她感觉颇舒适。

  “你真没用。”

  刈谷用毛巾擦汗说道。他看起来几乎是脸不红气不喘,低头看人的视线让人感到很不悦,就好像是在哀怜自己似的。

  九重跳起来说道:

  “刚、刚刚只是练习啦,理所当然吧?健吾可能一天到晚都在做这种怪事,但是我可是第一次耶。刚刚那场只是抱着小试身手的心态试跑而已啦!所以下一场我才会使出全力。”

  “是吗?听你这样说我就放心了。如果光是一次就举手投降,那太无趣了。优子,我要让你见识到地狱才行啊。”

  为什么?他让人感觉完全不一样。从以往到现在一直是邻居,小学、国中、高中都一起渡过的青梅竹马,现在看起来似乎就像某种来路不明的生物。

  九重颤抖身子。她很清楚颤抖的原因,不是因为温暖的晚风。

  之后不知比赛了几次。九重的膝盖不停地发抖,即使她努力到在抵达终点的同时,快要气喘吁吁倒下的地步,刈谷也还是低头看着九重。九重一次也胜不了,甚至差距还越来越大。

  “怎么啦?已经结束了吗,田径社的。”

  “……哈……哈……”

  “真不堪啊,你这副德性不错。”

  刈谷充斥嘲笑的说话声让人不悦。可是,九重没有办法站起来,她连顶嘴的力气都没有。

  “差不多该开口说‘对不起’了吧?朝地板磕响头道歉啊。”

  “……为什么?”

  “嗯?你说什么,田径社的。”

  “……田径社、田径社的,你很啰嗦耶。”

  九重的视界开始朦胧。不想因为这件事又被吐槽,所以她低下头说话。

  “我也是、有很多、原因啊……一副嚣张的样子……只不过是、赢了这种……”

  “啊啊,这次是斗败之犬的远吠吗?不错啊,我就在这慢慢听你叫。”

  “……什么嘛……根本不懂人家的心情。”

  “优子,这句话今天你说第几次了?你那么希望人家理解你吗?那么希望人家了解你那碰到瓶颈,悲伤而可怜的少女心吗?真是不堪啊。”

  “!”

  九重猛然抬头。又是那个词语,名为“瓶颈”的词语。

  “没错,你已经到达瓶颈了,没有办法再往上爬。身高矮、腿又短,无法储蓄精力。不管你再怎么努力,下各种功夫,都没有办法弥补体格上的差异。你的最佳纪录只有体格优良选手的平均以下,你已经不可能表现得比现在更好了。”

  “…………”

  “九重优子小姐,你真可怜啊。拼命奋斗,却因为身高不够高而碰上瓶颈。放心好了,大家都会同情你,那也会成为一个借口。因为,体格不佳这件事无可奈何,不是你的错。你就去怪父母好了,或是去怪其他人也可以。还是要跟以前一样,全都怪到我身上哩?那样也不错。‘我的身高都被健吾吸走了,所以我已经到达极限了。’反正无可奈何嘛,说穿了,你能努力到现在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刈谷看到九重站起,停止说话。他凝视九重,认真地注视低着头的九重。

  “……什么嘛。”

  九重喃喃自语,登上阶梯。

  她抵达四楼,走到走廊尽头。左转处旁有窗户,她从那里眺望外侧。

  明月清澈地高挂在空中。

  月光远远地,从伸手不及的远方,洒落入窗。那是乍看掌握得了,却绝对无法触及的光之幻影。

  九重“碰”的一声把手放到窗上,宛如要抓住月亮一般紧紧地握住手指。她非常地、非常地气愤。

  “去你的……去你的——”

  九重抬头狠狠一瞪,对无法掌握的月光破口大骂:

  “瓶颈啊!”

  九重转头。看着前方向右侧延伸的走廊,脑中突然一片清醒。

  “既然如此,我现在就跨过那个瓶颈。”

  刈谷看到走下阶梯的九重,不禁差点露出微笑。好险好险,扮黑脸的要能够贯彻到最后才有意义。

  “决定放弃了吗?”

  刈谷试探性地问道。九重抬起头,露出一副颇不以为意的不悦表情。她动动下颚,刈谷从此动作就能理解她的回答。

  “真是不明事理的家伙。”

  刈谷做起伸展操,九重也开始伸展阿基里斯腱热身。然后她把大腿内侧紧贴地板,开始转动上半身,她的全身肌肉逐渐苏醒。

  在刈谷看来,九重这副模样比平常还要让人感到硕大许多。

  “这场就当最后一场。”

  “我懂了。”

  各就各位。虽然刈谷本想把内侧让给九重,但是他发觉那种事情不重要。刈谷站到内侧,九重也不发一语地站到外侧。

  “我会让你输得体无完肤。”

  “喔。”

  “……各就各位、预备——”

  呼。

  “开始!”

  两人同时飞奔而出。

  果然还是刈谷抢先登上阶梯。虽然九重也随之在后,可是差距依然确实地拉开。刈谷抢先在走廊奔跑,这段路即使用来加速,距离也太短,很难发挥田径社的长处。虽然刈谷没有刻意计算到这种地步,但是这对他来说还是一个有利的条件,他绝对没有低估九重的脚程。

  “!?”

  到快要抵达转角的地方,九重突然移动到外侧,她丝毫没有要减速的意思。刈谷连惊讶的时间都没有,九重大跨步冲入转角——

  “蹬”,她轻盈地转过墙角,刈谷轻易被超前。九重在刈谷的注视下继续加速,她一口气冲上墙壁,只用一步触击墙壁后开始折返。动作如行云流水般自然,灵敏而不白费一丝力气。

  离右转转角还差七步。九重保持一定的步伐,维持固定的姿势。

  跨越栅栏的重点就在于节奏感。哒、哒、哒、咚——哒、哒、哒、咚——九重以准确的步数跑到转角,身手利落地转身。这使她不断加速,集中所有力量向前冲。

  九重“蹬”地转过弯角,距离阶梯尚有十一步。她不摇晃肩膀,稳重地摆动手臂,富节奏感地奔跑。她在下楼阶梯前刹车,从此开始是“咚、咚、碰——”的节奏。九重毫不晃动身体,从这地点跑到下一个下楼的位置,接着开始“咚、咚、咚、碰——”的节奏。

  九重飞跃过去。

  就好像在空中飞翔一般。

  她还想继续奔跑。

  从来没有这么兴奋过。

  从以前开始就一直过度旺盛的精力——

  在这里可以使用殆尽。

  九重如此确信。

  对,我就是想要这个。

  “子弹”在九重的内心中苏醒了。

  “哼——哼!果然健吾就是健吾啊。”

  少女嚣张地说道,刈谷靠在墙边调整呼吸。他身上湿透的衬衫让人感觉非常恶心,他已经汗流浃背到足以湿透制服衬衫的地步。

  “啊啊,可恶,我输了。”

  刈谷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趾高气扬的九重挺着胸膛,丝毫不在乎汗水让她的内衣变得透明可见。她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在重复着“嗯——说穿了健吾就只是健吾而已啊”这种没什么意义的话。

  “你满足了吧……嗯?”

  第三校舍的方向突然闪过灯光,光芒从走廊那一头照过来,刈谷不禁“啊”了一声。

  “糟糕,快闪人。”

  “喂!谁在那边?”

  走廊前方传来了怒吼声,九重慌张地跑走。她与刈谷一同跑向门边,冲到外侧去。虽然手电筒的灯光追了过来,但总之还是拼命地跑。她以为刈谷会往树林跑,可是她却被拉往反方向,两人立刻走出十字路口。朝左是第三体育馆,朝右可前往宿舍。至于直走会到哪边,九重也不知道。

  “往这里。”

  九重被拉到右侧,她被刈谷拉着跑,两人跑进前往宿舍的道路上一旁的森林。边踏着“沙沙”的脚步声边前进,不知不觉中走到了似曾相似的场所。再走了一会儿,就到了停放脚踏车的羊肠小径。两人抓住自己的脚踏车,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真危险啊,我竟完全忘了警卫的经过时间。”

  “哈——”

  两人恢复平静之后走出羊肠小径,移动到车道上,换乘脚踏车返家。两人在途中毫无交谈,抵达家门前,刈谷只说了一句话:

  “看来你已经明白我想说什么了。”

  “嗯,放心吧,我已经不要紧了。”

  九重点头回答,刈谷看似很满足地打开隔壁的家门。九重对他的背影说道:

  “健吾也要有所觉悟喔。”

  “什么?”

  因为刈谷回头时的表情太过有趣,所以九重露出愉快笑容。

  从隔天开始,九重开始自我锻炼。她一大清早到校,在结束社团活动之后也继续锻炼。她很清楚这样会过度劳累,可是,她也知道如果不拼到这种地步,就无法达成目标。为了要达成目标,现在就必须拼,一定要尽全力去做不可。

  在第一学期只剩下五天的日子,九重跟二之宫挑战。

  “终于来了啊,我等很久了呢。”

  二之宫击手说道。她受到九重的感化,也同样增加了练习量,彼此的身体状况都处在最佳状态。

  “这一场定江山喔。”

  九重走近起跑点说道。二之宫则笑着回答:“当然,可不能说要重来喔!”这让九重有点心痛。

  “那么,准备开始啰!”

  因为顾问在指导跳远,所以由田村代为计秒。两人并排,脚靠上起跑器,摆好蹲踞式起跑姿势。九重微微抬起头,眼前排成一行的栅栏,看起来就像隧道一般,让她不禁松缓脸颊。

  根据川端先生{注:指日本已故作家川端康成}所说,通过隧道之后似乎就会看到雪国。那么,飞跃隧道后会到哪里呢?

  我从现在开始,要找到答案。

  “预备——”

  九重抬高腰部,深吸一口气,屏息以待。

  “砰”,九重在鸣枪的同时向前飞奔。

  起跑冲刺。九重刻意多跑一步,在第九步时迎战第一道栅栏,这时二之宫稍稍领先。没关系,从此开始加速,刻意加快跑步节奏。到跨越第五道栅栏时调整好跑步姿势,大幅倾斜身体。因为这样做会使肩膀晃动,所以以往都没有这么做。可是,只要倾斜时能挺直胸部,这个姿势就能灵活善用矮小的体形。跟高个子的选手比起来,矮小体形的选手会受到的空气阻力显然较少。来到第七道栅栏,九重加快跑步节奏。第九道栅栏,她为了准备最后冲刺,稍微抬起身体。接着是第十道栅栏。

  最后冲刺。九重感到仿佛有什么东西从腰际开始推动自己的身体,向前摆动的腿看起来比平常还要长。

  “抵达终点!”

  九重跑完全程,二之宫落后许多才赶上,两人之间说不定相差了一个身体的距离。九重回头看,二之宫无力地累倒在地上,呈现大字形。九重也随之效法,轻躺在地。她突然可以听见自己的呼吸,很大声,天空一片湛蓝。

  “咦……喂喂,这不是真的吧?”

  田村大声说道,其他社员也渐渐靠近。因为人越来越多,所以九重跟二之宫一起站起来,问道:“结果如何?”

  “不,可是,因为这是用手按表计秒,所以不能算正式纪录。”

  “怎么啦?”

  “我知道是我输,我真是彻底输给小优学姐啦。”

  二之宫兴奋地抓住九重。虽然九重汗流浃背又燥热,但还是很高兴。

  “公布成绩,注意听好啰!九重优子同学,纪录十三秒点六——!”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不只是两位当事人,就连过来凑热闹的社员也都大声惊叹。

  “好厉害喔,小优!距离年少组的日本纪录只差一点耶!你怎么会突然变得这么快啊?”

  “唉唷,要是用正式计秒就好了。六是四舍五入的结果耶!因为按下暂停的时间显示是十三点五七。呜哇,这真厉害。”

  “呼呼呼,还好啦。”

  九重看了看喧闹的社员,站起身,并伸手拉起二之宫。

  “这大概就是我真正的实力吧?小二,你尝试超越这个纪录吧。”

  “啊,顺便一提,二之宫的纪录是十四秒整呢,看来这次的大赛令人期待啊。”

  “啊——!”

  二之宫开始原地奔跑。

  “我兴奋起来了——!唔——!小优学姐,我一定会超越纪录的。哇喔,真是热血沸腾!”

  嗯,就是要有这种精神。

  九重再一次仰望天空。天空湛蓝到令人难以置信的地步,一片云都找不到。

  谢谢。还有,对不起。

  九重发自内心地感谢彩绘自己人生至今四年又数个月的田径、还有跨栏赛跑,并献上最真挚的赞扬。她身旁的社员还在大声喧闹,终于连顾问都被吸引了过来。二之宫在不远处开始慢跑,大概是在调息身体吧。

  真的非常感谢,这样我就可以再往前进。真的很抱歉,我——

  又找到了新的有趣事物。

  隔天,九重对顾问提出退社函。面对惊讶的顾问,九重只说:

  “至今给您添麻烦了,相信今后也是一样。”

  之后,她进入学生会执行部室,把刈谷叫出来。刈谷走到走廊的同时,九重把带来的笔记本打开,那是一本名册,社长的栏位理所当然地填着自己的名字。虽然不是绝对需要,但是把副社长的位子让给刈谷也无妨。九重催促刈谷填上名字。

  “快点快点,爽快地入社吧。”

  “……优子,你不是已经理解我想说的事了吗?”

  “当然理解啦,努力是一件非常美好的事呢。可是我啊,找到了更有趣的事物。既然要努力,不如在那件事上努力比较好。我已经从跨栏赛跑毕业了,接下来要朝这方面挥洒青春。”

  九重把笔记本的封面给刈谷看,上面用粗字麦克笔大大地写着:

  “阶梯社”

  “…………”

  九重看着一脸哑然的刈谷,得意地挺起胸膛。

  “那天晚上,我有一种热血沸腾的感觉。那时我发觉‘啊,原来我就是想做这件事啊’,这才是我在追寻的事物。”

  “你……是认真的吗?田径社怎么办?”

  “不要紧,我已经处理好了。我讨厌人家以为我逃避,所以我是留下成果之后才退社,任谁都不能对我有意见。”

  “……这样更糟吧。”

  刈谷用手覆住脸说道。九重把笔记本拿到刈谷面前,说道:

  “废话少说,快给我入社!我说过啦,健吾你也要有所觉悟,我要你好好负起让我兴起的责任。”

  “就只有你这个人,实在是………………”

  刈谷很厌烦似地呻吟,然后抢走九重手上的笔记本,说道:

  “我懂了。好吧,我就做好赌命的准备吧!”

  “好啊!阶梯社就此诞生啦!”

  九重举手高呼万岁。

  九重被闹钟的声音叫醒,她站起身仰望墙上的月历,目光停在某一天的位置上。

  七月十六日。

  啊啊、是啊。

  九重从书桌上的笔筒内拿出一只红色油性笔,在月历上画了个圈。

  阶梯社生日快乐,贺成立一周年!

  距离那一天还有一周多,九重不禁露出笑容。

  “我想到好点子了。”

  呵呵呵呵呵。九重笑着心想:如果到时刈谷在场,一定会露出皱眉头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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