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下落不明的王
王都——贵阳
绦攸在侍郎室里埋头於一直不变的如山堆积的工作。他停了笔,看向外面,不知不觉已经夏天了。即使季节也有交替的时候,只有这个吏部侍郎室没有任何改变。
不管说了多少次,黎深都不工作。他也注意到黎深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黎深虽然不干活,但是在绦攸和属下磨破了嘴皮的情况下,也会磨磨蹭蹭的做些。但是,现在的黎深无论说什麽都顽固的不动。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麽,但是那种冷冰冰的拒绝,只能认为随自己的心意扔掉了吏部尚书的责任。
——这样下去,一切都无望了。绦攸代替黎深做着如山的工作,就像用手去撑快塌的堤坝,早晚,一定会崩溃的。即使那样,现在的绦攸也什麽都不能做。处理每日堆积的工作已经耗尽精力了,实在无暇他顾。如果放开这里的工作,也就意味着堤坝即刻就会崩塌,无法动。
楸瑛离开贵阳也好一阵子了。
「……很高兴,绦攸。但是只有这样是不行的。」
说那话的时候,楸瑛确实,好像下定了什麽决心的样子。所以,绦攸没有多说什麽,也没有试图挽留。——这次,轮到自己了。
虽然明白,但是怎麽做才好,现在的绦攸完全看不见。只是,只有什麽东西渐渐崩坏的声音,确实能听见
那个样子,刚好落在过来的杨修眼里,叹了口气耸耸肩。
***************
秀丽这几天都在州府看着情报,关於司马迅的事情没有新的进展。原因不明就被处刑。——不可能查不到原因的。
即使司马迅什麽也没说,但是也应该会去现场取证的。当然也会听取司马家的说法,但是,这一切都没有记录。原本的时间也很奇怪。司马迅自首的日子和被处刑的日子,有不少的间隔。但是笔录却异常的少,就像被谁废弃了一样。
「司马迅」活着的话,当然有相助之人。而且,「司马迅」和「隼」是同一人的话。
他四处逃出死牢造出「牢里的幽灵」,若是与杀害地方官吏五人的兵部侍郎有牵连的话,——也许是杀害兵部侍郎的凶手,更刺杀十三姬未遂。
……无凭无据。当然,如果被认为是同一人的话,……就可以追及蓝家。所以清雅,那个时候才会引诱十三姬和楸瑛想辨明真相。——蓝将军的好友,十三姬的未婚夫。
所以牵连很深……当然,秀丽必须去调查他们。
葵皇毅大概也是因为如此而观望着秀丽如何做吧。当然可以说些没有什麽特别的就回去,但是葵皇毅那时一定会说「不能使用」而解雇他。
「只是想扮官吏玩玩的话,去找那边的小孩子。」
再一次,将那种话抛给秀丽。
——已经无法逃了。
————————
「打扰了」後方突然传来了姜州牧的声音。
姜州牧以一副彷佛世界末日来了的表情,很明确的告诉秀丽,太迟了,随便怎麽看,王已经进了九彩江。已经不能做什麽了。
然後是一番关於九彩江是禁域的谈话。苏芳又提醒秀丽说皇毅说过王如果入了九彩江,不要去搜寻。狸狸继续说姜州牧也说王入了九彩江,谁都不能伸手,属下只能等其归来。这是从古就有的不成文的规定,如果打破的话,就会有祸。
然後燕青就问秀丽是不是打算去找,秀丽不加思索毫不犹豫的回答:「——当然,去找。」
苏芳瞠目。
「真的?即使会发生不好的事情?即使会被解职?而且是迷路并最终下落不明的人层出不穷的地方?你真的打算去。给一点信任给王吧。」
秀丽就说很可惜她一点也不相信王。因为有太多愚蠢的举动,也许会稀里糊涂就跑到蓝将军家的邻山(宝镜山),落到那种境遇我也不会觉得诧异。
苏芳觉得王真是可怜。
「那个,重要的人可能在山里遇难的时候,没有理由还平静的说着『相信着,等着』什麽的吧。必定会有能做到的事就要全部去做,不
是吗?如果是燕青或者狸狸,我也一样会去找。比起不知道会不会发生的灾祸,还不如全力以赴避免眼前的危机。」
燕青笑了。
「是啊。只是祈祷着疾病可以治癒的话,大小姐就不会来虎林郡了!」
「如果说着什麽『都是女州牧的错,疾病才会流行』的话,一定很容易就自杀了。」
秀丽真正的武器,是决不会被眼前的东西所迷惑的现实主义。不管谁说了什麽,也不会只是坐等幸运从天降。
苏芳也想起了冗官解雇政策的时候。苏芳偶尔也会觉得秀丽运气很好,但是很仔细想来,基本上都是靠她自己的行动得来的结果。实际上秀丽很不幸。
秀丽想起了皇毅说过入九彩江就解职的话,深吸一口气,有了觉悟。为了迎接刘辉才来了这里的。
「尽快赶往宝镜山,当然,装备也要万全。狸狸留下来就好了。实际上,看起来是危险的山,没有留一个人的话和贵阳的联络——」
苏芳说他要去,和长官的联络交给姜州牧就行了。他要发挥自己的作用,至少可以生生火什麽的。秀丽很惊讶,狸狸竟然主动提出做事。但是她很高兴。於是各分头做准备,要在今日之内出发。
————————————————————
——姜州牧意外的没有对秀丽的决定唱反调。迅速为秀丽备齐了所需之物。出州府前,秀丽突然问姜州牧知不知道双黄的鸭蛋和猴头菇。
姜州牧目不转睛的看着秀丽:「哦呀,知道的很清楚嘛,相当的美味啊。那个——」
对姜州牧的回答,秀丽瞠目,然後微微点点头。
「谢谢!那,如果我们过了十日还没有任何联络的话,请急速将情况上报给贵阳的御史台和郑尚书令,请求指示。」
「明白了,小心些。」
秀丽突然想起水中馒头祭祀事情,问姜州牧那个监察御史的名字。秀丽注意到姜州牧用了敬语,告诉她,现役门下省长官旺季大人就是那个监察御史本人。
——————————————————
州尹问姜州牧让他们去真的好吗?姜州牧脸色没有平时那样阴郁,说我再教你一样,州尹迅速拿起笔,记下来,以後出版一本《姜州牧名言集》是自己秘密的野心。
「古往今来,所有名臣都有一个倾向。决不会,被无聊的迷信、妄语迷惑而对百姓见死不救,如旺季大人者。」
红秀丽也如此。多半虎林郡的事件也是,那个女孩自己所下的判断。名臣赌上自己的命飞去救助的王,成为明君的可能性也很高。……悠舜也是。还无法判断。无论如何想,现在这个时候来蓝州的王就是笨蛋傻瓜。一定。但是至少可以暂时搁置对王的评价。因为被臣下培育出来的名君,也确实存在着。
红秀丽没有些微犹豫,就即刻做出了前往九彩江的决断的唯一价值就在这里。不是容易的事情。因为就算被姜州牧一点点培养出来的副官,也很担心似的坐立不安。人啊,不管活得多久,都这样容易迷惑。
姜州牧看着副官又说了一样。
「……传说里,为什麽王子们全部,或者没有从宝镜山回来,或者精神失常的回来,而第十王子却平安归来。你是怎麽想的?」
「诶,那不只是故事吗?」
「这里有一个假设。就是,对於只顾争夺王位的王子们,王一直很焦急。所以想利用禁域将之一网打尽,向宝镜山派出杀手,一个不留的清除乾净。那座山,是利用传说,体面的扫除王族的场所。」
副官吃了一惊似的抬起头,以姜州牧的脸说着,格外恐怖。
「只是,确实有些神秘的力量,迷境也是事实。那为什麽第十王子平安归来呢。那只能认为,和兄长们不同,第十王子有着,祈求着多少能帮助到他,迷山也好,灾祸降临也好,毫不吝惜的出力的臣子们。之後,他成为了名君。周围汇聚着想帮助他的各位名臣的话,那就是理所当然的了。……这种想法也能成立的说。」
正因为如此,姜州牧才会评价红秀丽的行动。尽管那样,也无法保证她和王平安返回。更兼姜州牧的角度来看,如同小孩般的不成熟之外,……还得到了,缥一族进入神社的情报。
缥家是异能和杀手的一族。关於王位也有很大的发言权。代代对进入那个山的王侯贵族审判并处置的只能认为是缥家、恐怕这次一样。进入神社的缥家人,会对他们如何裁定呢。
……不知道会怎麽样。但是如果回来的话,就对红秀丽的行动表示敬意,现蓝州州牧姜文仲对王,选择了现在静观和中立的立场。
——————————————————
秀丽飞奔出蓝州州府後,全力奔向停船的地方。苏芳和燕青已经上了船。但是秀丽没有注意到二人微妙的神情。
秀丽很有气势的跳上船,让艄公全速往九彩江。瞬间,作为回答的是乌拉乌拉的让人脱力的笛声。
……那个想忘也忘不了的怪声——。
秀丽回头看「艄公」
那个,想忘也忘不了的奇特夸张的装束——这次头上插着「欢迎!心之友其一一行」的旗子。为什麽没有注意到,事後秀丽深深的烦恼着。
「龙莲——?!」
「心之友其一的愿望,确实接收到了。我会全力实现它的。」
龙莲突然把桨拿在手里。接着地狱之行开始了。
**************
刘辉在山中徘徊,目标直指山顶。时时感到有人的气息,但很快就消失了。刘辉也没有特别留意。本来打算在河中湖里捕鱼的,不思议的是,这个九彩江里没有一条鱼。
刘辉欣赏九彩江的美景,神秘而美丽,就像桃源。时时吃些奇怪的菌类和野菜,一心走着。夜晚就在树上将就一宿,似乎每天,「莫邪」都在响,最终也没有什麽麻烦。早上被鸟鸣和朝雾的湿气唤醒。
大体上,是打算往上的。但是注意到的时候不知道为什麽往下了。多半是迷路了,即使那样,也不服输的又往上行。渐渐的,越来越冷,呼出的气很快就成了白雾。从自己下船,已经过了好几日了,怎麽想都是迷路了。
有一天刘辉在湖边喝水的时候发现了奇怪的动物,看起来像熊,但是皮毛黑一块白一块的。虽然印象模糊,他还是想起来了这是邵可和十三姬提到过的熊猫,九彩江的主人。
肉食还是草食,刘辉命运的分歧。刘辉想起来熊猫吃的是竹子,是草食的。那就一起喝水吧。然後有三只小熊猫就粘上了刘辉,分别霸占着他的头和背,还有一只钻进他的怀里。刘辉抱着胸口那头,抚摸着。久违的温暖的安慰,刘辉稍稍哭了,一直一个人。
刘辉还是把小熊猫还给了它的父母,一个人继续爬山。
「是作为你个人,还是作为王」那句话一直在脑子里盘旋。
想见楸瑛,但是像现在这个样子不能见。不只是楸瑛,如果没有确定自己是谁,哪里也无法去。已经讨厌逃跑了,怎样逃,也没有丝毫快乐。不是为了谁,只是为了自己,刘辉目标只管指向神社。
————————
很快,进入了郁郁葱葱的,高大针叶树林丛生,微暗的森林里。有着经常锻炼的刘辉也觉得辛苦的陡坡。到了海拔很高的地方,凉意更甚,呼吸也不顺畅。树木不绝,高树遮住了阳光,踩着苔藓和落叶前行。终於,看见了前面类似石阶的东西。
一直忍受着的激烈的头痛、目眩、疲倦,终於无法忍受,刘辉跪倒在地。随着胃里翻江倒海般的呕吐感,倒下了。体温急速下降。很清楚的感到,意识迅速变得模糊。
……最後是谁靠近的足音。终於刘辉失去了意识。
***********
静兰已经不知道第十几次看「干将」了,这个最近一直在响。他按住剑,隐去气息,侧耳倾听。
通过墙壁可以听见陆清雅的声音。
「……嗯,这样的话,证据足够多了。谢谢了。」
房间里清雅向对方言谢,在心中加了一句——在王和那个女人不在的时候。
葵长官特地遣那个女人去蓝州的理由之一,就是这个。
「请以监察御史的权限,在宰相会议上提出罢免吏部侍郎李绦攸的请求。这两年,依仗王的宠爱,超过吏部侍郎的本分,种种的越权行为,加上,有你在吏部收集来的这些证据,足够了。杨修大人。」
杨修笑了。说他的目标不在往上爬。很麻烦,责任也重。只是想在谁的手下无所顾忌的做事。但是,更讨厌在不如自己的上司手下。
静兰听完话就离开了。这恰是静兰留在王都的理由。在楸瑛被罢免之前敲出些什麽,只有这样没有办法。清雅离无能太远。
静兰觉得绦攸本来也有问题。做为吏部侍郎,没有负起自己的责任,还经常口头干预。这既不是冤案也不是其他什麽的,是正当的弹劾。
特别是绦攸的养父也是问题。
绦攸不属於家族而是属於红黎深。而黎深,是轻易就可以放弃王家和刘辉的男人。
毫无悬念,御史台在对付绦攸时会延及红黎深的罢免问题。不做事的吏部尚书,又是红家宗主,贵族派一定将其做为目标。而黎深并不在乎吏部尚书的地位。如果让他辞职一定就很乾脆的辞职了。
静兰虽然也打算做能做的事情。但最後的最後,绦攸做出怎样的判断,那是绦攸自身的问题。
***********
晏树跟皇毅交谈。说正式的对战就要开始了,也不愧等了两年。悠舜的处境不妙,很可怜,但是没有办法。黎深如果还是那个样子的话就不能再做吏部尚书了。
皇毅说不能免职的话让人头疼,吏部侍郎一样。不能使用者不需要。
晏树说秀丽看到尊敬的吏部侍郎的下场不知道会有什麽样的表情。然後问皇毅是谁拜托他让秀丽去九彩江的。皇毅没否定也没回答,晏树应该知道答案。
皇毅浅色的双眸,些微的闪光。
「……回来的话,能变得稍微能用了吧。」
如果是从缥家的手里逃掉并返回的话。
自己是否期待,皇毅思考的话也许结果很无趣,所以不考虑。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