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阶 会改变的事物,与永不改变的事物

  第七阶 会改变的事物,与永不改变的事物

  “咦咦——!所以,我们要跟田径社比赛吗?”

  幸宏在礼堂前听说这件事,发出惨叫。小夏神采奕奕地高举白板,展现“打倒田径社!”的文字。刈谷无可奈何似地摇摇头说道: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啊,看来到最后都还是不让我们轻松结束啊。”

  “……嗯,这么一来也只能硬上了吧?他们脚程快也只限于田径场上。如同夏夏老师说的,阶梯赛跑是我们较有机会获胜。”

  “是啊,能够擅用地利和活用经验的我们较为有利,剩下的就只是单纯的速度对决。那么,谁要上阵呢?”

  三枝开始浏览笔记型电脑的资料。此时,毅然决然的说话声传出:

  “我去。”

  “……社长。”

  天崎睁开眼睛。报上名号的是九重,她的样子与平常不同。她用认真的神情,举起小手。

  “优子,你是怎么了?”

  “没有什么。既然对手是田径社,我就不能不去。”

  九重的口气坚定。刈谷皱起眉头,呢喃着陷入思考之中。

  “咦?这样不好吗?社长出马,一定可以轻松干掉他们啦。”

  井筒开朗地表示赞同,可是当事人却心情低落。虽然幸宏也觉得九重应该不要紧,可是从刈谷的模样看来,此事似乎不宜赞同。三枝与天崎看起来也显得坐立不安。九重似乎是被逼急了,她再开口说道:

  “不要紧啦!别跟我客气!这次我不去不行啊。”

  “为什么……”

  幸宏不禁开口问道。

  “为什么非得是九重学姐不行呢?就因为你以前是田径社的吗?”

  “神庭!”

  三枝开口制止。九重的眼神有些许动摇。

  “是的……啊,我只对瓶盖说了一半……关于阶梯社的创社理由。”

  “啊,是的……”

  幸宏想起不久之前,在河提旁公园与九重的对话。虽然井筒在旁边瞪着自己,但是幸宏现在没空招呼他。

  “我告诉你吧。为什么我会辞去田径社,还有为什么阶梯社会成立。”

  九重淡淡地开始述说。

  从一年前那个夜晚的事情开始。

  “简单来说,我不足够的不是身高,而是对跨栏赛跑的热情之类的吧。当我知道阶梯赛跑的存在之后,觉得这个比较有趣,就很干脆地跟跨栏赛跑告别了。只不过呢,还有一件事让我挂心。”

  九重的表情一变,露出寂寞的神色。幸宏忽然察觉,就是那个表情,九重在河岸公园表露的表情跟现在的完全一样。

  “小二的事情。我对她一直感到很抱歉……”

  “二之宫同学就是那时生气的人吧?去年第二学期,社长把我介绍给她认识的时候。”

  天崎如同安抚口气沉重的九重般说道。九重仰望天崎,频频点头。

  “对,当时我介绍小泉给她认识。那时候我开玩笑地邀她加入阶梯社,可是她很生气地走掉了,之后我就再也没跟小二见面。”

  “…………”

  “所以啊,我不去不行。小二一定在等着我,我要跟她再比赛一次。这次一定要做出了断才行,我非得要了结这件事不可啊。”

  “……社长。”

  “社长。”

  “……优子,你下定决心了吗?”

  “……嗯。”

  九重点头说道,她的眼眸中有着坚定的决心。

  “我懂了,那么就此决定。我们就让社长——”

  “请等一下。”

  幸宏在思考之前叫出声。

  众人的视线集中于幸宏。他承受住众人的视线,正眼注视着九重说道:

  “什么了结?你是想让什么结束?九重学姐是想要跟二之宫学姐做出什么了断吗?请详细告诉我。”

  在场五人睁圆双眼,三枝问道:

  “神庭,你是突然怎么啦?”

  “你也听到了吧?社长也很不忍啊。可是,不能不做出了结。”

  井筒教导般地说道,可这句话反而让幸宏不悦了起来。

  “了结?了结是什么?跟对方恩断义绝,就叫做了结吗?”

  井筒语结说不出话,幸宏又在耳边听到了那句话——

  至少不要切断与生者之间的关系。

  幸宏不明就里地感到愤怒。

  “你说要做出了断,那是指和二之宫学姐和好吗?如果是那样,我也会赞成。可是如果不是那样,我就坚决反对!”

  幸宏感觉得到自己的目光变得越来越凶恶。九重很难得地把视线朝向地面,用细语般的声音说道:

  “可是,小二不会原谅我的。不,就算她原谅我,我们也已经不可能再像以前一样了。所以,如果我不跟她好好诀别——”

  “诀别是吗?”

  “……是啊,我们已经不是前辈和后辈的关系了,我真的觉得很抱歉。可是,就是因为如此,所以如果我不跟她诀别而一直带着芥蒂,这样对彼此都不好啊。”

  九重注视着地面。幸宏认真地对平常总是骑在自己头上的学姐怒骂道:

  “不要对生者说要‘诀别’啊!”

  九重还有其他社员,都一齐看向幸宏。

  “绝大部分的争吵,在经过十年、二十年之后,都会觉得只是场笑话。可是自己避开对方,说要做出了断,然后切离关系是不对的啊。请你带着不愉快的回忆,还有你内心的缺憾活下去。然后总有一天,要笑着跟她和好啊!”

  “神庭同学……”

  “瓶盖?”

  幸宏非常恼火,这件事他绝不退让。他再度怒吼:

  “因为只要人一死就什么都做不到了。不管自己期不期望,只要人一死就什么都没了!那才叫做‘诀别’啊!跟彼此有无芥蒂什么的没关系,是真正的诀别啊!”

  “可是,这样就更非得在死之前做出了断不可啊!不能不了断……如果抱着这种心情活下去,然后某一方死掉,那不是更叫人伤心嘛……”

  九重回答道,她紧握双拳。

  “我想要整理自己的心情啊……”

  “那种事请等对方死了以后再来做。到时可以尽情后悔,并且责骂自己到满意为止。我想真正悲伤的,是当你想要和曾经割舍的人和好的时候。因为一时情急说要绝交,之后找不到和好的契机,直到对方过世。那种情况,实在是太……悲伤了。”

  幸宏心想:祖父跟父亲一定都是太笨了。

  “除了和好以外的‘了断’,我不认同。”

  “…………”

  九重再度低下头,大家陷入沉默。

  在沉默一阵子之后——

  幸宏开口说道:

  “由我来参赛。”

  赛道是第一赛道。自社团大楼开始,同时以此为终点。通过地点是焚化场空地、第二校舍屋顶水塔、还有这次特别不选择操场的升旗台,而是选择田径专用运动场。虽然两者之间的距离并无太大差异,但是不能把平常的赛道拿来使用,算是阶梯社对田径社的公平措施。

  “你要平心静气去跑,只要稍微利用地利就没问题啦。”

  三枝轻拍幸宏肩膀说道。

  “跑到校舍外就是对方较为有利,所以你要尽可能在阶梯拉开差距。”

  天崎细声说道。

  “加足马力冲啊!你是我们的代表,跑输我可不饶你!”

  井筒对幸宏加油打气。

  “……小二就麻烦你了。”

  九重呢喃般地说道。

  “神庭。”

  接着最后刈谷走到神庭身旁,说道:

  “相信自己的直觉。”

  “什么?”

  “别去想理由,我想你会在无意识中找到正确答案,因为你很‘单纯’啊。”

  “咦?什么意思?”

  刈谷推了幸宏的后背一把,幸宏前进数步。

  “…………”

  高个子的少女站在不远处。她身穿田径社的运动服,留着一头短发。身体瘦而结实,修长双腿的大腿部份像麻绳般紧崩,丝毫没有一点赘肉。上半身让人难以想象是位女性,肩膀甚至比幸宏来得宽。

  她静静地盯着幸宏,幸宏也目不转视地走近,他在约间隔三步的距离站住。

  “我是阶梯社的代表神庭,请多指教。”

  幸宏点头行礼,对方只用眼神回应。

  “……不是九重学姐啊?”

  绝不把目光朝向幸宏身后的九重等人,她——二之宫京子如此说道。虽然她的威压气势惊人,可是幸宏也抬头挺胸回答道:

  “我不会让你们做出了断的。”

  “……我是不知道你从那个人身上听到了什么。”

  二之宫冷静地说道:

  “但是,我跟那个人早就恩断义绝了,我只是想要亲口告诉她这件事。只不过现在看来连这个机会都没有,因为那个人要逃避啊。”

  “不是!九重学姐说要自己出赛,是我阻止了她。如果你直接对她说已经恩断义绝——”

  “不必多说借口,快点开始比赛吧。”

  幸宏的话被打断,二之宫开始做伸展操。幸宏也脱掉运动外套上衣,他转头一看,井筒走近帮他拿外套。井筒轻轻打了一下幸宏的小腹,说:“可别胆怯了。”

  “不要紧。”

  幸宏对自己说道。是自己硬要参赛的,绝对不能输。

  “那么,各就各位。”

  校长举起手宣言。两人都站到起跑线内侧,小夏手握马表。

  “预备——”

  幸宏听到隔壁传来吸气的声音。

  “开始!”

  幸宏与二之宫同时奔出。

  “接下来会如何发展呢?”

  阶梯社、田径社等人皆围绕在三枝的笔记型电脑旁,盯着荧幕上的光点。田径社的社员把这个活动当作社团活动的余兴节目,他们用毫不紧张的声音叫着:“二之宫加油——”对大部分的学生来说,这场比赛没有太大的意义,所以会有这种反应也是理所当然。只不过对阶梯社就不同了,特别是对九重来说。

  “这种时间带,要特别注意的大概只有第二校舍屋顶的‘社交舞社’,和难以预料移动路线的‘慈幼社’吧。因为障碍比较少,所以说起来算是田径社较为有利。”

  “喔喔。”

  三枝的解说让田径社沸腾。刈谷低吟一声说道:

  “把通过点改为田径赛道也会是个差距吧?”

  “那倒不会是重点。如果田径赛道与第二校舍之间的联系道路,有什么巨大障碍物遮住就另当别论,但是目前还没有那类东西会经过的预定。”

  “这样啊。”

  “莫非是我们比较有利吗?”

  校长高兴地说道。小夏在他背后高举白板,板上写着:

  “墨镜老头住嘴,那不合你的型啦。”

  几个看到文字的学生“噗哧”喷笑,感到怪异的校长回头看的时候,小夏已经一脸装蒜地仰望着天空。

  “会如何发展呢……”

  两个光点拉开大幅差距,前往特教大楼。

  情况比想象中还糟。

  幸宏陷入苦战。虽然他早就对对方的速度飞快一事有所觉悟,可是他没有想到会在一瞬间就被拉开如此大的差距。因为幸宏听说对方主要是在跑百米障碍赛,所以幸宏认为她在算是中距离赛跑的阶梯赛跑上,速度应该不会太快。然而二之宫的速度却飞快,她用修长的双腿咻咻地加速,不一会儿就和幸宏拉开了五公尺以上的差距。她的身影从特教大楼内消失。

  可恶,胜负才刚开始哩。

  幸宏认为在阶梯上可以跟对方分庭抗礼,他奔进校舍内,看到似乎为了脱鞋而耗费时间的二之宫,还待在往二楼的楼梯间。幸宏心想“趁现在”并且冲上阶梯,用两步绕过楼梯间。

  咦?

  他在那里看到与预料中相反的情景。

  二之宫已经踏上通往三楼的阶梯,她的速度明显地加快。幸宏不经意地想起九重的背影。

  与她相像?

  二之宫逐渐加速。她的步调非常轻快,且顺应节奏,动作流畅不拖泥带水。因此,即使她的回转动作较大,也不会导致速度降慢,甚至可以逐渐加速。

  这样不行!

  幸宏察觉到了。二之宫与九重一样都是跨栏赛跑跑者。如果九重行云流水般的轻盈跑法,是活用她自身跨栏赛跑的经验而来,那么二之宫能办到同样的事情也不足为奇。

  如同印证幸宏的假设似的,二之宫不断加速奔跑。当幸宏奔上三楼时,她已经准备要从遥远前方的楼梯下楼。

  好快……

  幸宏差点焦躁起来,但是他急忙甩了甩头。二之宫的速度的确在他预料之上,可是,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要用脚程跟对方分胜负。这是阶梯赛跑,会发生什么事没人可预料。正因为如此才有趣,同时也是相当危险且会造成困扰的竞赛。

  现在起,要让你们看看阶梯社的看家本领啦!

  幸宏在走廊冲刺。

  果然没什么大不了。

  二之宫感到很失望。

  二之宫今天原本听说顾问要去讨论大赛事宜,和参加理事会的会议,所以不会出现。可是后来顾问加藤校长又临时现身,并且说要和那个“阶梯社”比赛。二之宫听了之后立刻离开现场,完全不理会以半玩乐心态喧闹的社员们。光是听到“阶梯社”三个字就不爽的她,要她和阶梯社比赛简直是天方夜谭。比赛这种事情交给爱凑热闹的闲杂人等去做就好,自己要专注在自己的事上。

  然而,顾问却指名要二之宫代表参加与“阶梯社”的对决。二之宫当然回绝,可是顾问却不首肯,反而再三地敦促她参赛。顾问甚至对不屑一顾的二之宫如此说道:

  ‘你是害怕输给阶梯社吗?’

  这是很明显的挑衅,可是二之宫却怎么样也吞不下这句话。即使她知道自己是中了计,却也无法抽身。她如同怒骂般地答应参赛,前往决战场地。

  她在“期待”对手可能会是九重。

  可是事与愿违,她再度觉得受到背叛。看起来像是一年级生的姓神庭的小伙子,自以为是地开口叫嚣,所以她转换想法。如果阶梯社赛跑起码是个超越她想象的东西,那她可以考虑原谅他们。虽然她在与九重不再是前辈后辈关系时,就已经看破了;但是这样一来,她觉得可以不用采取全面否定的态度,而是稍微、稍微原谅他们。

  然而结果却是如此。

  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在校舍内四处奔跑罢了,做这种事情到底有什么乐趣?就和小孩的游戏没两样啊。

  为什么、为什么要为这种事情……为这种事情……

  二之宫非常懊悔。

  二之宫跑过穿廊,冲下尽头的阶梯。打开门之后会抵达第二校舍的屋顶,那里的水塔是第二个通过点,她打算触击之后快速离去,她想要早点结束这种白痴事情,便打开门。

  二之宫眼前出现诡异的情景。

  一对对男女配合着轻快的音乐起舞。一会儿之后,二之宫理解这是社交舞。她环顾四周,水塔位于不穿越舞池就无法抵达的地方。

  “等、等一下。骗人,我没听说这种事啊。”

  “喂——干什么啊阶梯社的……咦?你是田径社?你在这干吗啊?”

  在水塔旁有一位学生,他坐在阶梯室上用音响播放音乐,并低头看二之宫。

  “请、请问,可以让我过一下吗?”

  “什么?当然不行啊,不要干扰别人的社团活动啦。”

  “可是,我正在比赛啊,和阶梯社比阶梯赛跑。”

  “那更是免谈啊。你不知道吗?他们在这种时候,一定会低头道歉走别条路哩。在这方面他们可是意外地有规矩,喔?”

  阶梯室的门被打开,神庭从那里走出来。他流畅地举起单手触击水塔,对学生说句“失礼了”之后,又回到阶梯室内。

  “……喏,就像刚刚这样。”

  学生手指阶梯室的门,二之宫脸色一阵铁青。

  咦?我完全被超越了吗?

  二之宫急忙起跑,冲进舞池内。虽然遭到怒骂,但是她当做耳边风。她只一味地重复说着“对不起、对不起”,然后在舞池内穿梭。她轻敲水塔,并再次道歉之后奔进阶梯室。

  “啊啊,如同预料,在屋顶被卡住了啊。”

  “呜哇——!二之宫你帮帮忙啊——”

  阶梯社和田径社为了画面上的光点一喜一忧。当明显领先的二之宫停在原地,绕远路的幸宏先抵达水塔时,众人不禁哗然。九重故作威风地说道:“这才是阶梯社的精髓啊。”田径社的人则是不甘示弱地回答:“还没完哩。”

  “咦?刈谷学长,似乎有麻烦人物啊。”

  电脑画面上展开小视窗。刈谷眯眼一看说道:

  “看来他们打算干扰比赛。”

  他们在中村的指挥下拉起了绳索,井筒开口:“这些家伙是执行部的人啊。”他似乎在画面中看到了同班同学。

  “真是糟糕。”

  “……这画面,是怎么摄影的?”

  校长挤进人群之中观看画面小声说道,所有人一瞬间僵住。虽然从前阵子的学生集会之后,校内有装摄影机这件事已经成为学生之间公开的秘密,可是如果被老师知道,那可是一大问题。

  “跟、跟那个比起来,我们还是想想要怎么对应执行部的妨碍吧?”

  三枝强势地改变话题。校长低吟一声开始思考,并且把目光朝向小夏。

  “比赛照常继续。”

  小夏已经准备好白板。

  “小夏老师的意下如此,你们没问题吗?”

  “我想是不要紧的。如果因为这么一点妨碍就被打倒,可没有资格自称是阶梯社。”

  “说得对!我们不可能被中村那家伙的三流招数搞垮的啦。”

  九重也“哼——”地发出鼻音,三枝关闭视窗,说道:

  “啊啊,要跑出校外了喔。再来就……咦?”

  三枝怀疑自己的眼睛。领先的幸宏从第二校舍四楼的门跑到校外,向右转之后进入新校舍A大楼。

  “那个笨蛋!他搞什么花样啊?”

  井筒对着荧幕上的光点喊叫。

  “从新校舍A大楼跑,不下到三楼没有办法到校外耶。那家伙,是搞错操场了吗?”

  三枝思考说道。田径社社员“好机会好机会”地喧闹。落后的二之宫跑到外侧。

  “好啊啊啊啊啊啊!”

  二之宫把门打开了之后,便听到呐喊声,让她一惊停下脚步。如小山般的肌肉群在她面前出现。

  “没错!再来啊!再使力——来啊!把灵魂注入到你们的肌肉吧!”

  剃了个大光头的男子高声地咆哮,他爆发自己的上臂二头肌,对并列在坡道上的男子们送出喝采。他摆出正统的正面双手二头肌动作。

  “喔喔喔!我的大腿二头肌和小腿三头肌正在发出惨叫啊!”

  “没错!那是充满欢喜的惨叫!你肉体内的本能,正在发出充满喜乐的娇喘啊!”

  男子立刻挥下手腕,握拳及腰。他的僧帽肌隆起,夏日炽热的阳光照耀在正面背阔肌伸展的动作上。

  “还不够,再来再来!我的大腿四头肌、我的排腹肌都还没满足啊!”

  肌肉猛男们背起对方,进行蹲举训练,而且一步接着一步向前迈进。缓慢地、一点一滴地。他们绝不操之过急,就仿佛是要在每一个动作内刻入自己的遗传基因般慢步前进。仅着一件泳裤的男子们,展露出被阳光晒得恰到好处的肉体,缓步登上坡道。

  “如何!今天是很适合散步的好日子吧?为了转换心情而出来真是太好了。”

  光头男子鼓起大胸肌,展露出强而有力的侧面胸大肌动作。

  一位美少年背负比自己巨大一倍的猛男,眼中含着泪水叫道:

  “好强壮!社长好强壮啊!”

  “三角肌在爆炸!很威猛的爆炸啊!”

  被背起的猛男发出感叹。光头男子大大点头,转过身体摆出逆向位置的侧面胸大肌,从左右两侧看来是全无死角。

  “太棒啦!好强壮!好强壮啊!社长——”

  “好赞的肌肉!好劲的肌肉曲线!请对我、对我施展大腿四头肌吧!”

  曲身动弹不得的男子叫道,光头男子爽快地接受心爱社员的恳求。他站在男子的正面,双手绕至自己的头部后,腹直肌与大腿四头肌疯狂激昂。

  “收下我的腹肌与腿肌吧!”

  “完美!太完美了!肌肉充满了力与美啊!”

  曲身的社员随着感动的眼泪苏醒了小腿三头肌。他现在完成进化,迈向了新的阶段。

  “好啊!再来一次!再一次你就可以超越你自己!”

  “是!社长!”

  “…………”

  二之宫的世界,整整丧失了一分钟。

  “啊!”

  让二之宫醒来的原因,是她看到幸宏的身影穿过猛男们身后飞奔而去。糟糕!在这里浪费太多时间了。

  “请、请让我过!”

  二之宫打算边闪避猛男边奔跑,光头男子第一个察觉到她。

  “什么!?你想干什么!”

  “社长,怎么了吗?啊啊!”

  社员们也一同看向二之宫,发出惊愕的声音:

  “好劲的肌肉曲线!”

  “强而有力!你的大腿好强而有力啊!”

  “了不起的肌肉,它蕴含着未来还会继续成长的可能性啊!”

  “和我的、我的大腿四头肌分个高下吧!喔喔喔喔!”

  美少年燃起斗志,他背着猛男朝二之宫走近。二之宫不禁尖叫退后。

  “冷静一点!这样对肌肉太没礼貌了吧!”

  “对肌肉要有敬意!”

  “光荣与肌肉线条同在!”

  社员们齐声叫道。光头男子主动要求握手说道:

  “欢迎你来到肌肉的世界。”

  “滚开!”

  二之宫挥开他的手,猛然奔出。

  “好啊!你的奔跑姿势真是太棒了!”

  “你的广背肌也好强壮!”

  猛男们从二之宫背后送出声援,使她全身起了鸡皮疙瘩。

  那群人搞什么嘛,根本就是糟透了的陷阱。

  二之宫觉得全身上下发痒难耐。

  好危险……

  幸宏为自己在千钧一发之际成功逃离而松了一口气。

  幸宏没来由地避免从那扇门跑到外侧,难道刈谷学长说的是真的吗?这就是“相信你自己的直觉”吗?

  虽然还不敢相信,可是自己难道是在无意识中选择了正确的方向吗?

  话说回来,二之宫学姐如同自己预料的那样,在屋顶被绊住了,真令人怀念啊。

  幸宏回想起五月时的自己,不禁缓颊。现在的他已经牢记社交舞的活动时间,也对其他会重大影响比赛的社团活动时间了若指掌。从这里开始,到田径社专用运动场为止,没有特别需要在意的事项。虽然这个情况会让脚程快速的田径社占上风,但是幸宏丝毫不担心。屋顶上发生的事应该会使二之宫行事变得慎重,然后她跑到外侧后立刻看到的健美社,应该给了她相当程度的精神打击。精神方面所受的影响一定会波及身体,使她的脚程迟缓下来。

  只要状况演变成这样,我就有胜算。

  幸宏看见运动场,又突然看向后方,大吃一惊。

  二之宫以全速追赶逼近,她的奔跑没有一丝迷惘,仿佛肉食动物在追捕猎物一般追着幸宏。幸宏这才发现自己打错如意算盘,看来迷惘或犹豫之类的辞语在她的辞典之中并不存在。她竟然连这种地方都与九重相像。她大概是那种被得一分之后,不立刻讨回两三分就无法平复心情的人吧?幸宏似乎可以听到她内心大喊“神庭——!”的声音。

  呜哇啊啊啊啊啊,等一下啊!

  两人几乎是同时进入运动场,立刻折返。此时二之宫超前,差距再度拉开,使得幸宏告诫自己绝对不可再有一丝大意,不能轻视对手。直到最后的最后,都绝对不能放松。他“呼”地吐口气,再度全速运转头脑。他在脑海中描绘接下来的赛道,寻找能够超越对方的地点。

  再来要从一楼进入第二校舍,再直上至四楼。然后移动到第三校舍,接着立刻冲上阶梯往二楼,再进入西侧的厕所,从窗户跑出之后,终点就在眼前。到那里之后就单纯是比脚程,没有其他伎俩可以使用,所以不想办法在这中间超越她的话……

  二之宫迅速地冲下坡道。幸宏转移视线,健美社众人已经不在此地。旁边就是第二校舍四楼的门。

  跑这里吗?

  当幸宏察觉时,他已经冲入门内。他站在第二校舍四楼的东边位置,直进再右转后,就可以朝通往第三校舍的穿廊前进,平常是应该要走那条通路。虽然向右延伸的长廊尽头与新校舍研究大楼相连接,但是那里可说是死巷子,就算跑过去也只是条无意义的道路。

  “…………”

  可是幸宏灵机一闪。单纯地思考的话这方法可说是绕远路,而且相当危险。但是——

  “相信你自己的直觉。”

  幸宏想起刈谷对他说的话。没错,我应该要相信。

  幸宏开始朝新校舍研究大楼奔跑。

  “呜哇!这家伙这次又在想什么啊!?”

  井筒高声大叫,光点的前方是死跑一条。

  “干吗往那里跑啊?神庭同学是笨蛋吗?”

  旁边的田径社女社员插话,井筒脸色变得很不愉快。他一看,原来是前阵子见过面的一年级生。记得是叫做三岛。似乎与幸宏同一个班级。

  “你是田径社的吧?帮你学姐加油啊。”

  “我有啊,我只是纯粹怀疑他是不是笨蛋而已。”

  “少啰嗦,这是有计策的。”

  井筒因为感到悔恨,所以随口回答。

  “什么样的计策?”

  “……少啰嗦!才不会告诉敌人哩。”

  “你不知道吧。”

  “吵死了。”

  “你们两个很吵耶。”

  井筒与三岛被三枝警告,赶紧闭上嘴。

  “可是为什么要往那边跑呢?基本上,突然进入第二校舍四楼,是没有办法达到指定的阶梯数目啊,结果还是等于绕远路。”

  三枝不禁说道。

  “有方法可以从研究大楼移动到B大楼吧?”

  刈谷细语。三枝皱起眉头说道:

  “话是如此没错,但是那方法在这使用也没有意义。难道他是太焦急了吗?这情况发展很糟啊。”

  “不,说不定是往好的方向在发展哩。”

  刈谷手指二之宫的方向,众人一同看向刈谷手指之处。

  “执行部这次似乎帮上我们的忙了。”

  画面上的光点,再度停止移动。

  “好痛……搞什么啊。”

  二之宫在通往第三校舍的穿廊上摔倒。有两位一年级生手拿着绳子,非常紧张。

  “啊,不,我们搞错对象了。”

  “我们是要整阶梯社的,是上面这样叫我们这样做。”

  “那就快点走开啦!”

  二之宫怒骂。一年级的两人组惨叫,并且吓得逃到一旁。

  “真是的。”

  二之宫站起身子。她在奔跑途中被绊倒,这样的行为真是叫人不敢相信,要是受伤了怎么办啊?

  二之宫想到这里,就觉得后悔。明明是在走廊上奔跑的自己不对,可是却责怪到别人头上。但是刻意使用绳子想要把人绊倒的这些家伙,难道就没有错吗?他们的“恶意”难道不应该受到责罚吗?

  二之宫的脑海中一片混乱。她不懂,她什么都不懂;她一直以为自己是懂的,一直以为自己应该是最接近的。但是她现在却连那个人的事都搞不懂,现实情况让她了解到,自己其实什么都不懂。

  笨蛋,别停下来。

  二之宫怒斥自己,再度起跑。

  可是她的膝盖摇晃使她站不稳,整个人垮了下来。她往前倒下成了四肢着地的状态,并吐了口气。汗水……大量的汗水滴下。穿廊上没有空调设备,四周充满了夏天的酷暑空气。但是她认为问题不是只有这点——自己正感到疲劳,体力已经用尽了。只是跑了这么一点距离,可是脚却已经不听使唤,不停地在颤抖。

  不敢相信……为什么?

  “请、请问……你不要紧吗?”

  “要不要请人来帮你?”

  两位一年级生一同开口问道,二之宫狠狠瞪了他们一眼,赶走他们。她努力站起,重新开始奔跑。

  不可能,不可能!只不过这么一点点距离,我怎么可能会累倒呢……

  二之宫距离理想的跑步姿势,越来越远。

  果然还是太无谋了吗……

  幸宏贴在新校舍研究大楼的墙上,并且这么觉得。新校舍B大楼的外墙就在伸手可及的距离,几乎只要跨一步就可抵达。而且从这里就可以确认窗户是否有锁上,可说是完美状态。

  只要不往下看就好。

  这是三枝教自己的荒唐招数。虽然新校舍大楼与新校舍B大楼没有直接相连,可是因为距离非常近,所以可以从窗户与窗户之间往返。实际上,三年级生有时就会利用这招。幸宏想到这件事,打算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尝试看看,但是却比想象中还要恐怖。这里毕竟是四楼,只要一往下看,距离不到一公尺的对面窗框就会让人觉得遥远得可怕。

  “啊啊,可恶。竟然在这种地方……竟然在这种地方……”

  幸宏鼓起勇气好几次,可是脚就是动也不动。说不定当自己在做这种事的时候,二之宫已经抵达终点了啊。

  “…………”

  呜啊啊啊啊啊啊。

  幸宏又往下看。很高,而且那高度真实到让他觉得摔下去就会死。

  “!”

  当幸宏往下看时,发现一位学生。从网球场走过来的那位少女,站在新校舍研究大楼与新校舍B大楼的狭窄细缝之间,仰望幸宏。

  “啊。”

  网球装,双马尾发型,还有那个锐利眼神。

  “美冬姐。”

  堂姐直直地仰望自己。

  然后开口了。

  幸宏听不到说话声。可是不知为何,唯独美冬嘴唇的动作,很神奇地能清楚看见。

  “向~前~跳。”

  那一瞬间,幸宏的腿动了,他的手碰到B栋的窗边。

  “喝呀!”

  幸宏打开窗户,跳进大楼内。他在弯曲成L字型的走廊上奔跑,进入第三校舍。因为有斜坡造成的高低差,所以新校舍B大楼正好就是第三校舍的一楼。虽然继续在走廊直进,到外侧后就可抵达游泳池前的道路,但是那样一来就无法达成上行阶梯的必要次数。幸宏跳过第二校舍的部分,必须要在这里补回来才行。

  首先到四楼去吧。

  幸宏往中央阶梯奔跑。

  “喂喂喂喂,输赢好像很难断定哩。”

  两个光点逐渐接近终点,阶梯社社员与田径社社员都屏住气凝神地注视荧幕。

  “小二快啊——!”

  “神庭!再给我冲快一点啊!”

  加油声此起彼落,不管哪一边离终点的直线距离看起来都一样。只是,神庭位于四楼,而二之宫是在第三校舍二楼。从位置上来看,是她较为有利。但是,移动速度则是神庭较快。

  “二之宫学姐是怎么了?”

  “以位置来说是二之宫较近,可是她大概是用尽体力了吧。”

  三枝对田径社社员的疑问做出解说。

  “为什么?小二不可能那么简单就耗尽体力啊。”

  “那是她太小看阶梯赛跑的惩罚。”

  九重用少见的正色说道,喧闹声四起。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

  刈谷一开口,所有田径社社员都把目光转向他。

  “在平坦的路面上奔跑,跟在上下阶梯时所用的肌肉部分是不一样的啊。”

  “这件事虽然是基本,不过很容易忘记。”

  校长点点头称是。刈谷继续说道:

  “虽然障碍赛会使用到许多肌肉,但是那无法彻底锻炼到上下阶梯时所用的肌肉。特别是下行阶梯会非常消耗体力,而第一赛道的前半段就都集中在下行阶梯啊。大概她本人也没察觉这件事吧,累积的疲劳就会在最后阶段反应到身体上。”

  “可说是腹部挨了一记啊——”

  “咻咻”两声,九重做出击拳动作。田径社社员中传出叹息声。

  “可是神庭也浪费了不少时间啊,这样下去来不及的。”

  神庭才刚抵达第三校舍西侧,相对地,二之宫正进入厕所。

  “若是让二之宫到达外侧,就几乎是不可能逆转了啊。”

  “好!二之宫学姐,冲啊——”

  “啊啊啊,神庭,给我想想办法啊!”

  “小二!再加把劲!”

  “啊啊可恶,瓶盖,给我从那边跳下去!”

  “那太乱来了吧……”

  “不。”

  三枝上推眼镜。

  “说不定,那会是正确答案。”

  神庭的光点,正要准备从第三校舍冲入游泳池。

  不,我想这果然还是太勉强了。

  幸宏在脑海中一角如此思考,马不停蹄地往前进。他已经穿过穿廊,进入游泳池设施内,在走廊上奔跑。有数位穿着竞赛用泳装的学生,把毛巾挂在肩膀上走着。他们发现幸宏后,立刻不可思议似地转头回看。

  “对不起!”

  幸宏到三楼观众席,越过栅栏闯入比赛用的场地,四周空无一人。他冲向目标处——跳水台,这里是十公尺的跳水台。十公尺,正是刚刚低头往下看之后让自己软脚的高度。这回要从这高度跳下去,实在很疯狂。虽然自己也明白,但是都想到了,就无法停下脚步。幸宏在穿廊稍微瞥到一眼二之宫,她正要从厕所的窗户跳到外侧。所以幸宏已经没有时间慢慢下阶梯,一定要在此一口气从四楼移动到一楼不可。

  所以,只有这条路。

  在跳水板前系着有警告意味的绳子。幸宏轻松越过绳子,然后在那前方——

  什么都没有,板子一直线延伸在虚空中。

  唔……

  幸宏停下脚步。

  从下方传出“喂”的说话声,声音在室内回响。有数位学生从泳池畔仰望幸宏,游泳社顾问平塚面色铁青地怒吼:

  “你在干什么!很危险耶!”

  有几个学生往幸宏这边奔过来,而幸宏则是——

  对不起。

  幸宏向一切道歉。

  幸宏开始奔跑。从站上板子的瞬间开始,他就无法顺利跑步。底下的落足点摇来晃去,根本不稳定,身体就像踩鼓风机一样往前倾。

  “笨蛋!”

  “危险啊!”

  幸宏听到数位学生惨叫。

  幸宏如跌倒似地向前一滑飞跳而出,在空中飞舞。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幸宏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接近水面,再这样下去会以侧身体位落水。

  ‘似乎曾经有从十公尺高跳水,因为腹部先落水而导致内脏破裂的案例。’

  咦?这句话是谁说的?

  幸宏的身体刹那间动了。

  他把脚伸直,大腿内侧使力收紧准备落水。以化为一根棒子的心情,从头到脚踵笔直伸展身子,并收起下颚,视线朝斜下方。接着放松肩膀力道,双手朝天做万岁姿势,紧抓住两手拿着的鞋子。

  剩下就听天由命。

  “噗通”一声。幸宏的脚踵似乎踏破了什么东西,在一瞬间他的视界变成一片青色。他忽地向上抬头,水面在他难以想象的高度。他似乎在无意识中停止了呼吸,鼻子并没有进什么水。只不过他的身体行动困难,再加上运动外套湿透之后变得非常沉重,阻碍他浮上,让他渐渐缺氧。

  呜啊……好痛苦……

  幸宏伸直手臂,努力把手朝向水面伸去,可是却怎么也触摸不到。

  果然外行人还是不该随便跳水啊……

  就在幸宏很后悔的时候,指尖感觉到外面的空气。

  “嘎哈啊!”

  幸宏叫出连自己都很惊讶的大声音量,将口中的水全数吐出。他大口地呼吸,感到全身舒爽。幸宏打起劲活动手脚,他的手终于碰到游泳池畔。

  “你这混账!在干什么啊!”

  幸宏的手臂被抓起,整个人从游泳池被拉上来,叫骂声在他头上轰隆作响。啊啊,是平塚老师啊。请等我一下,等会儿我会让你骂到满意为止,现在请先让我离开这里。

  “对、对不起!”

  幸宏挥开平塚的手,向前奔出。虽然全身湿透的状态难以奔跑,粘在身上的衬衫与裤子也让人感到颇难受,但是现在幸宏没余暇在意那些事。他用后背承受叫骂声,展开最后冲刺。

  再一下子……只要再一下子。

  二之宫有如摔倒般从厕所的窗户外跳出来,正沿着游泳池的外墙奔跑。只要绕到后方,社团大楼就近在眼前,抵达那里就赢了。看,只要再绕过那个转角就好了,终点就在前面。

  二之宫的腿不停颤抖,她的体力已经完全耗尽,胸口疼痛不已。她想要停一会儿,稍停一会儿调适呼吸;那样一来,如同警铃般的心跳应该就会平复。

  可是,不能停下来。

  只要一停下来,身体就会跟着动弹不得,双腿的状态也已经到了极限。因为做了跟平常不一样动作的关系,肌肉在奇怪的赛道中承受了负担。脚踝哀嚎着,手臂也无法举起。

  我不会在……在这种地方倒下。

  二之宫冲过转角。如何!是我获胜了!终点就在眼前。

  田径社的伙伴们一同欢呼,只要跑到那里自己就赢了。

  二之宫踏出一步,这时——

  一位全身湿透的少年,从游泳池一楼的出入口飞奔出来。

  “啊啊!”

  幸宏推开出入口的玻璃门,连跑带摔地冲到外侧。他到现在才察觉鞋子不见了,恐怕是跳水时松开手了吧。现在鞋子应该已经被游泳社的人回收,幸宏之后大概会被骂得很惨。他想到这里,背脊不禁直打哆嗦,正午过后的凉风让他湿透的身体感到寒冷。

  “啊。”

  二之宫在幸宏的身旁,她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但仍然拼命奔跑。幸宏急忙转往反方向,距离终点还有约五十公尺。

  “唔啊!”

  幸宏脱掉室内鞋,打赤脚奔跑。二之宫也使出最后的力气追赶,两人拼命向前冲。

  “冲啊!小二跑快点!”

  “神庭!给我快啊!”

  “二之宫学姐——”

  “神庭!跑啊!”

  “二之宫!”

  “瓶盖!”

  “小二!”

  白色的终点线,紧贴在幸宏的胸膛上。

  “辛苦啦!”

  幸宏坐下后,一条运动毛巾盖在他的头上。他心想“是谁啊?”,便抬头一看,原来是三岛。幸宏苦笑着说道:

  “田径社在那一边喔。”

  他手指着一个人倒在稍远处的二之宫。三岛往那边瞥了一眼,回答:“二之宫学姐啊,在这种时候不要跟她说话比较好,她是会一个人独自反省的那种人。”

  三岛简单地回答道。幸宏摇摇头说道:

  “就算是这样,你也不必跟敌人打招呼嘛……”

  幸宏用毛巾擦拭头上的汗水,突然感到疑惑。这毛巾的味道不是自己的,低头一看,没见过的运动毛巾让他歪头不解。

  “不擦干会感冒喔。”

  “啊,嗯,谢谢你……”

  三岛微笑之后离开。

  “好啊!神庭你干得太好了!”

  幸宏的背后挨了记飞踢膝撞。井筒笑着靠近,猛拍他的肩膀。

  “真是的。虽然途中很惊险,不过最后你真是应变得当。没想到你竟敢跳水啊!”

  三枝一手拿着笔记型电脑夸赞幸宏,天崎也拿着毛巾走近。她看到披在幸宏头上的毛巾,惊讶得睁圆双眼。

  “真是的,你还真敢冒险啊。”

  刈谷面色凝重地说道。幸宏笑着回答:

  “我是依照学长所说,相信自己的直觉啊。”

  “……呼。”

  “啊,九重学姐呢?”

  幸宏没看见应该会最高兴的人,开口问道。刈谷默默伸手指出一个方位。九重细小的背影正朝着二之宫前进。

  她在专注仰望天空的二之宫身旁坐下。不久后,二之宫躺下来转身面对反方向。

  “你已经超越了那个成绩了呢。”

  “…………”

  “听说你在之前的大赛得到了优胜?姐姐也觉得与有荣焉啊。”

  “…………”

  “……天空好蓝。”

  “……我想跟你说我们已经没关联了。”

  “嗯?”

  “只要你出赛,无论是赢是输,我都觉得可以就此整理心情。我已经跟你没有任何瓜葛,形同陌路。”

  “嗯——”

  “你太奸诈了,竟然不参赛。”

  “那不是我的错。是瓶盖……啊,就是和小二比赛的一年级生,他说我不应该和你做出了断。他告诉我,不可以刻意讲那种话来切断与对方的关系。”

  “…………”

  “的确,我们已经不是同社团的前后辈关系了。”

  “……老实说,还有比学姐退了社团更让我受到打击的事。”

  “是什么?”

  “去年的第二学期,我有去找一次学姐吧?”

  “啊啊,有啊。我邀你加入阶梯社,可是你生气地离开了。”

  “……那时的我,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感到悲伤吧。当时学姐兴高采烈地跟我介绍天崎同学,对我造成了打击。总觉得自己好像被学姐舍弃了。我落单了,可是学姐却已经找到我的替代者,我觉得自己丧失了存在之处……那是让我最受打击的事。”

  “嗯——这是个盲点啊。”

  “所以我今天本来打算彻底告别,我打算这次要亲自告诉学姐,我们之间已经形同陌路了。可是你太奸诈了啊。”

  “嗯,不过结果算是如同瓶盖所说呢。”

  “……是这样吗?”

  “对啊……的确,虽然我们已经不是同社团的前后辈,关系也与当时不同;但是不管我们之间变得如何,我还是喜欢你啊,小二。”

  “……”

  天空一片蔚蓝。

  一年前的天空,是不是也像现在这般难以置信地湛蓝呢?

  “……你果然还是太奸诈了。”

  二之宫细声说道。

  “小优学姐总比我先行一步,我本来打算先说出那句话的。”

  “喔?”

  九重低头看二之宫。

  “那句话?那句话是哪句话啊?你说清楚咩。”

  “我不知道啦。”

  “快给我说——”

  九重轻刺二之宫的侧腹,二之宫“噗——”地笑出声。

  “住手、住手、住手啊!小优学姐。”

  “快给我说啊——”

  九重不停地刺击二之宫的侧腹。就算过了一年,这里依然还是她的弱点。

  “嘎哈哈哈哈。”

  九重追逐在地上打滚的二之宫,她紧紧抱住学妹的宽阔后背。

  “暂停、暂停、暂停。抱歉破坏你们的美好情景,但是可以借我一点时间吗?”

  九重回头看,是游佐站在那里。

  “很抱歉这件事拖了很久。我们终于用印了,剩下只差请校长盖章而已。”

  游佐把创社申请书递给九重,其他社员也聚集一起。游佐递过来的纸上,清楚地盖着学生会长的印鉴;再来只要再盖上校长印鉴就完成了。

  “如此一来,阶梯社也算是正式登记有案了,真是可喜可贺啊。”

  游佐开朗地说道。九重专注地看着申请书,站起身子。

  “申请书吗?给我看看。”

  校长走到九重身旁。

  “请问可以吗?校长不是被理事会还有PTA找去洽谈——”

  刈谷问道。校长轻轻推了一下墨镜说道:

  “是啊,我的确有被找去洽谈,可是结果是改天要再详细说明。不过,你们放心吧。”

  校长低头对九重说道:

  “这次我一定会保护你们直到最后,就算跟理事会还有PTA为敌也无所谓。虽然我只是个被雇用的校长,能做的事有限。可是现在的理事长是个明理的人,我会赌上我的项上人头去说服他,所以你们放心吧。”

  校长伸出手。

  “这是个一年前没有察觉你烦恼的三流老师,最起码该做的赎罪。”

  “…………”

  九重专注地看着申请书。大家吞口水静观其变,都在等待她的手做出动作。

  然后——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九重把申请书撕成两半。

  “咦!?”

  “咦咦!?”

  周围发出惨叫声,九重转头对阶梯社的众人说:

  “我撕了。”

  她吐舌头说道,刈谷笑出声。

  “优子,给我。”

  刈谷接过撕成两半的纸。他把纸相叠——

  “刷”地,纸被撕成四张。幸宏等人也回头说道:

  “刈谷学长,请让我也撕吧。”

  三枝伸出手,四张纸化为八张。

  “再来轮到我。”

  天崎稍微费点力,把纸撕成了十六张。

  “换我。”

  井筒接过纸,“哼”地把纸撕成三十二张。

  “好,最后交给我。”

  井筒把纸交给幸宏。虽然要撕裂细小且有厚度的纸需要相当的力道,但是——

  “唔喝啊!”

  幸宏将纸撕裂,用力把纸洒出去。

  “好啊——!”

  “万岁——!”

  “干得好——!”

  众人大叫。不知为何,总觉得事情变得很可笑。于是幸宏笑了,开怀地大笑,众人也随着幸宏笑了。大伙开心地取笑阶梯社:“这些家伙真的是群笨蛋啊!”校长也跟着苦笑,随后便开始大笑。

  他愉快地大爆笑。

  “好啊——!再来换我上!田径社才不能这样落于人后哩!”

  一位田径社社员举起手说道,大伙“喔喔——”地拍手叫好。阶梯社也有人立刻报上名号回应:

  “那这场让我来!可不能都让神庭出风头啊!”

  是井筒,大家又再度拍手。

  “喂喂,你们这些人打算比到什么时候啊?”

  一脸惊讶的校长也从小夏手上接过马表,开始对田径社社员提出建议。

  “啊,在这里啊,你这混账!”

  从游泳池的出入口走出一群穿外套的人高声叫骂,是面目狰狞的平塚与游泳社社员。平塚手拿幸宏的鞋子,说道:

  “你这混账,到底是想怎样啊?给我过来!”

  “啊……”

  幸宏感到自己变得面无血色,周遭喧闹声四起。

  “平塚老师,真是抱歉,今天就请你饶过他吧。”

  校长上前说道。平塚一脸困扰。她听说阶梯社赛跑的事之后,用手抵住额头摇头叹气。

  “老师!机会难得,我们游泳社也参加比赛吧?”

  不知是谁叫出声。这句话又引起众人发笑。虽然平塚满脸通红地怒骂,可是她也遭到校长劝阻。

  “反正今天已经不适合继续社团活动了吧?不如在这放松心情好了。”

  “校长~”

  平塚差点哭出来,相对地,游泳社社员中有人跃跃欲试。那个人对朋友说:“其实我一直想要试一次看看。”

  “喔喔,肌肉的祭典会场就是这里吗?”

  以蹲举姿势大步而缓慢行进的肌肉猛男群混在游泳社里面,成为一个集团靠近过来。九重“喔——”地挥手打招呼。

  “合田同学!现在可以参加阶梯赛跑喔。”

  “你说什么?诸位啊!肌肉的祭典正需要我们!”

  带头的光头男子向前直直地伸出手臂。夸示他充满力量的上臂二头肌、上臂三头肌,还有前臂肌群。

  “那些家伙一定跑很慢的啦。”

  三枝细声说道。

  “谁要参加都可以,反正是祭典啊!这是阶梯社一周年纪念呢!阶梯社生日快乐!”

  “那么为了庆祝和好,我们这回再比一次高下吧。”

  二之宫说道,她露出笑容。九重也笑着回答:

  “会输给瓶盖的话,可赢不了我喔。”

  “唔哇——!我燃烧起斗志了——这次我可不会搞错体力分配喔。”

  二之宫兴高采烈地开始做伸展操,九重也开始扭转脚踝。

  “什么?阶梯赛跑?真的吗?”

  学生接二连三地从社团大楼跑出。他们被田径社社员劝说,半凑热闹性的参加比赛。

  “好——!那佐藤跟井筒,就比赛位置!”

  校长用宏亮的声音叫道。小夏举起白板,上头写着“第二回合”。大家开始送出声援。

  “各就各位,预备——”

  在欢声之中,天崎大声说道:

  “开始!”

  更为热烈的欢声“哇”地响起。

  “这结果如同你预料啊。”

  刈谷对从庆祝祭典的人群中溜出,打算一个人离开的游佐开口说道。

  “哎呀,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耶?”

  游佐装傻回答。

  “看来那家伙多少也有成长,或许我才是小鬼。”

  “青梅竹马真好啊,很萌呢。”

  “说什么傻话。”

  刈谷笑道。

  “这、这是?等一下,发生什么事了啊?”

  中村跑到两人身旁,她身后是看起来疲累不堪的执行部员。恐怕是因为幸宏完全往他们预想之外的赛道前进,所以他们根本白忙一场吧。对于各社团加入比赛中的异常热烈情况,中村完全摸不着头绪。

  “简单来说,就是——”

  刈谷靠近中村,轻拍她的肩膀说道:

  “今后也请你多多关照非公认社团阶梯社啦。”

  “咦?什么?”

  游佐从迷惑的中村身旁离去,刈谷也转身离开。

  他迈步前往正在愉快欢笑的伙伴们身边。

  “呵。”

  下阶梯时的节奏感很重要,“咚咚咚咚咚碰——”地跳跃的节奏感。前方视野良好,有几个学生。用华丽的步伐穿过他们,面带微笑地对他们说“对不起”,再维持步调继续奔跑。

  这份紧张感让人无法自拔。

  结果,阶梯社没有进行正式登记。

  在那之后,虽然理事会的人又再度来到,可是校方强调“他们是非公认社团”这一点,硬是渡过了难关。虽然校方的态度强硬,可是理事长也对此问题无太大兴趣,因此顺利逼退了他们——只不过似乎还是被说了不少酸话。

  “当时,你为什么要撕破申请书呢?”

  因为刈谷难得主动上门敲窗户,所以九重思考了一会儿回答:

  “这个嘛,硬要说的话……”

  “嗯。’

  “我认为对于信赖,就应该要回以信赖才合理吧?”

  九重希望刈谷笑着随便回应,可是他却一本正经——

  “是这样啊。”

  如此回答。

  “等一下,你怎么没笑啊?”

  “你稍微成长了啊。”

  “咦?”

  “虽然外表看起来还是小学生。”

  “你说什么!”

  九重打算拿棒子戳刈谷,可是他却先把窗户关上。

  经过那场骚动之后,九重比以前有了更深一层的自觉。

  她了解到自己其实意外地受到许多人喜爱。

  虽然听起来像是老王卖瓜,但是九重如此深信。她一路走来,比自己想象中受到更多人所爱,受到更多人支持,她未来也会如此走下去。虽然知恩图报这种拘泥形式的事情不合她的个性,但是如果自己如此被深爱,自己也能够安心地去爱他人。

  倘若自己也能够像这样,成为某人的支柱,就可说是最棒的事情。

  自己以为已经被切断的羁绊其实意外地坚固,并且与意想不到的人相联系。那种羁绊就如同安全网一般,会在自己将要坠落时接住自己。

  对,那是非常令人高兴的事,也是她认为自己之所以能够努力到此的真正理由。

  “哈!”

  九重在走廊前方看见斋藤。斋藤一看到九重,就张开双手挡在她面前。这个体育老师完全没有察觉,他的两侧会因此空出缝隙。

  “斋藤老师,记取教训、记取教训。”

  九重行云流水般地从斋藤的侧边穿过。斋藤如同烈火般的叫声听起来充满爱意,他也是爱着九重的吧。

  九重更加提升速度。

  明天开始就是暑假。

  要做什么呢?她心中充满了期待感。

  她一直都在寻找有趣的事。

  她认为就算是一件讨厌的事,其中应该也会有趣事。

  往后一定会经历各种好事、坏事、快乐的事,还有痛苦的事。

  其中大半的事,自己一定会和“大家”一起去经历。

  那就是驱使九重向前的理由。

  然后让她——

  让她永远地朝未来迈进。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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