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九彩江

蓝楸瑛以最快的速度回到蓝州,但是他没有去蓝州州都玉龙。他的目标直指向被群峰林立的卧龙山脉环绕的神秘溪谷——九彩江。九彩江并不仅仅是一条河,而是包含卧龙山脉在内的一带的地名。即使夏季也不融化的十二雪山环绕,108湖泊点缀,远古以来作为神域,即使当地住民也几乎不会深入其中。虽然地处蓝州,却是州府也无能为力的缥家的神域,除去以前就存在的一些小村庄,没有蓝家的许可是不能进入这块禁地的。

知道蓝家的总本部,不是州都玉龙而是九彩江的人很少。虽说夏季蓝家宗主在这里停留只是单纯的避暑,但是据说事实上这是蓝家在还没有被冠以八色的姓之前,以管理蓝州作为交换和苍玄王定下的盟约。

楸瑛在九彩江入口下了船,开始登山。就算以他的体力到山顶的馆邸也要花上整整两天,虽然用强的话一日也可以到,但是在贵阳那种平原呆久了,强行攀登的话也许会得高山病。为了让身体慢慢适应还是省着点劲。然後他就想起了十三姬,想起十三姬总是喜欢在他面前哭,责怪自己害了迅。然後楸瑛看了周围一眼,好像发现了什麽,加快了速度。第三天早晨到了山顶。

虽然已经是夏天,但是海拔甚高的此处,仍然冷得呼出的气都成了白雾。视野也突然开阔了,眼前是一片广阔的如同碧空的湖泊,那是九彩江众多的湖泊中海拔最高,以面积广大而闻名的苍湖,蓝家本宅就在湖对岸。那被龙眠山怀抱的小小馆邸,不要说位於州都的名义上的本宅,就算是与贵阳的蓝府也无法相提并论的小,原本是守护九彩江的神社。虽然每年也会些微修缮,但是仍维持着苍玄王时代的骨架。谁也想不到蓝家宗主会在这种地方过夏。

楸瑛喜欢这个地方,只有在这里,可以避开罗嗦的亲戚,也不用趟家族的混水,而可以自由自在的生活。

楸瑛在馆邸前面看见了龙莲,一如以往的夸张奇特的装扮,但是只有身处这个色彩鲜明的九彩江时,却出奇的融合。他没有觉得特别惊讶,这个季节龙莲也常常回九彩江。

「我回来了,龙莲」

「啊,欢迎回来」

楸瑛眼睛瞪圆了,一直以来只是轻轻点点头的龙莲也会说「欢迎回来」,大概得益於在茶州时秀丽和影月的大力教导吧。对着一年来变得很有人味儿的龙莲,楸瑛很欣慰的笑了。

龙莲看向楸瑛的腰际:「没有菖蒲花的佩剑呢……」

「怎麽了,你的话应该知道吧,还回去了啊」楸瑛很顺畅的回答。

「蓝龙莲」是特别的,说是活动的王位也不为过。在哪里都可以得到和蓝家宗主同等的情报,基本上不可能利用他。王都发生的一切,龙莲应该已经知道了才对。

难道——这是属於龙莲自己的关心方式?

简直是被雷击中一样的冲击,龙莲的关心,这到底是?

楸瑛心里有些微妙的触动,简直是三百年不遇的奇事。这样的话,发生任何事都不会让人惊讶了。或者说还会发生其他什麽事呢。被九彩江的名物熊猫追赶?

陷入想像的楸瑛无意间就笑出了声。龙莲仍是表情淡漠,但是知道他有些生气了。

「对不起,谢谢你的挂心,我没有事。」笑着,气氛也变得轻松了。

楸瑛敲敲龙莲的头,让他不要做多余的事,那是自己的问题。龙莲说知道了,又问他是不是来见雪那哥的。然後告诉他雪哥不在,但是玉华嫂子在。楸瑛收住脚步,然後冰冻,接着就很不灵活的转身,准备往回走。龙莲抓住他的衣袖问他去哪里。

「两百年後再来好了。果然这次的问题你来解决就好了,拜托你了,弟弟。」

楸瑛脑子已经一片空白,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些什麽。即使是龙莲也呆住了。接着龙莲就说要为他吹一曲勇气的曲子。楸瑛说不管发生什麽事情他都要回去。

「早饭做了很多楸瑛喜欢的食物,这就要回去了吗?」

楸瑛觉得心跳已经停了。

「欢迎回来,一直很盼着你回家呢。」

无法违逆的声音,楸瑛紧紧闭上眼睛,然後慢慢回过身来。几年不见的嫂子,用着和以前一样的笑容,彷佛昨天才分别似的,迎接着自己。

「玉华嫂子——」

龙莲表情淡漠的说着什麽「大自然在呼唤他的笛子」就往山里去了,楸瑛觉得他想杀了龙莲。接着腹诽,走着瞧龙莲,以後见了秀丽小姐和影月君,一定要兜你的老底。

这个馆邸尽可能的要人进入,连下人也极少。特别是玉华成为雪那的妻子以後,除了当地的大婶三天一次来帮忙清洗和食事赚些外快,一般她都亲历亲为。她察觉到,三兄长并不怎麽喜欢和人接触。

即使唠叨的侍女说雀斑会增加不要外出之类的话,她也会说些「这麽好的天气不出去要做什麽?想让我不要外出。请拿出更令人信服的理由」什麽的,毫不迟疑的从窗口跳出去。顺便拉着慌忙赶来的楸瑛「来做我的护卫」,一起共犯。「虽然也有些介意雀斑,但是很喜欢阳光,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楸瑛恋上了这样无忧无虑笑着的比自己年长的少女。

空气中漂浮的饭香,花瓶里鲜活的花,静寂的夏日早晨的空气,远处的鸟鸣——全部,都维持着幼时在这里度过的岁月。楸瑛吐出了堵在胸口的一口气,心里平静无波似的静了下来。

玉华端来早饭,楸瑛觉得虽然还会心跳,但已经不像想像的那样了。然後楸瑛就说他要吃甜的玉子烧,只有这样他决不会像雪哥让步。因为雪哥说过什麽「甜的玉子烧就不是玉子烧」而爆发玉子烧战争,但是玉华仍一如既往的做甜的玉子烧。

「但是,只有雪那的生日我不做甜的玉子烧。」

楸瑛吃惊,本来一步也不退让的,发生了什麽?

「因为雪那一副厌恶的样子说着『即使你一直顽固的做着玉子烧,楸瑛也没有回来过』什麽的。」

「啊,为什麽突然说这种话」

即使是说谎这种程度也太低了吧。

然後玉华开始回忆过去,问楸瑛是不是称赞过他像松软的玉子烧。楸瑛脸红了,说雪那兄也说过同样的话。玉华说是的,不过他说的是「这次父亲的情人是个像玉子烧一样平凡的女人」冷笑着,以厌恶的语气。所以楸瑛的话安慰了她。楸瑛无语。那麽说来所谓命运的邂逅。这麽说来雪哥不是很差劲?不该对女人说那种话。

虽然楸瑛也很少见到,但是雪哥一旦见到敌人就会摇身一变,就如同邵可那样温柔的笑容大变般的恐怖。但是他也没有想到雪哥初见玉华就本性全露。

玉华像想到了什麽似的开始生气。「我已经生气了,这样的话,作为雪那他们的新的姨娘的一个,为了不向儿子们的欺负低头决心抗争到底。」

楸瑛差点把茶喷出来。想起来就很恐怖的画面。不如说,向雪哥宣战的嫂子很强,实在太厉害了。连苍玄王也要认输的英雄。

「但是嫂子最终成了雪哥的妻子,而不是姨娘。」楸瑛很自然的转移了话题。

「是啊,不知不觉间就被雪那圈牢了。确实很奇怪,本来一直在吵架,尤其是关於楸瑛的。」

「诶,我的事,是什麽?」

楸瑛冷汗直流,夫妇间的裂痕这种糟糕的话实在是——

「一旦和你一起去哪里,就开始发火。什麽不让楸瑛受你的荼毒,不要带着他到处跑,出去为什麽不告诉我一声等等。真是的,在一起只会说些讨厌的话。约我去看樱花也很古怪吧。明明和楸瑛在一起比较开心,为什麽竟成了那种人的新娘?」

楸瑛呆住了,嫂子现在为止也好像不了解情况的样子。那意味着嫉妒,连小孩的楸瑛也嫉妒,又不明言只会迂回说些奇怪的话惹得玉华生气。楸瑛笑了出来,能让「蓝雪那」成为普通男人的,也只有玉华了。楸瑛问玉华是否幸福,玉华说她很幸福,不论做楸瑛和龙莲的母亲或姐姐都很开心。楸瑛觉得自己没有尽头的想念终於可以划上休止符了。自己并不是比不上完美的兄长,自己输的是,兄长经过轮番恶战最终赢了父亲和玉华,将命运抓在了自己手里。

接着玉华问楸瑛,似乎是有了重要的人。又把扇子从楸瑛那里拔了出来,说一定是像这个扇子一样优秀的女性。楸瑛说的确是,但是自己只会惹她生气。楸瑛发现自己看着扇子,比站在玉华面前内心更容易骚动。他也明白了,为什麽自己可以如此平静的整理对玉华的情绪。

然後玉华告诉楸瑛已经为他准备好房间,随他使用。楸瑛眼神变得严肃。问最近缥家的神社是不是有巫女入住。玉华说是的,而且好像是身份地位极高的人,又说雪那也不说一声就跑去打招呼了。楸瑛吃惊,长兄直接就,那只意味着一件事,缥家宗主或者可与之并肩的人物来了。以前一直潜伏的缥家意义不明的举动只有两次,一次是朝贺,一次是茶州的瘟疫,这次是第三次。

果然缥家开始行动了。自己回家的同时邻山巫女入住,应该不是偶然。是探查蓝家的动向,而且手段很高。如果不是兵部侍郎被暗杀後立刻就向九彩江派遣巫女,这种速度是不可能的。就珠翠的事,缥家与兵部侍郎暗杀一事难脱关系。迅说他去追,「司马迅」行动的同时,他也在御史台出手,罢免之前回到了蓝州。

楸瑛问长兄有什麽留言给他,答案是不想见面。楸瑛闭目——果然来了。

虽然三胞胎宗主是公开的事,但是实际上的宗主只有蓝雪那一个人。

过去决定蓝家下任宗主的时候,父亲指名长兄「蓝雪那」,而另两人必须被杀掉。因为三胞胎是不吉利的。然後父亲说只有「蓝雪那」可以活着,谁做「蓝雪那」你们自己决定。三兄长决定共同做「蓝雪那」,亲戚也无法分辨三兄长,因此父亲做出决定,三人共同承担宗主。但是,如果有一天他们被人分辨出来的话,余下的两人按约定必须死。如果讨厌的话,就一生都瞒着。

楸瑛眼神变得严肃,「蓝家宗主」不想见自己。但是自己是为了见蓝家宗主回来的,没有理由後退。玉华清楚知道三兄长总是说楸瑛多可爱,但是并不天真。楸瑛让玉华把从贵阳来的情报随时给他,特别是与红秀丽和王相关的。

玉华一个人留在馆邸是因为「中立」,兄长和楸瑛两不相帮,想要的情报给他,没有要求的也不会主动给与。也就是说如果楸瑛漏掉了什麽信息,也就让他就那样漏掉。缥家的神社谁来了的事也是,楸瑛不问她也不会提起。

三兄长和楸瑛的战斗已经开始了。即使那样,嫂子也偷偷支持着他。虽然只是一点点的助力,楸瑛也很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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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於苏芳来说,去蓝州是最差劲的旅行。从开船之始,他就一直在晕船。秀丽很担心的说他看起来就像快死了的样子。狸狸很不平的说为什麽你们两人这麽活蹦乱跳的。那两个人的脸上写着与晕船绝缘。燕青说晕船的原因是船摇晃,而他的平衡感特好,不管船晃的多厉害,对他都没有什麽影响。而且这艘船基本上没有什麽晃动,因为艄公的技术很好。

然後燕青就很风凉的说:「这是出名的晕船。你就好好体验体验吧。」

狸狸就很气愤:「一点都不好玩。为什麽那个女人也没有事,她也是第一次坐船吧。难不成是武术强人。」

「没有什麽特别的原因,单纯是体质问题。」

「酒量也无敌,你真的是人类吗?……痛!」

打苏芳脸的,既不是燕青也不是秀丽。

秀丽慌忙把小黑拽回来,「小黑,不行的哟,不要太欺负丢了一半命的狸狸,对可怜的人要温柔一些。」

小黑毛都竖了起来,到底什麽让他这麽生气的。

秀丽看着狸狸,不是开玩笑而是真的很难受。

「如果影月君在的话就可以调配特效药了,连饭也吃不下,到蓝州前真的会死的,还是走陆路吧。」

「走陆路的话会多花三倍的时间。看看我值得依赖的价值吧。」(这句话应该是燕青说的)

「诶,能做什麽吗?」

燕青满面笑容,牙齿都在闪光。然後二话不说的就把苏芳敲昏了。

秀丽觉得她在一瞬间好像看见了苏芳悲惨的眼泪在飞。

「与其清醒着还不如睡觉来的实在。体力也能保存,只要吃一点东西就可以维持生命。这被称为冬熊的作战方法。值得依赖吧,简直是堪称完美的解决方法。」

秀丽无话,确实不做些什麽的话,狸狸也许真的会死。

秀丽说狸狸不过常常抱怨些遇见自己後就没有好事的话。燕青说那不是大小姐的错,而是静兰的错。年轻的时候也该受些苦。

秀丽觉得看着狸狸很可怜,也知道燕青的方法未尝很差,最近狸狸都没怎麽睡觉。

边想边回头,发现燕青和小黑在对视,小黑一步步的後退,怎麽觉得小黑快输了。

「燕青,不可以欺负小黑哦,他是这次旅途唯一的安慰。好了,过来过来。」秀丽伸出手,小黑就很开心的在秀丽的手掌上滚来滚去。

燕青很不平,那他和狸狸是什麽。

「狸狸常常一副快死的样子,本来以为在乖乖睡觉却昏头昏脑的被商人骗诱要买些可疑的晕船药,一点点波动也许就掉进河里溺死了……燕青的话经常大吃大喝的超过预算,注意到的时候钱袋也见底了,偶发奇想的钓鱼在甲板上烤,惹得艄公大怒,不停的毁坏船上的东西害得赔偿金也增加,胡子也不刮,一点都不让人觉得安慰。」

「大小姐好过分,胡子有什麽关系」燕青觉得秀丽真像静兰啊。

燕青看见秀丽安抚着小黑,想说些什麽最终还是作罢了。

「咚」的一声,好像什麽东西掉进水里了,秀丽想难道又是狸狸。燕青说不是,因为声音很小。结果发现是包子。燕青就很兴奋的要去捡。

接着船就摇得很厉害,秀丽脚下一个踉跄赶紧抓住燕青。到处都可以听见船上其他客人滚动中发出的惊呼。但是没有人落水,狸狸也没有事情。但是一声惨叫,估计是撞到头了。

相近的旅客很好心的告诉秀丽,过去这里是船的险地,经常会有人死。到不久前为止,都会把罪犯和女童当作祭品献给河伯祈愿。秀丽脸色变了,她想起了虎林郡的自己。

旅客继续说,数十年前,一个监察御史看见这种情况就说「以人祭祀太愚蠢了,包子就足够了」,然後把包子投入水中,渐渐波浪也平息了。从那以後,这里就废除了祭品的陋习而改用做成人形的包子。(这不是盗用诸葛亮的点子吗)

燕青看着快沉的包子吹起了口哨,说那个监察御史太了不起了。秀丽脑子里突然闪过了皇毅,确实很像皇毅处理过的案子。但是数十年前,年纪——,就问人知不知道那个人的名字,回答说那麽详细的不清楚。

船上气氛开始紧张起来,燕青很锐利的看向前方,操起了棍子。说着原来还有一样名产,「水上贵族」啊,看来盯着险地而来的。

秀丽就问是不是很伟大的人,要不要去打个招呼。燕青哈哈大笑。

「当然应该去招呼,对付『水上贵族』是很容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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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说是贼,山上有山贼,海上有海贼,湖上有湖贼,这是十三姬的小常识。」

刘辉紧紧抓住船舷,开始悲鸣,为什麽这种时候。(看来刘辉也晕船)

也就是说刘辉他们碰到了水贼。

十三姬让刘辉睡觉,她来对付。刘辉说开什麽玩笑,他也——。十三姬就和乾脆的大吼一声,对着刘辉的脑门就是一肘,刘辉就觉得眼前金星狂舞,还真是楸瑛的妹妹。最後的一声暴喝让他想到了宋太傅,好可怕。

邵可拚命的忍笑,事实上确实是很出色的行动。

「好了,现在开始船会晃动的更厉害,抓紧了」十三姬绞了一把湿手巾放在晕船的刘辉头上,又对邵可说:「邵可大人,现在开始我来指挥,请抓紧。」

邵可微笑着点头。以名将闻名的司马龙调教出来的,能力无庸置疑。那些水贼在来之前就应该逃命的。没有自己出手的必要,当然「黑狼」也是。

以後的事情刘辉就没有多少印象了,只记得船速突然快了三倍,不要说站立,要用尽全力才能让自己不落水。不知道多少次猛烈的撞击,自己就颠来复去的,连五脏六腑都掉了个个。最後是船公和水贼的怒喝。

刘辉再次醒来是被浪声唤醒的,天也黑了。这里没有别人,知道刘辉是王的,只有十三姬和邵可,这两个人现在也不在。晕船也好,很无用的昏厥也好,哭也好,没有谁来责怪他,对刘辉寄予希望的人,失望的人,目无表情的人都没有。

刘辉开始反思,重要的事情什麽也不管,就尽快出了贵阳城。但是内心深处无法平静,就像泡沫陆续浮出水面,刘辉心里在骚动。就像离开了水的鱼一般呼吸不畅。

刘辉没有离开过贵阳,第一次的长途旅行一开始就惊险连连,同行的邵可和十三姬就像全世界都去过般的见闻广阔。走陆路也为刘辉打开了一个新世界。尤其邵可真的见闻丰富,令人吃惊的熟悉旅行,虽说只有父亲茶是一如既往的滋味。就连十三姬也目瞪口呆。地理、风土、人情、饮食都很精通,看来真的是年轻的时候四处旅行的样子。完全不会晕船,实在是最好的依赖。

就算这样,刘辉自出发以来也一直没有笑过。他想起了朝廷的事,想起了璃瑛问他的话。

连日埋首公务,被羽大人追着逼婚,被旺季批判,还有楸瑛和绦攸的怒喝都没有,也不会再不安於所下的裁决,即使做错了什麽也没有人发怒。现在的刘辉应该是自由的,应该从一切中解脱出来了。但是,刘辉觉得现在比在宫里的时候还要辛苦,非常辛苦。

十三姬进来询问刘辉的状况,刘辉想起了秀丽,想起了其他,眼泪不知不觉就流了出来。邵可就问他逃走是不是很苦。刘辉的眼泪流的更凶了,止都止不住。邵可一开始就明白的,明白,然而还是默默跟来了。

不做也没有关系,比山高的工作,现在谁在做着。悠舜。

「多保重,我的陛下,请一定要平安……」

没法回应那样的话,逃似的微服出了宫,因为不想让兄长看到那样的自己,所以没有拜托兄长同行。拿楸瑛做借口,搁下一切的事情,把所有该做的事情全部推给曾经的兄长,清苑王子,跑来这里。从绝对不能逃避的东西那里逃走,所以才会这麽痛苦。秀丽什麽时候也不会逃,发生任何事都堂堂面对,现在也一定是。

秀丽所在的朝廷,每时每刻,绦攸、悠舜、黄尚书、管尚书,不论谁,都做着自己该做的工作。不管多辛苦,被怒斥也好,被否定也好,被批判也好,不是自己选择的工作也好,不是喜欢的工作也好,说着傻话示弱也好,即使如此,也好好的做着事情。

第一次,刘辉第一次感到两年前的自己是多麽愚蠢。还不足半个月,已经快被这样的罪恶感击倒了。为什麽那个时候的自己,半年,甚至更长的时间里,即使无所事事,也毫无感觉的过着日子。那时到现在,自己什麽都没有改变。

「知道了,去吧」。当时所有在场的人心里一定都和璃瑛一样在叹气。大家都明白,却没有一个人阻止他。抛弃所有的责任逃走,也没有谁发怒,单单只是叹息、沉默。实在是没脸啊,刘辉紧紧咬牙——那样能叫王吗?


悠舜来了,也许会改变什麽。

刘辉把王位作为挡箭牌,只做些有利於自己的事情,只听取绦攸和楸瑛的意见,高官们对自己的独断专行每每摇头叹息,自己也不放在心上。那两人不在的时候,强行的把面纱剥落了。然後刘辉意识到自己完全成了孤立的王。

「不管发生什麽我们都会在你身边,我和小姐两个人,一定——」

刘辉意识到自己是值不起那句话的王。

静兰也是,帮助自己的悠舜也是,留他们独自面对。

现在完全明白了——我不是王,哪一点都不是王。讨厌承认那些,所以逃走了。即使明白了的现在,也不能回去。越逃越痛苦,却无论如何也不能回去。作为王很苦,一个人位於那种地方也很苦,已经不想再看见那个无法回应期许的自己了。

十三姬抱膝看着像小孩一样哭着睡着的刘辉。只有在这种地方他才能哭,在远离王都的地方,在这孤舟中。这究竟是怎麽样的寂寞?

——我说过的。楸瑛哥也是,龙爷爷和奶奶也是,……迅,也是。但是这个王不一样,一直都一个人。

「这两年,我想他已经很努力了」邵可看着刘辉有些心痛。因为希望他成为王的正是自己。也明白了为什麽楸瑛会放十三姬在这里。「陛下,已经到极限了。」

一个人坐在王位上,太过冷清太过寂寞。所以,王可以回去的地方,需要相依相伴的妻子。如何亲密都不行,绦攸,楸瑛,清苑王子都不可能。

「必要的,是温暖的家庭。」十三姬想起了迅和自己。

很幸福,想永远在一起,世界上最爱的人。但是不行。并不是哪一方的错,单单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在一起。虽然不是很明白为什麽,在一起的话自己只会让迅陷入不幸。王和秀丽也一样,也许就如此。

秀丽并非顽固不化,秀丽的判断是正确的。刘辉娶了秀丽做妃也许会後悔,秀丽明白这一点。——只有爱,也有什麽都不成的时候。和迅分手,比起悲伤,更是松了一口气。已经不会再让迅不幸了。迅的话,一定可以自在的幸福着。自己大概也多少能抓住些小小的幸福吧。因为是迅交换一切救回来的命。

如果世界上最喜欢的人选择了别的也没有关系,一旦有了奇妙的人,一定也会一起变得幸福吧。所以和王的婚事,大概也能进行的顺利吧,十三姬想着。但是她也知道自己和王很相似,在一起的话也只是互相舔舐伤口,自己的第一不会变,王的第一也不会变,也许终其一生。

但是互相疗伤,就能痊癒。不做恋人却可以互相理解,类似信赖与友谊的爱,能够建立温馨的家庭。事实上看来也不是什麽坏事。——比迅漂亮,我也不讨厌帅哥;也比迅温柔,比迅强……不强,但是比迅笨,也许。大概互相在心里这样说服自己的话,渐渐就能发现对方的好处,找到小小的幸福。只要不是什麽都想要的贪慾太强,也许能变得幸福。

王和秀丽能够完全顺利的路,也许花费时间的话能够找到。但是王大概已经没有时间等了。现在的王独自一人,未免可怜。

能和小秀丽幸福的方法,只有一个。非常简单。就是刘辉把王位让给谁。

***********

秀丽停下二胡,总觉得刘辉在叫她,好像在哭似的。她想起了以前在府库和刘辉、璃瑛一起吃桃的时候。爹亲说刘辉来府库,是他孤独的时候。

除了十三姬,没有带任何近侍,也没有告诉自己在内的任何人就出城的刘辉,现在选择了和自己面对面。刘辉在想什麽不清楚,但是秀丽是来接他的。——因为寂寞,如果老老实实等候的话一定会越来越消沉。秀丽停下了先前的曲子,开始拉《蔷薇姬》。

苏芳在离秀丽远远的地方,燕青在帮他包紮伤口。然後燕青说很久没有听过秀丽的曲子了,又问苏芳是不是可以被撞的包的痛了。狸狸生气。

狸狸清醒之时发觉很吵,发现大家在和水贼大混战,然後就被燕青打飞的水贼的头撞到了自己的头,又昏了过去。再次清醒,却发现不知道为什麽自己全身都是各种各样的伤,一定是被人随意放置,随意踩踏,到处滚动造成的。因为除了苏芳以外,全体无伤,活蹦乱跳的。——难道今年是我人生最大的凶年?今年一开始这种事情就层出不穷,怎麽办才好。

燕青一脸苦相并诚恳的对狸狸说抱歉,因为救人顾不上他,但是他的包紮手段很高明,冲着这一点原谅他吧。狸狸很感动,这个人比起那个竹笋家人实在好太多了。然後狸狸叹气,觉得自己大概被扔到哪里都可以活下来了。和秀丽相遇还不到半年,自己的人生经验猛增三倍,现在发生什麽自己都可以泰然面对了。

风里传来了秀丽的二胡声。狸狸觉得有些心里话大概现在说比较好。就问燕青他应该知道秀丽为什麽带自己来。燕青告诉苏芳,他初见秀丽的时候,秀丽是个感情丰富,即使发怒也很精神阳光的女孩。但是到茶州後,一直皱着眉头。日渐消瘦,什麽都尽力做到完美,从不说任性的话,一个人独立工作着,也注意不到自己快哭了的脸。这样静兰和燕青即使明白,也无法作些什麽。只能以秀丽希望的形式去完成秀丽的愿望。但是以那种样子,只有一个人的时候要怎麽办?

但是春天时,大小姐又恢复到了初遇时候的样子。大概静兰也对自己的无力感到生气,才会不经意间欺负苏芳。苏芳教会秀丽最大限度的发挥自己的能力。不是从头到尾全力以赴,而是看准时间最有效的发挥全力。因此,秀丽才会给自己呼吸的空间。就像让燕青放弃制试跟来一样。

苏芳有些不好意思,说是清雅的问题,那个家伙真的毫不留情。燕青决定告诉苏芳静兰一辈子也不会说的话,不是因为清雅,是因为有你存在,所以大小姐很幸运。

苏芳沉默,他说那是因为燕青和静兰都是小姐至上。他想起了和秀丽一起度过的波澜万丈的几个月,秀丽救了父亲的命,帮他交赔偿金,他很感激。

苏芳告诉燕青说自己和静兰,燕青,秀丽这样的「特别」不一样,是普通人,不管任何情况都不可能得到那个女人。头脑也差,又弱,又晕船,还落水,竟然还会从清雅哪里买下狸猫。

燕青突然就很兴奋,说狸猫汤很美味,但是很难捕获。苏芳怀疑自己的耳朵,狸猫汤?燕青说下次让他尝尝。狸狸跳了起来,狸猫君太可怜了,——那是我的守护神。

然後苏芳就说他在的时候不要做这种事情。然後又说这次旅途结束後,他会把秀丽交付给燕青和竹笋家人。燕青没有答话,下决定的是苏芳,能留住他的也不是自己。

流畅的二胡声,飘荡在静静的水面上,最後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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