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魔彈之王與戰姬

3.魔彈之王與戰姬

凡倫蒂娜是在用過早餐後,前往辦公室處理政務約一刻鐘時,收到這項報告的。

理應朝向帕耳圖進軍的愛荻萊妲軍,忽然開拔到了王都附近,並向凡倫蒂娜宣示效忠。收到這項消息的黑髮戰姬,臉上難掩驚愕神情。

所謂愛荻萊妲軍,乃是諸侯以「讓王位繼承權排行第四的少女登上王位」起誓所組成的聯軍。然而,身為愛荻萊妲的監護人、同時也是聯邦領導者的切因貝爾和艾芮克,卻在舉兵的第三天反目成仇了。

兩人之所以對立,乃是對於被推舉為傀儡盟主的愛荻萊妲的看法產生歧見所致。

切因貝爾只將這名十一歲的少女當成滿足自身野心的棋子,不過,艾芮克卻是對她百般呵護。也許是因為艾芮克與她的父親卡洛爾·羅迪納有所往來,因而讓他放軟了心腸。

兩人統領著軍隊,原本在逐漸增加勢力的狀況下前往帕耳圖,但他們對於彼此的敵意卻是與日俱增。

就在軍隊行進到距離帕耳圖尚有兩日路程時的該夜,切因貝爾的營帳裡爆發了爭執聲。由於不久後傳來了慘叫,幾名士兵衝進營帳一看,只見兩名監護人都流著血,倒臥在鋪設在地的地毯上頭。切因貝爾的額頭被一劍劈裂開來,艾芮克的胸口也被一柄長劍貫穿。

根據其中一名士兵的報告,爭執的起因是切因貝爾拿艾芮克對待愛荻萊妲的態度大做文章,揶揄他有戀童癖之嫌,而艾芮克則是在盛怒之下拔出長劍。但由於兩人皆已喪命,是以真相永遠地石沉大海了。

而失去統帥的諸侯們和士兵們則陷入了不知所措的窘境。愛荻萊妲軍由十一名諸侯和約一萬名的士兵組成,不過,剩餘的成員之中卻無人能掌握主導權。雖說有少數諸侯有統領全軍的意願,但卻欠缺足以讓其他諸侯心悅誠服的實力。

在花了整整一天的時間開了場毫無意義的會議,並有四名諸侯和三千士兵離去後,剩下的諸侯們才決定歸順於凡倫蒂娜的麾下。諸侯們為自己開脫的說法是,非難盧斯蘭乃是切因貝爾和艾芮克的專斷獨行,他們所要糾彈的對象始終僅有尤金一人。

——也就是沒人能掌握主導權對吧。

想不到他們居然只能擠出這種可笑的理由。

對凡倫蒂娜來說,她只能對這愚蠢的狀況感到好笑。煽動切因貝爾和艾芮克組織愛荻萊妲軍的,正是凡倫蒂娜。當然,兩人對於愛荻萊妲的態度差異也在她的掌握之中。雖然她也預期過在進攻帕耳圖之前就會鬧內鬨的可能性,但實際發生這樣的狀況,還是讓她忍不住嘆息。

不過,在凡倫蒂娜所推演過的狀況之中,這還算是不錯的結果。不僅愛荻萊妲軍就此徹底消滅,甚至還有七千兵力成了她的所有物。

聽說愛荻萊妲表現得相當安份,但她應該也是身不由己吧。畢竟無論是品行好壞,她仰仗的兩位監護人都已經不在人世,留在她身邊的盡是些不把她當一回事的大人。

——看來該攻打帕耳圖了呢。

待做完報告的文官退下後,凡倫蒂娜靜靜地做出了決定。

自從她在幾天前收到黑龍旗軍兵分兩路,其中一軍留在比多格修,另一軍沿著西方道路南下的報告後,就一直在思考要如何行動。

是該討伐駐紮在比多格修的部隊,還是該擊破南下的軍隊?

凡倫蒂娜判斷,留在比多格修的軍隊應該不會攻打王都,畢竟他們不可能有那股餘力。北部中央至西北一帶的諸侯,都表現出願意協助黑龍旗軍的態度,若是凡倫蒂娜派兵攻打的話,那些諸侯想必也會與黑龍旗軍站在同一陣線吧。不過,若是黑龍旗軍主動向王都出兵,那些諸侯肯定會猶豫再三。

然而,那批南下的軍隊的狀況就不一樣了。凡倫蒂娜精確地看出他們是以帕耳圖為目的地,一旦他們從萊德梅里茲或奧爾米茲調度到足夠的士兵,應該就會朝著王都展開進軍吧。她得在狀況演變至此前,先一步擊潰這支軍隊。

在這個時間點上,凡倫蒂娜還不知道尤金已死的消息。不過,就算是得知這項資訊,她應該也不會改變目前的方針吧。

「——殿下。」

凡倫蒂娜對著在辦公室角落讀著一本書的瓦雷利喚道。

自從這名王子待在辦公室閱讀書籍至今,已過了將近十天的時光。起初,造訪辦公室的官僚們還會一臉困惑地向他敬禮,但到了現在,人們已經逐漸把王子待在此處一事視為理所當然了。

瓦雷利從來不會妨礙凡倫蒂娜辦公。雖然他一天之中會向她搭話幾次,但全都是為了解讀看不懂的文字。對凡倫蒂娜來說,這點小事還不至於會妨礙政務。

這究竟是收到盧斯蘭的命令後,以自身所及的範圍在照顧王子呢?還是對於盧斯蘭的贖罪呢?還是說,她是企圖在這個空間裡,打造出與她幼時環境相似的光景呢?就連凡倫蒂娜也不明白真正的原因為何。

她唯一知道的,是這樣的形式並未讓自己感到不快,也不會讓她萌生鬆懈野心的想法。

受凡倫蒂娜呼喚的十歲王子,將原本盯著膝上書本的臉孔抬了起來。

「蒂娜,有什麼事?」

凡倫蒂娜從座位上起身,走到了瓦雷利的面前。

「在下想趁現在向您匯報——再過幾天,在下將會暫時離開王宮一陣子。在歸來之前,會由在下的侍者們打理殿下的生活起居。」

倘若只是要出動奧斯特羅德軍,凡倫蒂娜甚至有把握在今天以內就能完成動員。不過,愛荻萊妲軍就沒辦法比照辦理了——凡倫蒂娜得先親手重新編制才行。除此之外,由於西部諸侯的部分人士也響應了她的號召,所以有與之會合的必要。

「妳該不會要上戰場吧?」

瓦雷利簡短的質問讓凡倫蒂娜微微一驚。瓦雷利露出了感到過意不去的神情,開口說道:

「我聽到幾個令人在意的詞彙……我原本是不打算偷聽的。」

「不,殿下,請您毋須在意。」

看到凡倫蒂娜搖了搖頭,瓦雷利才像是放下心來似地放鬆了臉頰。接著,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似地開了口:

「蒂娜,妳能借我一枝筆嗎?」

待凡倫蒂娜自辦公桌上取來筆後,瓦雷利將衣袖上的一枚銀色鈕釦拔了下來。接著他在鈕釦上動了幾筆,並把鈕釦遞給了凡倫蒂娜。她拿起來一看,只見上頭以笨拙的筆跡寫著『祝妳好運』。瓦雷利以得意的神情說道:

「這是我在昨天看到的故事書裡出現的字句。」

凡倫蒂娜先是凝視了手上的鈕釦好一會兒,接著露出微笑詢問王子:

「殿下,您喜歡閱讀書本嗎?」

「是啊,這都是託了蒂娜的福。」

瓦雷利露出了純真無邪的笑容回答:

「在看過書之後,我瞭解了很多事。我一直不明白該拿內心的某個念頭怎麼辦,也不知該怎麼稱呼那樣的心情。不過,我現在稍微明白了一些。隨著內心的思緒成形,我也頭一次看清了長久困擾著我的煩惱。」

聽到瓦雷利的話語,凡倫蒂娜有那麼一瞬間睜大了雙眼。少年拚命揀選字詞,企圖傳遞內心的喜悅和興奮的模樣,讓黑髮戰姬察覺到一件事。

讓凡倫蒂娜萌生野心的契機,是小時候在自己的宅邸裡閱讀亞斯瓦爾女王——瑟菲莉亞的故事時產生的。一直到那天之前,她從未想過世界上有所謂的女王存在。

然而,她錯了。野心早在更久之前就孕育在她的體內。她僅繼承了徒具埃斯堤斯之名、距離直系極為遙遠的稀薄王家之血,住在王都之中的一處小小宅邸之中。而凡倫蒂娜自幼就看清了自己身處的現況,而且並不以此滿足。

書中的故事,讓凡倫蒂娜把淺淺抱持的夢想,給予了名為「女王」的方向。然而,夢想本身卻是在經過漫長的時間後,在她的內心自然而然地形成的。

「……蒂娜?」

王子抬起了臉,望向忽然沉默不語的黑髮戰姬。這時,凡倫蒂娜將過去的情景塞到了意識的角落,向他露出了微笑。

「謝謝您,殿下,那在下就暫時借用一下您的好運了。」

說著,凡倫蒂娜對年少的王子恭敬地行了一禮。

帕耳圖的核心都市利托米什爾,是個有著鄉村風情的城鎮。

此地的住家以木造為主,受到石板鋪設的也只有一條主街道而已。攤販陳列的也都是些漁獲、山菜和樹果一類的商品。就連尤金的宅邸看起來也顯得樸素。

「是個好地方啊。」

然而,造訪利托米什爾的堤格爾卻陳迆了這樣的感想。因為在他眼裡,此地的氛圍和他土生土長的亞爾薩斯核心都市——榭雷斯塔的氣氛相當神似。

不過,若是從現在的利托米什爾向鎮外看去,就能感受到一股劍拔弩張的氣氛。這是因為有無數營帳像是要包圍城鎮似地設置在此,還有許多身穿盔甲的士兵們四下走動的關係。他們是奉艾蓮和米拉前來的萊德梅里茲和奧爾米茲士兵。到這天為止,已經有兩千四百多名的士兵聚集到了這裡。

在抵達利托米什爾後,莉姆便二話不說地著手進行軍隊的編制。

雖然堤格爾、艾蓮和葛斯伯都參加了尤金的葬禮,但唯獨莉姆沒有出席。她竭力主張「既然不知愛荻萊妲軍何時會在帕耳圖現身,就得有人去做準備」,並埋首在自己的工作之中。

午夜時分,莉姆待在設置在鎮外的艾蓮營帳之中,藉著油燈的火光打量著地圖。她雖然連艾蓮的職務都一手包辦,但這時所有的工作都暫且告一段落,讓她變得無所事事。她雖然打算就寢,但高昂的鬥志讓她全無睡意,只得眺望地圖想像戰場和敵軍的動向,藉以分散注意力。

——無論如何,我都要守住帕耳圖。

這時,她聽到營帳外頭傳來了耳熟的說話聲。起初莉姆還以為是自己聽錯,但由於對方再次搭了話,是以她略帶困惑地給了回應。

「不好意思啊,在這種深夜時間前來打擾。」

走入營帳的,果然是堤格爾沒錯。

「我還以為您今晚會在瑪麗娜大人的宅邸休息呢。」

「我讓艾蓮去處理那邊的事了。」

堤格爾回應著,在地毯上頭坐了下來。在脫去厚重的外套後,只見他的手裡拿著葡萄酒瓶和兩只銀杯。青年似乎是將這些東西藏在外套內側帶進來的。

「能陪我喝幾杯嗎?」

「我還有其他事情要忙。」

莉姆察覺他是來安慰自己的,登時僵住了臉龐,講話的語氣也比平常更為尖銳。她雖然想說「請別理會在下」,但在開口之前,堤格爾先一步說道:

「我想聽些尤金卿的事。」

莉姆驀然一驚,在隔了短暫的沉默後,向堤格爾問道:

「……艾蕾歐諾拉大人是否對您說了些什麼?」

「她說:『瑪麗娜女士和艾莉莎就由我來應對,你幫我去安慰一下莉姆吧。』不過,我從宅邸走到這裡的路上雖然想了很多,但還是不曉得該怎麼安慰妳。」

堤格爾將葡萄酒倒入兩只銀杯,毫不隱瞞地交代起來。

「所以我換了個方向思考。我想聽聽莉姆所知道的——在莉姆眼裡的尤金卿是什麼樣子。我想知道更多關於那個人的事,不對,是非知道不可啊。」

現在的他,是尤金.舍巴林的遺志繼承者。

那對綻放著真摯光芒的黑眼,正直直地看向莉姆。

莉姆吁了口氣。她露出了蘊含少量無奈和多量感傷的微笑,同時發現「迫於無奈」可以作為說服自己的藉口。這是她該做的事。

她所認識的尤金,就只能由她親自開口述說。畢竟眼前的青年,確實有必要多認識尤金一些。

「我明白了。那麼具體來說,您想知道尤金卿的哪個方面呢?」

「只要是莉姆知道的、可以說給我聽的,都通通告訴我吧。妳不用管先後順序一類的問題,只要把想得起來的事說出來即可。」

堤格爾將其中一只銀杯推到了莉姆面前,繼續開口說道:

「我是在今年的太陽祭上首次與尤金卿見面的。他說曾多次與父親……和我爸爸見過面,也為我的爸媽做了祈禱,希望他們的靈魂能夠安息。就是在受維克特陛下召見談話後,他也願意聽我商量煩惱呢。」

莉姆點了點頭,伸手拿起銀杯。

「我明白了。那麼,就從我和艾蕾歐諾拉大人初次與尤金卿相遇時說起吧。」

幾枚情景的碎片浮上了莉姆的腦海。她在渾然不知自己露出了笑容,緩緩道出了那段幸福的時光。

在莉姆清醒之際,她的視野裡是一片昏暗。

——我是什麼時候睡著的?

頭腦之所以有些朦朧,是因為還留有醉意的關係吧。她似乎是抓著某種東西躺著就寢的,與身體緊貼的那個東西還帶了點熱度。

莉姆在昏暗之中凝神觀看,在察覺自己身旁是何物的瞬間,她的睏意一口氣飛到了九霄雲外——被她緊緊抱著不放的,是此時正發出沉穩鼾息的堤格爾。

莉姆看著深紅色頭髮青年的睡臉,慢慢地回想起睡著前所發生過的事。關於尤金的話題,她真的講得既多且廣。堤格爾則是不時給予回應,並真摯地聆聽著。葡萄酒瓶一下子就被喝空,在那之後,堤格爾不知從哪裡又摸了兩支葡萄酒瓶回來。

在開啟話題的半刻鐘後,莉姆開始流下了眼淚。雖然這肯定和葡萄酒喝多了有關,但浮現在腦海裡的過去情景與尤金斷氣時的樣貌重疊在一起,讓她無法克制住自己的情緒。

「他不該在這種地方去世的。」

那一個晚上,莉姆不知道將這句話說了多少次。

她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那麼做的——待回過神來,莉姆已經將臉埋在堤格爾的胸口了。青年的衣服被自己的淚水打濕,而堤格爾則是摸著莉姆的頭,輕輕按著她的背部,像是要她儘管哭泣似地。

她像個孩童般嚎啕大哭。堤格爾沒有開口,而是以乾燥的掌心告訴她,不管到了何種年紀,哭泣也絕對不是一件丟人現眼的事。

——我和艾蕾歐諾拉大人相處時都沒像這樣哭過……

雖然不覺得自己的行為丟臉,但冷靜回想起來會不會感到害臊,就又是另外一回事了。況且,對象還是這名青年。

但這也無妨——莉姆這麼想著。艾蓮大概是看出了這一點,才會叫堤格爾過來的吧。

她抬起臉龐看向外頭,天色似乎還沒亮起。莉姆再次緊貼著堤格爾,並躺了下來。

真想再這樣待上一陣子——她這麼想著,再度墜入了夢鄉。

最先收到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布告的,是在吉斯塔特西部擁有領地的諸侯們。

「我的名字是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我乃繼承了為吉斯塔特的統治盡心盡力、卻身受兇刃殯命的帕耳圖伯爵尤金,舍巴林的遺志,意欲坐上下任吉斯塔特王座之人。想必會有人感到疑惑,認為異邦人不該具備成王的資格;但還請各位回想起來,開國君王——黑龍化身也並非生長於此地之人。萊德梅里茲、奧爾米茲、路伯修和布列斯特的戰姬都已決定支持我成為下一任國王,待我付出一切努力收拾目前的混亂,並恢復帕耳圖伯爵的名譽後,便會登上國王之位吧。想為吉斯塔特傾注全力之人,儘管加入我軍升起的黑龍旗下吧。」

由於地理位置的關係,西部諸侯對於布琉努和亞斯瓦爾有更為深入的瞭解。畢竟承平時期會促進這些地方的交流,而一旦進入了戰亂時期,他們的領地也會成為戰場的第一線,會有較多的認知也是理所當然的。

而對於兩年前的布琉努內亂、一年前的亞斯瓦爾內戰和布琉努從今年春季至秋天爆發的好幾場戰爭,自然也在他們的掌握之中。而他們也知道堤格爾有著『流星落者』和『月光騎士』這兩個稱號。至於有在今年太陽祭出場的諸侯,更是知曉了堤格爾和戰姬們關係親密的現狀。

反觀王都的現況,對他們來說無異於霧裡看花。

才剛得知盧斯蘭康復,隨即又傳來他病倒的消息;尤金雖然隨後當上了代理統治者,但他卻隨即被安上某種罪名鋃鐺入獄,並由侍從長米隆接下了代理統治者的位置。除此之外,奧斯特羅德的戰姬凡倫蒂娜還當上了第一王子輔佐官。

尤金曾長年擔任布琉努的外交官。因為有這層因緣,西部貴族都很清楚他的手腕和為人,也能理解維克特王為何會指名他為下一任的國王。基於這些緣故,在得知尤金被趕下代理統治者的位置時,他們都萌生出一股難以置信的疑念。

在發出布告的同時,在帕耳圖周遭擁有領地的諸侯們,也收到了瑪麗娜或艾蓮的書信。

瑪麗娜的信件帶給了他們極大的衝擊。在瑪麗娜的親筆信中,寫下了尤金指名了堤格爾,以及尤金已然逝世的事實,而信件上當然也印下了舍巴林家的印記。至於艾蓮的親筆信也寫下了相同的內容,上面同樣有萊德梅里茲的印記。

西部諸侯們的內心,無不陷入天人交戰之中。

人在王都的凡倫蒂娜,也收到了堤格爾發出的布告。不過,考慮到王都和帕耳圖之間的距離,能這麼快收到布告,應該還是得歸功於她收集情報的手腕。若是換作他人,恐怕還得慢上兩、三天才會收到吧。

而就算是凡倫蒂娜,也不禁為布告的內容感到驚愕。

雖然尤金的死訊確實也讓她感到訝異,但和堤格爾意圖稱王的決定相比,只能說是小巫見大巫了。

——看來得在出發前演場戲呢。

這天的凡倫蒂娜正好剛結束出征的準備。這支俗稱凡倫蒂娜軍的編制,乃是由三千奧斯特羅德軍、七千前愛荻萊妲軍和效忠她的兩千西部諸侯軍構成,總數為一萬兩千的大軍。她預定在明天早上自王都開拔。

而根據她迄今得知的各種情報,聚集在帕耳圖的敵軍總數恐怕還不到一萬。當然,這只是她的推測,實際上是否如此尚不得而知。此外,在她前往帕耳圖的這段期間,應該也有情勢生變的可能性吧。

在午間時分甫過之際,凡倫蒂娜以第一王子輔佐官的身分召開了作戰會議。不過,她會見將軍們的地點並非會議室,而是謁見大廳。

而踏入謁見大廳的人們,無不重重地倒抽了一口氣。

這是因為凡倫蒂娜靜靜地佇立在空蕩已久的王座旁邊的關係。而以漆黑和深紅二色所構成的駭人巨鐮,正被她握在手裡。

看到這幅光景,將軍們先是面面相覷了一會兒,接著在距離王座有段距離的位置排列成隊。

過不多時,在全員到齊後,黑髮戰姬取出了一張羊皮紙。

「前些日子,帕耳圖發佈了這般布告。」

凡倫蒂娜以淡然的口吻,將堤格爾的布告朗讀了一遍。聽到布告的內容,在場眾人無不懷疑自己的耳朵,或是露骨地露出不知所措的神情,但凡倫蒂娜卻斬釘截鐵地補上一句:「這些都是事實。」在充斥著混亂和挫敗感的這處空間之中,只有她還維持著冷靜。

「帕耳圖伯爵亡故一事,確實是遺憾萬分。然而,更讓人感到遺憾的,是他不知出於何種念頭,推舉異邦人為王的舉動。他對於王家的忠誠心究竟被拋到了哪兒去了?」

凡倫蒂娜微微轉動脖子,看著空蕩蕩的王位。

「自從維克特陛下亡故後,這王位的主人便是盧斯蘭殿下。眾卿應該都很清楚,殿下曾經說過,待結束冬季的服喪後,他就會在春季舉辦加冕儀式。」

凡倫蒂娜將視線從王座上頭挪開,以彷彿帶著寒氣的視線掃向眾位將軍。將軍們從她的視線中感受到的,是一股冷冽的怒意。

「也許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確實是布琉努的英雄,然而,他真的有染指吉斯塔特王座的資格嗎?光是憑帕耳圖伯爵的承認和四名戰姬的支持,真的能將這樣的行為合理化嗎?」

絕非如此——凡倫蒂娜明確地表達否定。

「無論是從血緣方面,還是就道義方面來說,王座的主人都僅有盧斯蘭殿下一人。我等之所以出戰,既是為了不讓王位落人為非作歹之輩的手中,也是為了守護吉斯塔特的大地免於賊人的進犯。在下深切期盼諸位能以一名將軍——以及一員戰士的身分發揮所長。」

她的一字一句都十分沉靜,並不帶著半點激情。然而,就算是離王座最遠的人,仍能清晰地聽到她的話聲,並觸動他們的心靈。

此時此刻,凡倫蒂娜·葛林卡·埃斯堤斯儼然是一名立於王座之旁的輔佐官,同時也是敢於迎擊萬敵的王都守護者。

將軍們發出了勇猛的呼喊聲,呼喊聲逐漸融合交疊,化為憤怒的咆哮。

待他們冷靜下來後,凡倫蒂娜再次開口——這次談論的則是與戰事有關的話題。她宣布明天將自王都出兵,以及該走哪條街道前往帕耳圖的訊息。

「要是給予敵軍太多時間,恐怕會有布琉努出兵支援之虞。像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這等圖謀不軌的惡徒,就該儘早將之消滅殆盡。」

雖然沒將之公諸於世,但凡倫蒂娜還有另一個需要速戰速決的理由。

那就是艾蓮等人無法使用龍具的現狀。既然不曉得這樣的狀態會持續多久,就該趁早將她們送上黃泉路。

接著,在口頭確認過眾將軍麾下的士兵們的狀態和武裝後,凡倫蒂娜再次宣告明日出擊的命令,讓作戰會議就此解散。

將軍們一一退出了謁見大廳。

凡倫蒂娜並沒有立即動身,而是靜靜地佇立在王位旁邊。而在謁見大廳裡只剩下她一個人的時候,黑髮戰姬的嘴角牽動,靜靜道出了充滿決心的獨自:

「——不會讓給你的。」

這道說話聲帶著微量的熱意。對凡倫蒂娜而言,堤格爾的布告著實令她吃驚,但同時也是個良機——畢竟她不僅得到了能公然擊斃堤格爾的機會,也能將支持他的戰姬們一網打盡。

浸透了紫色雙眸的戰意,並沒有受到絲毫的動搖。

她花費了漫長的時間,憑藉橫流的鮮血和堆疊的屍體造出了一條道路。

在結束這一戰之際,空蕩的王座肯定會接納她這位新主人的。

萊德梅里茲和奧爾米茲的士兵們逐漸眾集在黑龍旗軍的根據地——利托米什爾。由於率領合計近三千的萊德梅里茲與奧爾米茲軍的米拉也將在明天或後天抵達,以致士兵們的士氣相當高昂。

帕耳圖的居民們也散發著想為領主報仇的氣概。對他們來說,尤金是一位值得自豪的統治者,由於尤金的遺孀瑪麗娜也展露出全力支持堤格爾的態度,因此居民們也給予黑龍旗軍諸多協助。

不過,也不是一切的發展都盡如人意。比方說鄰近諸侯們雖然大多對瑪麗娜寄予同情,也傳達了為尤金的靈魂祈禱、願他安息的話語,卻都表明了不願加入黑龍旗軍的意願。

看到瑪麗娜憂心忡忡的模樣,堤格爾則是安慰她「這已經足夠了」。畢竟就實際上來說,光是諸侯不會與他們為敵,就已經是相當不錯的收穫了。此外,堤格爾本來就有想利用瑪麗娜打同情牌的意思,反而是他感到過意不去。

這一天,堤格爾和幾名意想不到的人物重逢了。

在接近正午時分的時候,堤格爾、葛斯伯和熟識的萊德梅里茲士兵們剛結束巡邏利托米什爾鎮的工作,準備返抵尤金的宅邸,卻看到一男一女正站在宅邸門口。

堤格爾忍不住驚呼一聲,喊出了兩人的名字:

「蕾琪殿下!馬斯哈卿!」

一時之間,堤格爾說不出更多話來——這是因為在看到堤格爾的身影後,蕾琪立刻跑了過來,在眾目睽睽之下抱住了他的身子的關係。布琉努的公主將手環過了堤格爾的脖子,絲毫沒有想鬆手的樣子。

堤格爾雖然用視線向馬斯哈求助,但有著矮胖身軀的老伯爵卻搖了搖頭,像是死了心似地以沉默回應。

在這個時間,艾蓮正率領著騎兵外出偵察,莉姆則是為了管理士兵們,走了一遭萊德梅里茲軍的營地。這對堤格爾和蕾琪來說,都是相當走運的一件事吧。

葛斯伯雖然打算像個青年貴族般露出端莊嚴肅的態度,但在被馬斯哈拍了一下肩膀後,他隨即放鬆了臉上的表情,抱住父親的肩膀。父子也為彼此平安無事而感到開心。

堤格爾仔細一看,發現蕾琪和馬斯哈都身穿旅行裝扮。不管是厚重的外套、手套還是皮靴,都像是在訴說兩人經歷過漫長旅途似地布滿髒污,也出現了好幾處細小的破損。蕾琪手上拿著寬沿帽,馬斯哈的腰上帶劍。堤格爾向瑪麗娜商借了一間宅邸的客房,並請她清潔兩人的外套後,隨即將蕾琪和馬斯哈迎了過來。

客房的中央擺著一張桌子,同時也在兩側各放了兩張椅子。堤格爾和蕾琪等人以面對面的形式坐了下來。

「兩位為什麼會出現在這種地方?」

「這是我要說的話呢!」

堤格爾單純的疑問,被蕾琪以掩不住怒氣的話聲回應。她的欣喜之情似乎暫時平復了下來,取而代之的是爆發出另一種情緒。

「還記得我任命你為使者團的代表時,曾希望你能答應我什麼事嗎?」

蕾琪的氣勢逼人,不允許堤格爾打馬虎眼。即使被蕾琪的氣勢所懾,堤格爾還是勉強給出了答案:

「呃……記得您要在下捎去戰爭勝利的消息,並感謝友邦派兵協助,然後贈出禮物,奠定友邦之誼……」

「正是如此。」

蕾琪雖然浮現出微笑,但碧藍的眸子卻依舊燃燒著怒火。

「我在前往此地的途中,聽到你打算在吉斯塔特稱王的消息。」

「……您願意聽在下解釋嗎?」

此時的他也只能戰戰兢兢地懇求對方了。畢竟堤格爾不僅無視於自身的立場,在吉斯塔特停留了過久的時間,而且也確實做了太多恣意妄為之舉。

幸好這時瑪麗娜端了飲料過來,稍稍舒緩了尷尬的氣氛。蕾琪坐回沙發,展露笑容接過裝了果汁的銀杯。但在瑪麗娜離開後,蕾琪再次於雙眼凝聚怒意,直直盯著堤格爾。

堤格爾為沒讓葛斯伯同席感到後悔。葛斯伯在與馬斯哈敘舊後,便和萊德梅里茲士兵們不曉得溜到哪去了。他肯定是料想到會演變成這樣的狀況。

「有點說來話長呢……」堤格爾以此作為開頭,手拿果汁交代了起來。堤格爾等人是在秋季從布琉努出發,迄今還不到半年的時光。然而,在這段短短的時間裡,已經發生了太多太多的事了。

在聽完與嘉奴隆有關的話題後,蕾琪不禁睜大了雙眼凝視堤格爾:

「的確,就連在布琉努也發生了許多難以理解的事件。由於請了神官們祈禱也不見奏效,我還為該如何處理苦惱了好一陣子呢……」

雖說能取回王國寶劍杜蘭達爾,讓蕾琪直率地感到開心,但聽到尤金亡故的消息後,她的臉色立刻沉了下來。

「原來如此,帕耳圖伯爵他……」

而在堤格爾結束話題後,蕾琪露出嚴肅的神情開口問道:

「你真的打算當上吉斯塔特的國王嗎?」

堤格爾點了點頭——而蕾琪又間不容髮地拋出下一個問題:

「那布琉努的王位該怎麼辦?」

堤格爾之所以能立即回答,是因為早就思考過這個問題的緣故。

「如果殿下允諾的話,在下希望能戴上兩個國家的王冠。」

這是他在決定成為吉斯塔特國王的那天所得出的結論。

「你說什麼……!」

原本顧慮著蕾琪心情而保持一言不發的馬斯哈,在這時顫抖著灰色的鬍子出聲說道。蕾琪也愣愣地凝望起堤格爾。

在被沉默籠罩了數到五的時間後,好不容易回神的蕾琪開口問道:

「為什麼呢?」

「因為無論是哪個國家,都有在下重視的人們存在。」

堤格爾接下了蕾琪凌厲的目光,這麼回答道。

以吉斯塔特王的身分,是無法干涉亞爾薩斯的——因為亞爾薩斯是屬於布琉努的領土。然而,堤格爾絕對不會眼睜睜地讓亞爾薩斯拱手讓人。但即使如此,他也不存在著以武力加以掠奪的選項。

堤格爾想起了有『北海男爵』之稱的佛瑪事蹟。據說他同時效忠三個國家,並收到了三個國家分封的爵位和領地。

既然有辦法同時侍奉三國,那在不讓其中一國併吞另一國的前提下,要同時君臨兩國真的是做不到的事嗎?

「我是個貪心的男人。」

堤格爾沒察覺自己正對公主無禮地以「我」自稱,露出了沉著的神情繼續說道:

「我想待在珍視之人的身邊。當他們有難時,希望我能助他們一臂之力。對我來說,我生長的亞爾薩斯、馬斯哈卿的奧德、奧杰子爵的特里托爾和王都尼斯都是很重要的存在。而吉斯塔特對我來說也是如此。」

蕾琪皺起了臉龐。這是因為她聽得出來,堤格爾說這些話時是認真的。

換做堤格爾以外的人說出這番話,蕾琪肯定會冷冷地予以回絕吧。然而,蕾琪已經被這名青年救過兩次性命——第一次是在阿尼亞斯之地,第二次則是在王都尼斯的王宮。而他拯救王國危機的次數也不是一次兩次了。

明知如此,蕾琪卻還是以嚴肅的態度回應道:

「你嘴上說得容易,但該不會真的認為自己有辦法做到吧?」

「我不知道。」

這句回答,讓蕾琪露出了錯愕的神情。堤格爾以沉穩的話聲繼續說道:

「不過,我認為值得一試。妳願意為此幫我的忙嗎?」

蕾琪輕輕抽了一口氣,以訝異的神情凝視著堤格爾。

「剛剛那句話……你能對我再說一次嗎?」

是說錯了什麼話惹她生氣了嗎?堤格爾雖然對她的要求暗自感到困惑,但蕾琪的雙眼炯炯有神,像是在期待著什麼似地。看來不是說錯話了嗎?

堤格爾再次說出了剛才的話語。只見蕾琪在胸前交握雙手,對堤格爾露出了微笑。

「這還是你第一次要我幫忙呢。」

「在下不敢……」

堤格爾低頭說道。仔細想想,對堂堂公主說「幫我的忙」,已經是大大的不敬了。雖說他受託成為國王,但目前的青年僅是一介伯爵罷了。

不過,蕾琪卻搖了搖頭。

「我很開心。雖說還不能並肩而立,但我覺得自己可以站得離你更近一些了。畢竟一直以來,我永遠都只能凝視你的背影呢。」

堤格爾雖然想說「絕無此事」,但還是把話吞了回去。他仔細一想,認為似乎真是如此。對堤格爾來說,蕾琪確實也是他珍視的人物之一,但和艾蓮或米拉不同的是,他理所當然地沒讓蕾琪與自己並肩作戰。雖說主因是蕾琪並不具備身為戰士的本領,但她說不定對此耿耿於懷——不對,她肯定相當在意這件事吧。

「等我當上布琉努的國王後……」

堤格爾一邊想著,一邊為她紡出話語:

「我就會娶妳為妻。不過,我還只是個不成熟的統治者,而且我也沒臉說什麼『讓我們相互扶持吧』一類的話語。所以,妳也別說什麼『離你更近一些』了,就站到我的身邊吧。」

蕾琪沒有立即回話,她從椅子上起身,望向馬斯哈。

「羅達特伯爵,在我發出指示之前,請你閉上眼睛。」

「不妨讓老夫退席吧。」

察覺蕾琪意圖的馬斯哈,企圖表現出自己的體貼之情。

「不須做得如此徹底,畢竟我們還有幾個嚴肅的話題得商量。」

「遵命。」馬斯哈嚴肅地回應後,隨即閉上眼睛。在確認過馬斯哈的反應後,蕾琪繞過了桌子,站到了堤格爾的身旁。

「堤格爾,請起身吧。」

堤格爾一臉訝異地抬頭看向蕾琪。雖然他並不認為蕾琪是把「站到我身邊」聽成了字面上的意思,但卻猜不到她的意圖。即使感到困惑,堤格爾還是依照她的要求站起身子。

這一瞬間,蕾琪踮起腳尖,讓嘴唇印上了堤格爾的左頰。

「我這就做了一項妻子該做的事呢。」

看到蕾琪露出的表情像個捉弄到人的孩童,堤格爾也回吻了她的左頰。在這之後,他才察覺這是蕾琪第一次稱呼自己為「堤格爾」。

待馬斯哈動作誇張地睜開眼睛後,三人繼續聊了起來。蕾琪說明了兩人特地跑上這一趟的理由。

聽到她懷著『在探索聖窟宮時得知了許多事項,必須將之傳達』的使命感,在這嚴酷的季節裡騎馬上路後,堤格爾不禁為之啞然。兩人在抵達萊德梅里茲後,打聽到許多士兵正前往帕耳圖的消息,於是便拜託他們准予同行。當時兩人還沒收到尤金的死訊,原本打算與尤金見上一面,向他請求協助。蕾琪似乎是在前往帕耳圖的途中,看到了堤格爾發出的布告。

在得知聖窟宮的深處藏著蒂爾·納·法的神殿後,堤格爾先是大為震驚,但隨即心領神會。魔物們之所以會在該地現身,以及嘉奴隆之所以會治理該地,全都獲得了一個合理的解釋。

蕾琪看著自己的右手掌,像是感到不可思議似地說道:

「在離開聖窟宮之前,我的手掌一直浮現著一道發光的圖紋。」

「那也許是嘉奴隆遺留下來的印記啊。」

堤格爾回想起與嘉奴隆的決戰,陳述起保守的意見。那是自己的身體被女神附身,而嘉奴隆打算將之吞噬時所發生的事——堤格爾的意識忽然像是附身在某人的身上,並看到了一道道的光景。堤格爾認為,他所看到的是過去的嘉奴隆。據說他曾為了開國君王夏立爾鞠躬盡瘁。

「堤格爾,你打算怎麼處理那把寄宿了蒂爾·納·法思念的弓?」

「我依然會將它視作馮倫家的傳家之寶,並作為我的武器。」

堤格爾毫不迷惘地回答。

「我能理解嘉奴隆要開國君王夏立爾扔掉的用意,也非常清楚那是一把危險的弓。然而,若是沒有那把弓,就不會有現在的我。既然我迄今都仰仗著黑弓的力量,就不該在心願未了之際將之拋棄,而是該將我所知道的訊息傳承下去。」

「『魔彈之王』是嗎……」

馬斯哈感觸良多地低喃了一聲,望向蕾琪。

「殿下,我相信堤格爾。」

他認為,堤格爾不僅會為流傳迄今的『魔彈之王』事蹟,寫下完全不同的新篇章,也認為青年會將與黑弓息息相關的諸多故事傳承下去。

蕾琪輕輕嘆了口氣。不過,她心底的緊張和期待感也同時蠢蠢欲動著。布琉努王國一直以來都抱持著否定弓箭的態度,但這般風氣,肯定會被手持黑弓的青年打破吧。而這肯定也會讓布琉努踏出全新的一步。那肯定會是一條艱難的道路,也會害得許多人流血吧。然而,蕾琪仍然認為有一試的價值。

蕾琪露出微笑凝視堤格爾,對他點了點頭。這是她允諾的證明。

在隔天中午的時候,米拉率領了約三千士兵,抵達了利托米什爾。

藍髮戰姬先是對出來迎接的堤格爾露出笑容,但在看到站在他身旁的蕾琪和馬斯哈後,隨即露出了感到困惑的神色。在聽過堤格爾的解釋後,米拉像是感到有趣似地笑了笑。

「這樣的陣容,還真是會讓人想起那個時候呢。」

她指的是兩年前,堤格爾決定與泰納帝公爵一決雌雄時的光景。和那時相較,他們的立場和關係都有了巨大的改變。也許是顧慮他人的目光吧,米拉僅和堤格爾握了手,沒有更進一步的互動。

在米拉帶來的軍隊之中,也有蒂塔的身影。看到蕾琪和馬斯哈,蒂塔表現得比米拉更為驚訝——她流下了眼淚,為彼此的重逢感到開心。

來到尤金宅邸的米拉和蒂塔,在遇見瑪麗娜後行了一禮,並向眾神祈禱,希望尤金的靈魂得以安息。

兩人在尤金生前雖然幾乎沒有交集,但這既是必要的禮儀,而尤金對堤格爾來說也是重要之人,是以她們表現得極為真誠。

在結束祈禱後,堤格爾等人走向用來充作會議室的房間。

艾蓮和莉姆已經在會議室裡了。在中央的大桌上頭,放了好幾張描繪帕耳圖一帶的地圖,也看得到散放的棋子和紙片。

這裡也和其他房間一樣,室內沒有顯眼的擺設品,牆上掛著小小的人偶作為裝飾,椅子上則是蓋了一層手紡的布匹。房裡儉樸的氣氛,讓人聯想起尤金的為人。

堤格爾、艾蓮、莉姆、米拉、馬斯哈和蕾琪等六人圍著大桌而坐,蒂塔則是在房間角落待命。艾蓮跳過了開場白,開門見山地說:

「我剛剛收到偵察隊的報告,得知敵軍的位置和大略的數量了。」

「敵方數量為一萬至一萬兩千,位置則是在離這裡東北方約三、四天的路程對吧?」

米拉若無其事地把話接著說完,讓艾蓮噗嗤一笑。

「什麼啊,妳在路上已經調查完畢了啊?」

「看妳老神在在的樣子,應該是還沒查到那個消息吧。」

米拉以略帶緊張的神情,環顧起眾人一圈。

「率領這支軍隊的是凡倫蒂娜喔。愛荻萊妲軍早就被她吸收完畢了。」

衝擊和戰慄竄過了堤格爾等人的背脊。如此一來,他們就得和還能使用龍技的戰姬開戰了。雖然早已料到會有這麼一天,但任誰都想不到居然就是數天之後。

「我軍的數量呢?我把妳的士兵們全都領過來囉。」

「若是這樣的話,那就是萊德梅里茲軍四千、奧爾米茲也四千,再來就是仰慕尤金卿協助出兵的諸侯聯軍兩千吧。」

艾蓮交抱雙臂,露出了苦惱的神色。雖說雙方兵力還算是旗鼓相當,但對方有戰姬鎮場。光是這一點,就足以推翻己軍大部分的優勢了。

「凡倫蒂娜和艾蕾歐諾拉大人與琉德米拉大人不同,她從未身先士卒地站上前線。」

莉姆以激勵的口吻說道。堤格爾等人雖然點了點頭,但臉上的疑念依舊沒有完全抹去。

「哪一帶會成為戰場呢?」

米拉換了個話題,堤格爾隨即將手指向地圖。青年也在這幾天和艾蓮與莉姆討論了好幾回,並將鄰近一帶的地理位置硬背了起來。

「由於米拉帶來的士兵們也需要休息,我們大概得等到明天或後天才能出動。若將敵我雙方的合計數量訂為兩萬,又是距離這裡一、兩天路程的位置……那應該會是這裡吧。」

姜蓓爾格——這是決戰之地的名字。

正如堤格爾的預期,黑龍旗軍和凡倫蒂娜軍在姜蓓爾格展開了對峙。太陽像是試圖驅散隆冬的寒氣般,以緩慢的速度節節上升,而這時的它剛好升到了位於地平線與天頂之間的高度。

姜蓓爾格是一處與山脈和森林遙遙相望的平原,就連河川也離此地有一段距離。對於數量上略顯不利的黑龍旗軍來說,無法活用地利之便實在是教人扼腕。然而,要是魯莽地在山地或林地作戰的話,就無法充分地活用這一萬兵力。除了這處平原之外,實在是沒有更合適的戰場了。

黑龍旗軍的陣形,是在中央配置人數約兩千的諸侯聯軍,右翼配置四千萊德梅里茲軍,左翼配置四千奧爾米茲軍。中央部隊由堤格爾指揮,馬斯哈則是協助輔佐。右翼的指揮官是艾蓮,左翼則是米拉,而莉姆當然也待在右翼。此外,萊德梅里茲軍和奧爾米茲軍將步兵和騎兵分離開來,此時讓騎兵待在後方待機。

中央的兵力之所以安排得比較薄弱,是刻意為之的。一旦敵軍展開突擊,左翼和右翼就能從兩側展開夾擊。當然,以凡倫蒂娜的頭腦來說,應該是不會上這種當的。

蕾琪、蒂塔和瑪麗娜三人則是在幾名士兵的護衛下,來到了離戰場有段距離的位置。瑪麗娜有著以尤金代理人的身分見證這場戰爭的義務,蒂塔和蕾琪也希望能遠遠地守望著堤格爾的戰鬥。

另一方面,凡倫蒂娜軍的布陣則是極端得教人咋舌。

她在中央配置了總數七千的前愛荻萊妲軍,右翼配置了兩千西部諸侯聯軍,左翼則是三千奧斯特羅德軍。凡倫蒂娜擔任左翼的指揮,中央則是由羅迪昂子爵運籌帷幄,右翼的指揮官則是弗勒德倫男爵。順帶一提,十一歲的愛荻萊妲並不在這支軍隊之中——凡倫蒂娜把她留在王都裡頭了。

——沒看到凡倫蒂娜的身影啊。

艾蓮站在萊德梅里茲軍的最前方,在馬上凝望著矗立在對面的敵軍。話雖如此,兩軍之間還相距著約莫七、八百阿爾昔的距離,因此難以看清全貌。不過,就算艾蓮凝神細看,也沒在敵軍的最前方看見純白禮服和那柄顯眼的巨鐮。

風從北方吹向南側,揚起了雙方軍隊的軍旗,而號角的聲響也乘著風傳遍四方。

兩軍開始進軍——四處響起盔甲碰撞聲,而武器閃爍著黯淡的光芒。

在兩軍的距離接近到不滿三百阿爾昔(約三百公尺)的位置時,雙方開始展開了弓箭戰。對於傾注而下的箭雨,如今的艾蓮只能舉起鋪上毛皮補強的木盾抵禦。若是朝她射來一、兩支箭矢,或許還能揮劍打落,但如今在兩軍的彎弓之下,已經灑下了將天空遮得密不通風的大量箭矢。

緊張的心思加快了心臟的跳動,令艾蓮稍稍僵起了臉龐。戰姬要是死於流箭之下,那可是連笑話都談不上了。所幸木盾悉數將箭矢擋了下來。

手握長槍的士兵們一一走到了前頭。他們發出高呼聲,以狂熱的鬥志掩蓋過對於敵軍的恐懼。狂熱傳遞到四面八方的戰友們身上,讓士兵們紛紛站到了最前方。

奧斯特羅德士兵們蹬向大地,揚起沙塵展開了突擊。

「迎擊!」

艾蓮揮下手中的長劍,萊德梅里茲士兵則是爆出怒吼回應。

艾蓮正面迎戰襲擊而來的一名奧斯特羅德士兵。她以劍身滑開長槍槍尖,劈開了那人的脖子。鮮血於虛空之中迸散,而在地面遭到染紅之前,另一名敵兵已經手持鎚矛殺向艾蓮了。

艾蓮觀察對手的動作,策馬趨前撞向那名敵兵。在高舉鎚矛之際身體失衡的奧斯特羅德兵蹣跚了一下,而艾蓮沒放過這個破綻,將劍尖送進了敵兵的胸口。一陣短暫的慘叫聲響徹了四下。

艾蓮打算抽回長劍,但手部的動作頓了一下——劍刃似乎是陷進了肉裡,沒辦法直接拔出來。

胸口劇痛的敵兵拚命掙扎,以肩膀衝撞艾蓮的馬匹。吃痛的馬兒身體一晃,朝後退了兩三步。這時,另一名奧斯特羅德兵刺出長槍,戳入了馬兒的腹部之中。才開戰不久,艾蓮就失去了自己的坐騎。

「奧斯特羅德軍還真有兩把刷子,和蠻族有雲泥之別啊。」

艾蓮將腳抽出馬蹬,毫不猶豫地跳到地上,隨即朝著手持鎚矛的近處敵兵撲了過去,以錯身而過的姿勢撕裂了對方的側腹。匕首的刀刃斷了。敵兵吐出混著唾液的鮮血,就此倒地不起。

艾蓮搶過敵兵的鎚矛,對準朝自己撲來的敵兵頭部猛力砸落。敵兵的長劍同時削過了艾蓮的頭部,讓銀髮之中流下了一道紅色的血痕。艾蓮扔下鎚矛,從倒下的士兵手中搶來長劍。

感覺既不俐落,也不暢快。然而,艾蓮並不覺得這樣的自己可恥。身為一名戰士,以戰士的方式打鬥,一點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並不是因為揮舞著龍具才被稱為戰姬。

而是她們所展現出來的這身風範,才配得上戰姬的名號。

艾蓮使劍出招,僅僅各祭出一擊,便砍倒自左右兩旁揮劍殺來的敵兵。艾蓮抖去劍刃上頭的鮮血,頂著一張鮮血自額頭流至左頰的臉龐,朝著己方的士兵吼道:

「你們的主君就在這裡!」

萊德梅里茲士兵們發出了狂熱的吼聲回應主君。

而就在這一刻,凡倫蒂娜在艾蓮的面前現身了。

她不是透過龍技移動,而是混在奧斯特羅德士兵之中,於此時現出身形的。黑髮戰姬扛著巨鐮,策馬小跑,與艾蓮四目相交。

艾蓮像是在強忍重擔似地咬緊牙關。直到一瞬之前,戰況還可以說是萊德梅里茲軍佔了上風。這是因為艾蓮驍勇善戰的身姿,振奮了士氣的關係。

然而,自凡倫蒂娜登場的那一刻起,空氣就為之一變。黑髮戰姬自全身釋放出來的壓迫感,讓萊德梅里茲士兵們為之膽怯。

「我早該在殺掉蘇菲亞前先對妳下手的。」

凡倫蒂娜俯視著艾蓮,以冰冷的口吻說道。

自王都出發到今天的這段期間,凡倫蒂娜一直在思考一件事——那就是為何狀況會演變到這一步。為什麼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會有稱王的打算,並投身在這場戰爭之中?

在徹底思考了一番後,她的腦海裡像是劃過一道夜雷一般,照出了銀髮戰姬的存在。

凡倫蒂娜一直瞧不起艾蓮。艾蓮所治理的萊德梅里茲,是離奧斯特羅德最遠的公國。此外,艾蓮雖然是個優秀的統治者,但凡倫蒂娜很清楚銀髮戰姬的本質乃是一名戰士。若是在戰場上相見的話姑且不論,但艾蓮的能力不足以妨礙自己的野心。

她這樣的判斷不能說是有錯。若只憑艾蓮一人的話,確實是無法與凡倫蒂娜一較高下。

然而,正因為有艾蓮的存在,才會將堤格爾呼喚到吉斯塔特國內,並讓他決定蹚這灘渾水。就這層意義上,艾蓮確實是妨礙了凡倫蒂娜的野心之路。畢竟只要堤格爾不在,戰姬們就不會有眾志成城的那一天。

艾蓮握著鋼鐵之劍,凝視著凡倫蒂娜的身影。一旦她有逃跑的打算,凡倫蒂娜肯定會立刻拉近距離,給予艾蓮致命的一擊吧。在艾薩帝斯的面前,鋼鐵製的長劍也與木棍無異。她既無法擋下巨鐮,也無法將之卸開。

「你們全部退開!」

艾蓮對自己身旁的萊德梅里茲士兵們喊道。在對上敵軍的戰姬時,逃跑並不可恥。然而,此時的萊德梅里茲士兵們卻沒有聽從指令,一來是因為他們有著必須守護主君的責任心,二來則是擊殺戰姬乃是無上的功勳。

兩名萊德梅里茲士兵甩出長槍,一左一右地攻向黑髮戰姬。凡倫蒂娜瞥了兩人一眼,將手中的巨鐮隨意揮出,刺向凡倫蒂娜的兩把長槍登時被砍成兩截。

而在士兵們有所反應之前,巨鐮先一步席捲而來。兩名士兵連頭帶盔地與身體分家。倒地不起的身體,在脖子之上再無任何東西。

凡倫蒂娜沒多瞧屍體一眼,逕自揮舞巨鐮向前邁步。對於朝著自己撲來的萊德梅里茲士兵,她以準確而快得駭人的手法一一斬倒。覆了一層血色的強風雖然在她身旁翩翩添彩,但以玫瑰裝飾的純白禮服卻沒沾上一點血沫。

與其說是遭受斬擊,萊德梅里茲士兵們更像是遭到轟飛。由於是以巨鐮做為武器,凡倫蒂娜的攻擊軌跡相當難以判斷,而萊德梅里茲士兵們則是接連化為屍體埋沒大地。損毀的武器和盔甲落在屍骸之間的縫隙,鮮血如雨般灑下。

萊德梅里茲士兵們全都傻住了。戰姬所具備的壓倒性實力,完全不是前些日子交手過的蠻族所能比擬的。這就像是只拿一根木棍就去挑戰巨龍一樣。

凡倫蒂娜不斷前進,捲起了血腥的暴風雨。眼看萊德梅里茲士兵一個個倒下,艾蓮卻連牽制都無從著手,只能看著他們喪命。她雖然趁著凡倫蒂娜露出破綻的瞬間扔出短劍,但凡倫蒂娜連眉頭也沒皺上一下,以理所當然的動作將之粉碎了。黑髮戰姬的坐騎也踢著血塘、踩碎屍骨,發出了低沉的嘶鳴聲。

而就在好幾十名的萊德梅里茲士兵紛紛成為無法言語的屍體時——

萊德梅里茲的士兵們在這時耗盡了勇氣。面對凡倫蒂娜非比尋常的破壞力,他們的心靈終於支撐不住了。有人哇哇大喊了一聲,拋下武器,轉身逃跑。逃跑的士兵很快就從一個人變成兩人、變成五人、變成十人。

萊德梅里茲軍開始崩潰敗逃了。

「怎麼會這樣……」

艾蓮哀嚎道。她沒辦法責備士兵,要怪就只能怪以為凡倫蒂娜不會親上前線的自己。就因為她疏於防備,才會落得如此狼狽。

艾蓮、米拉和莉姆都擬定過其他狀況下的對策,然而,她們還沒有施展的空間,萊德梅里茲軍——黑龍旗軍的右翼就開始崩潰了。

下定決心的艾蓮用力一蹬,朝著馬背上的凡倫蒂娜展開突擊——她的目標是凡倫蒂娜的馬。

凡倫蒂娜冷靜地舉起巨鐮,對著艾蓮的頭顱揮落。鮮血隨之飛濺。

巨鐮的刀刃僅稍微擦過艾蓮的頭部。艾蓮抬起半張被染紅的臉,對著凡倫蒂娜露出了傲然的笑容。

「總指揮官跑得這麼深入真的沒問題嗎?」

凡倫蒂娜沒有回答,而是揮出了巨鐮。大氣和揚起的沙塵一齊遭到斬斷,巨鐮的軌跡劃破虛空。

艾蓮無法輕易地拉近與凡倫蒂娜之間的距離。雖然巨鐮的軌跡捉摸不定也是原因之一,但相對於只能一味閃躲的艾蓮,凡倫蒂娜卻能以龍具接下艾蓮的斬擊。而一旦雙方的兵刃相交,艾蓮的長劍肯定會變成一堆鐵屑吧。

——不如就來個同歸於盡吧。

艾蓮的內心湧現出這樣的想法。只要能殺掉身為總指揮官的凡倫蒂娜,這場戰事就能以黑龍旗軍的勝利告終。不過,艾蓮很快就捨棄了這樣的念頭。

艾蓮的存在,就是堤格爾不惜一戰的理由。她還不能死——這不只是為了自己,同時也是為了堤格爾。

原本在凡倫蒂娜身後待命的奧斯特羅德士兵們,紛紛露出了見獵心喜的眼神,揮舞起長槍或長劍朝著艾蓮衝殺上來。這時,艾蓮的身邊已經沒有己方的士兵了。

艾蓮握緊長劍,準備殺出一條血路。她原本以為凡倫蒂娜會協助麾下的士兵,豈料黑髮戰姬卻是文風不動,靜靜地睥睨著銀髮戰姬。或許她是不打算出手搶走士兵的功勳吧。

就在這時,一支箭矢破空而至,貫穿了持槍刺向艾蓮的奧斯特羅德士兵的右眼。士兵發出了一聲短短的悲鳴,鬆手放脫了武器。

——是流箭嗎?

艾蓮原本是這麼認為的,但在皮膚感受到的空氣流動有所改變後,她立刻察覺並非如此。朝著此處接近的某人,正散發著強大的氣息而來。

箭矢再次破空。靠近艾蓮的一名奧斯特羅德士兵隨即喉嚨中箭,倒地不起。

只見一名騎馬的青年擠開了潰逃的萊德梅里茲士兵們,在此時現出了身影。他的左手握著黑弓,右手手指則是夾著三支箭矢。在下一瞬間,他便搭弓射出了箭矢。三名奧斯特羅德士兵的肚腹和喉嚨一一中箭,當場癱軟在地。他不僅搭箭上弦的速度極快,箭矢的速度也是非比尋常。

奧斯特羅德的士兵們,紛紛被驚愕和恐懼束縛住了雙腿。原先的昂揚感已被吹得煙消雲散,此時的他們只敢懷著戰慄和畏縮的思緒仰望這名青年。至於凡倫蒂娜則是在紫色的雙眸中滲出殺意,瞪視起眼前的青年。

這名青年自然就是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了。

「艾蓮!」

堤格爾將箭矢搭上黑弓,同時讓馬跑向艾蓮的身邊。原本為堤格爾的現身感到愕然的艾蓮,這時也回過神來,明白自己該做的事——她配合馬匹的動向跑了起來,抓準了時機跳了起來,坐在堤格爾的身後。在這短短的時間之內,堤格爾又射倒了一名奧斯特羅德的士兵。

堤格爾調轉馬首,讓馬匹全速疾奔。總算振作起來的奧斯特羅德士兵們雖然企圖追擊,但由於他們全是步兵,是以追不上堤格爾和艾蓮。

「——虛空迴廊。」

凡倫蒂娜的身子,忽然從堤格爾的頭頂上方出現了。凡倫蒂娜揮下巨鐮,掃向堤格爾的頭部。

下一瞬間,炸出了一聲像是鐵製的刀刃被巨岩彈開般的奇特聲響。凡倫蒂娜的這一擊,被堤格爾手持的黑弓擋了下來。凡倫蒂娜察覺自己錯了——她過於警戒黑弓了,應該要先解決艾蓮才是對的。

艾蓮擲出短劍,凡倫蒂娜向後飛退躲過短劍後,穩穩地降落在地面上。奧斯特羅德士兵們追到了凡倫蒂娜身邊,像是要守護她似地包圍了起來。凡倫蒂娜之所以沒有再次使出龍技,應該是因為相信自己勝券在握吧。

負責右翼的萊德梅里茲軍的崩潰,很快就波及到中央軍和左翼軍。

士兵們的後退很快變得無序,又迅速從無序轉為潰逃。不管是指揮中央部隊的馬斯哈,還是負責奧爾米茲軍的米拉,此時也只能將全副心思用在維持自軍秩序和向後移動上頭。而敵軍的士氣自然是高漲之至,死命地咬著他們展開追擊。

在從戰場向後退了約莫十貝魯斯塔(約十公里)左右的距離後,黑龍旗軍總算重新編制了陣形。萊德梅里茲軍的死傷雖然超過六百,但有將近兩百人是在逃跑的過程中被己方踐踏而死的。西部諸侯軍的死者不滿一百,奧爾米茲軍則是約兩百。中央和左翼都和凡倫蒂娜軍打得旗鼓相當。

對於堤格爾趕來救援一事,艾蓮雖然大發雷霆,卻還是向他道謝。她再次明白,若沒有堤格爾在場的話,她們確實是拿凡倫蒂娜一點辦法也沒有。

——話又說回來,如果凡倫蒂娜決定大開殺戒的話,那狀況又會如何呢……

艾蓮忍不住暗自思考起這樣的假設。

她不認為凡倫蒂娜針對自己的攻擊有手下留情的意思。只不過,凡倫蒂娜若是用上龍具的能力,就能出現在戰場的各個角落,恣意揮舞手中的龍具,令士兵們陷入恐慌狀態。然而,她卻沒有這麼做。

在和莉姆談論這件事時,她先是稍事思考,才以慎重的口吻說道:

「也許她知道杜蘭達爾在我軍手上。」

「果然是這個原因啊。」

不敗之劍乃是布琉努王國的王家寶劍,還具備著能抵銷龍技的力量。他們在這一天將這把劍收在西部諸侯軍,用以守護總指揮官堤格爾。

「既然如此,我們就有反制的對策。況且就優秀指揮官的數量來說,是我們這邊佔優勢啊。」

在太陽逐漸西沉之際,黑龍旗軍開始架設營地。

他們無法繼續退兵,因為這就會讓利托米什爾淪為戰場了。黑龍旗軍只能選擇在這姜蓓爾格之地再打上一仗。

在設置完營地後,艾蓮將萊德梅里茲士兵們召集到一處整隊。

身為指揮官,她有必須去做的事。

「你們在今天的戰事之中出盡洋相了啊。」

艾蓮露出了前所未見的嚴肅神情,以冷淡的口吻開口。不敢出聲的士兵之中,有好些人因為懊悔和羞恥而渾身顫抖。

「在你們拋下武器和勇氣逃跑之後,我依然在戰場上站到了最後一刻。將我從戰場上救回的乃是堤格爾維爾穆德王。我已經展露了戰姬和指揮官應有的姿態,堤格爾維爾穆德王也展現出身為人上者應有的風采。」

艾蓮還是頭一次以這種嚴厲的口吻說話。畢竟一直以來,她都認為指揮官應該要扛起敗戰的一切責任。然而,此時的銀髮戰姬刻意扭曲的自身的信念,斥責起麾下的士兵們。

「正如眼前所見,我軍的陣容依然健在,而敵軍肯定會在近日內再次發起攻勢,以殲滅我軍為目的。我會表現得和今日相同,站上最前線揮舞長劍——畢竟這既是我的義務,也是我的榮耀。」

「——戰姬大人。」

站在士兵們最前方的盧里克上前一步。

「能請您給予我等挽回的機會嗎?在下發誓,無論出現什麼樣的敵人,我等都絕不會陣前逃亡。即便劍斷槍折,我等也會戰至最後一刻。」

然而,艾蓮卻搖了搖頭。

「我會向萊德梅里茲再討來一批援軍,而我只會帶著他們上戰場。比起指揮三千多名的懦夫,率領一千名勇士更有取勝之機。」

士兵們發出了近似哀嚎的喊聲。有十幾人像是要推開盧里克似地站到了前方,爭先恐後地表示了參戰的意願。對於這些士兵,艾蓮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們。待眾人的聲音靜下來後,艾蓮開口說道:

「這裡可不是戰場,要把話說得多漂亮都行。」

士兵們重重地抽了一口氣,垂著脖子握拳發顫。接著艾蓮靜靜地說了句:「解散。」

艾蓮並不是打從心底想拋棄這些士兵,相反地,她覺得敗北的責任應當要落在自己身上。在這天入夜之後,艾蓮將莉姆邀入自己的營帳,而她一開口,就是先詢問士兵們的狀況。

「他們看起來都垂頭喪氣的,而且表現得太過安份,連在下都感到不安呢。」

「說得太過火了嗎?」

「不,在下認為這樣做相當得宜。若不展露出任誰都一眼看出的不甘模樣,就會招致奧爾米茲軍等其他部隊的反感。話又說回來——」

莉姆換了個話題。

「其實就在下個人來說,我也想像您那般,對堤格爾維爾穆德卿好好發火一番呢。」

「像我那般?」

艾蓮停住了原欲就口的銀杯,皺起了臉孔。莉姆一臉嚴肅地說:

「換做是在下,嘴裡說出口的只會是感激的話語。然而,身為總指揮官、同時也是主帥的人物,是不該做出那種以身犯險的行為的。」

「我就是知道他是這種個性,才會支持他當上國王的。」

艾蓮這麼一說,莉姆隨即蹙著眉頭沉默下來。艾蓮繼續說道:

「我雖然明白妳憂心的部分,但堤格爾既然都發出了稱王的宣言,他就得做些符合國王身分的舉動。他這次的救援行動,肯定讓許多士兵對他刮目相看了吧。我反而希望他能繼續這麼保持下去呢。」

「換句話說,我們要一邊容忍堤格爾維爾穆德卿的魯莽之舉,一邊守護著他嗎?」

莉姆像是在強忍頭痛似地低聲沉吟道。她明白艾蓮的用心,也對堤格爾不惜捨己救人的氣概相當有好感,但一想到從今而後得為他的魯莽之舉收拾殘局,就讓她的腦海裡湧出了浪濤般的抱怨字句。

在同一時間,堤格爾正在自己的營帳裡招待蕾琪的來訪。

她雖然為堤格爾的驍勇善戰讚揚了一番,但真的目的並非如此。

「能麻煩你爭取一些時間嗎?」

她以認真的神情這麼說道。

堤格爾先是思考了一陣子,接著在隔天早上向凡倫蒂娜軍派遣使者,提議雙方進行會談,而凡倫蒂娜也隨後答應了。在這天裡頭,雙方往返派遣使者,並約好在明天早上召開一場僅有堤格爾和凡倫蒂娜參與的會談,並附上了雙方都不能攜帶武器、隨從和任何士兵的條件。

在距離姜蓓爾格二貝魯斯塔(約兩公里)的平原上,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與凡倫蒂娜·葛林卡·埃斯堤斯見了面。

「您看起來一切安好呢,馮倫伯爵。」

「幸好前天的戰事之中,我只受了一點小擦傷啊。凡倫蒂娜,謝謝妳願意接受我方的申請。」

凡倫蒂娜身穿純白禮服,手臂上掛著一個大大的籃子。籃子裡放了些葡萄酒瓶和麵包一類的餐食。

「您願意和我一同進餐嗎?」

堤格爾先是輕嘆了一口氣,接著脫下外套鋪在地上。凡倫蒂娜毫不客氣地在外套上頭坐了下來,堤格爾則是與她面對而坐。

凡倫蒂娜很快為準備好的兩只銀杯斟滿葡萄酒,而帶來的麵包也事先下過刀,只要輕輕一撕就能直接扯下。堤格爾推辭了麵包和葡萄酒,很快就切入主題。他不想讓主導權握在對方手裡。

「妳的目的,是待盧斯蘭殿下亡故後當上國王對吧?」

堤格爾開門見山地說,凡倫蒂娜則是輕笑了一聲回答道:

「我只是克盡自己身為吉斯塔特戰姬的職責罷了。只不過,其他的戰姬都喜孜孜地擁立您這個篡位者,所以還在做份內事的就只剩下我一個人了。」

「正如布告所說,我受尤金卿所託,繼承了他的遺志。這點她們也可以作證。」

「她們對您鍾愛有加,就算你說了再光怪陸離的話語,我想她們也是會表達支持的吧。話說回來,她們真的還是戰姬嗎?前幾天艾蕾歐諾拉和我交手時,她手上為何拿的不是龍具,而是尋常的長劍呢?」

凡倫蒂娜也在冷嘲熱諷之中直指核心。

堤格爾猜想,她之所以會答應會談,就是為了這個原因。只要能確定艾蓮等人無法使用龍具,她就能用上各式各樣的戰術——像是派出數十甚或數百人之多的部隊,鎖定敵方的戰姬進行狙殺一類。

「因為在與嘉奴隆戰鬥過後,她們的龍具都失去了力量啊。」

凡倫蒂娜忍不住瞪大雙眼——她大概是沒想到堤格爾願意回答得這麼爽快吧。而堤格爾則像是要反將一軍似地,對她笑著說道:

「我還以為妳早就預料到了這一點,看來並非如此呢。」

「我可不是全知全能的存在呀——嘉奴隆公爵已經喪命了對吧?」

對於這像是在確認的問句,堤格爾點了點頭。凡倫蒂娜以故作誇張的動作嘆了口氣。

「要是他能拖個一兩人一起上路,我也會樂得輕鬆一些呢。」

「妳果然知道嘉奴隆的計畫內容啊。」

堤格爾的說話聲帶著明確的怒意。

「妳知道為了要讓蒂爾·納·法降臨,究竟會害得多少人失去性命——」

「我很清楚。」

凡倫蒂娜打斷堤格爾的話語,露出了微笑說道:

「不過,若是要我說上一句的話……您不也是知道這條道路布滿血腥,卻還是執意想成為這個國家的國王嗎?」

堤格爾一時語塞,凡倫蒂娜將視線自他身上撇開,繼續開口說道:

「我也打算走在這條以乾涸的鮮血鋪設的道路。差別在於,我會改以不同的方式去阻止魔物們的野心和嘉奴隆的願望。」

「妳有何打算?妳剛剛也說過,自己只是在完成戰姬應盡的職責對吧?」

說到這裡,堤格爾怱然想起了一件事。

「妳難道是想立盧斯蘭殿下的長子——」

「您是指立瓦雷利殿下為王,並在他底下操權弄勢嗎?」

凡倫蒂娜說話的口吻在這時稍稍柔和了幾分:

「那一位應該無法勝任國王的職責吧。容我重提一次,我的目的僅是完成戰姬應盡的職責,將王家的敵人悉數消滅,僅此而已。」

「我倒是覺得所謂王家的敵人是被妳塑造出來的啊。妳為什麼沒有釋放尤金卿?」

在提及尤金名字的時候,堤格爾的說話聲裡帶了苦澀和陰鬱的情感。

「這涉及國家機密,我無可奉告。」

凡倫蒂娜的回應冷竣至極。

「……妳還打算繼續攻打帕耳圖嗎?」

「只要您還在,那就會是如此。」

兩人雖然又交談了一陣子,但也只確認了彼此的決心都屹立不搖而已。只要堤格爾還打算繼承尤金的遺志,凡倫蒂娜便會將他視為王家之敵舉兵掃蕩吧。而堤格爾若是想坐上王位,也非得剷除凡倫蒂娜不可。

在正午時間結束時,會談也隨之落幕。

就這個時間點來看,在這場會談中得益的,只有凡倫蒂娜而已。

隔天,黑龍旗軍再次與凡倫蒂娜軍在姜蓓爾格平原上展開對峙。

雖然凡倫蒂娜軍是刻意退後的,但這也是出於無奈。她雖然事前將帕耳圖的地形徹底調查了一番,但能展開大軍的地形就只有這處平原而已。若是要另闢戰場的話,就得大幅度地向北或南展開迂迴才行。與其多花這番功夫,還不如在這一役中徹底摧毀黑龍旗軍還來得簡單。

由於姜蓓爾格是處幅員遼闊的平原,是以兩軍展開布陣的位置也與前一回略有不同。黑龍旗軍的人數雖然減至九千,但凡倫蒂娜軍也只剩下不滿一萬一千兵力。這並非死傷者過多的關係,而是有部分將士離隊了。

在由弗勒德倫男爵率領的西部諸侯軍中,有超過半數——接近一千一百人離開了凡倫蒂娜軍。統率這批離隊者的,是名為布萊特伯爵的男子。

在堤格爾與凡倫蒂娜展開會談之際,有兩名女性悄悄造訪了布萊特伯爵的營帳。她們分別是蕾琪和瑪麗娜。

蕾琪與布萊特伯爵有數面之緣,也多次在伯爵的領地和布琉努的貿易之中出面洽談。在蕾琪發現布萊特伯爵的軍隊出現在西部諸侯軍的當下,她便下定決心,要為堤格爾採取行動。

蕾琪先是以問題作為開頭,詢問伯爵為何要參與這場戰事,接著她便收到了「要是堤格爾勝利的話,吉斯塔特就會遭到布琉努併吞」這樣的回答。

蕾琪努力地化解了伯爵的誤會,也談及凡倫蒂娜的野心。

她主張凡倫蒂娜利用了米隆謀殺尤金,並終有一天會操控瓦雷利王子干政。回顧吉斯塔特的歷史,戰姬推舉易於操控的人物上位,並藉助王權狐假虎威的例子可說是要多少有多少。

瑪麗娜也出面說明,為尤金蒙受莫須有的罪名入獄一事喊冤。光是她轉述從尤金那兒聽來的說法,以及描述尤金瀕死之際的光景,就具備了充分的說服力。

蕾琪最後這麼說道:

「您已經上場作戰過了,這不是已經證明了您的忠義嗎?」

說起來,西部諸侯原本就對王都情勢的變化有所猜疑,而布萊特伯爵也是其中一人。如今,他參戰的理由已經不復存在——因為布琉努的公主已經出面解套了。當然,蕾琪的說詞也有造假的可能,但布萊特伯爵選擇相信她的說法。

接著,伯爵和幾名戰友商量此事後,就這麼帶兵脫離了戰場。

布萊特伯爵脫隊消息,已經足以讓凡倫蒂娜的思路變得比原先更為謹慎。

這不只是減少了一千兵力而已,西部諸侯軍顯然心生動盪了。

前愛荻萊妲軍的數量雖多,但在統御上相當不易,即便目前還有六千六百之多的數量,也不見得能發揮出符合人數的戰力。

——難道是我太過心急了嗎?

凡倫蒂娜待在奧斯特羅德軍的後方如此自問。她其實是可以先擱著這場戰事,待召集到更為充足的戰力後再來發起決戰的。然而,凡倫蒂娜卻忍不住出手了——這是為了趁艾蓮等人無法使用龍具的時候,將她們一網打盡。

不過,這樣的決定是不是弄巧成拙了?像她們那般站在士兵最前方打鬥,其實並不符合凡倫蒂娜的美學。依照凡倫蒂娜原本的作風,即便艾蓮等人手持龍具,她也能藉由運籌帷幄,將這些戰姬們各個擊破才是。

號角的聲響把她的意識拉回了現實之中。戰爭馬上就要開始了,現在應當把思緒專注在作戰上頭。

派出去的偵察兵於此時返抵,向凡倫蒂娜匯報。偵察兵以帶著有些困惑的神情,向黑髮戰姬報告道:

「在下看到了有著黃金劍鍔和劍柄的大劍,只是數量有三把之多……」

凡倫蒂娜睜大了雙眼。她在內心以恨得牙癢癢的口氣暗道:

——居然用如此幼稚的手法。

凡倫蒂娜正確地看穿了黑龍旗軍所使用的手段。

在前幾天的戰事之中,凡倫蒂娜是在確認杜蘭達爾位於敵軍的中央部隊後,才現身在艾蓮的面前。就算杜蘭達爾趁她在與敵軍的右翼纏鬥時被搬運過來,她也能在事前知情的狀況下讓士兵們護送著自己向後撤去。

凡倫蒂娜不打算對杜蘭達爾所在的部隊發動攻勢——她不打算讓自己以身犯險。而黑龍旗軍正是看出了這一點,才會藉由會談拖延時間,藉機打造了贗品。

——大概是找來了形狀相似的大劍,並把金幣融化之後在上頭做裝飾吧。

但若不接近觀看的話,就無法辨別真偽。

如此一來,她就失去了奇襲指揮官這個手段。就算是要像前幾天對上艾蓮那般發起強攻,也會增加不少風險。

然而,這對黑龍旗軍來說也是一場豪賭。若是凡倫蒂娜集中兵力強搶大劍,或是用計困住大劍所在的部隊的話,很快就能看出該處的大劍是真是假。

由於杜蘭達爾僅有一把,只要重複執行這樣的行動兩次,她之後肯定就能揮舞龍具大殺四方。

不過,堤格爾等人認為她應該不會執行這樣的策略。凡倫蒂娜迄今的方針都是力求謹慎再謹慎,不太可能忽然切換成完全不同的思路。

「很難斷定她絕對不會這麼做呢。」

艾蓮這麼下了註腳。

要是她出現在自己的面前,那這次就真的要分出高下了——她紅寶石般的眸子這麼宣示道。

黑龍旗軍的陣形和前一回的戰事相同。中央為西部諸侯軍、右翼為萊德梅里茲軍、左翼則是奧爾米茲軍。另一方面,凡倫蒂娜軍則是在中央配置了五千前愛荻萊妲軍,並將不到兩千的兵力挪至右翼,使右翼由合計不滿三千的西部諸侯軍和前愛荻萊妲軍組成,至於左翼則是由近三千的奧斯特羅德軍持槍列隊。

在天還沒全亮時,戰爭就開打了。號角的響聲貫徹虛空,軍旗在晨風的吹拂下飛揚,在兩軍合計近兩萬名人類的邁步下,大地為之震盪。

這回凡倫蒂娜沒有親上前線,而是專注在後方指揮全軍。

士兵們正面相碰,以武器砸向彼此。萊德梅里茲的士氣高昂得可怕——這是因為在開戰前,艾蓮集合了所有士兵,簡短地這麼宣布道:

「你們能不能挽回名譽,就端看你們在今天這一戰的表現了。」

聽到這句話,所有的萊德梅里茲士兵無不激昂起來。不僅如此,就連艾蓮也依舊站在最前方,衝殺在奧斯特羅德的戰陣之中。

在萊德梅里茲士兵氣勢磅磚的猛攻下,奧斯特羅德士兵的隊形開始潰散了。要不是有凡倫蒂娜在後方指揮,黑龍旗軍說不定在這時就底定了勝負。然而,凡倫蒂娜巧妙地讓己軍的士兵後退,趁著萊德梅里茲軍的陣形遭到拉長之際派出分隊,對著萊德梅里茲軍的右側給予強烈打擊。這回輪到艾蓮帶兵往後急退,拚命穩住自軍的陣腳。

類似的狀況不斷發生,戰爭陷入了你來我往的膠著戰。

堤格爾位於中央部隊的後方。他壓抑著想衝上前線的衝動,聆聽著各部隊回傳的報告。目前兩軍勢力還算是旗鼓相當,但己軍的戰況算是略居下風。

在堤格爾身旁待命的馬斯哈幾乎沒有開口說話。有著灰色鬍鬚的老伯爵面露喜色,守望著摯友之子的出色成長。

堤格爾向萊德梅里茲軍的莉姆派出傳令,下達了某個命令。

凡倫蒂娜雖然待在奧斯特羅德軍的後方,卻能掌握全軍的狀況,進行有條不紊的指揮。雖然黑龍旗軍的戰力高於她的預期,但就整體而言,目前依然是她的軍隊佔了上風。她這樣的認知是正確的。

而在開戰後過了接近一刻鐘的時候,她收到了一項報告。

「南方——我軍後方出現了一批騎兵!數量約在五百至一千之間,他們舉的是波利西亞軍的軍旗!」

凡倫蒂娜皺了一下眉頭,心中閃過了「不會吧」這三個字。

對於蘇菲亞,歐貝達斯是否喪命,凡倫蒂娜並沒有前去確認。

難道說她還活著?而且還看準了這一刻展開行動?

——不對,若是如此,那不應該只有這點數量。

在她打敗蘇菲的幾天後,波利西亞軍離開了黑龍旗軍,當時,黑龍旗軍有可能向他們借來了軍旗。

凡倫蒂娜從在後方待命的預備兵力中撥出了五百步兵,命令他們前去迎擊波利西亞軍。

波利西亞軍在撞上奧斯特羅德軍後,隨即像是不敵對方似地向後移動,而在奧斯特羅德軍再次前進後,他們便四分五裂地到處逃竄了。

收到這項報告後,凡倫蒂娜露出了微笑。

「果然只是在要小手段呢。也通報其他部隊,自南方出現的波利西亞軍乃是冒名頂替的部隊。」

豈料,過不多時,凡倫蒂娜便收到了一項讓她大吃一驚的報告。

「南方再次出現了舉著波利西亞軍旗的部隊!數量為三千!」

凡倫蒂娜沒能立刻下達指示。她看著己軍士兵的後背,開始思索起來。數量倘若只有一千,還能看做是對方的小伎倆,但這樣的狀況又是怎麼回事?他們應該已經沒有餘力撥出三千之多的士兵用來偷襲才對。

——難道說他們是雇用了傭兵或民兵?

只要在萊德梅里茲、奧爾米茲和帕耳圖進行號召,要徵召到這個數量的民兵並非不可能的事。這批民兵也許是好不容易才組成並趕到戰場的。

——但若是真正的波利西亞軍……

那就會有扭轉整個戰局的可能性。畢竟她等於是同時和五名戰姬為敵,而其中也包含了對布琉努南部擁有影響力的人士。

已經有布萊特伯爵這個離隊者了,要是敵軍再多上一名戰姬,諸侯的士氣只怕會跌到谷底。就算她們無法使用龍具,也是有這樣的影響力。

凡倫蒂娜從預備兵力中調出了一千步兵,命令他們前去迎擊波利西亞軍。她另外下達了「不須以擊破敵軍為目的,只需擋住即可」的指示。只要能擊潰黑龍旗軍的話,就是他們的勝利了。

然而,這一千名奧斯特羅德士兵,卻被氣魄駭人的勇猛波利西亞兵給衝殺得分崩離析。

一名身穿白綠色禮服的金髮戰姬,此時正待在波利西亞軍的中央。部下們雖然懇求她移至後方,但蘇菲亞·歐貝達斯卻堅持己見,留在目前的位置。老實說,她更想站在最前線,但在身無龍具,胸口的傷勢也尚未痊癒的狀況下,她終究還是不敢做出比目前更為魯莽的舉動。

「看來總算是讓我趕上了呢。」

蘇菲環顧戰場,安心地嘆了口氣。

那天,凡倫蒂娜所造成的傷勢並沒有奪去蘇菲的性命。然而,由於傷勢過深,加上失血過多,蘇菲因而失去了意識沉沉睡去。而當時的她,很有可能就此喪命。

波利西亞軍之所以會脫離黑龍旗軍,是因為他們已經為主君的死做好了覺悟。無論是身為一名戰姬還是一名統治者,蘇菲都展露出卓越的手腕。

在凡倫蒂娜襲擊後的隔天,蘇菲依舊是一睡不起,於是,他們便打算先將金髮戰姬帶回波利西亞。雖然不是沒有為主君復仇的念頭,但他們認為,這件事的優先順序還排在為主君舉辦喪禮之後。

堤格爾等人基於自責和對蘇菲的情誼,並沒有慰留他們,僅在做完簡單的葬禮後便目送他們離開。之所以刻意舉辦葬禮,既是為了瞞過凡倫蒂娜的雙眼,同時也是想藉由公開死訊來掩飾她身受重傷的事實。

一直到返回波利西亞的路上,蘇菲的意識才清醒過來。

波利西亞士兵們抱著微弱的希望,讓蘇菲躺在墊滿枕頭的貨車上,並以營帳充作屋頂,盡可能小心翼翼地搬運著她。

照料蘇菲的,是在鄰近城鎮顧來的兩名年長女性。由於她們有過治療傷患的經驗,因此士兵們便讓她們負責看護蘇菲。兩人每天都會為蘇菲換上新的繃帶和服飾,並以就口的方式餵她喝水。

經過一些時日後,蘇菲終於恢復了意識。然而,在恢復意識後的頭幾天,她睡眠的時間依舊比清醒時來得多,也無法好好地和人說話。

親信們依舊對士兵表示蘇菲尚未恢復意識,並公開表明她已身亡。這麼做的原因之一,是他們無法樂觀地認為蘇菲能順利康復。若宣布她恢復意識後卻又傷勢加重,令蘇菲就此殞命的話,就會讓士兵們的士氣降至冰點。

至於原因之二,是他們認為有必要提高戒備。蘇菲是受到某人襲擊,才會身受幾乎喪命的重傷。在她完全恢復意識、傷勢也穩定下來之前,最好還是讓狠下殺手之人認為她已死去。

一直到抵達波利西亞後又過了好幾天,蘇菲才恢復到能好好進食、正常與他人交談的狀態。

光華的耀姬首先稱讚了親信們的判斷。只要待在波利西亞,她就還算是相當安全。而詐死的現狀對她來說也是相當有利。

當然,凡倫蒂娜也可能會警戒她的動向,但和回到了波利西亞駐紮的他們相比,黑髮戰姬應該會更加注意前往奧斯特羅德的堤格爾等人。就這一層面來說,波利西亞軍也是不得不選擇脫隊的。

即使蘇菲恢復到能夠走動的程度,她還是沒有和堤格爾等人會合,甚至沒有派人聯繫。為了能出其不意地攻下凡倫蒂娜,她還有必要裝成死人,並維持這樣的狀態好一陣子。

只不過,她在收集情報方面並沒有一點鬆懈。既然無法公然露面,她就得精密地掌控局勢的變化。親信們裝作主君已死、露出了失魂落魄的模樣,在各地收集著情報。

「堤格爾他們終將會和凡倫蒂娜開戰。而那時才是我該動身的時機。」

如今,蘇菲和三千名波利西亞士兵在戰場上現身了。

「蘇菲,幹得好!」

在收到並非莉姆偽裝的部隊、而是真正的波利西亞軍現身的報告時,堤格爾忍不住握緊雙拳,發出了欣喜的歡呼聲。金髮戰姬平安活下來的消息,讓他的內心無比雀躍,而艾蓮和米拉的反應也同樣是如此。

「她趕上了啊。」艾蓮露出了傲然的笑容。

「功勞全被她搶光了呢。」米拉聳了聳肩說道。

這一瞬間,戰場的氣氛為之一變。

黑龍旗軍的士氣明顯上升,而凡倫蒂娜軍的士氣則是隨之驟降。

「要贏了!」

艾蓮舉起從士兵手中要來的第三把劍,大聲喊道:

「跟著我上!沒有武器的就撿地上的東西來用!失去武器的就大聲吼叫震懾敵軍!勝利已經在眼前了!」

同一時間,率領奧爾米茲軍的米拉也舉起了長槍。

「你們早已多次經歷過比此役更為艱難的苦戰了!現在正是宣揚奧爾米茲實力的時候!」

在這個時間點,若要論哪一方較為疲憊的話,果然還是吃過一場敗仗,而且數量上處於劣勢的黑龍旗軍。凡倫蒂娜軍若是全力迎擊的話,勝利的天秤想必會再次傾向黑髮戰姬那一方。然而,戰姬的名號帶來的震撼力實在是太強大了。

凡倫蒂娜軍的右翼被奧爾米茲軍深深切入。這是因為西部諸侯軍的士氣不振,而前愛荻萊妲軍原本就不擅長在劣勢中戰鬥。受到奧爾米茲軍猛攻的他們節節敗退,終於開始分崩離析。而崩潰的狀況很快就波及到了中央的部隊。

只有凡倫蒂娜所率領的奧斯特羅德軍,徹底呈現孤軍奮戰的狀態。他們接下位於正面的萊德梅里茲軍的攻勢,對著從後方發起突擊的波利西亞軍執行有效的反擊,並以少數人編制的誘餌令黑龍旗軍的中央部隊陷入混亂。凡倫蒂娜的指揮手腕,以及在士兵之中建立的威望並不輸給艾蓮等人,甚至是略勝一籌。

但隨著時間過去,士兵們接連倒下,陣形也逐漸變得薄弱,而身為優秀指揮官的凡倫蒂娜清楚地察覺到了這一點。只要稍稍轉動視線,就能看到身穿奧斯特羅德盔甲的人們覆上了一層紅黑色,在地面上層層堆疊著。

「——我們撤退吧。」

在奧斯特羅德軍的數量低於兩千的時候,凡倫蒂娜說出了這句話。這時,前愛荻萊妲軍已經完全崩潰,正四處逃竄著;而奧斯特羅德軍則是逐漸被萊德梅里茲、奧爾米茲和波利西亞軍包圍。

凡倫蒂娜的判斷相當果決,她讓奧斯特羅德軍貼著四下逃竄的前愛荻萊妲軍移動,使其作為擋箭牌,並趁機整頓隊形。接著,他們一邊牽制著離己軍最近的波利西亞軍,一邊迅速地向後抽退。

——要是連蘇菲亞都支持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的話……

臉上滲汗的凡倫蒂娜統御著奧斯特羅德軍,思考著下一步棋。她並沒有多餘的時間能沉浸在敗北的低潮之中。

一旦受到了五名戰姬的支持,那堤格爾的立場就堪稱無可動搖。就算有人感到不滿,也不會高呼反對。

——我還有最後一著。

雖然她極不願意用上這條計策,但眼下的狀況實在是由不得她。既然都走到這一步了,那凡倫蒂娜就沒有認輸的選項。而為了實行這條計策,她必須回到王都。

想啐出一口唾沫的苦澀心情,正煎熬著她的內心。

龍具艾薩帝斯則像是在守護黑髮戰姬般,在她的手裡發出光芒。

黑龍旗軍的狀況其實也並不好過。

在確認奧斯特羅德軍撤退後,萊德梅里茲軍立即停下了動作。士兵們的疲憊累積到了極限,就此動彈不得。

擊潰了敵軍右翼、從側面給予中央部隊強烈打擊的奧爾米茲軍,也是同樣的狀況。雖然這場勝利足以抹去幾天前敗北的陰霾,但許多的士兵還來不及感受到喜悅,就拖著疲憊的身子倒了下來,甚至還有士兵就此喪命。

由於波利西亞軍不願讓指揮官蘇菲過於逞強,西部諸侯軍也害怕著精強的奧斯特羅德軍,是以他們的追擊有些消極。如此這般,黑龍旗軍就這麼眼睜睜地放跑了敵軍。

即使如此,這仍是一場不折不扣的勝利。堤格爾對馬斯哈相視一笑,接著在拜託他接手管理部隊後,隨即策馬奔向波利西亞軍,而蘇菲也帶著笑容迎接堤格爾的到來。

兩人下了馬匹,相望著彼此。蘇菲的身上還纏繞著繃帶,蓋住了凡倫蒂娜留下的傷口,而這樣的蘇菲讓堤格爾感到心痛。然而,看到她露出微笑後,堤格爾也露出了笑容。

「你願意當上吉斯塔特的國王了呢。」

「我是有這個打算。」

聽到蘇菲微微側首這麼開口,堤格爾隨即以鏗鏘有力的話聲回應。他雖然也相當疲憊,但和率領軍隊趕來此地的蘇菲相比,實在是算不了什麼。一想到這裡,他便打直背脊,挺起胸膛。

「雖然我認為應該不須開口,但還是要再次拜託妳了。助我一臂之力吧。」

對此,蘇菲的回應是溫柔的擁抱,以及這麼一句話:

「等你實現和我的約定,一起出門遊玩過後再說吧。」

堤格爾感受著蘇菲的體溫,輕輕點了點頭。

「姜蓓爾格之役」就這麼劃下了句點。

然而,這並不代表一切就此落幕。

花費數日回到王都席雷吉亞的凡倫蒂娜,並沒有下達立即關閉城門的命令——她很清楚此舉只會讓王都的居民感到不安。況且,她有必要在王宮官僚和諸侯的面前表現出遊刃有餘的模樣。

慶幸的是,王都的狀況和自己出征前並無二致。許多造訪王都或打算離去的人們,在城門處大排長龍。而在鑽過城門後,便能看到喧鬧的市集。

在慰勞麾下的奧斯特羅德士兵,在說定給予負傷者的賠償,並下令解散休息後,凡倫蒂娜隨即踏入了王宮。官員們匆匆趕至,嘴上說著慰勞之詞。凡倫蒂娜在露出微笑向他們答謝後,便要他們召集要員,準備主持會議。

在被官員們問起開會的目的時,凡倫蒂娜這麼回答:

「我要請盧斯蘭殿下舉辦加冕典禮。」

包含自己在內的戰姬們之所以能如此無拘無束地行動,沒有國王也是原因之一。只要讓盧斯蘭正式登上王位,戰姬們就不得不聽從盧斯蘭的命令——因為戰姬就是這樣的存在。就算堤格爾打算稱王,他也不具備正當的道統。

不過,凡倫蒂娜是這麼向官員們說明的:

「由於多位戰姬恣意妄為,甚至有一部分的諸侯們隨之起舞,造成民心惶惶不安。在下認為,若是要安定人心,唯有讓諸侯和天下人都明白誰是名正言順的國王一途。」

不過,凡倫蒂娜對堤格爾也沒有百分之百的把握。畢竟就算翻遍吉斯塔特的歷史,也找不到異邦人稱王,且有數名戰姬齊聲支持的前例。恐怕也得把戰姬們不聽從盧斯蘭命令的狀況也納入考量之中吧。

——到了那時候,就得冒些風險了。

她打算借助艾薩帝斯的力量潛入黑龍旗軍的營地,看是要擄走蕾琪,抑或是暗殺堤格爾。蕾琪可以做為交涉時的籌碼,而只要堤格爾不在這世上,五名戰姬就無法團結一致吧。

會議平安無事地散會了。在決議按照盧斯蘭的意志——不待春季來臨,而是盡快舉辦加冕典禮後,凡倫蒂娜忍不住按著胸口鬆了口氣。

——不過,那位大人的體力還撐得到那個時候嗎?

凡倫蒂娜站在走廊上,仰望著黃昏時分的天空,無意識地嘆了口氣——她這才察覺自己已經相當疲憊了。這也是無可厚非的事,畢竟她拚命地統御著戰敗的軍隊,好不容易才抵達王都,隨即又馬不停蹄地召開了會議。在這段撤退的路途中,她未曾好好休息過。

——在休息之前,得先和殿下見上一面。

這裡的「殿下」指的既是盧斯蘭,同時也是指瓦雷利。他們恐怕已經收到了敗北的消息,得讓他們放心才行。

就在這時,一名文官臉色鐵青,從走廊上跑了過來。

「戰姬大人!戰姬大人!原來您在此處!」

聽到文官猛喘大氣報告的內容後,凡倫蒂娜瞪大了雙眼。

侍從長米隆挾持著瓦雷利,正在城牆上與眾人僵持不下。

「這是怎麼回事……?」

饒是足智多謀的黑髮戰姬,這時候也只能發出如此平凡的問題。她不懂瓦雷利為何會在城牆上——那名王子理當是不會離開王宮才對;同時,她也摸不透米隆挾持他的理由。

文官似乎也是不明箇中緣由似地搖了搖頭。凡倫蒂娜將巨鐮扛上肩,在走廊上跑了起來。

——為什麼偏偏選在城牆上?

她沒辦法藉由龍技躍至城牆上方。凡倫蒂娜只能甩動紊亂的黑色長髮,懷著忐忑而焦慮的心情邁步狂奔。

在離開王宮、抵達城牆下方之際,天空已經蒙上了一層暗灰色。

在走上城牆之前,凡倫蒂娜拄著艾薩帝斯,調整起自己的呼吸。累積下來的疲憊感化為無形之手,鉗住了她的全身上下,若不恢復一點體力,她肯定會被這雙手拽倒在地。龍具之所以感覺比平時更為沉重,或許是因為進入到能封住龍具力量的鐵鍊的影響範圍內吧。

幾名在城牆上方察覺到凡倫蒂娜到來的奧斯特羅德兵,在這時急急忙忙地跑了下來。凡倫蒂娜已經沒有展露微笑的餘力,僅能頂著一張嚴肅的面容問道:

「瓦雷利殿下呢?」

士兵們先是一臉困惑地面面相覷,接著由其中一人出面報告:

「他被侍從長閣下挾持著……侍從長閣下手持短劍抵著殿下,要我等不得靠近。」

她很能明白士兵們不知該從何說起的尷尬之情,但對凡倫蒂娜來說,光是有這段說明就足夠了。總而言之,瓦雷利目前似乎平安無事。

「在侍從長把殿下拖到城牆上的這段過程中,諸位難道都只是眼睜睜地袖手旁觀嗎?」

凡倫蒂娜的口吻轉為責難。其中一名士兵回答:

「不……在戰姬大人出征後,殿下便養成了在晴天時來到城牆上方閱讀書本的習慣……而這天的殿下亦是如此,結果侍從長忽然出手……」

凡倫蒂娜為之呆滯。瓦雷利每天都在期盼著自己的歸來——但自己不過就只是讓他讀了幾本故事書,而且相處的時光也僅有十來天而已啊。

「這裡交給我處理,你們就在此待機……這樣吧,待四分之一刻鐘後,你們再走上城牆。還有——」

凡倫蒂娜猶豫了一瞬間,不知該不該向盧斯蘭報告此事。現在的凡倫蒂娜還不清楚盧斯蘭是處於何種狀態。

最後,凡倫蒂娜還是沒有將最後一項指示說出口,就這麼走上城牆。

城牆上吹著強勁的風,揚起了凡倫蒂娜的黑髮和禮服的裙襬。她身上的禮服沾染了些許污垢,玫瑰裝飾也遺失了幾許,不過,她紫色的眼眸像是不知疲勞為何物似地,依舊閃爍著強韌的意志。

城牆上還留有幾名奧斯特羅德士兵,凡倫蒂娜在向他們打聽過狀況後繼續前進,過沒多久,她便找到了米隆和瓦雷利。

米隆將左臂環過了瓦雷利纖細的脖子,將他架在手中。米隆的雙眼像是心神不寧似地來回游移,右手則握著一柄短劍——那是給予尤金重創的短劍。瓦雷利似乎是失去了意識,他渾身無力地垂著脖子。

「您這是有何打算呢,侍從長?」

凡倫蒂娜忍耐著艾薩帝斯的重量,對米隆投以冰冷的話聲。米隆重重地抽了一下眉頭,望向了黑髮戰姬。

「這、這是為了……盧斯蘭殿下……」

米隆皺著猙獰的臉孔說道。凡倫蒂娜聞言蹙起了眉頭。

「在下雖然不知道您有何打算,但請您放開瓦雷利殿下。您的所作所為已經觸犯了大逆之罪——您不僅奪去殿下的自由,甚至持刀作脅,挾為人質。您身為王國臣子的志氣究竟到哪兒去了?」

說著,凡倫蒂娜將這股怒火投向了自己。她太小看米隆了——黑髮戰姬從沒想過他居然會採取如此激烈的行動。而這般誤判害得年輕王子落入了生死交關的危機,這讓她無法原諒自己。

米隆加深了臉上的皺紋,像是在喘氣似地說道:

「再過不久,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就會像過去意圖攻打王都的比多格修軍那般,率領大軍來到王都吧!既然如此,我也只能取下瓦雷利殿下的性命了。」

凡倫蒂娜不禁啞口無言。米隆對著愣在原地的黑髮戰姬低吼道:

「要是、要是馮倫伯爵提出了會加害盧斯蘭殿下玉體的要求,那該如何是好!難道不該先獻上這顆人頭,好博取他的歡心嗎!」

在說到「這顆人頭」的時候,米隆布滿皺紋的手指滑過了瓦雷利的脖子。

凡倫蒂娜愣愣地望著老侍從長,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這名男子為了延續盧斯蘭的壽命,不惜獻上瓦雷利的性命。他並沒有失去理智,而是極為嚴肅地表現出極致的忠誠心,而這份忠誠心甚至看起來有些醜陋。

「——我明白了,那在下就依照您的想法行事吧。」

凡倫蒂娜將艾薩帝斯扛上肩,雙手擺出了架勢,並以這樣的動作朝著米隆湊近一步。老侍從長皺起了眉頭。

「您這是什麼意思?不,把龍具扔掉吧,凡倫蒂娜閣下。」

「與馮倫伯爵的交涉,就由在下全權負責。在下會帶著殿下的人頭和您的頭顱前去會面的——這都是為了盧斯蘭殿下好啊。」

「說什麼蠢話……!」

米隆露出愕然的神情吶喊道。凡倫蒂娜又跨出了一步拉近距離。

「在下是相當認真的喲。您既然貴為侍從長,那項上人頭自然是有其價值的吧?」

凡倫蒂娜強忍著幾乎要壓垮自己的疲憊感和壓力,對米隆露出了微笑。她將黑髮一甩,蹬地衝出。米隆發出慘叫聲,在退後的同時將瓦雷利用力一推。瓦雷利的身子重重一晃,眼看就要摔出城牆之外。

傳來了「鏗」的一聲尖響——那是龍具落地的聲響。凡倫蒂娜扔下龍具衝向瓦雷利,總算在他的身子摔入半空前抱住了他。

「……蒂娜?」

瓦雷利似乎醒了,他在凡倫蒂娜的臂膀中出聲喚道。

下一瞬間,凡倫蒂娜的腰部傳來了一道衝擊。

黑髮戰姬抱著瓦雷利,側首望去,只見她的腰間穿出了一截短劍的劍柄。泊泊流出的鮮血以驚人的速度染紅了純白色的禮服。她視線一轉,只見侍從長正鐵青著一張臉,左右晃著身子向後退去。

「陛下、陛下……臣討伐了王室的敵人!臣……」

米隆像是在夢囈似地喃喃自語,再次向後退了一步。他的意識已然逃離現實,對著幻想世界的居民說起話來。

然而,凡倫蒂娜蘊含著怒火的視線,將他拉回了現實世界。在察覺那道銳利的目光後,米隆倒抽了一口氣,又往後退了一步——這時,他的腳掌踏出了城牆外頭。

米隆沒發出叫聲,他帶著一張寫滿驚愕的臉孔向下摔落,重重地砸在地面上頭。凡倫蒂娜抱著瓦雷利,探頭窺探下方的狀況。只見米隆的身體大半被隱沒在昏暗之中,四肢像是壞掉的人偶般扭曲變形。

凡倫蒂娜忽然閃過了一個奇妙的念頭——米隆之所以會採取行動,是不是維克特王想讓盧斯蘭坐上王位的執念在死後作祟呢?在八年前一度化為烏有的這份執念,是否隨著王子的康復而再次復活,並在國王駕崩後轉移到那名老人的身上呢……

凡倫蒂娜逐漸變得渾身無力。她貼著牆壁,癱軟地頹坐下來。

「蒂娜……!」

瓦雷利悲慟地吶喊道。「殿下——」凡倫蒂娜在出聲喚他之際,才察覺發出聲音是一件極為難受的事。她的呼吸變得急促,身子也益發沉重。

「恕在下冒犯,能請您將盧斯蘭殿下喚來這裡嗎……?」

在逐漸變得昏暗的城牆上頭,凡倫蒂娜看見了雙眼泛淚的瓦雷利頻頻點頭的模樣。她在聽著過於年輕的王子快步離去的腳步聲,頂著朦朧的腦袋思考起有些不著邊際的想法。

這似乎就是自己能力的極限了。看來,自己也只是覬覦王座卻卒於半途的其中一員罷了。心中並非沒有懊悔之意,只是如今已是臨死之際,若還去假設種種如果的話,既毫無意義,又顯得過於可悲。話又說回來,自己居然不是死於沙場,也非亡於謀略,而是為了守護一名孩童而死。然而,一想到瓦雷利的存在,她的胸口就洋溢出一股滿足的心情。至少我保住了——

「蒂娜。」

忽然被人以暱稱叫喚,讓凡倫蒂娜的意識回到了現實之中。她這才發現正坐在一灘由自身鮮血匯聚而成的血塘之中。看來自己似乎是在不知不覺間昏厥過去了。

她抬起臉龐,隨即看到了身穿鬆垮服飾的盧斯蘭站在身邊,而瓦雷利也佇立在旁。

沛特羅夫——她想喊出這個名字。她的意識並沒有陷入混亂,而是想告訴盧斯蘭自己早已知情。然而,從她口中發出的,卻只有幾聲吐息。

盧斯蘭以雙臂將凡倫蒂娜抱了起來。王子似乎已從黑髮戰姬的表情看出她已回天乏術,瓦雷利則是拚命將艾薩帝斯扛上了肩膀。

「這些日子辛苦妳了。」

聽完這句話後,凡倫蒂娜的意識再次中斷。當她再次醒轉之際,映入朦朧視野之中的,是看似中庭的光景。她似乎被搬下了城牆。凡倫蒂娜雖然並不知情,但她現在所在的位置,正是八年前患了心病的盧斯蘭縱火的場所。

「艾薩帝斯……」

凡倫蒂娜痛苦地低喃道。在察覺自己將不久於人世後,她隨即想起自己無論無何都該做的事。在主人的呼喚之下,長柄巨鐮穿透了空間,從瓦雷利的手上轉移至凡倫蒂娜的手中。

「艾薩帝斯。」

凡倫蒂娜再次喊起心愛龍具的名字,像是在感謝它迄今給予的協助般,用力抱住了長柄巨鐮,並道出了告別的話語:

「——我一直很想當上國王——不,我已經試著要當上國王了。」

自從獲得艾薩帝斯至今,她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道出了自己的野心。戰姬應當是侍奉國王、守護國王之人,絕非能取而代之的存在。

在凡倫蒂娜的手中,擁有「封妖之裂空」別名的龍具微微震動了起來,那既像是在為吟詠出禁忌之句的主人哀悼,也像是為永別感到不捨。

「謝謝你……」

因為有你,我才能走上這樣的一條路。

長柄巨鐮被淡淡的光芒包覆,艾薩帝斯無聲無息地——俐落得讓人感到錯愕地從凡倫蒂娜的手中消失了。

盧斯蘭在失去戰姬身分的少女身旁坐了下來,握住了她的手。凡倫蒂娜閉上了眼瞼,臉上露出了沉穩的微笑。

凡倫蒂娜·埃斯堤斯就此喪命。

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是在凡倫蒂娜死後的隔天清晨抵達王都席雷吉亞的。在結束姜蓓爾格之役後,黑龍旗軍便直指王都進軍。不過,他忽然受到了盧斯蘭派出的急使來訪,並收到了王子的傳話,希望他能一個人來到王宮,而且愈快愈好。

艾蓮和米拉等人都認為這是請君入甕之計,反對堤格爾的赴會,但堤格爾接納了王子的要求,決定獨自前往王都。雖說急使十萬火急的神情也是原因之一,但在他準確無誤地轉述王子的話語中提及「吾友堤格爾」的時候,青年便下定了決心要見上一面。

他策馬疾奔了連夜,在東方天空泛出魚肚白之際,堤格爾總算來到了能夠遠眺王都城牆的距離。而在王都迎來早晨之際,他也抵達了王都。

站在城門前方迎接堤格爾的,是身穿絹服的一名少年。

「我名叫瓦雷利。」

少年只說了這句話,隨即像是為堤格爾引路似地邁步前行。少年的頭髮蓬亂,臉上有著哭過的痕跡,絹服上也滲有血跡,但瓦雷利仍是挺直背脊,以毅然決然的態度朝著王宮步行。

堤格爾被帶到的並非王宮內部,而是其中一座離宮的門口,只見盧斯蘭正坐在不遠處。在看到倒臥在盧斯蘭身旁的凡倫蒂娜時,堤格爾雖然瞠大了眼睛,但隨即察覺到她的身體已然失去了生命力。

「你來了啊,真是感激不盡。」

盧斯蘭抬頭看向堤格爾,臉上擠出了笑容。才剛目擊凡倫蒂娜之死的堤格爾,在看到他的臉孔後,再次受到了更為驚人的衝擊。

盧斯蘭的面容憔悴得讓人屏息,而他的表情也毫無生氣可言。

「殿下,請立刻叫來御醫——」

「沒用的。」

堤格爾的話語被盧斯蘭簡短地打斷了。

「就算能勉強活過今天,我也是時日無多,更別說是要活到春季了。毋寧說,光是能夠活到今天,就讓我十分驚訝了。與其要躺在床上靜待壽命終結,還不如趁著今天把它全數用盡呢。」

堤格爾用力握緊雙拳,將「您還是該接受治療」這幾個字勉強吞了回去。

盧斯蘭的生命,應該由他自己掌控,堤格爾並沒有置喙的餘地。

「不過,我一直很想和你聊聊。要是沒能好好說上話就與世長辭,那也未免太不堪了。」

瓦雷利對堤格爾行了一禮,隨即轉過身子邁步離去。堤格爾在盧斯蘭的正前方坐了下來。決定讓自己就此結束性命的王子,與即將邁步登上王位的青年,在這時對上了彼此的視線。

盧斯蘭說明了凡倫蒂娜和米隆的死訊。即使已經是奄奄一息的狀態,他的用字遣詞仍是相當簡潔,而且咬字相當清晰。盧斯蘭沒等堤格爾從驚愕之中回過神來,像是在珍惜僅有的時間似地,跳到了下一個話題。

「說說你之所以打算在這個國家稱王的理由吧。我雖然聽說了個大概,但總是想聽聽詳細的原因。你不是已經決定要登上布琉努的王位嗎?為何還會想要第二座王位?」

堤格爾述說起自己受到尤金託付遺志的過程、繼承這份心念的決心,以及前前後後所發生的事情。聽完,盧斯蘭像是心領神會似地點了點頭。

「尤金真是挑上了一個不錯的繼承人啊。登上王位之後,你有何打算?」

盧斯蘭靜靜地問道。

「你會不會把吉斯塔特分成幾個省分,劃入布琉努王國的國境呢?」

「尤金卿不期望那樣的改變,而我也不打算改變吉斯塔特的各種制度。我希望能將受託的事物完完整整地傳承給下一代的人們。」

關於布琉努王國,堤格爾有好幾項打算改變的方針。

像是推廣弓箭這種武器的優異之處,並編制弓兵部隊。會促使他萌生這樣的念頭,也和布琉努歷經兩年前的內亂和今年的戰爭後,流失了大量的人才有關。

若打算以銳減許多的軍力出戰,就得改變作戰的方針。為了能趕上這樣的變化,強化弓兵就成了首要之務,而且一定得拿出優秀的成果才行。鄰近諸國都編制了由弓兵組成的部隊,他不能讓自己的國家僅靠著騎士作為對抗的手段。

此外,泰納帝和嘉奴隆的領地目前收歸王室所有,他也得將這些領地分封給在迄今的戰爭之中立下功績的人們,為貴族諸侯的世界帶來新氣象。

受封領地的人們肯定會感謝蕾琪和堤格爾,並盼望王室長存。在統治領地時,最需要的就是讓王國盡可能地維持著承平時期,而那些受封者肯定也會遵循這樣的方針。雖說堤格爾缺乏諸侯圈的人脈,但只要有蕾琪的協助,應當就能順利地推動這樣的國政吧。

然而,對於吉斯塔特,堤格爾卻不抱持這樣的期待和決心。既然當上吉斯塔特的國王,他就會致力讓國家富庶起來。不過,他並不打算像凡倫蒂娜那般,設立讓戰姬們出現上下關係的新制度。

「比方說——」盧斯蘭這麼起了頭後,開口問道:

「你沒想過直接讓戰姬這個制度作廢,或是大幅調整她們的立場嗎?如此一來,你也能無後顧之憂地迎娶艾蕾歐諾拉了吧。」

堤格爾瞪大眼睛,牢牢地盯著盧斯蘭。若這樣的計畫真能實現,那就會是吉斯塔特建國至今的最大變革了。堤格爾是有本事這麼做的。

艾薩帝斯以外的龍具都失去了力量。若是將會恢復原狀的事實按下不表,只公開失去力量的消息,甚至能讓戰姬這樣的存在就此消失。

在數百年內,蒂爾·納·法不會再次復活,而且也沒有魔物暗中滋事了。

既是如此,要讓戰姬們恢復成尋常百姓,理當也不會是難事。

然而,堤格爾卻搖了搖頭。

「艾蓮希望她能堅持戰姬的身分。我所愛的,就是有這層身分的她。」

「這樣啊。雖然是好幾年前的事了……但我就曾經想這麼做過。」

盧斯蘭將視線從堤格爾身上挪開,開始凝望遠方。他以緬懷的口吻這麼說道。

「你們一定要幸福啊。」

盧斯蘭再次看向堤格爾。

「我就將這個王國託付給你了。既然你繼承了尤金的遺志,應該不會做出危害人民的事吧。」

「願意支持我的戰姬們,全都是為民著想的統治者,而我則希望能成為配得上她們的人物。」

堤格爾不能背叛她們的心意和期待,而這也會是這位下一任國王的原動力吧。盧斯蘭露出微笑點了點頭,換了個話題。

「若是我當上吉斯塔特的國王,我應該只能給予艾蕾歐諾拉符合她功績的地位,並將她派遣到布琉努,安置在你的身邊吧。而且這還得徵得蕾琪公主的同意才行。在那之後,我會等到艾蕾歐諾拉不再是戰姬的那天後,再透過你和我一對一洽談的方式,讓她成為你的小妾。」

堤格爾愕然地望向盧斯蘭。這是他和艾蓮從未想過的手段。

「但實行上會有困難。若是艾蕾歐諾拉在布琉努出了什麼事,我國就得向你追究一切的責任。況且,你們的生活還得加上諸如檢閱信件等等限制,沒辦法自由自在地過日子。」

堤格爾認真地點了點頭。原來除了當上國王以外,還是有其他的方法。不過,如果不是由盧斯蘭或尤金當上國王的話,這樣的手段也就不會成立了。

「堤格爾,不好意思,能再麻煩你一件事嗎?」

突然被喊了暱稱的堤格爾雖然略為一驚,但隨即點了點頭。這代表盧斯蘭不是以公家的身分要求,而是以私人的身分拜託。

「瓦雷利——就是把你帶到這裡來的我的兒子。但說起來,我幾乎沒對他盡到父親該有的責任啊。」

說到這裡,盧斯蘭首度對堤格爾露出了自嘲的笑容。

「希望你能照顧那孩子,盡量別讓他走上不幸的道路……」

「我明白了,瓦雷利殿下就請交給我照顧吧。」

雖然他原本就沒有加害瓦雷利的打算,但既然受到了朋友親口拜託,堤格爾也決定盡己所能地照顧瓦雷利。

盧斯蘭像是把想說的話都說完了似地,抱起了凡倫蒂娜的遺體。

「我早在八年前就已經死了——那樣的狀態和死亡是一樣的。雖然這對喚醒我的她來說有些過意不去,但死人果然還是不該四處走動才對。」

堤格爾默默地目送盧斯蘭踏入離宮之中。

四分之一刻鐘後,離宮各處竄出了黑煙,接著噴發出一道道火舌。

八年前,盧斯蘭曾縱火燒掉離宮,而這時的堤格爾目睹了相同的光景。

從今而後,堤格爾必須弔唁許許多多的人們。

這既是生者應盡的義務,同時也是王者需肩負的義務。

太陽祭在吉斯塔特迎來春天之際開始了。

今年的太陽祭比去年還要盛大許多。主要是因為同時舉辦新任國王的加冕典禮的關係。

在位於王宮深處的國王房間裡,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正露出一張困惑至極的臉孔愣愣地站著。青年的頭髮受過無微不至的打理,身穿以黑色為基調的絹服,並披了件繡有黑龍刺繡的白外套。無論是絹服還是外套,都在各處加上了金飾或銀飾。他的頭上目前尚未戴冠——加冕典禮預計會在謁見大廳舉辦,而他會在那時正式戴上王冠。

「堤格爾少爺,您真是帥氣呢。」

協助他換好裝的蒂塔露出滿面的笑容拍了拍手。她紅通通的臉頰正是奮鬥了一番的證據,而在她身後則是站著三名在王宮工作的女官,她們和蒂塔一樣露出了笑容。那樣的笑容就像是在說「努力總算有了成果」似地。

「若是在戰場上的話,你就算穿平常的衣服也能表現得威風凜凜啊。」

艾蓮露出了苦笑這麼說。她如今身穿禮服,腰間掛著長劍。由於艾利菲爾尚未復活,因此那只是把尋常的長劍。

「一開始能表現得這樣就算不錯了。等到習慣之後,就會自然而然地萌生威嚴喔。」

蘇菲則是露出了婉約的笑容說道。她雖然也身穿禮服,但被巨鐮從左肩劃至右腰的傷痕則是被小心翼翼地藏了起來。據她本人所言,只有一個人有資格窺見那道傷痕。

「艾蓮、米拉,妳們也想想自己首次以戰姬身分造訪王宮時的模樣吧。妳倆那時候的表情和動作都很生硬喔。」

被蘇菲這麼一說,艾蓮和米拉忍不住互看了一眼,看似不滿地哼了一聲。她們的內心都想著「應該都沒有這傢伙來得誇張吧」。

同樣身著禮服的莉莎,望向了身穿武官服飾的莉姆。

「妳不以戰姬的身分出席嗎?」

「不。雖說曾被巴爾格雷選上,但現在的在下果然還是不該以戰姬自居。」

莉姆依然以艾蓮副官的身分待在萊德梅里茲,但她已經決定在太陽祭結束後,要卸下這層身分,並隨侍在堤格爾左右了。

這時,蕾琪和馬斯哈也走入了房間。蕾琪穿的並非禮服而是絹服——她是以布琉努代表的身分出席的。

蕾琪走到了堤格爾的面前,笑著仰望青年。

「堤格爾,你這身打扮很好看喔。」

「謝謝妳。」堤格爾出言致謝,輕輕握住了她的手。在場的兩人,是以吉斯塔特的國王和布琉努的公主的身分互動的。接著,馬斯哈也輕輕拍了一下堤格爾的肩膀。

「真想讓烏魯斯和蒂亞娜看看現在的你。」

「有朝一日,我一定會去向父親和母親報告的。」

堤格爾的宅邸位於亞爾薩斯的核心都市榭雷斯塔,而在宅邸的後院設有雙親和巴多蘭的墳墓。他有太多太多的事情需要和他們報告了。

即使當上了布琉努和吉斯塔特的國王,他也不打算讓亞爾薩斯這片土地和爵位易手他人。總有一天,他會讓其中一個子嗣繼承伯爵的爵位吧。

馬斯哈的眼角泛出淚光,感慨萬千地說:

「再過十來天,老夫就不能用這種口氣和你說話了啊。」

待太陽祭結束後,堤格爾就要返回布琉努,舉行和加冕典禮合辦的光輪祭。光輪祭相當於布琉努的新年慶典,而今年開始的時間較往年延後不少。至於光輪祭延後的理由,宰相玻德瓦是這麼發佈聲明的:

「為了協助平定友邦吉斯塔特的混亂,蕾琪公主目前正置身吉斯塔特,待公主殿下歸來後,即會開始舉辦光輪祭。」

布琉努的國民接受了這樣的說法,這也可以看做是他們肯定了蕾琪的治世。而這也導致堤格爾又多了一個需要煩惱的課題。

由於今年讓布琉努的新年慶典延後舉行,是以明年應該就得輪到吉斯塔特晚些舉辦新年慶典了吧。由於堤格爾無法分身,若想參加兩國的新年慶典,就只有這麼一個方法了。

他不能不出席新年慶典。不管是在布琉努還是吉斯塔特,堤格爾的權力都不是基於正統傳承得來的;若不能憑藉腳踏實地的統治手段提升權威的話,恐怕就會失去民心了。而以國王的身分出席新年慶典,自然也是統治的一環。要是只參加其中一國的新年慶典,恐怕會給人偏袒另一國的感受,招致國民的反感。

因此,他起碼也得找個理由錯開日程,好讓人民能夠接受他的作法。

不過,堤格爾不認為讓兩國合併是解決之道。布琉努和吉斯塔特的共通點雖多,但仍是沿著不同的歷史一路走來的。像是戰姬這樣的制度,恐怕就不是布琉努能夠接納的形式,另外領地的分配也會是一大問題。

況且,堤格爾還有另一項安排——這和瓦雷利王子和尤金的女兒艾莉莎有關。

目前的瓦雷利安置在維克特王的妹妹——娜塔夏的住處生活。雖說瓦雷利本來希望能夠遠離王宮,但主要還是因為除了瞭解凡倫蒂娜的娜塔夏之外,堤格爾再無其他人選的關係。

堤格爾親自造訪了她在奧斯特羅德的宅邸,說明了事情的來龍去脈,並低頭請她答應。照顧瓦雷利也是盧斯蘭的遺願之一。

「我明白了。只不過,我這身老骨頭恐怕也活不了幾年了。」

五十五歲的娜塔夏這麼答覆,並接下了照料瓦雷利的擔子。

等到吉斯塔特的統治穩定下來後,堤格爾就會讓瓦雷利或艾莉莎其中之一——或是將兩人一同收為養子,並指名為吉斯塔特的下一任統治者。堤格爾曾向戰姬們揭露過這樣的想法,而蘇菲則是對這樣的計畫表達贊同。

「我認為這樣的想法不壞呢,而且還有兩個好處。」

好處之一,是堤格爾此後便不需要在吉斯塔特迎娶正妃,讓布琉努和吉斯塔特之間產生嫌隙的原因之一徹底消滅。

此外,盧斯蘭和尤金都沒有受到人民的厭惡,加上兩人都有著維克特王的血脈,是以被國民接納的可能性相當高。而認養他們當養子,也能由堤格爾親自保障並守護他們的生活。

「若是還要再添個優點的話,就是我們可以不用煩惱情敵增加的危機呢。」

被蘇菲這麼一說,堤格爾登時無言以對,只能沉默不語。在商量這件事的當下,堤格爾已經有四名情人——分別是艾蓮、蒂塔、蕾琪和米拉;但他又受到了蘇菲、莉莎和奧爾嘉三人的告白。順帶一提,三人是一同前來告白的。若非如此,以莉莎的個性來說,實在是讓人懷疑她會不會採取行動。

蘇菲等人雖然表示會靜候他的回應,但這並不代表她們寬宏大量。

若是只有艾蓮就算了,他現在既然也回應了米拉的心意,那堤格爾就沒有拒絕的餘地了。若是五名戰姬之中,他只收兩人作為小妾的話,就會和其他幾名戰姬產生上下之分——而這也會變得和凡倫蒂娜的計畫不謀而合。

堤格爾握住了豎在牆邊的黑弓。

——一切的一切,都是從那天握住你的瞬間開始的呢。

令他下定決心與泰納帝公爵開戰的對上薩安之役;為了讓米拉保持中立而出兵的塔特洛山之役;在藉助艾蓮和蘇菲的力量後,好不容易與黑騎士羅蘭的達成了和解的戰役;與突然出現在他和米拉面前的魔物渥加諾伊廝殺;在失去巴多蘭的那天,朝著毀壞的聖窟宮射出了用以脫身的一箭——

他也歷經了與化為人類、潛伏在亞斯瓦爾的魔物托爾巴蘭的戰鬥;對著號令海盜的艾略特王子的船隻射出了破壞船體的一擊;也與向莉莎下咒的魔物芭芭·雅加交手。

他對上了潛入布琉努王宮的嘉奴隆;與襲擊亞爾堤西姆鎮的魔物多勒卡伐克交戰;最後,則是與被女神力量附身的嘉奴隆進行決戰。

無論是哪一場戰役,都是不引出黑弓全部『力量』就無法存活下來的死鬥。而就算在沒有用上『力量』的時候,這把黑弓也總是陪伴堤格爾踏上戰場。

這和是否授於蒂爾·納·法之手,或是否為馮倫家的傳家之寶無關。對於堤格爾來說,這把弓就是他重要的伙伴。

因此,堤格爾決定帶著這把黑弓出席加冕典禮。這雖然是破例的安排,但艾蓮等人都願意支持他的決定。因為她們都很清楚堤格爾有多麼看重黑弓。

加冕典禮順利地舉行,純金打造的王冠戴到了堤格爾的頭上,綻放光芒。

戴上王冠的堤格爾背對王座,環顧起聚集在謁見大廳的人們。

「我是一名篡位者,甚至不是吉斯塔特出身。若是從血統或家世等方面來看,我恐怕也是個不具稱王資格的人吧。然而,身為國王最該被要求的,乃是此人打算實施何種政略。我將繼承盧斯蘭和尤金的遺志,為吉斯塔特付出全副心力。」

堤格爾稍稍打住,在調整呼吸後繼續說道:

「無人挨餓,無須擔心盜賊和野獸,能熬過寒冷的日子,人們熙來攘往,每個人都能笑著度日……這就是我想打造的國度。我知道要實現並不容易,為此,我需要各位的力量。」

謁見大廳登時靜了下來。

打破沉默的,是某人的拍手和高喊「萬歲」的聲音。雖然不清楚是誰先起頭的,但確實並非與堤格爾親近之人。拍手和「萬歲」的喊聲在轉瞬間一呼百諾,在謁見大廳形成了響亮無比的大合唱。

艾蓮和莉姆都露出了呆愣的神情凝視著堤格爾。兩人眼眶泛淚,在露出笑容的同時流下了淚水。

「艾蕾歐諾拉大人,現在可不是該哭泣的場合……」

「妳也沒資格說我吧……早知道就別化什麼妝了。」

兩人像是要躲避周遭目光似地湊近臉頰,為彼此擦去淚水,相視而笑。

堤格爾的宣言,是艾蓮過去曾提及的韋沙隆之夢。當然,就算說著一樣的話語,堤格爾和韋沙隆所描繪的夢想肯定也不會是一模一樣的吧。然而,聽到韋沙隆的遺志被登上王位的心上人繼承,還是讓她感到欣喜不已。

在宣示完畢後,他身為國王的第一份工作,便是與前來祝賀加冕典禮的外國使者展開交流。這時,堤格爾遇到了一名意外的賓客。

「好久不見啦,但說起來,也差不多只是一年左右沒見吧?」

以精悍中帶著親切笑意的話聲搭話的,乃是亞斯瓦爾的年輕將軍塔拉多。堤格爾睜大雙眼大吃一驚,露出笑容握住了他的手。

「真沒想到你也會來。」

「這當然遭到了反對,但我硬是堅持成行了。畢竟加冕典禮可不是什麼常見的典禮嘛。你的演說挺不賴的,我會參考一番的。不過,你是怎麼把吉斯塔特的王座搶到手的?我是為了打聽細節才跑這一趟的喔。」

塔拉多和堤格爾的雙手緊緊相握,談起了彼此的近況。

根據塔拉多的說法,亞斯瓦爾在進入冬季時便與薩克斯坦提出了停戰協議,整個冬季下來,雙方似乎都是在對峙中度過的。至於今年之內是否還要再次開戰,則還是一項未知數。

「我打下了不少戰功,也重新劃分了國界,在今年之內,我就要正式成為亞斯瓦爾的國王了。你一定要來我的加冕典禮啊。」

「要辦在夏季結束之前啊。沒太晚的話我就還去得了。」

在前往亞斯瓦爾的時候,得在搭船的時候格外留心。一旦進入冬季,海域就會變得險象環生,甚至連船隻都無法出航。

如此這般,與塔拉多的交流就在雙方心滿意足的狀況下結束了。然而,在看到下一個前來搭話的賓客時,堤格爾登時僵住了臉龐。

「我們還是第一次在戰場以外的地方見面吧,吉斯塔特王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我是克雷伊修·沙辛·帕拉米爾。」

有著『赤鬍』外號的克雷伊修身穿墨吉涅的傳統白色寬衣,站在堤格爾的面前。他的身子比堤格爾還要大上一號,身上也充斥著震懾人心的魄力。而他的身旁站著一名年約四十五歲、身穿以金線裝飾的絹服,看起來一絲不苟的男人。

「初次見面,我乃薩克斯坦王奧古斯都。能在閣下大喜之日受邀列席,且容我再次聊表謝意。」

若非蕾琪在這時出手相助,堤格爾說不定就要在典禮上出糗了。從今而後,青年還得繼續與各國的傑出英雄們常保交流才行。

就在加冕典禮好不容易平安落幕後,堤格爾召集了他所珍視的女子們,再次向她們低頭,要眾人助自己一臂之力。

「那麼,我們出發吧。」

支持國王、與他並肩而行的女性們,各自展露了表情點頭回應。

『魔彈之王』的治世就此開始。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