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黑龍旗軍
1.黑龍旗軍
於黎明時分開始下的這場雨,在進入中午後變成了一場暴雨。
「我們運氣真不好啊,明明得加緊時間趕路呢。」
艾蓮——艾蕾歐諾拉·維爾塔利亞策馬走在萊德梅里茲軍的最前方,一臉煩躁地撥動自己的瀏海。
抬頭望去,只見原本像是吸飽了煤灰般的黑色雨雲,在這時變得更為厚重而廣布空中。在冰冷冬雨的擊打下,艾蓮的臉龐顯得有些髒亂,長及腰際的銀髮也失去了光澤,沉甸甸地貼附在她的背上。就連她輕輕吐出的嘆息,也帶了些許疲憊的氣息。
為了向身後的士兵們確實地彰顯自己這個指揮官的存在,艾蓮目前並沒有戴上頭盔或外衣的兜帽。儘管為了禦寒,她脖子以下的部位都包覆在一件長下襬的外套之中,但套在馬鐘上頭的鐵靴卻仍布滿泥濘。
這一帶的地形坡度平緩,周遭沒有山脈也沒有森林。但由於大雨的關係,眼前的視野嚴重受阻,各處也積起了小小的水窪。
「不如讓士兵稍作休息,等雨勢減弱再出發吧。」
在她身後待命的高䠷女騎士這麼向艾蓮建議道。女騎士是艾蓮的副官,同時也是艾蓮的摯友,名為莉姆亞莉夏——關係較為親暱者,則是會以「莉姆」這個暱稱稱呼她。和艾蓮不同,她身上穿的是厚實的盔甲,也戴著鐵盔。
艾蓮沒有立即回話,而是回頭望去。
只見披盔戴甲的士兵們,正無言地踢著泥地前行。除了身體上的疲憊之外,化為泥濘的地面變得窒礙難行,也是隊伍之所以顯得有些紊亂的原因之一吧。一名士兵在這時用力踩到了水窪,濺起了一片泥水。
艾蓮那雙紅寶石般的眸子雖然閃過了虧欠的神色,但她隨即甩了甩頭,抹去那份心思。她露出嚴肅的神情,將視線挪回正前方。
「讓他們忍耐一下吧。我們正在趕時間,而且這樣的天氣也沒辦法好好升火。琉德米拉她們八成也是這樣想的吧。」
在艾蓮和萊德梅里茲軍的後方,有著琉德米拉·露利葉率領的奧爾米茲軍,其後方則還有伊莉莎維塔·法米那和奧爾嘉·塔姆率領的路伯修軍。
若是要中止行軍,就得派出傳令向兩人告知這項訊息,以免三方的軍隊發生衝突。即使如此,在這樣的雨勢下,肯定還是會產生些許混亂,也可能會有士兵在這樣的混亂中脫隊,而她們必須避免讓這種情形發生。
「要是蘇菲沒遇上那種事就好了……」
艾蓮混雜著嘆息,將這幾天來一再嘟嚷過的話語脫口說出。
在四天前,她們為治理波利西亞公國的戰姬蘇菲——蘇菲亞·歐貝達斯舉辦了葬禮。但說是葬禮,其實也就只是一切從簡、由艾蓮和幾個人一齊唱誦禱詞的下葬儀式罷了。
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當時的艾蓮等人待在路伯修公國東南端的荒野之中,實在是無暇為了聘請神官而翻遍附近的村落。
儀式結束後的隔天,艾蓮等人成功和奧爾米茲軍及路伯修軍會合了。
而波利西亞軍的指揮官在得知自己主君遇害的消息後,隨即以冷靜的口吻表明了要率軍離去的消息。
「我等為波利西亞的戰士,之所以會趕赴此地,乃是為了能在蘇菲亞大人的麾下作戰。即使諸位貴為戰姬,我等依然難以加入其他軍隊的指揮體系。」
艾蓮等人沒有出言挽留,而是默默地目送波利西亞軍離去。如此這般,留下來的就剩下萊德梅里茲軍、奧爾米茲軍和路伯修軍了。
蘇菲是在營帳外過襲,而當時並沒有目擊者。在艾蓮等人趕到的時候,蘇菲已經呈現連話都說不出來的狀態了。為此,沒人知道是誰下的毒手。
不過,艾蓮等人認為,下手的應該是凡倫蒂娜·葛林卡·埃斯提斯。蘇菲的身上有一道自左肩傷至右腰的撕裂傷,那顯然是出自巨大而銳利的刃器所為。而凡倫蒂娜的龍具艾薩帝斯正是一柄長柄巨鐮,且她還具備著能在轉瞬間移動千里的龍技。
凡倫蒂娜應該是領著奧斯特羅德兵,正駐紮在王都席雷吉亞才對。
艾蓮等人之所以不惜冒著大雨行軍,主要是為了能盡量拉近與王都之間的距離,並藉此收集情報。就算打算開戰,至少也得查明凡倫蒂娜目前身處的狀況,以及她麾下的軍隊數量,不然就無從擬定戰略。最重要的是,目前聚集在此地的三軍,總合起來數量甚至不到五千。
要是蘇菲還在的話,即使軍隊仍在行軍之中,艾蓮等人應該還是能擬定方針。因為她收集資訊和分析情報的能力,就是拿其他的戰姬相比,也是無人能出其右。亡故的維克特王也是看中了她這方面的能力,才會多次派遣她作為外使。
更為棘手的是,艾蓮目前仍沒辦法恢復平常心。就是屏除戰姬的身分,蘇菲也是她重要的朋友。蘇菲若是看到艾蓮現在的模樣,肯定會露出總是掛在臉上的甜美笑容,規勸她「這樣淋雨會感冒的喲」,而如此一來,艾蓮即使皺起臉龐,也沒辦法堅持己見,只能照她的話去做吧。
——我又該怎麼對士兵們說明呢。
她只宣布過「等抵達目的地後,我會告知你們詳情」,然而,蘇菲卻忽然不知去向,波利西亞軍也隨之脫隊——絕大部分的將士肯定都已察覺狀況不對勁吧。
要撒個謊並不難——比方說,若是對士兵們說明「為了某個目的,蘇菲決定帶走她的軍隊行動」的話,士兵們應該也能信服吧。然而,一旦察覺這是一場謊言,原先的信服就會轉化為失望和猜忌,恐怕會導致士氣下滑。
況且,艾蓮等人還藏著一個更大的秘密。
那就是她們的龍具都失去力量的事實。
在約十天前,艾蓮等人來到了名為札岡的地區,與馬克西米利安·班奴薩·嘉奴隆展開了一場死鬥。艾蓮如今回想起來,還是覺得那場戰鬥猶如惡夢一場。當時的嘉奴隆捨棄了人類的身分,讓司掌夜晚、黑暗和死亡的女神——蒂爾·納·法降臨在自己的肉體上。沒有人在這場戰鬥中犧牲,簡直可以稱之為奇蹟。
然而,在歷經這場戰鬥後,艾蓮等人的龍具失去了力量,化為普通的石製武器。
根據蒂爾·納·法所說,她們的武器會在七個月後恢復力量。但換作承平時期也就罷了,她們完全不認為能在現在的局勢下,隱瞞此事整整七個月。她們總有一天得向士兵們揭發真相,也不知士兵們屆時會受到多大的打擊。
——所以,她們無法在蘇菲過襲這件事上說謊。
持續說謊和隱瞞事實,會讓士兵們萌生疑念,認為主君還有其他事情秘而不宣。而指揮官一旦失去了士兵們的信任,只會落得窮途末路的下場。她們不能讓事態走到這一步。
「明明已經消滅嘉奴隆,那些棘手的異變也收斂了下來,但讓人頭痛的狀況依舊是層出不窮。真希望至少天氣別和我們唱反調啊。」
艾蓮嘴上埋怨著,用手掌粗暴地擦拭起被雨水打濕的臉龐。
就在這時,她從身後的嘈雜聲中聽到了一陣快活的笑聲。
艾蓮回頭望去,只見兩個身穿外套、戴著兜帽的人影正走在士兵們的身旁。其中一人手拿陶杯,另一人則是抱著一個巨大的皮袋,正將某種液體注入杯中。
「那是怎麼回事?」
也許是察覺到艾蓮訝異的視線,兩道人影隨之望了過來,令艾蓮更加瞠大了雙眼。
「這不是堤格爾和蒂塔嗎?」
「他們似乎是在配發飲料給士兵……不曉得是發生什麼事了呢?」
莉姆也略感困惑地傾首說道。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和他的侍女蒂塔,目前應該正以賓客的身分待在萊德梅里茲軍的後方才對。
堤格爾和蒂塔先是和士兵們開懷地談笑了好一陣子,這才踏著泥水朝艾蓮走來。艾蓮和莉姆帶著幾名騎兵離開隊伍後,隨即勒馬停了下來。
萊德梅里茲軍的數量約為一千五百。就算是艾蓮親自下令,也沒辦法立刻讓全軍停步。為了和堤格爾等人交談,她們有必要從隊伍的最前方離開。
堤格爾在艾蓮等人的面前停步後,輕輕舉起了手中的皮袋。
「這是伏特加,妳們也喝一點吧。」
「堤格爾維爾穆德卿,請您先說明一下事情的原委。」
在艾蓮開口之前,莉姆搶先問道。堤格爾聽了笑著回答:
「傑拉爾跟我說,部隊裡的伏特加還有多餘的存量,於是我就把那些多的部分買下,並請大家喝一杯。一個人大概能分到半個陶杯的份量呢。」
傑拉爾·奧杰在這支聯軍之中負責糧食和燃料等物資分配的事宜。他雖然就任於布琉努王國的宮廷書記官,但原本就具備計算和物資管理的才幹,是以工作得相當賣力——他甚至還提出了「應當將所有物資交由其中一支軍隊統一管理」的建議,並順利說服了眾指揮官。
「抱歉,沒事先和妳們說一聲,不過我已經知會過盧里克,他也開心地同意了。米拉和莉莎也說過,她們打算讓行軍暫停一陣子。」
「——莉姆,妳去傳達命令,要士兵們休息四分之一刻鐘。」
艾蓮放鬆了僵硬的神情,顯露出撥雲見日的笑容向副官指示。
「我們可不能拒絕重要賓客的好意,況且盧里克都同意了,就代表現在確實有必要這麼做吧。」
「遵命,在下這就動身。」
莉姆的藍眼綻放出欣喜之情,她在點了點頭後,隨即向跟來的騎兵們發號施令。騎兵們立刻調轉馬頭,朝著後方奔去。
盧里克曾立下一支大功。
在艾蓮啟程前往札岡之際,她將萊德梅里茲軍交由盧里克指揮,並要他向東進軍,藉以防備位於王都的凡倫蒂娜軍。
不過,盧里克只遵守了這道指令短短幾天。他碰上了米拉——琉德米拉和蘇菲派出來探路的騎兵部隊,並得知兩人也正在前往札岡地區;他苦思良久後,決定自作主張,更動了行軍方針。
盧里克將軍隊帶回為艾蓮等人送行的地點,並在當地紮營,等待主君的歸來。接著,他向奧爾米茲軍和波利西亞軍派出傳令兵,傳達了希望能與兩軍會合的意圖。
就結果來說,盧里克的自作主張確實幫了艾蓮等人的大忙。在離開札岡地區時,艾蓮等人已經是精疲力竭的狀態,而龍具也失去了力量。雖說堤格爾的黑弓依舊保有力量,但要他一個人在旅行的同時守護所有的同伴,終究還是強人所難。
「那我們也喝點伏特加吧。」
待艾蓮和莉姆下馬後,蒂塔便對兩人遞出陶杯。定睛一看,便能發現她用繩子將陶杯一個個串起,吊掛在脖子下方。
「雖然我覺得不太可能,但你們該不會就這樣兩個人跑去發放伏特加吧?」
接過了陶杯的艾蓮這麼問道。蒂塔則是笑著回答:
「不是的,葛斯伯先生和達馬德先生都有幫我的忙。就連盧里克先生都特地找來人手,幫我分送酒杯呢。」
堤格爾提著皮袋走近,將伏特加倒入陶杯,而應該是為了避免雨水滲入,蒂塔伸出了雙手,遮蓋在陶杯的上方。
艾蓮將伏特加一飲而盡。酒雖然已經變溫,但喉嚨和胃還是漸漸暖和了起來,而這股暖意也慢慢地擴散到全身上下。她長舒了一口氣。
——也許是我表現得太過沉重了吧。
艾蓮凝視著空空如也的陶杯,無聲地這麼低喃。
不只是堤格爾而已,想必就連蒂塔也知道他們置身的狀況有多麼危急。蘇菲過襲的消息,肯定也讓他們感到悲傷和憤慨。
然而,兩人沒讓這般心思表露在臉上,而是將酒杯配發給士兵們,與眾人一同歡笑。一股比伏特加更為熾熱的暖流,在艾蓮的心房擴散開來。
「謝謝妳。總覺得體內的疲勞都化開了呢。」
艾蓮遞回陶杯,對蒂塔笑著說道。蒂塔露出了擔憂的神情,抬頭仰望著艾蓮。在遞回杯子的這段期間,艾蓮依舊淋著大雨。
「艾蕾歐諾拉大人,您這樣會感冒的。」
「我的身子還沒孱弱到淋點小雨就會感冒發燒。也許妳會覺得奇怪,但我是有理由才這麼做的。謝謝妳的關心。」
即使艾蓮這麼說明,蒂塔似乎還是沒辦法完全接受。不過,她依然在用力地點頭行禮後,繼續將陶杯發放給其他的士兵。而像是在接替蒂塔的位子似地,這回輪到堤格爾站到了艾蓮的面前。
「我雖然沒什麼資格講別人……但逞強也該有個限度。」
「現在就是得堅毅以對的時刻,不是嗎?」
艾蓮得意地挺起胸膛。堤格爾雖然露出了有些為難的笑容,但還是輕輕點頭同意。既然對士兵下達了強行進軍的指示,身為指揮官的她也得展露出強烈的意志,這樣才能博得士兵們的信服——兩人都對這一點有著正確的認知。
「不過,妳的臉還真誇張,就連頭髮都亂七八糟的……」
堤格爾將手伸向艾蓮的臉頰,輕柔地撥開了黏附在上頭的銀髮——接著,他以極為自然的動作湊上了臉,迅速地給了她一吻。
「——那麼,我們就去其他的地方走走了。」
堤格爾抱著裝了伏特加的皮袋,若無其事地邁步離去。艾蓮愣愣地目送著情人的背影,在過了一個呼吸的時間後,她才輕輕按上自己的嘴角。
「這不是比伏特加還烈得多了嗎……」
幸好,這聲低喃被雨聲掩蓋過去,沒傳到任何人的耳裡。
◎
在朝著王都席雷吉亞的西北方走了五天後,他們抵達了名為雷緒農的城鎮。
這座城鎮位於兩條主要街道的交界處。由於無論是以王都為目標自路伯修和萊格尼察出發的人們,還是來自王都、打算朝著西北部前進的旅客,幾乎都會在此地駐足,所以城鎮算得上相當繁榮。
王家直轄領地的行政地位,也是促進雷緒農繁榮的主要原因吧。畢竟沒有哪個諸侯會想對王家的領地打歪腦筋。
萊德梅里茲、奧爾米茲和路伯修的三公國聯軍,在這座城鎮的鎮外設置起營地——這同時也有著「不會讓士兵進入城鎮」的意思。為了補給物資和收集資訊,這樣的宣示動作也是有其必要的。
因為過去曾造訪過這座城鎮,以聯軍代表的身分前去與雷緒農鎮長打照面的,是莉莎——也就是伊莉莎維塔·法米那。
在距離中午還有好一段時間的時刻,莉莎領著幾名騎士穿過了城門。而待她回到聯軍營地時,已經是天空蒙上一層黑紗、被閃爍的星星點綴的時間了。
莉莎領著幾名部下,直接朝著堤格爾的營帳前進。
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披著一件外套,正站在自己的營帳入口處。
在收到莉莎歸來的消息後,艾蓮、莉姆、米拉和奧爾嘉已經先一步聚集到他的營帳裡頭。蒂塔也煮了熱水,為眾人泡了紅茶。
肌膚雖然感受到了冬夜寒風的冷意,但過不了多久,他便看到了莉莎等人的身影出現在營帳陰影處和篝火的外圍一帶。莉莎等人隨即察覺到了堤格爾,朝他揮了揮手,而他也跟著揮手回應。異彩虹瞳的戰姬露出了笑容,快步向堤格爾走近。
「我回來了。在我離開的這段期間,有發生什麼怪事嗎?」
「沒什麼事喔。頂多就是艾蓮和米拉吵了幾回架罷了。」
堤格爾聳了聳肩。艾蓮和米拉合不來已經是人盡皆知的事實,就連士兵們都會苦笑著抱怨「連餅乾的形狀和魚湯的材料都能當作吵架的原因」。堤格爾和莉姆之所以不會出面闢謠,也是因為傳聞屬實的關係。
即使如此,莉姆還是這麼下了註腳——「和兩位首次相遇時相比,現在的關係已經軟化極多了。」
莉莎走進營帳之中。在她入內前,堤格爾已經先將她的部下們安排到其他的營帳休息了。
「我等下會派人送葡萄酒來。幾位還有其他需要的東西嗎?」
「那可以麻煩您打些魚湯嗎?我剛剛在營地裡頭看到萊德梅里茲的士兵們在喝,如果方便加熱到會燙傷舌頭的溫度,那更是再好不過了。」
路伯修的其中一名騎士說道。堤格爾看到他的臉孔後,臉上自然露出了笑容。這名騎士名為納姆,在堤格爾喪失記憶、滯留在路伯修的那段期間,曾在各方面受到他的照顧。
「我知道了。還請各位好好休息。」
堤格爾喚來一名士兵,要他幫忙弄些葡萄酒和魚湯過來。
在此地建立好營地後,艾蓮便召集了士兵們,向他們說明蘇菲失蹤及波利西亞軍退兵的原因——
「蘇菲亞·歐貝達斯遭受敵襲,如今身負重傷,而波利西亞軍則是決定以守護主君為優先,脫離了我軍。」
就算她們幾人打算隱瞞此事,但只要凡倫蒂娜主動公開這項事實,那就等於毫無意義。而這次便是基於這樣的考量才會召集士兵。士兵們雖然受到了不小的打擊,也顯露出動搖的神色,但幸好混亂的狀況並不嚴重。這肯定是因為艾蓮等四名戰姬仍舊健在的關係。
不過,對於戰姬們的親信來說,這實在是個讓人心慌的消息。為了盡可能不讓自己服侍的戰姬落單,每當她們外出行動時,就一定會有親信陪同在身旁。而路伯修的騎士也擔起了隨身護衛奧爾嘉的職務。
就是出於這樣的原因,讓納姆等人即使已經回到營地,也堅持要將莉莎護衛到此地。
堤格爾回到了自己的營帳。一踏進入口,他便看到艾蓮等人在地毯上頭圍坐成一圈。幾張地圖和棋子置放在眾人圍坐的中心處。堤格爾在圓圈的空缺處——也就是米拉和奧爾嘉之間的空位上坐了下來。
馮倫家的傳家寶——黑弓正豎在營帳的角落。這把弓除了有著像是被深幽之色染黑的外表之外,乍看之下別無特徵,但其中卻寄宿了蒂爾·納·法的思念,是能在堤格爾的手裡發揮出駭人威力的神器。
在黑弓旁邊的,則是一柄以黃金在劍鍔和劍柄上施加裝飾的巨劍。這柄劍有著『不敗之劍』的別稱,乃是布琉努王國的寶劍,劍銘為杜蘭達爾。此劍原本被葛雷亞斯特侯爵自布琉努的王宮竊出,並交到嘉奴隆的手裡,不過最後仍由堤格爾取了回來。
待在莉姆身後的蒂塔將紅茶倒入與人數相符的銀杯,並將杯子一一端到了眾人的面前。在蒂塔退出營帳的時候,堤格爾向她揮了揮手表達謝意。
「那麼,我們就開始吧。」
莉莎環顧了眾人一圈,講遊起她從雷緒農的鎮長口中打聽到的消息。
「根據鎮長的說法,盧斯蘭殿下迄今依舊尚未康復,目前的王都是由第一王子輔佐官凡倫蒂娜和侍從長米隆這兩人支配著。貴族諸侯們似乎正一波接一波地遙訪王都,向兩人表明合作的態度。」
當然,並不是所有貴族諸侯,都願意向凡倫蒂娜和米隆表現出服從的態度——例如,對盧斯蘭反感的勢力依舊存在,而他們也對支持盧斯蘭的凡倫蒂娜等人表現出露骨的敵意。
但就整體來說,凡倫蒂娜鞏固自身立場的手腕,似乎正逐漸往好的方面奏效。
從前,凡倫蒂娜曾向堤格爾表示,想改變戰姬的現存制度。
由兩名戰姬輔佐國王,其他五人則是屈居其下——這便是她打算建立起來的新體制。凡倫蒂娜若是繼續強化自己在王宮裡的聲望,說不定真能在不久的將來實現她這份野心。
「有打聽到和尤金卿有關的消息嗎?」
艾蓮探出身子問道。她不自禁在手上施力,握掌成拳。莉莎露出了沉痛的眼神望向艾蓮,對她搖了搖頭。
「我雖然有試著打聽,但鎮長表示沒有相關消息。這應該可以當作他目前的處境依舊沒變吧。」
「這樣啊……」
艾蓮不甘地抿緊嘴唇,垂低脖頸。
對艾蓮和莉姆來說,治理帕耳圖之地的尤金·舍巴林可說是她們的恩師。他雖然在盧斯蘭王子病倒後,以代理統治者的身分處理了好一段時間的政務,但卻遭到米隆以勾結墨吉涅國的罪嫌打人大牢。
「艾蕾歐諾拉大人,這也可以解讀成尤金卿目前依然平安無事。」
莉姆開口說道。與其說這是在安慰主君,她講話的語氣更像是在說服自己——不過,聽了這番話的艾蓮登時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像是覺得很有道理似地連連點頭。
尤金曾被維克特王指名為下一任的國王,也深受盧斯蘭的信任。而在王宮任職的文官之中,也有不少人仰慕尤金。要是他真的出了什麼意外,肯定會成為一大話題。
「那我就繼續說下去了。」
確認艾蓮恢復冷靜後,莉莎再次開口。
在得知自嘉奴隆滅亡的那天起,令大陸全土都為之混亂和恐怖的異常現象也跟著消失後,堤格爾等人無不安心地舒了口氣。那些異常現象,都是嘉奴隆使蒂爾·納·法降臨時所附帶發生的現象。
自離開札岡地區後,堤格爾等人便再也沒有遇上異常現象,也看不見妖精和幽靈——就像是這些東西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似地。
他們雖然認為大陸全土的異常現象也隨之消弭,但一直到從他人口中確認到這件事後,才真正安心下來。
堤格爾想起了大衛和蕾娜。那是他在前往札岡途中結識的一對父女。蕾娜開朗的笑容和大衛心疼愛女的嚴肅面容,對堤格爾來說依然是歷歷在目。兩人雖然無法復生,但至少那個村子的倖存者們再也不用面對那樣的悲劇了。
過不多時,莉莎結束了這個話題。
「現在的凡倫蒂娜肯定是樂不可支吧。」
米拉酸溜溜地罵了一句。不只是蘇菲過襲的事件——對米拉來說,凡倫蒂娜在她們奮戰的當下卻躲在後方暗中滋事,這樣的態度讓她相當看不慣,而她也不喜歡陷入任人操控的處境。
「我也想聽聽堤格爾的想法。」
坐在堤格爾身旁的奧爾嘉抬頭望向了他。其餘四人也朝著沉默的青年看了過來。
堤格爾之所以一時之間沒有開口,並不是因為思緒尚未整頓完畢。
而是因為他再次捫心自問,自己究竟是為何而戰?而他很快就得出了答案,並且對這樣的答案堅信不移。
「我要與凡倫蒂娜開戰。」
堤格爾的黑眼綻放著沉著的決心,他以斬釘截鐵的口吻說道:
「理由有二,其一是為了蘇菲。」
艾蓮等人用力地點點頭。「至於第二個理由則是——」堤格爾繼續說道:
「她明知嘉奴隆的所作所為,卻仍袖手旁觀。」
異常現象出現在大陸的各個角落,想必就連堤格爾的領地亞爾薩斯也無法倖免;而布琉努的各地——像是馬斯哈·羅達特和雨果·奧杰的領地,以及蕾琪公主所在的王都尼斯恐怕也是一樣。降臨在大衛和蕾娜的村子的那起悲劇,絕非無關痛癢的小事。
「就是以亞爾薩斯的領主身分來看,我也無法縱容凡倫蒂娜的行徑。」
即便凡倫蒂娜企圖以盧斯蘭代理人的身分挾勢弄權,並進一步改變戰姬的制度,那也是屬於吉斯塔特的內政問題,身為布琉努人的堤格爾並沒有置喙的餘地。雖說若艾蓮等人的地位遭到削弱,對堤格爾來說也不是好事,所以他並不能置身事外,但應當還是會避免和凡倫蒂娜正面衝突吧。
然而,凡倫蒂娜卻讓亞爾薩斯陷入了危險的局面。
對於堤格爾來說,這已經是極為充分的開戰理由了。
「看來有結論了呢。」
艾蓮交抱雙臂,看似滿意地說道。不只是她而已,莉姆、米拉、莉莎和奧爾嘉也都露出了微笑,凝視著堤格爾——她們欣然接受了這份超乎期待的回應。艾蓮作為五人的代表,開口說道:
「堤格爾,你的心意會化為讓我們聯繫在一起的羈絆。我們在此發誓,一定會為你帶來勝利——所以,你也要接受我們的心意喔。」
這出乎意料的話語雖然讓堤格爾嚇了一跳,但他隨即察覺眾人的表情都是認真的。既然被眾人信任至此,他也沒臉露出窩囊的反應。
「各位,謝謝妳們。」
堤格爾深深地低下了頭。他的後頸感受到了五道視線——而每一道視線都充斥著暖意。
堤格爾輕擦了一下發燙的眼角,接著抬起頭來,詢問起他感到在意的部分。
「妳們願意為我而戰,我當然是感到很開心……不過,若是有什麼理由,不曉得妳們願不願意向我說明?」
除了莉姆之外,她們都是治理公國的戰姬。即使對堤格爾懷抱好感,也不可能會因為兒女私情而決定出兵。
「對於凡倫蒂娜接下來可能會出什麼招,我們已經做過一番討論囉。」
米拉在將銀杯裡剩餘的紅茶一飲而盡後,開口說明了起來:
「就結論而言,她會採取的行動有二——其一是像對蘇菲做過的事情那般,對我們其中一人施以奇襲;其二則是施展離間之計,意圖破壞我們的團結。」
「確實是很有可能呢。」
堤格爾沉吟道。凡倫蒂娜可能會挑上四名戰姬的其中一人,並提出和解的方案。如果對方願意接受的話自然是求之不得,但就算遭到拒絕,對凡倫蒂娜來說也是不痛不癢。光是該名戰姬和凡倫蒂娜碰過面的事實,就足以勾起其他人的疑心,並衍生出對立的局面。若是戰姬們在對彼此失去信任的狀況下分頭行動,就能讓凡倫蒂娜獲得個別擊破的可趁之機。
「雖說可以盡可能鞏固防禦來應對偷襲,但離間計才是問題所在。由於我們總是得思考自己治理的公國和全吉斯塔特的利益,凡倫蒂娜肯定會利用這一點,向我們提出難以拒絕的方案——而且還是那種一旦被其他戰姬得知內容,就會懷疑接觸者已經私下同意的那種條件吧。」
「為此,我們不久前向彼此締結了協定,今後無論凡倫蒂娜提出何種方案,都一定要果斷拒絕,同時也要無條件相信在場的所有人。」
米拉話聲甫落,莉莎便喜孜孜地接口說道。堤格爾一時之間有些摸不著頭緒,側首思忖了起來。這時,奧爾嘉將身子斜靠在堤格爾的手臂上,開口說道:
「意思是不管是對我們的公國,還是對整個吉斯塔特來說,幫助堤格爾才能帶來最佳的利益。」
聽到這句話,堤格爾險些就要驚呼出聲。
「是這個意思啊……」
「畢竟這就等於是賣個人情給未來的布琉努王,若是以此為由,士兵們也會信服的。」
米拉語帶調侃地笑著說道,堤格爾則是聳了聳肩,希望她能放自己一馬。
在歷經了短暫的休息,並讓蒂塔為眾人沏一杯新茶後,堤格爾等人繼續召開了作戰會議。
「——凡倫蒂娜·葛林卡·埃斯堤斯乃是挾盧斯蘭王子為傀儡,企圖支配吉斯塔特的奸邪之臣。深受先王維克特信任的蘇菲亞·歐貝達斯,便是她的刀下亡魂。為克盡忠臣之責,我等四人將出兵討伐凡倫蒂娜,而布琉努的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亦支持我等的行動……」
莉姆朗誦起書寫在羊皮紙上的文章。這是為出兵討伐凡倫蒂娜所立下的檄文。
「雖然有些陳腔濫調,但該有的都寫到了。我覺得目前這樣就可以了。」
米拉給了這樣的評價,而艾蓮、莉莎和奧爾嘉都沒有表示異議。
在這個階段最重要的,便是明確指出己方的敵人乃是凡倫蒂娜,而非盧斯蘭或是米隆這點。之所以提出蘇菲的名字,也是為了在這一點上站穩立場。
被人認為這是在做權力鬥爭尚且無妨,但要是誤解成她們意圖排除盧斯蘭的話,那可就大事不妙了。
定下出兵的名義後,堤格爾等人開始探討下一個問題。
「我們手邊的兵力約為四千五百上下。而步兵佔了三千九百,騎兵則是六百對吧。」
艾蓮望著地圖,像是在確認似地這麼說道。其中萊德梅里茲、奧爾米茲和路伯修各佔了約一千五百兵力。
不過,若是細數步兵和騎兵的結構,那就會顯得有些雜亂無章。雖然萊德梅里茲軍是由一千步兵和五百騎兵構成,但奧爾米茲軍的騎兵卻只有僅僅一百,路伯修軍更是完全由步兵組成。
「守護王都的奧斯特羅德兵,數量約為五千。」
米拉在分別將棋子放在地圖上王都和雷緒農的位置後,嘆了口氣。
「雖然我本來就沒打算要攻打王都,但這怎麼看都不可行啊。」
若是要攻打被堅固城牆環繞的王都,就得準備大量的士兵和攻城器。但由於會淪為國內同胞的爭鬥,為了不讓王都民眾敵視己方,就得備妥足以說服他們的理由——但目前的堤格爾等人連一個條件都沒達成。
「既然如此,那果然還是只能選這裡吧。」
艾蓮指向王都的東北方——該地是凡倫蒂娜治理的奧斯特羅德公國。
她們不打算攻打王都,而是殺向凡倫蒂娜的根據地。一旦她試圖制止,派兵離開王都,眾人就會以野戰一決勝負。而若凡倫蒂娜堅守不出,那眾人便會讓奧斯特羅德納入支配,而這也會導致凡倫蒂娜名聲掃地。
有兩條路可以從雷緒農前往奧斯特羅德,其一是橫跨吉斯塔特北部的北迴路線,其二則是以畫半圓的路線從南部迂迴前進,自南側進攻奧斯特羅德——莉姆伸出手指在地圖上頭描出了路線。
「若是走北迴路線,就是以步兵的速度計算,也僅需十二、三日即能抵達奧斯特羅德。但若選擇南迴路線,或許就需要超過一倍的時間了。」
「不過,走南迴路線也是有好處的。只要能沿著萊德梅里茲、奧爾米茲、波利西亞和布列斯特前進的話,我們就能簡單地增加兵力,也能安全地補充必要物資,而且也可以在行軍的過程中向貴族諸侯提出呼籲喔。」
米拉滔滔不絕地主張,奧爾嘉也像是附議似地點了點頭。不過艾蓮則是反駁道:
「雖然聽起來是利大於弊,但我們浪費的時間愈多,就等於是給凡倫蒂娜更多的時間準備作戰。就以王都作為據點,以及有盧斯蘭殿下的權威作為靠山這兩點來看,她的優勢搞不好還在我們之上。」
米拉以視線向莉莎徵求意見,而她隨即搖了搖紅髮,看似不滿地說道:
「我也認為應該朝北方走。南迴路線的優點雖然聽起來很吸引人,但要是給凡倫蒂娜太多時間,我方弱點曝光的風險也會隨之增加。」
她指的是眾戰姬的龍具失去力量一事。要是這項消息傳到了對方耳裡,那己方有四名戰姬這樣的優勢,便會在轉眼間化為烏有。
「從蘇菲遭到毒手這件事來看,她說不定已經察覺到了呢。」
艾蓮露出了焦躁的神情皺起臉龐,不過米拉則是搖了搖頭。
「我覺得她還沒掌握到關鍵的證據。若非如此,她應該會更積極地對我們出手才對。」
艾蓮等人又討論了一會兒後,最後一致同意採取北迴的路線。這是因為就現況來說,支持凡倫蒂娜的諸侯數量依然較多的關係,她們必須速戰速決才行。
一直默默聽著眾人發言的堤格爾,在這時露出了嚴肅的神情凝視起艾蓮。
「各位,請妳們務必要小心。我雖然也只能出一張嘴幫妳們打氣……」
「我們才想對你這樣說呢。」
艾蓮皺起了臉龐,莉姆和莉莎也露出了擔心的神情朝他望了過來。
從明天開始,堤格爾就要與眾人分頭行動了。
他要潛入王都救出尤金。他們之所以完全沒在檄文之中提起尤金,就是為了不讓凡倫蒂娜將心思動到他的身上。
只要能救出尤金,仰慕他的諸侯和騎士們肯定都會投靠過來。而拯救成功後,也能讓尤金免於淪為凡倫蒂娜的工具,可說是一石二鳥。此外,堤格爾也相當欣賞尤金的為人,就算扣掉政治操作的理由,他也想將尤金自囹圄中救出。
「人選都決定好了嗎?我是聽說你已經挑上了葛斯伯卿和達馬德啦。」
米拉詢問道。堤格爾先是抓了抓深紅色的頭髮,接著搖了搖頭。
「還沒有。我是有麻煩盧里克幫我尋找人選,不過……」
堤格爾向盧里克開出的條件是「熟知王都地理的吉斯塔特人」,然而,在這支軍隊裡的萊德梅里茲士兵,幾乎都沒有造訪過王都的經驗。
若是將範圍放寬到「率領數百名士兵的隊長」的話,也許能找到符合堤格爾要求的人選,但若是抽走這樣的人才,就會讓萊德梅里茲軍的其中一部分陷入不安定的狀態,盧里克想必也正在糾結這一點上。
「若是這樣的話,你就帶上納姆吧。」
莉莎爽快地說道,令堤格爾訝異地朝她看了過去。
「納姆多次跟隨我——以及前任的戰姬造訪過王都,他肯定能幫上你的忙。至於在他離隊的這段期間,就讓這孩子助我一臂之力吧。」
金色與藍色的異彩虹瞳望向了坐在堤格爾隔壁的奧爾嘉,而奧爾嘉也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奧爾嘉已經藉由擊敗艾戈爾·卡薩柯夫的功績,證明了她在指揮能力上確實有兩把刷子,即使還不足以取代莉莎,但要扛起分隊隊長的職責也是綽綽有餘。
「謝謝妳,這真是幫了我大忙。」
堤格爾內心的焦躁感一掃而空,一股安心的情緒隨之擴散開來。他開始湧現自信,暗自發誓一定要將這次的行動做到最好。
「話說回來,這支軍隊該怎麼命名啊?」
在確認過如何打點細節、作戰會議即將結束之際,艾蓮這麼發問道。堤格爾等人先是面面相覷了一會兒,莉莎才側首說道:
「取名為三公國聯軍或是四戰姬聯軍不就行了嗎?」
「這種把名詞堆疊在一起的名號一點也不響亮,妳以為這樣的軍隊名能提升士兵的士氣嗎?」
「雖然淺顯易懂,但感覺有些乏味呢。」
不只是艾蓮而已,就連米拉也出聲反對,令莉莎露出了不悅的神情。
「那不妨請兩位說說自己的想法吧?」
「也是啊。不如就讓『銀色流星軍』之名再次——」
「不可以。」
就在艾蓮得意洋洋地把話說到一半的時候,米拉冷淡地打斷了她。
「『銀色』這個詞彙指的是妳的軍隊吧?現在這支軍隊可是我們共有的啊。」
艾蓮雖然大為光火,但米拉所指摘的部分也確實有其道理。
「那我就聽聽妳的高見吧。既然妳這麼聰明,應該不會在命名裡加入『冰』或『槍』之類的詞彙吧?」
「那是當然。不如就叫白雪——」
話說到一半,驀然驚覺不對的凍漣的雪姬連忙掩住了自己的嘴巴。艾蓮一副正中下懷的模樣,露出了輕蔑的眼神緊盯米拉。
「白雪?哦,這聽起來感覺就很氣派,快點把全名說出來啊。」
米拉緊握雙拳瞪向艾蓮,堤格爾和莉姆則是同聲嘆了口氣。就連莉莎也提不起調解的興致,僅以無奈的神情望著兩人的互動。
奧爾嘉沒理會這兩名戰姬,抬頭仰望起堤格爾。
「堤格爾覺得呢?」
堤格爾抬頭看向蓬頂,在稍事思索後,他有了一個想法,於是開口詢問莉姆:
「黑龍旗的軍團……在吉斯塔特語是怎麼說的?」
「這個嘛……應該是『黑龍旗軍』吧?」
聽到莉姆的話語,原本還在大眼瞪小眼的艾蓮和米拉,這時也看了過來。
「黑龍旗軍啊。嗯,聽起來挺不錯的啊。」
「這代表凡倫蒂娜只是個假貨,只有我們才是吉斯塔特的——象徵王國的黑龍旗的守護者呢。我覺得不壞呀。」
米拉的雙眼綻放神采,露出了嘲諷的笑容。莉莎和奧爾嘉也隨之贊同,軍隊的名稱就這麼定下來了。
◎
在結束作戰會議後約一個半刻鐘的時間後,堤格爾遙訪了奧爾米茲軍的營地。這是因為米拉有交代,希望他可以過來一趟。
——不對,我應該是「記得來一趟」才是啊。
一想起當時的米拉那副極度不自然的冷淡態度,堤格爾就忍不住露出苦笑。不過,他也正打算找個機會和米拉獨處,好好地聊上一回。
而米拉的營帳當然就位在奧爾米茲軍的營地之中。
在以「關於明天之後的行軍方針,我有幾件事情需要確認」為由做過說明後,堤格爾被士兵帶到了米拉的營帳。他的脖子一帶之所以竄過些許涼意,究竟是因為深夜加強了大氣的寒意,還是因為自己內心仍有迷惘呢?
在踏入營帳後,只見米拉正以輕鬆的姿勢坐著。雖然她身上白色緞帶和藍色軍服依舊,不過護胸等防具則是卸了下來。至於豎在牆邊的龍具——凍漣仍然是呈現灰色的外觀。
「歡迎你來。已經做好準備了嗎?」
米拉這麼問道。她的身旁擺放了注水口正冒著蒸氣的鐵製水壺、紅茶的茶罐、果醬瓶和兩只銀杯。
「是啊。我會依照預定,在黎明時分和葛斯伯大哥他們一同出發。」
堤格爾面對米拉坐了下來。營帳的地面不僅鋪設了厚毛毯,還在上頭加了一張攤開來的熊皮,是以幾乎感受不到寒意。自蓬頂垂吊而下的油燈,正以火光照亮兩人的身影。
「首先讓我為你泡杯紅茶吧。」
米拉以熟練的手法沏起紅茶。待果醬融入其中後,她便將杯子遞給了堤格爾。
「要先好好品嚐滋味再喝下去喔。」
堤格爾道謝後接過銀杯,將杯子湊到了臉前。
和蒂塔在作戰會議上泡給大家喝的紅茶不同,米拉所泡的紅茶散發著舒爽的香氣,有放鬆心情的效果。他喝了一口後,暖意和甜味隨即擴散到了全身上下,融入筋骨之中。
「是草莓口味的果醬啊。我好久沒喝妳泡的紅茶了呢。」
「畢竟上次幫你泡茶,已經是你我還在王都時的事了。」
米拉將紅茶沖進自己的銀杯,並笑著這麼說道。
兩人雖天南地北地聊了一會兒,但在泡第二杯紅茶的時候,米拉便開始露出了有些心慌意亂的態度。她雖然張口欲言,但卻隨即閉上雙唇,同時臉頰泛起了紅暈,視線也游移不定。
在察覺到她呈現欲言又止的狀態後,堤格爾原本打算由他開啟那個話題,但就在他即將張口之際,米拉卻先一步以下定決心的神情抬起臉來。
堤格爾將銀杯放到了地毯上頭,等待她開口說話。
「我、我說,堤格爾,關於那件事……」
堤格爾還沒有蠢到會在這時反問「是指哪件事」。從米拉的態度判斷,能聯想到的也只有她向自己告白的那件事了。在米拉要他來營帳一趟後,那一天的光景就一直浮現在堤格爾腦海中的一隅。
一直到與嘉奴隆的決戰告一段落後,堤格爾才開始認真思考該怎麼回應米拉的心意。畢竟在那之前,他實在是沒有多餘的心力去思考這件事。
他自認這樣的思考態度才對得起米拉。米拉是在知悉堤格爾和艾蓮相愛的事實後,才向堤格爾告白的。既然她都將這般深情和覺悟,表現給堤格爾看了,那他就不該以一心二用的態度去面對這件事。
他不打算以其他情人的存在作為藉口,也不想推拖到彼此的立場上頭。
堤格爾只想將自己的心意傳遞給米拉。雖然花了不少時間,但總算是趕上了這個機會。
「我——」
「等、等一下。還是等你從王都回來後再來談這件事吧。」
他什麼都還沒講到,就被米拉氣勢洶洶地打斷了話頭,讓堤格爾一臉愕然。這是怎麼回事——他有些困惑地打量起米拉的神色,才發現她的臉色僵硬得十分誇張。那看起來既是因為緊張,也像是基於害怕。
——該怎麼辦?
該順從她的提議,將這個話題拖到下次的機會再談嗎?
不行。堤格爾淺吸了一口氣,堅定了自己的決心。我應該要貫徹自己的決心才對——要是發生在蘇菲身上的事,同樣降臨在自己或米拉的身上的話,一切就後悔莫及了。
堤格爾凝視著米拉,以緩慢卻堅定的口吻說道:
「我也喜歡妳。」
米拉張大雙眼,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神情。她從嘴裡輕聲吐出了幾個字:
「你騙人……」
「我沒有騙人。」
堤格爾的內心湧現出些許混亂和不安。他無法理解米拉的反應——米拉為何要否定自己的話語?難道說在這段日子之中,她的心意產生了變化嗎?
——就算真是如此,我也不能就此退縮。
如果她無法接受自己的心意,那也是無可奈何,但堤格爾不想被對方認為自己是在撒謊。
「我喜歡米拉——這不是一時意氣用事說出來的話,而是我回想起妳的一言一語、想著妳的身影,打從內心發出的話語。」
米拉垂下了脖頸。果然她不喜歡這樣的回答嗎——堤格爾端正坐姿,默默地等待她的回應。在經過數到五的時間後,米拉抬起眸子看向了堤格爾——而她的雙眼正帶著熱意,顯得略為濕潤。
「你再說一次。」
堤格爾眨了眨眼。雖然不明白米拉在想些什麼,但既然她願意聽自己說話,那便是求之不得的回應。
「要我說幾次都沒關係。我喜歡米拉。」
米拉抬起了臉,兩頰變得紅通通的。她現在已經不是那個高傲自恃的凍漣的雪姬,就只是個與心上人情投意合、開心到身子都在發抖的一名少女。
「我不是在做夢吧?」
「要是在做夢的話,我應該會變得更油嘴滑舌一點吧?」
米拉豎起了膝蓋,朝著堤格爾的胸口撲了過去。堤格爾接住了米拉纖瘦的身子,輕輕抱住了她,而她隨即放鬆了力氣,將全身靠了上來。這股重量和暖意讓堤格爾感到十分舒服。
「我原本以為有八成或九成的機率會被你拒絕呢。」
米拉說道。她的話聲微微發顫,映在堤格爾視線邊緣的眼角也泛著淚光。
「我一直做好了被拒絕也沒關係的心理準備。只要拿『這也是沒辦法的』作為藉口,我就能死了這條心,而且我也好好傳遞過自己的心意,要說服自己也比較容易。」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堤格爾總算是看出了端倪。
「不過,妳也期待過我能給予肯定的回覆。」
就如她向自己告白時所說過的那般。堤格爾更加用力地抱緊了米拉,在她耳邊輕聲說了句:「謝謝妳。」哪怕只有一成、兩成甚或更低的機率,她仍是期待著自己的回應——而自己也確實回應了她的期待,這讓堤格爾感到相當開心。
「告訴我。」米拉將頭埋在堤格爾的胸口這麼開口:
「你喜歡我的哪一點?」
「雖然有好幾點……不過若要列舉起來,首先還是妳既嚴格又溫柔的那一面吧。」
「說得更詳細點。不管要講多久,我都願意聽。」
被這麼一說,堤格爾便重新端正坐姿,他以雙手環過了米拉的後背,好讓她留在自己的懷中。「我可以看看妳的臉嗎?」他雖然這麼詢問,但米拉無言地拒絕,將臉緊緊貼上了堤格爾的胸膛。就連這樣的動作,也讓堤格爾感到十分惹人憐愛。
堤格爾看著米拉的頭頂,將內心的思念慢慢地轉化為言詞。
「第一次和妳相遇的時候,我以為妳是個自視甚高的女人。不過,我逐漸明白妳是為自己身為戰姬的身分感到自豪、也明白妳敬愛自己的母親、喜歡自己生長的奧爾米茲,所以才會要求自己表現得像個傲然而自負的戰姬……大概就是從這時起,我就喜歡上妳了。我認為妳之所以能說出那些嚴厲的話語,正是因為妳有著溫柔的一顆心。」
也許是太過害羞的關係,米拉像是想將臉上的灼燙感轉移過去似地,將臉頰挨在堤格爾的胸口上磨蹭。
「我也是喔。第一次遇見你的時候,我以為你是個靠不住的男人。在得知那把弓蘊含了蒂爾·納·法的力量時,我也以為你是靠著擁有神兵利器,才會用那種魯莽的方式作戰。不過,自從與你並肩而立後,我便明白自己搞錯了。我也願意對你訴說無數次——我喜歡你。我愛你。」
兩人在擁抱了彼此好一會兒後,米拉率先抬起了臉。大概是心意相通的喜悅,加上彼此的話語讓內心為之蕩漾的關係,她的藍色雙眼帶著濕氣,綻放著像是在撒嬌般的氣息。
「堤格爾,說說看你喜歡我身體的哪個部分吧。」
有那麼一瞬間,堤格爾認真地深思了起來——這是因為米拉從剛剛就緊緊貼靠在自己身上,在聽到這句話後,他便忍不住將注意力集中在米拉的身體上頭。
和艾蓮等人相比,米拉的身材確實顯得更為纖細,而且手腳也更為骨感。然而,她的身材曲線確實帶著嬌媚的魅力,而不管是隔著衣服傳來的體溫,還是略顯收斂、柔軟且富有彈性的胸部,都足以讓堤格爾興奮起來。
其實就算堤格爾將這些話語說出口,應該也不會招致米拉的厭惡吧。然而,理性卻在這時妨礙他的思緒——米拉有時候會丟出問題測試堤格爾,而這說不定也是出題的一環。他一時之間想得太多,沒把自己的想法說出口,而是改以答題的心態回道:
「這個嘛,應該是妳鍛鍊得十分符合戰士身分的手臂和腿吧。」
笑臉和甜蜜的氣氛在轉瞬間全都消失了。堤格爾立刻明白自己說錯了話——若是能聽到她的內心話,那句「不及格」肯定會在耳邊迴盪,但實際上傳遞到耳膜上頭的,卻是冷冽如暴風雪的感謝之詞。
「我好開心,你真的把我看成獨當一面的戰士了呢。」
「當然,我也視妳為相當重要的一名女性。」
堤格爾試圖打起圓場。雖然這像是從巨大窟隆的邊緣做起微不足道的維修工程,但他誠懇的心思似乎是順利傳了過去。米拉用力地嘆了口氣。
「我只給你一次挽回的機會喔。」
米拉輕輕閉上了雙眼,而這回堤格爾當然沒有會錯意了。
他放低身子,讓兩人雙唇交疊。那是像在向彼此傳遞體溫和心意的寧靜接吻。舌頭能淺淺地嚐到甘甜的滋味——是草莓果醬的味道。
兩人分開了唇。也許是沉浸在餘韻之中的關係,米拉的臉再次紅了起來。不過,她的藍眼不僅透露著甜蜜情人的氣息,更綻放著戰姬應有的光采。
「一定要平安回來喔。等你回來後,我們就來想想要怎麼樣才能過得幸福吧。」
「謝謝妳。米拉也……這樣吧,要是我回來的時候妳願意用笑容來迎接我,那我會很高興的。」
堤格爾輕輕握住了米拉的手掌。對目前的堤格爾來說,光是要迎娶艾蓮就是一個極為棘手的課題了,若是還要加上與米拉之間的關係,那肯定會變得更加難辦吧。但米拉明知這一點,還是願意用這樣的說法體恤堤格爾。
兩人再次交疊雙唇。
在堤格爾向米拉表明心意的同一時間,莉姆亞莉夏造訪了蒂塔的營帳。雖然夜色更深了一層,月亮也高掛天際,但蒂塔還沒就寢。不過她還是換下了侍女服,現在穿的是寬鬆的麻製衣裳,並在身上披了件毛毯。原本紮起的馬尾這時也放了下來。
「抱歉,這麼晚了還來打擾妳。我有件事想請妳幫忙。」
莉姆在受邀走入營帳的同時,將一個布偶遞了出來——那是差不多能握在掌心的小熊玩偶,如今上頭已是布滿髒污,右前腳也掉了下來。
蒂塔驚訝地睜大眼睛,接過了布偶。那是她過去做給莉姆的布偶。
「您一直很珍惜它呢。」
當年,莉姆在堤格爾位於亞爾薩斯的宅邸看見了用來裝飾的布偶後,便詢問蒂塔是否願意轉讓給自己,最後蒂塔則是提議「若您不介意的話,我就做一個一模一樣的給您吧」。那是在兩年多前——堤格爾下定決心準備與泰納帝公爵開戰的時候。
「我在出征打仗等時候,會拿這個當作護身符帶在身上,也許讓它磨損得有點兇了。」
莉姆露出了有些過意不去的微笑。蒂塔先是搖了搖頭,接著從放在營帳角落的小箱子裡取出針線。
「我很快就會修好它的,請您在此稍等。啊,不如我先幫您泡紅茶吧?葡萄果醬還有剩呢。」
「不,紅茶我來泡就好,這點小事就讓我來做吧。」
莉姆這麼一說後,蒂塔低頭說了句:「那就麻煩您了。」,接著便著手縫起布偶的前腳。莉姆在蒂塔的指點下,拿起了裝水的皮袋和小小的鍋子,走到了營帳的外頭。她借用了其中一座篝火將水煮沸,隨即回到營帳之中。
就在她在兩只陶杯裡泡好紅茶之際,蒂塔也正好結束了裁縫作業。
「謝謝妳。我原本也想過等天亮後再來麻煩妳的……」
莉姆接過布偶後,誠摯地道出了內心的謝意。由於內心沒來由地湧現了一股不安,她才會抱著歉意找上門來,但這麼做確實是對的。
「人有時候就是會怎麼樣也按捺不住嘛。以後也請您別客氣,儘管找我幫忙。」
蒂塔笑著回答。兩人一邊喝著紅茶,一邊開心地聊了好一陣子。蒂塔以不同於堤格爾和艾蓮等人的方式和士兵們打成了一片,所以話題怎麼聊也聊不完。
在陶杯喝空時,莉姆苦惱了許久後,終究還是將那個難以啟齒的問題說出了口:
「蒂塔,我有件事想問妳。」
蒂塔晃了晃栗色的頭髮,輕輕側首。之所以會有一瞬間的沉默,是因為莉姆內心仍有迷惘的關係。
莉姆用力握緊陶杯,甩開內心的迷惘,一鼓作氣地開口說道:
「是和堤格爾維爾穆德卿有關的事。那一位除了妳之外,也有艾蕾歐諾拉大人這位情人,我也聽說他收到了蕾琪殿下的告白。關於這件事,不曉得妳有什麼樣的看法?」
話一說完,莉姆立刻感受到一股沉甸甸的罪惡感壓在自己身上。明明自己是置身事外的身分,她卻問了不該問的問題——明明這只會讓蒂塔受傷,而她也只會徒留懊悔。
過去,她也曾對艾蓮扔出了同樣的問題。不過,對於莉姆來說,艾蓮既是主君,也是她的摯友,是以莉姆還有著質問這個問題的立場。
莉姆不敢看向蒂塔的臉,只得將視線投向放在身旁的小熊布偶。
在過了數到二的時間後,蒂塔開了口:
「莉姆亞莉夏小姐,您喜歡堤格爾少爺嗎?」
莉姆將陶杯放到了地毯上,凝視著蒂塔,回了一句:「是的。」既然剛剛都問了如此深入的問題,她也不打算隱瞞自己的內心。而在坦誠地道出了心意後,一直沉澱在心底的疙瘩也隨之化解開來。
然而,莉姆能說出口的也只有這麼一句。因為她一時之間尋不著能正確傳遞內心想法的話語。在她無言地思忖了一會兒後,蒂塔開口說道:
「人家最希望的,就是能看到堤格爾少爺一直保持笑容。」
蒂塔那對蜂蜜色的眸子,滿溢著對青年的情意。
「這幾年來,人家看過堤格爾少爺露出好多次愁苦的神情。像是領地裡的某個村子爆發瘟疫、某次失火燒掉了半座村莊,以及堤格爾少爺的父親大人——烏魯斯大人去世的時候等等。在以領主身分治理領地時遇到難題,或是得上戰場的時候也是呢。」
莉姆點了點頭——她也多次看過堤格爾露出那種苦悶難耐的神情。蒂塔繼續說道:
「人家的能力不夠,沒辦法在堤格爾少爺過上那些狀況時,令他轉而露出笑容。不過,艾蕾歐諾拉大人就辦得到這一點,而且人家也知道,她為堤格爾少爺提供了各式各樣的協助。所以說,在聽到艾蕾歐諾拉大人喜歡堤格爾少爺時,人家真的很開心。」
說到這裡,蒂塔稍稍鼓起了雙頰,也微微噘起了嘴。
「老實說,人家心裡還是有那麼一點嫉妒……像是不久前,我們在雨中向大家發放伏特加時,少爺他……做那件事的時候……之類的。」
莉姆忍不住笑出聲來。她指的是堤格爾和艾蓮接吻的那件事。莉姆還以為有目擊到那幅光景的只有她一人,但看來並非如此。
「難道說,堤格爾維爾穆德卿在那之後沒給妳任何補償嗎?」
「也不是。」蒂塔看似害臊地縮了縮脖子,以細若蚊鳴的音量回道。後來兩人獨處的時候,堤格爾似乎抱緊了蒂塔,並好好吻了她一番。
——笑容嗎?
莉姆拾起小熊布偶,對蒂塔深深地低下了頭。
「謝謝妳,蒂塔。多虧有妳,我總算能釐清自己的心情了。」
在抬頭之際,顯露在莉姆臉上的已是一張爽朗的笑容。
蒂塔的想法,確實是讓她打從心底贊同。
只要堤格爾露出笑容,她的內心就會升起一股暖意;只要堤格爾有所成就,她也會感到開心。莉姆希望他能一直保持笑容。
「莉姆亞莉夏小姐,您會向堤格爾少爺告白嗎?」
「這個嘛……等眼前的狀況告一段落後,我會斟酌該怎麼開口的。」
將自己的思念轉化成形——就如同凍漣的雪姬所做過的那般。
在向彼此道過晚安後,莉姆隨即離開了營帳。
自遙遠東方捎來的拂曉之光,無聲無息地射穿了瀰漫大地的寒氣。
堤格爾朝著東方瞥去,像是感到刺眼似地瞇起了眼睛。此時的堤格爾正站在黑龍旗軍的營地外頭,並且身上做了旅行打扮。艾蓮和蒂塔則是站在身旁為他送行。
堤格爾凝視著艾蓮,張口欲言——浮現在他腦海裡的,是以前做過的一場惡夢。
在王都席雷吉亞與凡倫蒂娜密談過後的那天夜裡,堤格爾做了個夢。夢裡的地面像是被劇毒染成了紫色,草木則全都是黑色的。紅色月亮高掛天際,怪物四處出沒,周遭還散落著被摧毀殆盡的一把把龍具。
在結束與嘉奴隆的決戰、龍具也隨之失去力量的那個當下,堤格爾之所以能表現得比艾蓮等人更為沉穩,是因為女神率先向他解釋過,也是因為當時的惡夢一直在記憶中揮之不去的關係。
然而,真相真如女神所說的那般嗎?現在的堤格爾仍然無法抹去內心的不安。那場夢境讓他看到的說不定並非龍具的末路,而是其持有者們的下場。還是說,是他自己想得太多了?
最後,堤格爾還是閉上了嘴巴,沒將這件事說出口。無論從哪種角度切入這個話題,只怕都僅會徒增艾蓮等人的煩惱。
艾蓮將一張小紙條交到了堤格爾手中。他拿起一看,寫在上頭的是三個名字。
「他們是在王宮任職的官僚,而且和尤金卿的關係都很好,所以肯定能成為你的助力的。」
「堤格爾少爺,請您路上小心。」
「謝謝。妳們也是啊。」
堤格爾各給了艾蓮和蒂塔一個緊緊的擁抱,接著跨上了準備好的馬匹。馬鞍的後頭堆放了黑弓、箭筒,以及旅行所需的各種物品。
在遠處眺望著這幅送行光景的三名男子,在這時騎馬湊了過來。他們分別是葛斯伯、達馬德和納姆。而他們當然也做好了上路的準備。
葛斯伯是馬斯哈的次子,對堤格爾來說就像個大哥般的存在。達馬德是墨吉涅出身的戰士,同時也是能讓堤格爾用輕鬆口吻對話的朋友。納姆則是吉斯塔特出身的騎士,雖然他才三十五歲上下,但黑髮裡的白髮顯得相當醒目,臉上也烙印了深深的皺紋。
「結束了嗎?」
葛斯伯笑著問道,堤格爾隨即點了點頭。納姆之所以露出了五味雜陳的神色,大概是因為這支隊伍的組成太過雜亂的關係吧。明明接下來要前往的是吉斯塔特的王都,但吉斯塔特人卻只有他這麼一個。
「隊伍由我帶頭。雖然就戰事頻傳的現狀來說,就算其中混入了布琉努人或是墨吉涅人的旅行者也不足為奇,但若是有人過來搭話,你們就裝作語言不通的樣子吧。我會負責處理的。」
納姆環視著三人說道。堤格爾老實地低下了頭,葛斯伯也仿效著堤格爾的動作,達馬德也輕輕點了點頭。
四匹馬的馬蹄蹬起了大地。寒氣化為冷風,打上了男子們的臉頰。
堤格爾等人策馬疾奔,朝著緩緩照亮地平線的太陽行進。
◎
在堤格爾一行人出發後過了約一刻半鐘的時間,黑龍旗軍結束了拔營。雖然感受不到多少熱度,但太陽仍是散發著和煦的光芒,天空萬里無雲。
迅速用過早餐後,黑龍旗軍隨即朝著東北方行軍。
艾蓮等人每隔半刻鐘便會讓士兵們休息,並在確認地圖的同時放出偵察兵。而當接近城鎮或都市的時候,她們便會撰寫呈給當地鎮長或市長的書狀,並交由騎兵部隊送去。
雖說書狀寫的都是些「希望能購入糧食和燃料」一類的內容,但送件的目的當然不僅如此——這同時也是在試探該座城鎮或都市是否支持凡倫蒂娜。畢竟若是疏於防備,就有可能導致敵軍忽然從後方出現的窘境。
也許該說是走運吧,黑龍旗軍沿途遙訪的城鎮和都市,全都向他們表示中立的立場。在這種狀況下的中立,雖然也有著作壁上觀、等局勢明確後投靠勝算較高的一方的意思,但對於艾蓮等人來說,光是能明白對方暫時不會與己軍為敵,就已經算是可喜可賀了。
黑龍旗軍就這麼順遂地沿著街道行軍了好幾天,不過,在他們向位於路伯修和比多格修中間位置的都市——皮瓦派出騎兵後,卻收到了相當迫切的請求。
「北方的蠻族忽然穿越了國境入侵而來。被他們襲擊的城鎮和村落已是不計其數……能否借助戰姬殿下的力量,拯救我等於水火之中呢?」
與其說是請求,還不如說是苦苦哀求。
「就交給我去詢問詳細狀況吧。我雖然是初次造訪這座都市,但比起萊德梅里茲或是奧爾米茲,路伯修的名字在這裡應該更為管用才是。」
莉莎這麼宣布後,便只帶著奧爾嘉一人,趁著一大早前往皮瓦。
被委任統率黑龍旗軍的艾蓮和米拉,在距離皮瓦不遠的地點設置了營地。這是因為就連皮瓦這座都市也無法容納四千五百名士兵的關係。這一帶似乎曾下過雪,皮瓦的周遭還看得到不少雪塊,在陽光的照耀下綻放著白色光芒。
正午過後,莉莎從皮瓦回來了。
營地早已設置完畢,這一天的天空呈現淡藍色,就季節來說,算是個相當晴朗的日子,但吹來的風卻是相當寒冷。營地裡到處看得到休息中的士兵們圍著火堆取暖的光景,也有人用火烤起了魚乾或肉乾。
戰姬們聚集到了艾蓮的營帳之中。營帳的角落豎著化為石雕的艾利菲爾,其一旁則是堤格爾寄放在艾蓮手邊的不敗之劍(杜蘭達爾)。看到莉莎異色的雙眼各自浮現著焦躁和困惑的神情,艾蓮忍不住蹙起了眉頭。
「看來狀況相當沉重啊。」
「是呀,這事講起來非常麻煩呢。」
莉莎說著,將從自己營帳帶來的幾張地圖攤在地毯上頭。
莉姆叫來了蒂塔,要她泡些熱蜂蜜水給在場的眾人。也許是看到營帳的狀況後,蒂塔就已經先煮好水了吧——只見她很快就將加了蜂蜜的熱水倒滿了一只只銀杯,端到了眾人的面前。
艾蓮等人手拿銀杯,圍繞著莉莎準備好的地圖坐了下來。
莉莎伸手指向了其中一張地圖,那是大陸北部的地形圖。雷渦的閃姬那纖細的手指指的並非吉斯塔特國內,而是國境之外——吉斯塔特的更北之地。
「妳們應該知道,我國的北方存在著名為蠻族的一群人吧?」
「這一點是還知道。」
艾蓮凝視著地圖回答道。她所治理的萊德梅里茲和米拉治理的奧爾米茲,都是位在吉斯塔特的西南一帶,而奧爾嘉治理的布列斯特則是位於東方。關於和蠻族相關的資訊,三人都可以說是一無所知。
「市長希望我們能打退那批蠻族,對方的數量約為兩萬。蠻族迄今已經襲擊了為數眾多的城鎮和村落,而皮瓦也收容了許多逃難過來的人民、士兵和旅行商人們。」
莉莎的口吻之中帶著明顯的怒火。艾蓮雖然也冒出了相同的情緒,但銀髮戰姬仍是優先將內心湧現的疑問說出了口:
「我記得伊爾達卿在去年討伐了蠻族不是嗎?」
「是呀。我也曾和伊爾達卿本人打聽過這個話題。據說蠻族的人數相當多,他們花上了超乎預期的時間才成功擺平,而且也造成了不少死傷。」
莉莎在掃蕩過由魔物托爾巴蘭率領的海賊團,並帶著失去記憶、以「烏魯斯」為名的堤格爾回到路伯修後,立刻就和伊爾達見了面,所以她記得相當清楚。
「妳是說,蠻族只花了短短一年的時間就重振旗鼓,還在這場寒冬之中發起了軍事行動?」
米拉像是難以接受這種說法似地皺起了臉龐。她雖然和伊爾達並不熟識,但也聽說過伊爾達擅長帶兵打仗,並在吉斯塔特北方擁有廣大的領地。就算在過程中陷入苦戰,米拉也不認為伊爾達會在討伐蠻族這件事上草草了事。
此外,蠻族反常的行動也讓人十分在意。若是為了掠奪而出兵,那現在可說是最為糟糕的時間點。畢竟不管哪個村鎮,在這個時間點上幾乎都沒有積蓄的糧食了。
「我也對此感到訝異,向皮瓦市長問了不少問題呢。最後還真的被我問出了一個讓人在意的話題——聽說在不久前,蠻族的首領換人了。」
莉莎的話語讓艾蓮、米拉和莉姆同時側首——她們都聽不懂這句話的弦外之音。這時,一直默不作聲,邊喝著熱水邊看著地圖的奧爾嘉,以平淡的口吻做了補充:
「新任首領為了彰顯自身的力量,也為了提高自己的威權,是會向外發兵的。我的祖先之中也有這樣的人士存在。」
「原來如此,聽起來確實是常有的案例。」
艾蓮點了點頭。坐在她身旁的莉姆露出了嚴肅的眼神,望向莉莎。
「伊莉莎維塔大人,我軍數量僅有四千五百,別說是敵軍的一半了,甚至連四分之一都不到。若是就這麼開戰,在下認為情勢會相當險峻。」
抵禦王國外敵既是戰姬的分內職責,她們也對蠻族那慘無人道的行徑感到憤怒。即使與凡倫蒂娜決戰在即,也不能容許蠻族繼續為非作歹。然而,身為整支軍隊的指揮官,應該要極力避免魯莽開戰才是。
莉莎將銀杯抵到嘴邊,輕啜了一口熱水。接著她在短暫的沉默過後,露出了自信滿滿的笑容。
「當然,我也會呼籲鄰近諸侯協助出兵,不過,就算只有我們這支軍隊,我也有打勝仗的把握喔。」
四人露出了興致勃勃的視線,集中在莉莎身上。米拉的藍眼顯得神采奕奕,看起來像是相當期待。
「不妨說來聽聽吧?」
「雖然這是我過去向伊爾達卿打聽得來的消息——」
莉莎用這句話作為開場白,談起了自己對於蠻族所知的一切資訊,並解釋基於這些知識所思索出來的計畫。隨著艾蓮等人提出了一項項建議,迎擊的計策也正式成形。
◎
離開吉斯塔特王國往北走,就能抵達蠻族居住的地區。過去造訪過此地的旅行者曾這麼形容該地:「除了森林、白雪、蠻族和野獸之外一無所有。若是待在森林裡,就是白晝也暗如黑夜;即便於夏季造訪,也是隨處可見積雪。」
即使統稱為「蠻族」,但他們並非統一的一支部落。許多支拒絕吉斯塔特等其他國家支配的部落群集,在此地共同生活。將小型的部落也納入計算的話,部落的總數有將近三十支。
他們和吉斯塔特的關係,光用短短的「不友善」三個字就足以說明完畢。蠻族屢屢為了掠奪而攻入吉斯塔特,而每次皆會遭到對方擊退。
雖說也有與蠻族以物易物的吉斯塔特商人存在,也有蠻族會以傭兵或保鏢的身分受到聘僱,但那些都僅佔總體的一小部分,還不足以影響雙方的觀感與立場。
歷任吉斯塔特王之所以對蠻族表現出置之不理的態度,是有原因的。
原因之一,是蠻族的居住地不僅限於森林地帶,他們也在漂浮於北海上的幾座小島建立了生活圈,而且會隨著季節的變化遷徙居處。即便是在夏季,北海的海象依然十分險惡,而且溫度也足以凍死落海之人,但蠻族已經練就了搭乘小船往來各處的技術。
若是要將蠻族斬草除根,就得出兵攻打他們所居住的各處島嶼,並徹底進行壓制才行。若沒有籌備充分的兵力和作戰準備,就無法順利實行。
至於另一個原因,則是就算剷平了蠻族,也沒有任何益處。雖說能根絕蠻族的入侵是好事一樁,但發放給出征將士的獎勵也得從國庫支出。此外,國王也得煩惱該由誰前去統治充斥著森林、積雪和野獸的這片偏僻之地。
由於有這些問題阻擋在面前,也難怪歷任國王都會選擇對蠻族置之不理了。此外,吉斯塔特的東北方有奧斯特羅德,西北方有路伯修,而北部中央一帶也有上流貴族——克魯堤斯家治理的比多格修。在應對蠻族攻勢這一方面,吉斯塔特可說是做足了萬全的準備。
如今,蠻族已成功自吉斯塔特的北端入侵,並襲擊村鎮,奪取了許許多多的物資。他們強搶糧食、奪去燃料、霸佔家畜,甚至還縱火燒屋。
蠻族的數量約為兩萬——這還是僅算上戰士的數量,若是加上隨軍的女性、小孩和老人,總數應該會接近四萬左右吧。他們在身上罩著毛皮,頭戴鐵盔,至於武器則是參差不齊,大多以柴刀、斧頭、長槍、棍棒和弓箭為主,而身上的毛皮大都罩了兩層或是三層。
率領蠻族的男子名為拔茲拉夫,他今年三十三歲,直到一個月前,他都還只是某個部落的族長副手,但幾件突發狀況給了他出人頭地的機會。
嘉奴隆在執行讓蒂爾·納·法降臨人世的儀式時,其影響遍及了大陸的每個角落。而在蠻族的生活圈裡,也出現了惡靈和妖精一類的存在。
原本統御各個部落的首領,是名為波雷斯拉夫的男子,但他在異常現象的影響下化為怪物。他在殺死家人和朋友之後,被部落的人們擊斃。
化為怪物的並不只有波雷斯拉夫,慘劇在各地層出不窮。原本積蓄的糧食和燃料也在混亂之中失去了好幾成。
而拔茲拉夫就是在那個時候將消沉不已的同伴們聚集在一起,要他們振作起來。
「我們就去攻打吉斯塔特吧!」
在部落長齊聚一堂、討論損失報告和今後方針的會議上,拔茲拉夫這麼熱情地主張道。
「我聽說吉斯塔特的國王已死,如今握有權勢之人正在相互爭鬥,整個國家陷入了一片混亂。而去年對我等造成嚴重打擊的伊爾達·克魯堤斯聽說也死掉了,現在的吉斯塔特可說是破綻百出,我們沒有不趁虛而入的理由!」
當然,保守派也提出了反對意見。就如米拉和莉莎所質疑過的那般,蠻族其實還未從去年敗於伊爾達之手的慘況中恢復過來。伊爾達雖然付出了超乎預期的犧牲,但還是給了他們極為慘重的打擊。好幾名部落長都認為應當靜觀其變,不該勉強出擊。
「要是現在不出去掠奪的話,在春天到來之前,我們就要失去無數同伴了!」
拔茲拉夫這麼吶喊,再次複違起先前的主張。而在數人表明支持拔茲拉夫的主張後,贊同的聲浪便在轉瞬間大了起來。
吉斯塔特軍相當精良,就是奮力一戰也可能全軍覆沒;然而,若是沒辦法調度到糧食和燃料的話,他們也只能面臨餓死或是凍死的下場。既然如此,他們能選擇的也就只有出兵掠奪一途了。
「精靈祂——」
其中一名部落長開了口。所謂的精靈,乃是這支部落所信仰的存在。
「懲罰了在這一年間表現得軟弱和怠惰的我們。我們必須出去戰鬥——必須以勇士們的靈魂和勝利作為祭品,獻給我們的精靈。」
即使是不信仰精靈的部落之長,也感受到了他話中的心意。蠻族的意志就此團結一致,並推舉拔茲拉夫當上首領,由他執掌所有軍隊。
在決定方針後,蠻族的動作相當迅速。他們勢如雪崩,一口氣湧入了吉斯塔特北端的城鎮和村落。他們搗毀柵欄,以急造的梯子攀越城牆,在成功入侵後,蠻族便順從自己的慾望,展開一場場殺戮和掠奪。
抵抗者會被包圍起來殺害,就算是放棄抵抗之人也會遭到虐殺。男人們不是被棍棒毆打致死,就是被亂刀砍死;女性則是接連遭到先姦後殺。他們對房舍縱火,並將老人與小孩扔入火場之中。
一般來說,蠻族在侵略的時候都會活捉年輕的男女——這多半是為了作為奴隸向外販售,但他們這回並沒有這麼做。畢竟蠻族已經沒有餘力去思考捕捉奴隸這件事了。
少數免於蠻族襲擊的,就只有被高聳圍牆包圍的都市,以及有吉斯塔特兵駐紮的要塞。而他們能做的,也只有加強城牆的防禦,並緊緊關上城門,不引起蠻族的注意而已。
有一座都市為了收容自鄰近村鎮逃難過來的人們而打開城門,但蠻族卻在這時舉兵襲擊,最後過不了半天時間,這座都市便徹底淪陷了。兩萬之多的蠻族人數非同小可,一旦被他們突破城門,就沒有阻止的餘地了。
某座要塞的數百名士兵,為了試圖絆住蠻族的步伐而衝了出去,卻在數刻鐘後全軍覆沒。
如此這般,在將吉斯塔特北部大鬧一番後,拔茲拉夫收到了吉斯塔特軍現身的消息。
拔茲拉夫立即找來部落長們,召開了作戰會議。
「我們該和吉斯塔特軍打上一仗。」
幾名部落長表示反對。他們已經奪到了需要的物資,也藉由燒毀好幾座村鎮宣揚己方的武力,這時應該迅速地撤回森林才是上策。
不過,拔茲拉夫卻搖了搖頭。
「根據報告,吉斯塔特軍的數量僅在四千至五千之間。要撤回森林雖然容易,但這也會讓人認為,我等是恐懼與少數的敵軍交戰而撤退吧。部落的勇士們會視我們為膽小之輩,敵軍則是會嘲笑我們是群棄戰的懦夫,你們這樣也無所謂嗎!?」
拔茲拉夫有著開戰的理由。他很清楚,若只是一味掠奪,是不足以讓眾人承認自己身為首領的權威的。若能在這一役打贏吉斯塔特軍,他便會贏得所有人的信服,並堂堂正正地坐上全部落首領的地位。
幾名還沉浸在掠奪後的滿足感之中的部族長們,積極地贊同了拔茲拉夫的說法。當然,拔茲拉夫也是先算好了這點,才召開作戰會議的。
為了與對方開戰,蠻族開始向南方前進。
◎
凡倫蒂娜·葛林卡·埃斯堤斯正待在王都席雷吉亞,過著忙碌但充實的日子。她以第一王子輔佐官的身分,與身為侍從長兼代理統治者的米隆一同處理了好一陣子的政務。
在就任第一王子輔佐官的那天,凡倫蒂娜召集文武百官,遊說了自己的方針:
「讓王都取回和以往無異的日常,並在盧斯蘭殿下康復之際,令他能在亳無阻礙的狀況下接手施政——我認為這便是自己的義務所在。希望各位也能抱持著這樣的心情,在職務上盡一份心。」
接著,為了恢復治安,凡倫蒂娜施行了好幾項政策。
她增加了衛兵在白天和晚上的巡邏次數,並以私人財產聘僱旅行賣藝人和吟遊詩人,讓他們在主街道上表演雜耍和吟唱詩歌。此外,她也公布了會在明年的稅賦上稍作減稅。而這些措施的效果可說是立竿見影。
在凡倫蒂娜當上第一王子輔佐官的當下,嘉奴隆尚未遭到毀滅,是以各式各樣的異常現象讓人們陷入了不安和混亂之中。
不過,由於增加了巡邏的士兵,因此也變得能及早發現異常現象。雖說在絕大多數的狀況下,都是讓士兵立刻架起柵欄進行隔離,但光是能讓騷動壓抑在最小限度,市民的感受就與先前大不相同。若是發生怪物現身的嚴重事態,則是會由凡倫蒂娜親自出馬。
至於王都外頭的狀況也是逐漸好轉。
隨著嘉奴隆滅亡,那些可怕的異常現象也跟著消失,王都的城門也再次被商隊和旅行者排成了長長的隊伍。國內的諸侯也接連派遣使者來到了王都——這也是因為諸侯判斷形勢已經安全到有餘力這麼做了。而隸屬於凡倫蒂娜麾下的奧斯特羅德士兵們,也逐漸以王都守護者的形象為市民們所接受。
在這樣的情勢下,忽然收到米隆希望能專注於侍從長工作的要求,讓凡倫蒂娜稍稍吃了一驚。
她在王都的辦公室裡,與今年將滿六十歲的侍從長交談。
「我原本認為,在盧斯蘭殿下康復之前,守護王都便是我的首要之務。然而,這似乎還是超出了我的能力範圍。能請您代我成為代理統治者嗎?」
米隆的這番要求,對凡倫蒂娜來說不僅是一樁意外,同時也讓她感到相當頭痛。米隆是她用來掩飾野心的絕佳擋箭牌,就凡倫蒂娜的打算,她希望能繼續和米隆維持共同統治的形式好一陣子。這時凡倫蒂娜藏起內心的想法,佯裝出謙虛的態度,開口說服米隆:
「侍從長閣下,在下之所以能克盡第一王子輔佐官的職務,都是因為有閣下與在下分攤應行之事。若只有在下一人,實在是承擔不起那樣的重任。」
「絕無此事。凡倫蒂娜閣下光是憑藉治理公國多年的經驗,就展露了卓越的見識和手腕。回想起來,在盧斯蘭殿下返回王宮之際,您也陪同殿下,為他分擔公務。以王國的現況來說,依然不得大意。若繼續由我擔任代理統治者,只怕會扯您的後腿。」
「您為何認為自己會扯在下的後腿……是發生過什麼事了嗎?」
是因為在意比多格修軍的那件事嗎——凡倫蒂娜一邊在內心猜測,一邊以雲淡風輕的口吻詢問道。在比多格修軍朝著王都進軍時,由於米隆的應對太過輕率,因而招致了部分文官的失望。
米隆雖然一時之間沒有開口,但在凡倫蒂娜等上了一會兒後,他便一臉憔悴地皺起了臉開口說明。就如凡倫蒂娜所料,對於比多格修軍的應對方式確實是理由之一,不過他打算辭退的理由卻不只如此。
「各地諸侯派來的使者,已經日復一日地造訪了王都對吧?他們都擔心著殿下的病情,而我雖然有能力招待他們,卻做不到更進一步的應對。」
若換做是他侍奉維克特王的時代,米隆光是如此就已經稱職地扮演了自己的角色——畢竟與諸侯應對乃是國王的職務。米隆繼續說道:
「不僅如此,除了您以外的戰姬們的行動都相當可疑。我明明下令要她們返回公國,但她們卻視若無睹。才聽說她們在萊格尼察聚集在一起,這回又朝著王都展開了進軍。以我的能耐,實在是不知該如何應對啊。」
凡倫蒂娜臉上露出苦惱的神情。與比多格修軍應對時所爆發的疏失,似乎讓米隆對於向諸侯及戰姬進行交涉這檔事產生了陰影。
話又說回來,米隆其實是個毫無野心的人。他也是在帕耳圖伯爵尤金·舍巴林被打入大牢後,才當上代理統治者的。這是他逮到了尤金向墨吉涅王國通敵的消息後,基於盛怒之下所採取的行動。他之所以能如此果斷地企圖拋下現在的地位,也和這段過去息息相關吧。
——這位大人在處理政務方面的能耐,其實並不差呢。
凡倫蒂娜雖然這麼想著,但就算說服了現在的米隆繼續執政,恐怕也不會留下太好的結果。在想了許久後,她刻意用感到無可奈何的口吻說道:
「在下明白了。不過,在下無法承擔代理統治者這一頭銜,僅會以第一王子輔佐官的身分盡棉薄之力。侍從長閣下也切勿掛心。」
凡倫蒂娜行事謹慎,她認為與其當上代理統治者引起他人注意,還不如繼續維持第一王子輔佐官的身分。畢竟無論頭銜為何,她所掌握的權限也不會有所變化。
「對了,關於部分人士帶在身上的那些驅邪用品——」
凡倫蒂娜換了個話題,米隆也露出困惑神色。
「自從異常現象不再發生後,已經又過了十天以上。各位差不多該將那些東西放回各自的住處了吧?」
她最近才發現,在王宮任職的文官之中,有些人會隨身攜帶驅魔物品。米隆也是其中一員。
凡倫蒂娜向他們打探原因,才知道起因是十天前。發生了天空有一瞬間變成紫色的事件。
在那一天,就連王都也有人發燒昏倒,也有不少人身體不適,沉沉睡上了好一整天。
一直到那天之前,大多數的文官即使聽到有妖精或幽靈出現的消息,也並不感到慌張。雖說也有人親身經歷過類似的事件,所以沒辦法完全否定這些現象,但他們還是竭力保持冷靜的神智。其中也有人是堅持著「身為官僚,不能表現得比民眾慌張」這樣的心態吧。
然而,自從天空被紫色籠罩,並造成許多人得病後,這份強烈的不安終於重重地壓垮了他們的心神。有些人開始做起各式各樣的占卜,有些人則是頻頻造訪神殿,而有些人則是隨身攜帶驅邪物品。
順帶一提,米隆帶在身上的驅邪物,是一柄短刃小刀。凡倫蒂娜曾看過那柄小刀一次,那把刀有著銀製的刀身,並以黃金和寶石為劍鍔做了裝飾。雖說確實能當作武器使用,但還是做為藝術品的價值更高吧。
一般來說,在王宮攜帶武器走動是需要核可的,但由於身為代理統治者的米隆已經為自己及想佩帶的人們發出了核可,是以凡倫蒂娜也沒在第一時間掌握這項消息。
「我雖然能明白凡倫蒂娜閣下的考量……」
米隆以像是在拜託她的口吻繼續說道:
「現在確實已經不再發生異常現象,說不定今後都不會再發生了——然而,還是有相當多的人會為當時的光景感到不安。」
「不過,若是看到那些人帶著驅邪物行走,只會加深他人的不安。若您堅持如此,能否請您能設下一個期限呢?」
聽到凡倫蒂娜的提議,米隆皺起了臉,希望她說得更詳細一些。
「這個嘛……若一直到十天後都沒發生任何事的話,就當作異常現象已經絕跡,並請各位收起那些驅魔物品吧。不知您意下如何?」
「也是啊……凡倫蒂娜閣下所言甚是,就照您的意思去辦吧。」
米隆雖然顯得有些不甘願,但還是點頭同意了。
「那麼,之後就麻煩您處理了。」
米隆向凡倫蒂娜深深低頭後,打算就此退出辦公室——但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事似地,在站到門邊的時候轉過身來。他的臉上已不見方才的沉穩鎮定,而是浮現出藏不住的憤怒與恨意。
「話又說回來,您打算何時處決帕耳圖伯爵?」
「在下之前就說過,暫時還無法對這件事做出裁決。」
凡倫蒂娜之所以回答得這麼迅速,是因為這樣的對答早已上演了無數次。
「難道您有什麼難言之隱嗎?伯爵的行徑確實是天理難容,只要是吉斯塔特人聽了,肯定都會火冒三丈,但……」
米隆對尤金的恨意之深,甚至到了用這種尖銳言詞向凡倫蒂娜探問的程度。他漲紅了滿是皺紋的臉孔,將內心的情感化為言語:
「多年來,我一直侍奉著維克特陛下,也從盧斯蘭殿下年幼時便認識他,而那個奸賊居然背叛了那兩位大人。那名男子過去明明就曾侍奉在陛下左右,也與盧斯蘭殿下往來甚密,肯定明白陛下在得知殿下病倒時有多麼苦惱。他明明就該明白陛下之所以長年以來不指定繼承人,是基於多麼錐心刺骨的理由啊……而我……我也一樣,雖然回憶起來只覺得十分羞恥,但我曾經信任過那個男人,也深信他肯定願意繼承陛下的意志。想不到……」
米隆之所以只講到這邊便停下,是因為他用力地咬緊牙關,並握緊雙拳不住顫抖的緣故。
凡倫蒂娜斂起臉上的表情,等他冷靜下來。
米隆所不知道的是,尤金和墨吉涅締結的密約,其實是凡倫蒂娜親手杜撰出來的虛構產物。不對,除了凡倫蒂娜以外,應該沒有其他人知道這件事吧。
一想到這裡,老侍從長那悲憤交加的反應就顯得十分可憐,但凡倫蒂娜不打算向他吐實。
畢竟凡倫蒂娜若是想坐上王位,就必須除掉尤金才行。不過,她決定暫且將米隆的這股怨氣記在心上。
「我確實明白閣下的想法了。然而,要處決帕耳圖伯爵,還得等到時機成熟才行。這麼做也是有其他理由的,若是被指名為下一任國王的人物與他國勾結的消息傳了出去,也會有損先王陛下的聲譽吧。」
凡倫蒂娜以安慰的口吻這麼一說,米隆隨即重重地嘆了口氣,怒火也總算壓了下來。接著他再次向凡倫蒂娜低頭致意,隨即離開了辦公室。
在這之後,處理政務的擔子便由凡倫蒂娜一肩扛起。文武百官對此並沒有太多抱怨,這既是因為凡倫蒂娜受到盧斯蘭信任的消息廣為人知,也是因為凡倫蒂娜打理政務的手段比米隆更教人安心所致。
而蠻族在吉斯塔特北部肆虐的消息,是在又過了幾天後,才傳到王宮裡頭的。
即使聰明如凡倫蒂娜,也無法預料到蠻族會在這時攻打過來。因為她也和莉莎一樣,認為對方應當會休養生息好一段時間。凡倫蒂娜並非對蠻族一無所知,而是恰恰相反。所以若有人能正確地預判出蠻族攻打吉斯塔特的理由,那肯定已是超越人類的存在了吧。
「我們立即擬定對策吧。請將主事的諸位喚至會議室。」
在向前來報告的文官如此下令後,凡倫蒂娜在辦公桌上攤開了地圖。
「還真是一群急性子呢,我明明接下來還要在南部滋事的呀。」
這句呢喃當然只有她自己聽得見。
凡倫蒂娜以手指敲著地圖上的幾個地名,開始動腦思考了起來。
如今,無論是奧斯特羅德還是比多格修,幾乎都沒有太多軍隊可供調度。既然如此,就只能讓在北部擁有領地的貴族們聯合出兵迎擊蠻族,或是由凡倫蒂娜親自率領王都的奧斯特羅德兵北上討伐了。
在瞄到地圖上的「路伯修」這個地名時,凡倫蒂娜露出了甜美微笑。
「這麼說來,還不曉得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和他快樂的伙伴們目前身在何處呢。」
凡倫蒂娜透過龍具艾薩帝斯的力量偵察堤格爾等人的營地,就僅有襲擊蘇菲的那一回而已。她雖然在那之後還曾移動到其他的地方,卻再也沒有接近堤格爾等人過。
那一天,躲在營帳陰影處打探狀況的凡倫蒂娜,聽到了萊德梅里茲士兵們的閒聊內容。
根據他們的說法,布琉努王國的寶劍杜蘭達爾目前正收納在堤格爾的營帳裡頭。
曾參與過布琉努內亂的萊德梅里茲士兵,應該有親眼目睹那把不敗之劍的機會吧。而凡倫蒂娜也知道,杜蘭達爾之前已經落入嘉奴隆的手裡。堤格爾等人若是在擊敗嘉奴隆之後奪回杜蘭達爾,那也不算是太過奇怪的狀況。
杜蘭達爾具備著抹消龍技的力量。
——那時是我運氣好呢。
不只是掌握到杜蘭達爾的情報,還找到了落單的蘇菲並將之斬倒,最後趁著其他人前來救援之前順利地以龍技逃脫。
然而,下一次恐怕就不會這麼順利了。要是堤格爾在自己逃跑之前祭出了杜蘭達爾,那凡倫蒂娜就得在無法使出龍技的狀況下身陷敵陣。一想到會有這樣的可能性,她就不敢貿然涉險。
「艾蕾歐諾拉被葛雷亞斯特逮著的例子可是前車之鑑,我可不能重蹈覆轍啊。」
總而言之,既然沒辦法親自前去偵察,凡倫蒂娜就只能靠著送至手邊的種種報告來推測堤格爾等人的動向。
凡倫蒂娜目前對堤格爾等人的認知,就只有波利西亞軍抽退離去、公開蘇菲受到重創一事,以及曾以不到五千數量的軍隊現身在雷緒農鎮附近而已。
「米隆閣下雖說他們打算以這座王都為目標,但他們真正的目標恐怕不是王都,而是我治理的奧斯特羅德吧。」
說得更正確些,堤格爾等人的目標乃是自己。他們肯定想過,與其攻打王都,不如將凡倫蒂娜引出王都更為省事。
「他們若是走北路前往奧斯特羅德,並幫我清理蠻族的話,那對我來說便是再好不過,但這樣的發展未免太過順遂了。明明走南路的優勢更多些……」
想到這裡,凡倫蒂娜搖了搖頭露出苦笑。她不是才剛犯了沒能準確預測蠻族動向的錯誤嗎?她不能斷定堤格爾等人不會基於某些理由而決定走北路。
況且,凡倫蒂娜還對一件事感到相當在意。
那就是她殺害蘇菲時的情境。凡倫蒂娜並不是施以偷襲,而是光明正大地與她對峙。豈料,蘇菲不只沒有將龍具喚至手邊,還背向自己試圖逃跑。在她倒在草叢之中時,反而是凡倫蒂娜感到詫異,甚至懷疑這是蘇菲設下的圈套。
——她看起來也不像是打算叫出龍具卻失敗的樣子呢。
一定有什麼原因存在,而那恐怕就發生在與嘉奴隆戰鬥的過程之中。堤格爾等人說不定會因此採取不符凡倫蒂娜預期的行動。
「看來就多預估幾種狀況,並設想該如何擺平這些狀況吧。」
關於堤格爾等人在與嘉奴隆的戰鬥中發生了什麼事,總有一天能從他們其中一人的口中間出來吧。現在該做的是推估他們會如何行動,並思索應對的策略。
在盯著地圖過了約莫四分之一刻鐘後,傳來了敲門的聲響,令凡倫蒂娜抬起了頭。她原本以為是文官做好開會的準備,前來向她告知的。
但她錯了。走進辦公室的,是隸屬凡倫蒂娜的奧斯特羅德騎士。
「我等已遵照命令,將置放在戰姬大人宅邸的鐵鍊纏繞在城牆上頭了。」
「辛苦了。」
凡倫蒂娜展露笑顏慰勞騎士。話中提及的鐵鍊當然不是尋常鐵鍊,而是具備著封鎖龍技的神奇力量。知道這件事的,就只有凡倫蒂娜一人而已。
「敢問戰姬大人,那些鐵鍊究竟是什麼東西?」
凡倫蒂娜看著騎士充滿困惑的眼神,緩緩地搖了搖頭。
「我知道你對這樣的安排感到不可思議,但我現在還不能開誠布公。只不過,我希望你能明白,那對我來說是相當重要的東西。」
就算是信任的部下,她也不能道出其中秘密。而騎士被主君這麼一說後,也沒辦法繼續追問下去。
凡倫蒂娜之所以會下達這項指示,主要是防範艾蓮等人的入侵。
雖然她們多半不會率軍攻打王都,但確實有可能會獨自潛入其中。憑藉艾蓮銀閃的力量,要用風之力跳過城牆肯定不是難事;而米拉的凍漣應該也能在轉瞬間造出冰之階梯之類的工具。即便沒辦法徹底做好防堵,事先做好應對總是有備無患。
騎士行了一禮,退出了辦公室。緊接著文官現身了。
在得知做好開會的準備後,凡倫蒂娜隨即離開了辦公室。
◎
在皮瓦北方有個名為巴休的地區。巴休的西半部是有座巨大湖泊的廣袤平原,中央一帶則有一條橫穿而過的大河。不過在這個季節裡,無論是湖泊還是河川全都凍結了起來。這些冰層相當地厚,就是讓大批的武裝士兵在上面行走,也不會踏出任何裂痕。
「真可惜呢。」
確認冰層厚度的時候,米拉像是感到遺憾似地嘆了口氣。不只是她而已,就連艾蓮、莉莎和奧爾嘉也有相同的想法。
若是能施展龍技,就能刻意讓蠻族橫越凍結的河川,並在他們渡河到一半的時候破壞冰層,藉以截斷他們的軍隊,進而引發混亂吧。
「既然是做不到的事,我們就別強求了吧。」
莉莎聳了聳肩。黑龍旗軍在這片結冰河川的岸邊紮起了營地——她們打算在此地迎擊蠻族。
經過一番討論後,決定由莉莎擔任總指揮官。至於各軍的指揮體系,則是以艾蓮率領萊德梅里茲軍、米拉率領奧爾米茲軍、莉莎和奧爾嘉率領路伯修軍的形式定了下來。
紮營後過了兩天,在這天早上,莉莎收到了蠻族正朝著此地前來的消息。
「和預期的狀況一模一樣呢。」
莉莎泰然自若地說道。自從在此地紮營後,她便定期派出偵察部隊,掌握蠻族的動向。那對異色雙眸於此時綻放出戰意。
「不過,要為此舉杯慶祝的居然只有我們幾個,還真是有點可惜呢。」
鄰近諸侯們都沒有響應莉莎的呼籲。但說起來,她完全沒對這樣的狀況感到失望或沮喪,畢竟這完全在她的預料之中。況且,換個方式去思考,這也可以說是省去了被外人得知龍具失去力量的疑慮。
「向各部隊傳達拔營的指示。我們會在中午時分和他們短兵相接。」
莉莎將裙襬一甩,對士兵們這麼命令道。
此時的艾蓮待在自己的營帳裡,並在莉姆的幫忙下做起出戰準備。和帳外慌張的氣氛相比,流動在兩人間的空氣顯得冰冷而寂靜。
艾蓮在軍裝上頭套上了肩甲、胸甲、鐵手套和腿甲。除此之外,她還在腰帶上繫了兩把無鍔短劍,並在後腰掛了把大型短劍。
「您要使用短劍作戰嗎?」
莉姆一臉詫異地詢問,艾蓮則是嚴肅地點了點頭。
「在這場仗應該會派上用場吧。我也和琉德米拉她們說過了。」
待莉姆退開幾步後,艾蓮拔出了後腰的短劍。她先是由右至左掃出一劍,接著迅速換成反手持握,自上而下地用力揮落。她的動作十分流暢,沒有一絲一毫的窒礙——即使當上戰姬,她也未曾懈怠過鍛鍊武技。
在將短劍收回劍鞘後,艾蓮最後將長劍掛在腰上。這是一把隨處可見的鋼鐵製長劍,雖然比艾利菲爾來得更為沉重,但這樣的重量感也讓艾蓮感到十分可靠。
「艾蕾歐諾拉大人,果然還是由我上前……」
莉姆的眼裡浮現出擔憂的神情,開口提議——她不是以副官的身分,而是以摯友的立場這麼說道。艾蓮雖然感謝她的心意,但還是搖了搖頭。
「莉姆,我不站在最前面的話可不行啊。妳應該不會是忘記前天的那件事了吧?」
在這裡紮完營的當天傍晚,艾蓮召集了全萊德梅里茲的士兵,要他們在營帳外頭列隊。
艾蓮站上講台,俯視著眼前的士兵們。黃昏的光芒雖然將大地染成了一片赤紅,但就只有他們所在的這一帶被巨大的影子抹成了一團漆黑。
「我有事要趁今天和你們說清楚。」
艾蓮的說話聲乘著寒意漸增的晚風,傳到了隊伍的最後方。
「我的艾利菲爾——若要說得淺顯易懂些,就是壞了。」
驚愕的氣息包覆每一個士兵。他們的視線分成了挫敗、不安和困惑三種類別,而艾蓮全都光明正大地接了下來。晚風吹起了她的銀髮。
待士兵們冷靜下來後,艾蓮繼續說道:
「你們應該知道,直到不久之前,各地都還傳出妖精或是幽靈出沒一類的怪事吧?我們為了將這件事徹底解決,而用盡了全部的力量。最後,艾利菲爾也因此壞掉了——也可以說它是代我們犧牲的。」
最後這句是艾蓮的真心話。銀髮戰姬認為,龍具是為了救下眾人,才會借給她們超乎負荷的力量。
站在隊伍前方的各部隊隊長們,似乎都被艾蓮的說法說服了。他們大概是察覺到,異常現象不再發生的時間點,和艾蓮不再佩帶艾利菲爾的時間點有所重疊了吧。艾蓮感受著他們視線投向自己的臉頰一帶,繼續開口道:
「我雖然說它壞掉了,但艾利菲爾總有一天會復原的。身為它的持有者,我能夠肯定這一點。不過,它目前還不會在這一兩天內復活,而是還要過上好一段時間才能恢復。希望你們能做好心理準備,明白它是不會在這次的戰役期間裡恢復的。」
一陣嘈雜聲隨之響起。歡欣和安心的聲響,在這時化為嘆息和失意。艾蓮緊閉雙唇,等待他們安靜下來。她凝視著士兵們,高聲宣布道:
「我接下來還是會像以往那般,站在你們的最前方廝殺奮戰。畢竟這既是戰姬所應盡的義務,也是屬於我的榮耀。我向你們約好,我一定會親眼見證你們作戰的英姿。」
在言談之間,暮色變得更為深沉,也逐漸看不見士兵們的表情了。不過,她仍能感受到有些士兵深吸了一口氣。
「之所以隱瞞到今天,是因為我內心還有迷惘,我對此感到很抱歉。為了表示我的歉意,在這次與蠻族的戰爭中,我特別允許你們可以選擇不出戰。不願參戰之人,大可在皮瓦裡等待戰爭結束,我已和都市方洽談過了,而你們的決定不須向我報告。」
在以此作結後,艾蓮便下令解散。那是兩天前的事了。
「艾蕾歐諾拉大人,您確實是說過要站在最前線作戰。但在下認為,您就算退到後方專心指揮軍隊,士兵們也不會因此對您感到失望。就在下看來,能持續在戰場上現身,才是最為重要的一點。」
莉姆面露不悅地反駁道。艾蓮搭上了她的肩膀開口:
「莎夏以前曾對我說過,要是濫用龍技的話,士兵們的眼裡就不再會有我的存在,而是只會看向龍具。」
有著莎夏此一暱稱的亞莉莎德拉·阿爾夏芬曾是有著「煌炎的朧姬」別名的戰姬,也是艾蓮的摯友。
當年的艾蓮認同了這番話,並將不濫用龍技一事銘記在心。但現在回想起來,濫用龍技恐怕也只是其中一個例子——真正的關鍵,在於自己有沒有表現出符合戰姬應有的舉止。
「莉姆,我覺得現在的我正受到試探——不對,應該說是被打了一個問號吧。被龍具選上的我,就算沒有握持龍具,是否也還算是一名戰姬呢?」
自十四歲被選為戰姬後,如今已過了四個年頭。艾蓮以統治者的身分治理著萊德梅里茲,也以指揮官的身分在戰場上領兵打仗。雖說治理出過紕漏,也在戰場吃過敗仗,但艾蓮仍為了呼應眾人的信任而拚盡全力。在這段期間,艾利菲爾總是常伴她的身邊。
在萊德梅里茲的人民和士兵眼裡,艾蓮究竟是怎麼樣的一號人物呢?
他們效忠的對象,難道就只是「艾利菲爾的持有者」而已嗎?一旦沒了艾利菲爾,對他們而言,艾蕾歐諾拉·維爾塔利亞是不是就和路邊的石子一樣不起眼了?
還是說,他們多少認同了這個名為艾蕾歐諾拉的少女呢?
艾蓮露出爽朗無比的笑容,對著摯友說道:
「就讓我完成身為戰姬應盡的責任吧。」
莉姆沒有立刻回話,而是在做一次呼吸的時間裡閉上了眼睛。她以全身承受艾蓮那毫不動搖的決心,而這份心思化為了熱意,開始在她的全身上下遊走。
而在莉姆睜開雙眼之際,她寄宿在眼裡的覺悟之深,已經不在摯友之下了。
「在下會盡己所能。」
「拜託妳囉。」
這時,營帳外頭傳來盧里克叫喚兩人的聲音。兩人先是交換了一下視線,接著對彼此點了點頭,走出了營帳。只見盧里克身上已經穿好了盔甲,並將頭盔夾在臂彎之中。
「士兵們已在營地外頭待命。」
在盧里克的帶領下,艾蓮等人離開了營地。
在滲著灰色調的冬季天空底下,一千士兵和五百軍馬井然有序地排成隊形。黑龍旗和黑底銀劍的萊德梅里茲軍旗正隨風飄揚著。
「沒有任何人前往皮瓦。無論是誰,都希望能在戰姬大人的指揮下作戰。」
艾蓮聽著盧里克的話語,環視了眾將士一圈。沒有任何人的武裝是紊亂的,而每張臉孔都洋溢著戰意。
士兵們所釋放過來的熱氣,勾起了艾蓮內心深處的某種思緒。她注意到自己的嘴角險些就要彎起,急忙斂住表情;同時也得強忍淚水,不讓它從眼眶流出。
「我想各部隊的隊長已經告訴過你們了,敵軍數量約為兩萬,而我軍總數則為四千五百。」
艾蓮省去所有多餘的開場白,朗聲說道:
「對手的人數確實不少。但想想迪南特之役吧。當時我們以五千兵力,將兩萬五千之多的敵兵打得抱頭鼠竄。和當時相比,這一仗可說是輕鬆多了。」
士兵之中傳來了笑聲。站在前排的幾人甚至挺起了胸膛,暢快地喊道:「恕在下僭越,但在下願連同艾利菲爾的份協助戰姬大人!」
——我可真是幸福啊。
艾蓮拔出腰間長劍,高舉向天。
「讓我們為拿下勝利而出發吧!」
隨著這聲大喊,士兵們也用力舉起了長槍、長劍、盾牌和旗幟。
而在奧爾米茲軍和路伯修軍營地,也發生了一模一樣的光景。
◎
正如莉莎的推測,蠻族是在中午時分出現在巴休平原的。天空從灰色轉為淡淡的藍色,而太陽則是在高空閃耀光芒。也許是平原各處仍有積雪的關係,吹來的風顯得相當冰冷。
黑龍旗軍在結冰河川的岸邊擺出了陣形。中央為一千五百名的路伯修軍步兵,右翼為萊德梅里茲的一千步兵,左翼則是由奧爾米茲的一千四百步兵構成。就只有萊德梅里茲軍的位置被配置在略後方之處。而在路伯修軍的後方,則是有著自其他兩軍編制而成的六百騎兵待命。
而說到拔茲拉夫所率領的蠻族,目前正保持著數百阿爾昔的距離瞪視著黑龍旗軍,並粗略地整頓起隊形。他將中央、左翼和右翼各配置了六千戰士,他自己則是領著兩千名戰士,在中央後方設置本陣。
他不打算取巧,而是要以正攻法粉碎黑龍旗軍。
——最後還是沒能編制出分隊啊……
拔茲拉夫看著退到中央後方的部下們,露出了苦澀的神情。若是他底下有在能力和個性方面都足以託付、信賴的人才,拔茲拉夫就會將此人任命為副官,並編制分隊交付給那人吧。畢竟他所率領的軍隊數量之多,是有餘力這麼做的。然而,拔茲拉夫終究還是無法找出有這等才幹的人物。
「我記得對面領軍的是叫伊莉莎維塔和奧爾嘉是吧?好啦,就讓我看看她們有多可怕吧。」
拔茲拉夫遙望著佇立在河川對岸的敵軍,這麼喃喃自語著。
今天早上,黑龍旗軍派了使者來到蠻族所在位置。使者雖然騎在馬上,卻沒有過於接近蠻族,也沒有從馬匹上下來,而是就這麼大聲喊道:
「在此向除了搗亂之外一無是處的瘦狐狸宣告——我等乃是由戰姬伊莉莎維塔·法米那和奧爾嘉·塔姆所率領的吉斯塔特軍。此乃第一次亦是最後一次的忠告,爾等當該奉還掠奪得來的所有物品,並立刻投降我軍。若是執意一戰,那等待爾等的就只有體無完膚的敗北和悲慘的死!」
之所以只舉出兩名戰姬的名字,是為了不讓對方膽怯逃跑。幾名蠻族雖然露出了氣急敗壞的反應,但使者卻調轉馬頭迅速逃跑,所以他們也沒能成功攔下使者。
在收到報告後,拔茲拉夫也沒有感到特別生氣,畢竟這也算是極為常見的勸降手法之一。不過,他倒是明白敵軍為何會在這座對大軍有利的平原上等待己軍到來的理由了——這肯定是因為敵方有兩名號稱能以一擋千的戰姬坐鎮的關係吧。
「可是啊,要是你們以為有兩名戰姬,就足以顛覆這數量上的優勢,那也未免太異想天開了。」
拔茲拉夫一舉起握住柴刀的手臂,和吉斯塔特軍明顯不同的號角聲,隨之震盪巴休的天空。兩萬之多的蠻族開始向前邁步。
黑龍旗軍也同樣吹響了號角。隨著軍旗用力揮舞,士兵們也舉起了武器和盾牌。不過,他們看起來並沒有要前進的意思。
「上吧!」
拔茲拉夫吶喊著,蠻族眾人隨即以野獸般的咆哮聲和突擊回應他。
蠻族腳踏大地,跑在結凍的河面上,以可怕的速度逐漸逼近。
面對眼前的光景,就連黑龍旗軍的士兵們也在戰慄之餘僵住了臉龐。不過,站在各軍最前方的戰姬高舉武器的姿態,讓他們恢復了原有的冷靜。
「區區蠻族根本不足為懼!展現你們的力量,讓他們明白這樣的事實吧!」
騎在馬上的艾蓮劍指前方,對士兵們大喊道,萊德梅里茲兵隨之發出怒吼。奧爾米茲軍和路伯修軍也各自爆出了吶喊聲。
決定要站在士兵們面前奮戰的,並不只有艾蓮而已,米拉、莉莎和奧爾嘉也同樣是如此。而她們便是在這樣的共識之下,決定推舉莉莎為總指揮官。
長劍、長槍和斧頭這三類武器都是士兵們會配備的武裝,就算使用的武器折損了,也能夠即時補充。
然而,這世上不存在耐得住激戰的鞭子。莉莎雖然說明她曾向已故的伊爾達學過劍術,自己也能揮劍迎戰,但她最擅長的武器終究還是鞭子。況且,她們之中還是得有人擔任總指揮官才行。最後在艾蓮低頭拜託之下,雷渦的閃姬才決定扛起總指揮官的職務。
就在蠻族橫越了半條河川之際——
跑在最前頭的蠻族忽然發出了慘叫聲,當場蹲了下來,也有人誇張地摔倒在地。跑在後頭的戰士們隨即和他們撞成了一團,有人被彈飛出去,也有人撲倒在地,各處都發生了混亂。
黑龍旗軍在這時射出了箭矢,並投擲石頭進行攻擊。箭矢劃破氣流,石塊也搗散了風,接連灑在蠻族的身上。慘叫聲化為合唱,鮮血噴灑在河面上頭。
「看來第一步是成功了。」
艾蓮露出了略帶緊張的笑容。
在昨天晚上,黑龍旗軍對結冰的河面做了一項工事,那便是準備長繩,將短劍等距離地綁在一起,並以刀刃朝上的方式設置在河面上頭。接著他們又趁著夜晚對短劍潑水,讓短劍冰凍起來加以固定。
當然,若是就這麼大剌剌地布置完畢,那即使蠻族站在遠處也會遭到識破,因此士兵們同時進行另一起作業——收集平原各處的積雪,將之堆在短劍上頭隱藏形跡。由於只需將雪堆到腳踝的高度,所以乍看之下不會讓人起疑。
蠻族的偵察兵都將注意力放在黑龍旗軍上頭,對於與河面厚冰化為一體的積雪並沒有特別在意,因此他們全都沒有察覺短劍的存在。
然而,蠻族的氣勢雖然受挫,但卻沒有持續太久。即使在陷阱、箭矢和石塊的攻勢下擊垮了最前線的人群,後頭還是會補上幾乎毫髮無傷的戰士。他們腳踩倒地的同袍,跨越障礙,往前方步步進逼。而他們的吼叫聲震盪了大氣,柴刀和斧頭的暗灰色光芒,也映入了萊德梅里茲士兵們的視野之中。
萊德梅里茲軍雖然又祭出了一波射出箭矢和投擲石塊的攻勢,但這回幾乎沒能絆住蠻族的腳步。艾蓮下令準備接戰,士兵們隨之握緊長槍,架起盾牌。
萊德梅里茲兵和蠻族爆發了衝突。士兵們刺出的長槍貫穿了蠻族披在身上的毛皮,令他們嚐到劇痛和流血之苦;蠻族揮落的柴刀和斧頭則是打碎了士兵們的盾牌,對準士兵們的盔甲猛力毆擊,使其發出了痛苦的悶哼。死亡與破壞化為難以形容的無數聲響,空氣也在轉瞬間變得溫熱,並且混雜著濃濃的血腥味。
艾蓮揮劍一斬,砍倒了第一個撲上來的蠻族——這一劍出得奇快,對手甚至來不及舉起武器。接著她躲過刺來的槍尖,揮劍就是一砍。不過,這第二名敵手並沒有立即倒下——穿戴了三層的毛皮吸收了斬擊的威力。
艾蓮手腕一翻,將劍尖對準蠻族的額頭刺去。那名蠻族在發出一聲短短的慘叫後,這回終於倒了下來。艾蓮還來不及調整呼吸,第三名敵人就殺了上來。她以長劍打偏大型柴刀的一擊,並以回劍之勢打碎對方的臉頰,讓這名蠻族倒臥在血煙之中。
——感覺劍握起來比平常還重。
明明斬裂毛皮和切肉斷骨已是她的拿手絕活,但艾蓮總是會過度使力。雖然不足以影響到她的呼吸,卻還是得格外留心。她這時再次體認到,能將毛皮和鐵器如薄紙般撕開的艾利菲爾究竟有多麼可靠。
——這只是回到過去當傭兵的時候罷了。
她這麼斥喝自己。這回是左右各有一人欺近過來。艾蓮揮劍砍斷了刺向自己的長槍槍柄,並重重地朝著鐵盔劈下長劍。對方晃著身子倒下後,萊德梅里茲兵立刻給了他致命的一擊。在這段期間,艾蓮則是砍飛了另一名蠻族的首級。
銀髮戰姬驍勇善戰的身影讓士兵們為之沸騰,並發出了激昂的歡呼聲。
然而,蠻族眾看起來卻一點也沒有退縮的樣子。他們沒對倒地的同袍多瞄一眼,而是踩過屍體,對艾蓮和萊德梅里茲兵發動襲擊。一部分的蠻族戰士開始集中對艾蓮展開攻勢——這名騎著馬的少女自然而然地成了顯眼的目標。
對艾蓮來說,這樣的狀況正是求之不得。她打偏逼近過來的長槍,躲開橫掃而至的棍棒,閃避劃破大氣飛來的手斧。她朝著左右劈出長劍,接連畫出好幾道鐵灰色的弧光和鮮血構成的彩虹。
萊德梅里茲的士兵們也為了守護主君而拚命奮戰。他們併立盾牌反推敵軍,或祭出長槍刺擊、掃倒、痛毆對手。蠻族的突擊雖如雪崩般勢不可擋,但萊德梅里茲兵終究勉力撐了下來。
在談論該如何與蠻族作戰時,莉莎對艾蓮等人這麼說過:
「別去思考該如何減少敵軍的數量,而是要去想該怎麼削弱他們的氣勢。」
敵我雙方的兵力就是如此懸殊,即使給予敵軍一百或兩百人的打擊,也無法撼動戰局。比起短兵相接,更該優先思考的重點,在於該如何讓對方無法活用人數上的優勢。
——似乎是時候了。
艾蓮向士兵們下達了後退的指示。萊德梅里茲兵併起盾牌,在以長槍牽制對方的同時,以五步或十步的步調開始慎重地後退。之所以表現得如此謹慎,是因為只要梢有閃失,就可能會被蠻族踩破陣型,在轉瞬間遭到單方面蹂躪。
其中一名士兵的盾牌遭到擊碎,身形隨之失衡。抓準這個破綻的蠻族,其行動之迅猛,就是用剽悍來形容也不為過。他們其中一人砸出棍棒,將那名士兵毆倒在地,另外兩人則是一鼓作氣地踩上那名士兵的身子,朝著萊德梅里茲軍殺了進來。
蠻族要是憑藉壓倒性的人數優勢,將這邊的破綻一口氣撕扯開來的話,萊德梅里茲軍說不定會抵擋不住這波攻勢,落得分崩離析的下場。不過,狀況並沒有發展到這一步。
艾蓮立刻策馬急奔,以馬匹撞飛發起攻勢的其中一名蠻族,並趁勢將另一名蠻族連頭帶盔地劈成兩半。
這時迸出了一道詭異的聲響——艾蓮的長劍從中斷成了兩截。前半截劍刃在空中旋轉著畫出拋物線,隨即落入了蠻族的隊伍之中,再也看不見了。
這幅光景讓蠻族見獵心喜,他們揮舞著棍棒或柴刀襲向艾蓮,企圖將她拉下馬來。
艾蓮不懼不怕,瞇細了雙眼瞪向蠻族的戰士們。她扔出手裡的斷劍,接著拔出腰間的兩把短劍疾射而出。一名蠻族被斷劍打到了臉,登時眼冒金星;另一名戰士則是被短劍刺中胸口,摔倒在地。
「長槍!」
艾蓮這聲與其說是吶喊,更像是在怒吼。她像是在硬搶似地,從身旁最近的萊德梅里茲兵手中用力接過了長槍。她在馬上扭起身子,貫穿了欺近的蠻族喉嚨。艾蓮一拔出槍尖,鮮血之雨頓時打濕了大地——但這場雨隨即被土煙和沙塵所隱沒。
萊德梅里茲的士兵們目睹了一幅珍貴的光景——他們的主君正迎風而戰,勇敢地揮舞長槍,或將蠻族打倒在地,或是一一刺穿對手的身體。雖說與素有「槍之舞姬」之名的琉德米拉.露利葉相比顯得有些粗枝大葉,槍法之中也不乏破綻,但卻足以技壓蠻族的戰士們了。
艾蓮沒錯過蠻族停止突擊的那一瞬間,再次下令後退,並要士兵給她新的長劍。一名萊德梅里茲兵遞出長劍,並漲紅著臉說道:
「您的戰鬥真精采。」
「等回到萊德梅里茲,記得和家人聊聊這件事啊。」
艾蓮接過長劍笑著說道。
這時,與萊德梅里茲軍展開碰撞的蠻族左翼軍有了新的動作——有約莫三百多名的戰士擅自展開了行動。他們無法忍受己軍停滯不前的攻勢,決定從側面攻向萊德梅里茲軍。
然而,他們的嘗試卻以失敗收場了。就在這些蠻族戰士畫著弧線,逐漸接近萊德梅里茲軍的右側面時,一場無情的箭雨驀地對準他們灑了下來。在數到十的時間之內,就有一百名蠻族倒地不起,同時也有相同數量的戰士蹲踞在地。
艾蓮早就料到敵方會編派分隊進行攻擊,也為此做好了準備。之所以能迅速展開應對,則是要歸功於待在萊德梅里茲軍後方執掌指揮權的盧里克的手腕。
勉強躲過箭雨的一百名蠻族雖然勇猛地展開突擊,但他們的動作已經變得有失協調。萊德梅里茲兵將盾排列成盾牆,並從縫隙間刺出長槍,於是蠻族戰士們只能束手無策地遭到擊退,並帶著一身的傷勢回歸隊伍。
——看來莉莎的說法確實沒錯。
艾蓮遙望抱頭鼠竄的蠻族,在內心這麼低喃道。「就我所知,甫當上首領之人,多半不會編制分隊。這通常分成兩種原因,其一是為了誇示身為首領的權威,而將所有的兵力納入自己的手底下指揮:其二則是找不到足以信賴的副官,是以無從編制分隊。」——莉莎曾這麼對她們說過。
蠻族的首領拔茲拉夫在收到萊德梅里茲軍正不斷後退的消息後,便從中央部隊調出兩千兵力繞往左翼。雖然中央部隊的數量因此降至四千,但依舊是遠勝路伯修軍的數量。
只要能擊潰萊德梅里茲軍,接下來就能從正面和側面對路伯修軍發動攻勢了。如此一來,他們就能善用大陣仗的優勢進行半包圍作戰,並徹底殲滅路伯修軍吧。從黑龍旗軍的陣型之中,就屬萊德梅里茲的陣容最為薄弱這點來看,拔茲拉夫的判斷顯得相當正確。
隨著號角聲響徹四周,蠻族軍的左翼也停止前進。艾蓮雖然察覺對手的動作有些古怪,但還是認為應當好好利用這貴重的空檔。她的銀髮蒙上了一層土砂,黏附在被汗水沾溼的臉頰上頭,而且呼吸也變得紊亂,此時正抖著肩膀猛喘著氣。
艾蓮甚至不惜省下撥開頭髮的時間,迅速下達了後退的指示。此外,她也要傷員退至後方,讓體力依舊旺盛的士兵站上前排,同時要他們換上新的盾牌。萊德梅里茲軍所準備的盾牌之中,已有超過三成變成了不敷使用的廢鐵。這也可以看出在面對蠻族猛烈的攻勢時,士兵們究竟發揮了多麼堅毅的耐力支撐下來。
萊德梅里茲軍和蠻族軍的左翼,拉開了約有一百阿爾昔(約一百公尺)左右的距離。忽然間,艾蓮瞪大了雙眼——只見原先站在最前方、雙眼帶著強烈殺意瞪向萊德梅里茲軍的蠻族退了下去,換上了一批毫髮無傷的蠻族戰士。
「他們到底要在前後換位上浪費多少時間啊?」
艾蓮雖然嘴上說笑,但紅寶石般的眸子裡卻滲漏出緊張和焦慮的情緒。
敵方總指揮官的目的昭然若揭——他一察覺前線部隊顯露疲態,便換上鬥志和體力都十分充裕的後方部隊,藉由毫無間斷的猛擊消耗敵方的兵力,欲一舉將之擊潰。兵力上處於絕對劣勢的萊德梅里茲士兵,究竟還能支撐多久呢?
突然間,艾蓮皺起了臉龐。她的肌膚感受到了籠罩戰場的氛圍變化。
「別怕!」
她甩動沾滿鮮血的長劍,對士兵們叫喚道:
「這些傢伙只是人數多了點的雜牌軍!你們比他們強多了!」
聽到主君的鼓勵,萊德梅里茲的士兵們發出了渾厚的吶喊聲回應。
艾蓮並不是為了提升士氣而信口胡謅,就戰士的水準來說,萊德梅里茲兵確實是強上許多,也因為如此,他們才能支撐到這一步。艾蓮現在的當務之急,就是讓士兵們的這個強項再繼續維持一陣子。
蠻族發出了咆哮,舉起戰斧或棍棒等武器突擊而來。一百阿爾昔的空間在轉瞬間就被填補起來了。
萊德梅里茲士兵們架起盾牆,緊靠同袍的身子,後方的士兵則是撐著前排的士兵,企圖擋下這波如洪水般的猛烈突擊。
極不尋常的碰撞聲幾乎掩蓋了其他所有聲響。士兵們的頭盔和盔甲紛紛碎裂,皮肉遭到壓扁,骨頭被搗得粉碎。有些萊德梅里茲兵的腦袋被蠻族的斧頭劈成兩半,也有蠻族被萊德梅里茲兵的長槍自鼻頭貫穿至後腦。
不過,若只是論及這一瞬間,無論是萊德梅里茲士兵還是蠻族戰士,死因恐怕大都是被輾斃吧。無論是盔甲還是三層毛皮,在這樣的對撞下幾乎都沒有防護的作用。敵我雙方的屍體就這麼隨意遭到棄置,在讓人目眩的沙塵之中,倖存的人們揮舞著武器;至於再也無法動彈的人們,則是任由灑落的沙塵和鮮血,在身上畫出塗鴉般的紋路。
怒吼和慘叫紊亂地交錯,長槍斷折、棍棒破裂、長劍崩碎,盾牌則是冒出龜裂。有人被屍體絆倒,也有人被拋下的武器刺傷腳步。每多經過一瞬間,戰況就變得更為慘烈。而倒地的人們不再動彈的模樣,就像是被大地吸走了生命似地。
在熾熱得過於激烈的戰場上,艾蓮接連砍倒了群湧而上的蠻族,並下達不知是第幾次的後退命令。
通過天空的中央後,太陽的光芒看起來也變得微弱了幾分。
拔茲拉夫依舊老神在在,位於中央部隊的後方下達指示。無論是在中央、右翼還是左翼,蠻族軍都佔了上風。對於己軍發動的突擊,吉斯塔特軍若非踏穩腳步苦苦支撐,就是在支撐不住的狀況下向後退去。就拔茲拉夫看來,這樣的局面並不會維持太久。
「說什麼以一敵千的戰姬,結果也沒什麼過人之處嘛。」
就目前的時間點來看,論死傷者的數量,確實是蠻族軍較多。不過,拔茲拉夫倒是不以為意。畢竟他個人的前程好壞,全都賭在這一仗的成敗。如果犧牲己方的半數就能贏得勝利,那拔茲拉夫肯定會毫不猶豫地這麼做吧。
——不過,左翼似乎過度突出了啊。
每當萊德梅里茲軍有所後退,蠻族的左翼便會隨之上前。問題在於,這樣的狀況會造成隊伍拉得過長,氣勢也會隨之削弱。不僅如此,左翼前進得愈多,就會與本陣的距離拉得愈遠,使得傳達命令需要花上更多的時間。
——敵軍之所以持續後退,為的就是這個目的嗎?
不過,他就算在這個節骨眼上命令左翼後退,恐怕也只會造成隊伍的混亂。
就在拔茲拉夫舉棋不定的時候,一則新的報告傳了過來——偵察兵在東北方發現了近兩百名的騎兵。該處位於拔茲拉夫所在位置的斜後方。
拔茲拉夫沒露出訝異的神情,而是一派輕鬆地嘲笑道:
「我早就知道他們會這麼幹了。」
藉由正面衝突引起己方的注意力,並趁這段期間派出分隊繞過戰場,瞄準指揮官發動奇襲——這是讓他們吃足苦頭的伊爾達·克魯堤斯常用的戰法之一。
——東北方啊。那就從左翼抽出一支部隊前去應付……不,目前沒有那樣的餘力啊。
拔茲拉夫從本陣的兩千戰士之中挑出五百人,命令他們前去迎擊出現在東北方的敵兵。這五百名戰士全以支持他的部落戰士組織而成,是能徹底執行拔茲拉夫命令的珍貴戰力。
而就在五百名戰士疾奔而去後,拔茲拉夫收到了另一則報告。
這回是西北方出現了數百名的騎兵。
——東北方的那支部隊是誘餌嗎!
在察覺這一點的瞬間,蠻族的首領臉色一僵。
出現在西北方的,是莉姆亞莉夏率領的五百萊德梅里茲騎兵。她原本待在萊德梅里茲的陣營之中,直到艾蓮下達第一次的後退命令後,這才展開行動。這道指示同時也是讓莉姆採取行動的信號。
莉姆並沒有將分派給她的六百騎兵直接投入戰場。她向一百名奧爾米茲騎兵下達指示,要他們從右側繞過戰場前往東北方,自己率領的部隊則是從左側繞過戰場。此外,她還希望奧爾米茲軍的騎兵們能盡量讓人數看起來比實際多上一些。
奧爾米茲軍騎兵多帶了些軍旗,並在隊形上下了功夫,成功讓蠻族誤判其實際數量。若是得知東北方出現的敵兵僅有一百騎兵,那拔茲拉夫說不定也不會派出五百之多的部下迎戰。
莉姆待在五百騎兵的後方指揮。她身穿皮甲,做的是輕裝打扮,並在腰上繫了兩把匕首,而手中握持著長劍。
「前進!」
萊德梅里茲騎兵遵從莉姆的號令,同時在大地上馳騁起來。馬蹄的轟鳴聲震盪了大地,揚起一陣陣土煙。他們高舉的長劍和長槍反射著淡灰色的光芒。
拔茲拉夫的身邊還留有一千五百名戰士。在看到萊德梅里茲軍的身影時,他們雖然露出了怯弱的神情,但還是在拔茲拉夫的一聲大喝下恢復了冷靜。戰士們握緊巨型柴刀和長槍等武器,作出了迎戰的準備。
然而,萊德梅里茲軍的動向卻出乎他們的意料之外。
五百騎兵看似是要筆直地展開突擊,卻在兩軍即將衝突之際放慢速度,隨即畫著平緩的弧線,自蠻族軍的眼前拐彎撤去。萊德梅里茲軍對敵方露出後背,將馬兒的屁股對準他們,以不疾不徐的速度跑了起來——若是拔腿狂奔的話,似乎就能勉強迫上這批騎兵。
而蠻族戰士們就這麼中了對方的挑釁。也許是因為身在戰場卻始終無法參戰的不滿,助長了他們的怒火吧。在拔茲拉夫下達命令之前,好幾名戰士便咆哮著追趕起萊德梅里茲軍,而其他人也爭先恐後地跑了起來。
若是從空中俯瞰,萊德梅里茲軍看起來大概就像一塊會移動的磁鐵,將蠻族戰士們接連吸引出來吧。
莉姆回頭望去,在確認蠻族像是一盤散沙似地追趕過來後,隨即下達了新的指示。萊德梅里茲騎兵們迅速調轉馬首,轉而面向蠻族,隊形也在轉瞬間整頓完畢。莉姆站到了騎兵們的最前方,簡短地高聲喊道:
「突擊!」
萊德梅里茲騎兵高聲吶喊,猛地策馬加速。原本逃之夭夭的對手忽然整齊劃一地掉頭,朝著己方正面衝來的光景,令蠻族為之戰慄。其中固然也有戰士試圖迎擊,但在步調不一致的狀態下,是絕對耐不住騎兵的衝鋒的。蠻族不是遭到撞飛,就是遭受斬擊,紛紛頹倒在地。
莉姆將視線掃向敵陣,試圖找出總指揮官。在看到一名受到多人保護、朝著她瞪視而來的蠻族後,莉姆便斷定他是目標。
「你就是首領嗎!」
莉姆雖然沒有那樣的意圖,但這聲吶喊卻斷了拔茲拉夫的退路。被敵將叫陣卻不敢回應的膽小鬼,是不會被蠻族認可為首領的。
「放馬過來吧,吉斯塔特的軟腳蝦!就由我拔茲拉夫做妳的對手!」
拔茲拉夫扛著巨型柴刀,對著莉姆咆哮道。莉姆踢開了保護他的幾名蠻族,與蠻族首領展開了肉搏戰。在破空聲後,緊接著傳來的便是刀刃的交擊聲。隨著火星四濺,兩人接連使出斬擊,交手了幾個回合。
在一聲尖銳的鏗鏘聲後,莉姆手中的長劍脫手飛出。拔茲拉夫的臉上露出了勝券在握的笑容——然而,莉姆的表情絲毫未變,立即展開了下一個行動。
她將腳抽出馬蹬,像是要使出肩撞似地向前一跳——在拔茲拉夫揮出巨型柴刀之前,他便遭到莉姆撞飛,而莉姆的頭盔也在這時掉了下來。
趁著拔茲拉夫意識模糊的短暫破綻,莉姆順利著地,並蹬地跳了起來。她的雙手已經拔出了繫在腰上的兩把匕首。
這迅速欺近的一擊,撕裂了拔茲拉夫的右手腕。隨著血沫飛濺,拔茲拉夫發出了痛苦的呻吟聲,鬆手拋下了巨型柴刀。莉姆迅捷無比地刺出兩把匕首,插進拔茲拉夫的胸口。
拔茲拉夫試圖將手伸向莉姆,卻只能空虛地抓握著空氣。他顫抖的嘴唇似乎想說些什麼,最後吐出的卻只有鮮血。他失去力量的身體最終倒向地面,待在周遭的蠻族不禁發出了悲痛的吶喊聲。
莉姆回身看向其中一名部下,要他吹響號角。若是在蠻族的本陣吹響了吉斯塔特的號角,那任誰都應能明白發生了什麼事。
莉姆以匕首擊退襲擊而來的蠻族,在部下們的掩護下,再次化身為一名騎兵。隨著號角高昂地連連吹響,視野範圍中的蠻族也開始慌張起來。打擊與驚愕以驚人的速度在蠻族之中傳染開來。
萊德梅里茲騎兵的號角聲,當然也傳到了艾蓮率領的萊德梅里茲軍之處。此時的艾蓮手上持槍,而這已經是她用過的第三把槍了。她的肩甲和胸甲都迸出了龜裂,而堆積在護甲上頭的血液和沙塵化成了詭異的紋路。
艾蓮睜亮了那對紅寶石般的眸子,舉起長劍對士兵喊道:
「轉為掃蕩戰!」
在萊德梅里茲軍面前的,是已然失去原有的勇猛、挫敗地呆立原地的蠻族。萊德梅里茲兵扔下盾牌,以雙手握緊長槍,像是一群撲向獵物的猛獸般衝殺上去。
蠻族發出了哀嚎,他們扔下武器、背向敵人,爭先恐後地逃竄起來。他們推翻、踢倒、踩過同袍的身子,潰不成軍地敗逃著。萊德梅里茲軍一旦追上他們,就會毫不留情地揮劍斬殺,或是以長槍貫體。
奧爾米茲軍和路伯修軍也對戰意消散的蠻族軍展開極為徹底的掃蕩。他們必須讓敗北的念頭深深植於倖存者的內心,使其再也不敢對吉斯塔特出手。就算這樣的狀況不可能永遠持續下去,也要盡可能地讓時效延長。
而在當天日落之際,「巴休平原之役」就此告終。
在轉為掃蕩戰後不久,艾蓮便將萊德梅里茲的指揮權交至盧里克之手,並獨自佇立在戰場之中。結冰的河面表層,被層層交疊的無數屍體和鬆手掉落的各式武器掩蓋得看不出原樣。鮮血的深紅色融入了河面,加深了冰層的厚度。
艾蓮察覺到有人的氣息後,將視線掃了過去。只見米拉和奧爾嘉正騎著馬朝著這兒走來。
「妳們兩個的模樣也挺慘的啊。」
艾蓮笑道。不管是米拉還是奧爾嘉,頭髮都變得亂糟糟的,還以詭異的形狀凝固成形。反濺回來的血和沙塵弄髒了她們的臉,鎧甲上也滿是傷痕。
「可惜這裡沒有鏡子呢。就是才剛洗完泥巴澡的騾子,肯定也比現在的妳還來得好看呢。」
米拉聳了聳肩這麼回擊後,察覺到艾蓮的手裡只握了一把長槍。
「妳的劍怎麼了?」
「砍斷了三把,這把槍也是第三把了。我也弄壞了一把斧頭呢。我才想問妳,妳的槍跑哪去了?」
艾蓮揚起長槍回道。這話的後半句是對米拉提出的問題——她手上的長劍被血弄得髒兮兮地,還少了一截劍尖。
「和妳一樣。我還是頭一次在一場仗裡弄斷四把槍,甚至還不得不拿劍作戰呢。」
米拉和奧爾嘉肯定也和艾蓮一樣,都熬過了一場激烈的苦戰。真虧我們三個都能存活下來啊——艾蓮雖然內心這麼想著,但說出口的卻是另一番話:
「這樣啊,看來妳只貢獻了四把槍和一把劍的份而已。」
「我只是耍槍使劍的本領都比妳高明罷了。」
米拉吊起嘴角,以酸溜溜的口吻回應艾蓮。兩名戰姬臉上掛著詭異的假笑,以火爆的視線對瞪起來——但在疲憊感的作祟下,她們沒能僵持太久,很快就不約而同地別開目光。艾蓮隨口向奧爾嘉問道:
「奧爾嘉的狀況如何?」
「用了四把斧頭和一把槍,還有很多弓箭。」
奧爾嘉語氣平淡地回應。她扛在肩上的長柄戰斧也出現了裂痕。艾蓮以讚嘆的神情凝視起奧爾嘉。
「這麼說來,妳確實會用弓嘛。」
「對我們來說,這是理所當然的本事。不過,我們的射手沒人能表現得比堤格爾更好。」
「那種傢伙要是出了第二個,那還得了。」
艾蓮露出傻眼的神情搖了搖頭,米拉也像是附議似地用力點頭。奧爾嘉一臉困惑地抬頭看向兩人後,隨即像是想起了什麼事似地對艾蓮開口:
「對了,短劍幫了我大忙。謝謝妳,艾蕾歐諾拉。」
奧爾嘉在馬匹上用力地點頭致意後,伸手指向米拉繼續說道:
「琉德米拉也和我說過『要是沒提醒的話就不會帶上戰場了,我因此被救了一命呢』。」
米拉的臉紅了起來,她緊盯著奧爾嘉,發出了不成聲的哀嚎。艾蓮強忍笑意,假裝自己沒看見她的慘樣。
這時,艾蓮察覺莉莎騎馬跑了過來。她掛在腰間的並非鞭子,而是一柄細劍。深紫色的禮服上頭沒沾染多少髒污,受風吹拂的紅髮也依舊亮麗。這代表總指揮官沒有參加肉搏戰,而且也在毫髮無傷的狀態下結束了戰役。
艾蓮露出了自豪的笑容,向莉莎揮了揮手。
◎
太陽還沒有完全西沉,艾蓮等人就被逼著處理起戰後事務了。
不只是要埋葬死者和為傷員治療而已,由於蠻族向她們投降,她們也不得不做出應對。況且,蠻族還是以部落——像是「白狼部落」或是「冰船部落」為單位,一一來到了黑龍旗軍的營地。
在經歷過一場名符其實的激戰後,疲憊不已的艾蓮等人雖然很想說「麻煩明天再來」,但終究沒辦法這麼做。她們分頭去與部落長們見面,並認可他們的投降。之所以安排得如此緊湊,也是為了讓實力較強的部落長們回去說服還不打算投降的部落。即使會忙至深夜,也必須與他們會面才行。
在與部落長會談的過程中,戰姬們也摸清楚他們這次出兵的理由。
「換句話說,這件事可以說是嘉奴隆留給我們的禮物囉?」
米拉叫苦道。艾蓮也按捺不住內心奔騰的情感,用力地捶了一下手心。
「那個男人就只會搞些麻煩事……」
在這場戰役裡,黑龍旗軍的死者數量未滿三百。其中萊德梅里茲軍的死者接近一百二十名,傷員則超過兩百五十名。但相較於敵軍猛烈的攻勢,這樣的損失算是相當輕微了。不過,一想起接下來可能會面臨的戰事,艾蓮實在是無法保持樂觀的心情。
莉莎決定了對於蠻族的處置。
她向幾名實力較強的部落長簽訂契約,要蠻族歸還所有搶來的糧食、家畜和燃料,並要這些有力部落交出要員充作人質。這些人質必須在路伯修生活整整一年,同時蠻族也必須挑選六千人力,以奴隸的身分賣給吉斯塔特。
對黑龍旗軍來說,索討人質是理所當然的要求。畢竟不能給予蠻族再次團結的機會,而若是設下一年的期間,應該也能讓他們在這段時間安分下來。且若能說動那些人質的話,也能吸收為吉斯塔特的戰力。
至於以奴隸的身分賣掉蠻族,則是無奈之下做出的處置。
雖說有拔茲拉夫在背後煽動,但蠻族之所以會選擇出兵,主要還是因為糧食和燃料不足的關係。為了阻止他們再次爆發不滿,有必要提供糧食和燃料給他們。然而,莉莎當然不能讓蠻族將奪來的資源就這麼佔為已有。
為此,莉莎要蠻族交還搶來的物資,並透過販賣奴隸的形式,來獲取需要的糧食和燃料。
這也是為了平息諸侯和民眾的復仇心所做出的處置。蠻族在戰敗後選擇投降,還交出了人質,提供了六千之多的奴隸,確實是足以彰顯出雙方的勝負了。況且還是由戰姬親自出面處置,想必沒有人有資格對此提出異議吧。
就這麼忙了一整晚後,這回輪到了鄰近諸侯的使者們一一造訪了營地。
他們為沒有響應呼籲,或是無力出兵一事表達了歉意,並讚揚著艾蓮等人的勝利,承諾會為黑龍旗軍提供協助。「翻臉比翻書還快呢。」米拉等人雖然私下這麼譏諷,但一想到要與凡倫蒂娜開戰,這些人的積極支持果然還是必要的。
幾名諸侯並非派遣使者,而是由當家親自出面,卡薩柯夫家也是其中的一員。當家艾戈爾不僅向莉莎表示敬意,也對奧爾嘉鄭重地做過問候。有著魁梧身軀的年輕人屈膝跪在嬌小少女面前的光景,讓人忍不住露出微笑或苦笑。
雖說這樣的說法有些事後諸葛——但拜此役之賜,吉斯塔特的西北部至北部中央一帶,就此被劃入黑龍旗軍的勢力範圍。
而人在王都席雷吉亞的凡倫蒂娜接到這項情報時,已經是好幾天後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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