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受託之物
2.受託之物
一群飛鳥劃過了被灰色烏雲遮蔽的冬季天空,朝著遠方飛去。
在離開黑龍旗軍營地後的第七天,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和同伴們抵達了王都席雷吉亞。這時的太陽剛通過中天不久。
依照原訂計畫,他們應該會更早抵達才是,但在得知途中會經過的領地之主支持凡倫蒂娜後,他們便不得不多花些時日繞過該地。
王都的城門全數敞開,而每一座城門的門口都被商人、工匠和旅行者們排成了人龍。只要國內政局穩定,就算是時值隆冬,也會有源源不絕的人們造訪王都。堤格爾等人下了馬,混入排隊的人潮之中。
「堤格爾,我的鬍子應該沒翹起來吧?」
在他身後的葛斯伯露出了極其嚴肅的神情問道。他、堤格爾和達馬德三人,用假鬍子遮住了下半張臉充作變裝。堤格爾笑著說:
「放心,看起來就像是從你臉上長出來的鬍子喔。」
提議三人變裝的是納姆。幾天前,他對堤格爾等人這麼說過:
「你們一直到不久前都還待在王都吧?那就最好把臉遮起來。」
「光靠假鬍子,真的有辦法瞞過別人的眼睛嗎?」
納姆對側首不解的葛斯伯點了點頭。
「只要不會一眼認出你們就行了。你們這種變裝的大外行要是偽裝得過於講究,反而容易被人識破。」
由於納姆的說法相當有理,堤格爾等人也就乖乖照辦了。
「——你看。」
在離城門沒多少距離的時候,納姆指向城牆的上方。只見在中央畫了由黑色和白色構成的圓形的藍底旗,正與黑龍旗一同隨風飄揚。那是奧斯特羅德的軍旗。
「真是的。看來快樂的旅行已經告一段落,終於要潛入敵地了呢。」
葛斯伯大概是為了緩解緊張,刻意用調侃的口吻這麼說道。堤格爾被逗得爆笑一聲,一直默不作聲的達馬德也忍俊不禁,就連納姆也露出了微笑。
雖然四人不曾忘記拯救尤金的使命,但這確實是一趟愉快的旅行。堤格爾、葛斯伯和達馬德都已經很習慣旅行了,而這對於沒有做過長途旅行的納姆來說,則是充滿了學習的機會。
他們策馬奔馳,在經過的城鎮或村落購取糧食,並收集情報;一旦在遠處看見來路不明的軍隊或是盜匪集團,他們就會繞起遠路;在碰上大群野獸時,他們落荒而逃;在沒那麼寒冷的夜裡,他們則是輪班站哨,生火野營。他們也曾圍著魚湯火鍋,聊些天南地北的話題,並不時以三種國家的腔調發出笑聲。那是一場與膽戰心驚四個字攀不上邊的旅途。
「我們走吧。」
堤格爾將這幾天的回憶收入心底,並這麼說道。納姆以熟練的口吻對站在城門的士兵們說明了一番後,四人沒被衛兵特別懷疑,就這麼往前邁步。
一穿過城門,堤格爾等人登時被一股股熱氣和喧囂聲所包圍。
主街道的兩側路邊並排著形形色色的攤販,商人們正扯著嗓門熱情拉客。攤位上垂掛著粗度有一人環抱大小的醃製豬肉,或是在墊了麻布的展示台上排放著裝了橄欖油、辛香料、伏特加和葡萄酒的瓶子。也有攤販兜售著麵包、馬鈴薯籤餅或果汁。
吟遊詩人們在空地演奏著三角琴或古斯里琴。也看得到以巧妙的手法操控著各色布匹進行舞蹈的少女,或是以十指操控細線,表演著人偶劇的男子。人們在攤販購買食物飲品,並享受著表演和歌曲。
「簡直就是和平治世的縮影。」
葛斯伯靈活地避開熙來攘往的主婦和兒童,以感慨的口吻這麼說道。
「王都的守護者是嗎……」
堤格爾嘟嚷起這個在旅途中多次聽聞的詞彙。這是人們對凡倫蒂娜和奧斯特羅德軍所給出的評語。
看到眼前的光景後,他忍不住懷疑起「擊敗凡倫蒂娜」這樣的目標究竟是對是錯。凡倫蒂娜的所作所為固然不可原諒,但她確實也表現出了一個優秀統治者應有的手腕。
「怎麼站著發呆啊?」
被納姆拍了一下肩膀後,堤格爾立即回過神來。
「沒事,就只是覺得這裡挺熱鬧的。」
聽到這句話,路伯修的騎士似乎也聽出了堤格爾的弦外之音。
「待救出帕耳圖伯爵後,就把一切交給他發落吧。我雖然和伯爵並不熟識,但他可是被先王陛下指名為繼承人的人物,而且也信任著戰姬大人和你。他應該會想出一個合理的解決方案吧。」
「謝謝您。」
堤格爾致謝道。納姆說得沒錯。雖說要尤金為他們捅出的簍子善後,讓堤格爾有些過意不去,但無論是身為外國人的堤格爾,還是有著戰姬立場的艾蓮等人,能做到的事情都是有限的。他們所能做的,就只是透過各種方式協助尤金,藉以減輕他的負擔而已。
在走到主街道中段一帶的時候,達馬德走到了隊伍的前頭。
「看來沒有人在跟蹤我們。走吧。」
首先要前往與達馬德交情不錯的墨吉涅商家,並透過對方尋找下塌處。由於王都已經落入凡倫蒂娜的手中,加上還不知道要花上幾天時間營救尤金,是以最好避免隨便挑間旅館落腳的狀況。
堤格爾跟在達馬德的身後,裝作若無其事地聆聽著人們閒聊的內容,隨即聽到了讓他大吃一驚的消息。根據人們所說,那些異常現象之所以不再出現,都是因為盧斯蘭王子日復一日地前往神殿,向神明獻上祈願的緣故。
——這也是凡倫蒂娜刻意發佈的說法嗎?
他忍不住這麼認為。在確定嘉奴隆已死、異常現象不再發生後,凡倫蒂娜確實是有可能刻意發佈這樣的說法;不過,這當然也有可能是仰慕盧斯蘭的人,為異常現象不再發生找了些空穴來風的說法,並穿鑿附會地做出這樣的結論。
「我們離開王都之前,確實有在神殿瞥見殿下的身影……但他看起來完全不是能向眾神祈禱的模樣啊。」
葛斯伯似乎也聽到了這段對話,這令他嘆出了一口困惑的氣息。由於他和堤格爾一起與嘉奴隆戰鬥過,所以也對這樣的說詞感到不以為然吧。
「以殿下的個性來說,只要事後向他說明原委,他一定會好好聆聽的。」
堤格爾這麼開口,像是在安慰這位被他視為兄長的青年。
達馬德毫無迷惘地穿梭在小路之間,而噪音也逐漸離他們遠去。
堤格爾牽著馬,追在達馬德的身後,並沉浸在思考之中。也許是親眼目睹的王都現狀和有規律的馬蹄聲,正在刺激他的心緒吧。
——凡倫蒂娜那時說過,她想讓奧斯特羅德變得富庶。
那是在與嘉奴隆交手前,他在王都與凡倫蒂娜對談時說過的話。就堤格爾看來,凡倫蒂娜的確是真心誠意地說出了那番話。然而,他卻也認為這話背後尚有玄機。
聽說凡倫蒂娜是以第一王子輔佐官的身分處理政務,不過,她恐怕已經篤定盧斯蘭不可能再次康復了。當時她那極為理智的口吻,讓堤格爾只能導出這樣的想法。
況且,凡倫蒂娜似乎不打算為尤金抹去那些加諸在他身上的罪嫌。如果她有那個打算,肯定能證明尤金的清白。
只要盧斯蘭臥病在床,尤金又遭到處決的話,王位就會無人入座。在她的盤算之中,究竟打算將誰推上那個位子呢?
——難道說,她打算親自登上王座?
在得出這樣的結論時,堤格爾受到了不小的衝擊。
也許是他想太多了。但若真是如此,那好幾個疑點就說得通了。她打算為戰姬分出上下位階的構想,難道也是為了稱王所預先埋下的伏筆嗎?
要是蘇菲還在的話該有多好——堤格爾這麼想著。若她在身邊的話,就能結合既有的情報和她自身的推測,以肯定或否定的角度給予堤格爾有益的意見吧。
忽然間,一股強烈的辛香料氣味飄了過來,打斷了堤格爾的思路。
「到了。」
達馬德在一間店面前停下腳步,回過身子。這是一間兩層樓高,佔地算是相當寬廣的武器店。店門口擺了一座木製的台子,上頭陳列的武器除了刀身筆直的長劍之外,也有墨吉涅人常用的曲刃劍,也擺放著附有鐵爪的金屬手套和弓等等。
達馬德在以墨吉涅語跟看似老闆的胖男人交談一會兒後,便指著建築物側邊的門對堤格爾等人說:
「後門那邊有馬廄。等把馬綁好後,就從那邊的門進來。」
堤格爾等人向老闆低頭致意後,隨即繞到了建築物的後方。這座不怎麼大的馬廄裡沒繫著任何一匹馬,看起來是空空如也;不過,在將四匹馬都牽進去後,就立刻呈現馬滿為患的狀態。堤格爾等人將行李拿下馬背,並卸下馬具,為馬兒擦拭身體。
在做完一連串的保養後,他們步出馬廄,踏入建築物之中。門裡是一處看似兼作工作處和起居室的房間,地上鋪設了墨吉涅製的地毯,桌椅等家具則是擺放其上。房間角落堆了幾個木箱,有些箱子插著劍和槍等武器,也有些箱子放了用來研磨武器的工具。
在房間正中央擦著桌子的中年女子露出笑容,對他們比了比樓梯。褐色的肌膚說明她流有墨吉涅的血統。她應該就是老闆娘吧。
二樓似乎是作為倉庫之用。這裡不止放了武器,連盔甲、盾牌和頭盔等都有。
在點亮白天花板垂掛下來的油燈後,堤格爾他們著手將武具搬到房間的角落,好不容易才空出了四人份的空間。
就在他們席地而坐的時候,剛才的墨吉涅女性送餐來了。達馬德也跟在她身邊,手裡的托盤端著和人數相符的陶杯。
放在堤格爾等人面前的,是將融化的起司淋在煮過的馬鈴薯的料理。起司散發著誘人的香氣,勾起堤格爾等人的食慾,加上他們在用過樸素的早餐後就沒吃過任何東西,此時更是食指大動。達馬德放下的陶杯也飄蕩獨特的香氣。葛斯伯拿起陶杯嗅了嗅,對達馬德問道:
「這是什麼飲料?」
達馬德列舉了幾種辛香料的名字,說是摻了這些東西的飲品。
「在我國冬天較冷的日子,都會喝這個暖暖身子。」
「我聽說墨吉涅就算入冬,也還是很溫暖啊?」
納姆盯著陶杯裡浮現出來的花紋這麼一說,達馬德隨即笑了笑。
「也只是比布琉努和吉斯塔特暖上一些而已,一到冬天還是會冷的。」
在向走下階梯的女性道謝後,堤格爾等人啜起了飲品。熱呼呼的飲品帶著一股奇妙的辣味,讓他們重重地吁了口氣。
眾人接著嚐起了馬鈴薯。馬鈴薯和加了鹽巴提味的起司香氣帶著一股熱流,在嘴裡擴散開來;雖然為了不燙嘴,必須得小心翼翼地多嚼幾下,但這樣的滋味確實是超乎預期。不只是堤格爾,其他三人也看似滿足地浮現出微笑。
「這裡位於王都的哪一帶啊?」
被堤格爾這麼問起,達馬德咬著馬鈴薯側首。
「我想想啊……大概位於王都約四、五百阿爾昔的東方吧。」
王宮的四面八方都受到貴族諸侯的宅邸包圍著。雖說住處離王宮愈近,對諸侯來說就更有面子,但這其實也有用於防衛的目的——一旦城牆遭到敵軍攻破,這些宅邸就得作為守護王宮的護牆之用。若是考慮到這一點,那這間店鋪距離王宮算得上是相當近。
「只要走到這一帶,抓個墨吉涅人間說『峽亞的店在哪』,他們就會告訴你了。」
「謝謝你。還有感謝招待。」
吃完馬鈴薯後,堤格爾和納姆站起了身子。葛斯伯雖然也打算起身,卻被納姆伸手制止。
「我和堤格爾去就好。你們兩個就待在這裡,或是以不至讓人起疑的方式打探情報吧。要是能打聽出黑龍旗軍的動向,那可就幫大忙了。」
堤格爾和納姆離開了峽亞的店鋪。兩人都戴上兜帽拉低帽沿,並以外套裹住身子,而堤格爾還以假鬍子遮住了下巴一帶。
艾蓮交給他的紙條上寫了三個名字,堤格爾在將這些名字牢記在心後,趁著昨天將紙條先燒掉了。他們打算在今天之內與這三人都見上一面。
◎
就在堤格爾等人順利潛入王都之際,人在王宮的凡倫蒂娜遙訪了盧斯蘭的寢室。是盧斯蘭將她叫來的。
「喔喔,妳來了呀,蒂娜。」
一看到凡倫蒂娜的臉,盧斯蘭便笑著揮了揮手。三十八歲的王子躺在有蓬頂的豪華大床上頭,坐起了身子。他的金髮顯得蓬亂,下顎胡亂生長的鬍子也引人注目,但氣色似乎比平時好上許多。
盧斯蘭的床邊站著一名身穿絹服的少年。少年的髮色是與盧斯蘭相同的淡金色,眼睛的顏色也是跟他一樣的藍色。他的臉上沒有浮現出可稱作感情的氣息,對於凡倫蒂娜的到來,也僅僅是瞥了一眼。
——米隆閣下人到哪兒去了?
雖然為沒看見侍從長的身影感到訝異,凡倫蒂娜還是走到了盧斯蘭的面前,恭敬地行了一禮。接著,她也同樣對少年低頭致意。
「瓦雷利殿下,您近來可好?」
名為瓦雷利的少年雖然抬起臉龐,對著凡倫蒂娜點了點頭,但依然是一語不發。
這名少年是盧斯蘭的兒子。他雖然今年將滿十歲,但不僅個子矮小,身材也相當消瘦,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小上一、兩歲。凡倫蒂娜也對這名少年略感同情。
瓦雷利在兩歲的時候失去雙親。他的母親因病逝世,父親則是染上心病。
而祖父維克特王則是將瓦雷利關在王宮的其中一座房裡。根據傳聞,先王是害怕自己的孫子像兒子那般忽然染上心病,才會做出這樣的處置。
維克特王雖然讓瓦雷利衣食無慮,也讓他接受了基本程度的教育,但打從懂事時起,瓦雷利就一直是一個人生活的。
瓦雷利看著盧斯蘭的眼神,與其說是在看父親,不如更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盧斯蘭在對兒子露出略帶寂寥的笑容後,隨即以嚴肅的神情抬頭看向凡倫蒂娜。
「我之所以把妳叫來,是有件事想拜託妳幫忙。妳願意聽我說嗎?」
「在下是殿下的臣子,還請您儘管吩咐。」
對於身為第一王子輔佐官的凡倫蒂娜來說,她沒有除此之外的回答。盧斯蘭以溫柔的眼神看著十歲的兒子,並開口說道:
「我希望能把瓦雷利託付給妳照顧。雖然這樣的說法聽起來有些卑鄙,但我已經沒有其他能夠信任的人了。」
凡倫蒂娜低著頭,雙眼滲漏出濃濃的困惑之色。她忍不住抬起頭來,對著盧斯蘭連連眨了幾下眼睛。對瓦雷利來說,父親的話語似乎也讓他感到意外,令少年來回地看向盧斯蘭和凡倫蒂娜。
「為什麼——」
她沒把「要選擇在下」這幾個字說完,因為盧斯蘭對她招了招手。凡倫蒂娜傾著身子,將耳朵湊向盧斯蘭的嘴邊。
「米隆討厭這個孩子。他把八年前的事怪罪在這孩子身上。」
迴盪在耳膜上頭的細微話聲,令凡倫蒂娜瞠大了眼睛。同時,她也明白了米隆不在場的理由——肯定是盧斯蘭要他退席的吧。
所謂八年前的事,指的是盧斯蘭罹患心病的事件。從當年似乎就有各種傳言眾說紛紜,光是凡倫蒂娜調查到的,就有「由於妻子病逝而深受打擊」、「被某人下了毒」一類的謠言,甚至連「遭到惡靈附身」的說法都有。
凡倫蒂娜知道那起事件的真相——那是維克特王的妹妹娜塔夏告訴她的。在早期階段阻止謀反的維克特王,以「沒有積極與自己站在同一陣線」為由,將猜疑的目光投向了盧斯蘭、親近的王族甚至是戰姬們。而沒能說服父王的的盧斯蘭,最後決定服毒自清——這就是事情的全貌。
這樣的真相絕對不能公諸於世。自己的執迷不悟,害得兒子喪命的事實,會讓維克特王的名譽毀於一旦。而原本被盯上的王族和戰姬們肯定也會心生動盪,在最糟糕的狀況下,甚至有可能成為下一次謀反的禍根。
待凡倫蒂娜站直身子,盧斯蘭先是咳了兩、三聲,這才露出虛弱的微笑,抬頭仰望凡倫蒂娜。
「麻煩妳了。」
「——遵命,請交給在下處理。」
行了一禮的凡倫蒂娜,也只能這麼回應盧斯蘭了。
離開盧斯蘭的寢室後,凡倫蒂娜再次向瓦雷利行了一禮。
「從今天起,就由我凡倫蒂娜·葛林卡,埃斯堤斯照料殿下。在下會為您提供自由自在的舒適生活的。」
還真像奸臣會說的對白啊——凡倫蒂娜雖然在內心露出自嘲的笑,但瓦雷利卻是乖乖地說了句「我知道了」並點點頭。
「對了,我該怎麼稱呼閣下?那個……父親大人似乎稱閣下為蒂娜。」
在要講出「父親大人」這四個字的時候,瓦雷利明顯地結巴了一下。他看起來並非叫不慣這樣的稱謂,而是在猶豫是否該稱呼盧斯蘭為父親的樣子。
「蒂娜是在下的暱稱。若殿下喜歡的話,就請您這麼稱呼在下吧。」
「那麼,我就叫妳蒂娜吧。雖然這麼問有點突然,不過蒂娜扛在肩膀上的那個是什麼東西?」
瓦雷利那興致勃勃的視線,正投向凡倫蒂娜扛在肩上的長柄巨鐮。這是在進盧斯蘭的寢室前置放在外頭的她的龍具。
「它是艾薩帝斯——同意讓我當上戰姬的龍具。由於相當鋒利,還請您切勿觸摸。」
對答之間,兩人開始一起在走廊上邁步。凡倫蒂娜打算先前往辦公室再說。
凡倫蒂娜雖然盡可能配合這位過於年輕的王子的步伐,不過瓦雷利總是以希罕的眼神看著天花板或牆壁,走起路來可說是奇慢無比。
——雖然迄今見過他的次數屈指可數……
從絹服袖口探出來的手掌相當小,而且皮膚也相當白皙。
——但我早該有所懷疑的。
米隆明明對維克特王和盧斯蘭表現出盡忠至誠的態度,但卻從未提及和瓦雷利有關的一切大小事,她早該對這一點起疑才是。
不對,她確實有察覺到。但因為凡倫蒂娜本人對瓦雷利既不感興趣也不願關心,所以才沒有去深究這回事。她原本以為,米隆應該會克盡侍從長的職責,好好照顧瓦雷利才對。
——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凡倫蒂娜邊走邊煩惱了起來。對她來說,瓦雷利只是個可有可無的存在。就凡倫蒂娜的盤算,待盧斯蘭哪天死去後,應該就會讓他發表放棄王位繼承權的聲明,並隨便找個神殿安置他。畢竟她實在無法在這個十歲少年身上找到任何可以利用的價值。
然而,既然受到了盧斯蘭的託付,她就不能不當一回事了。就凡倫蒂娜個人來說,她也不願在收到照顧孩童的命令後,對對象不聞不問。之所以會萌生這樣的感情,大概也和瓦雷利是盧斯蘭的兒子這點有關吧。
不能把瓦雷利交給王宮的女官或侍女照顧——因為米隆是她們的頂頭上司。而盧斯蘭肯定也是明白這一點,才會特地把自己叫來一趟。
她雖然想過向貴族諸侯調借侍女,但也可以想見一旦察覺照顧的對象是王子的嫡子,那些人就會毫不遮掩自己的貪婪,千方百計地討王子歡心吧。是不是該把在王都自宅工作的那對侍者老夫婦叫來,讓他們負責照料呢?
這時,凡倫蒂娜忽然閃過了一個念頭。她停下腳步,將禮服的裙襬一甩,對瓦雷利露出了微笑。
「在下想帶殿下去某個地方,您願意一起來嗎?」
瓦雷利先是一臉詫異地抬頭望向凡倫蒂娜,接著用力地點了點頭。凡倫蒂娜總覺得聽見了細若蚊鳴的一聲「好」。
她調轉方向,穿過漫長的走廊走下階梯,再次在走廊上走了一會兒,接著拐過轉角。最後,凡倫蒂娜終於在一間房前停下了腳步。
「這裡是?」
凡倫蒂娜望著一臉困惑地詢問的瓦雷利,露出微笑問道:
「這裡是書庫。請容在下僭越,敢問殿下在讀寫文字方面可有不便之處?」
「我想……應該沒有吧。」
雖然這樣的回答聽起來有些不可靠,但對於凡倫蒂娜來說已經夠了。她推開門扉步入其中,瓦雷利的臉上登時竄過幾絲緊張的神色。
凡倫蒂娜點亮了油燈,驅走了室內的黑暗。映入視野之中的巨大書架和陳列其中的書本,讓瓦雷利為之屏息。他之所以會握住凡倫蒂娜的禮服下襬,想必是因為內心抱持著少許恐懼所致吧。
「殿下,請放心,這裡沒有任何可怕的東西,有的只有書本而已。」
「書本……」
瓦雷利愣愣地嘟嚷一句後,像是察覺了什麼似地皺起臉龐。
「我不喜歡上課。」
「在下沒有要您上課的意思。您可曾看過『艾芙蘭與伊凡』?」
對於凡倫蒂娜的提問,瓦雷利微微側首問道:
「艾芙蘭?伊凡?我沒見過他們啊?」
黑髮戰姬不禁被逗得露出微笑。在很久很久以前,她也曾犯過一樣的錯誤,而她之所以能夠記到今天,是因為娜塔夏和沛特羅夫——也就是盧斯蘭,時不時會拿出這件往事來取笑她的關係。凡倫蒂娜換了個問法。
「殿下可有閱讀故事的愛好?」
瓦雷利眨了好幾下眼睛,在作勢思考了一會兒後,這才用確認般的口吻回問道:
「像是熊和狼沿著河川旅行的故事算嗎?以前奶媽曾講給我聽過。」
以童話來說,這在吉斯塔特國內算是相當知名的故事。
熊和狼是很好的朋友,有一天,牠們站在河邊眺望上游,困惑起這條河川是從哪邊流過來的,於是熊便提議一起出發查探。牠們分食著抓來的鹿和魚,也在試圖採取蜂蜜之時被蜂群追著逃竄,並一路展開了旅行。當然,凡倫蒂娜也聽過這個故事。
「是的。在下指的就是這類故事。」
凡倫蒂娜點點頭後,十歲的王子就露出了既似為難、又似寂寞的神情。
「我喜歡聽奶媽說故事。她也和我說過大家一起拔好大好大的蘿蔔的故事。不過在我五歲的時候,她就不在我身邊了……」
原來如此——凡倫蒂娜暗自點了點頭。她總覺得自己窺見了瓦雷利迄今人生的一小部分。雖說為了後續安排,她很想再多打聽一點,但這時就是打破砂鍋問到底,想必也不會得到良好的結果吧。
「請您稍候片刻。」凡倫蒂娜這麼回話後,走到了其中一座書架旁,看著布滿視野的書背思索了起來。有哪些書的用字遣詞比較沒那麼艱澀呢——
——感覺都把這邊的氣味遺忘多時了呢。
她在意識的一隅思考起這些事來。雖說遭到禁足的時期,她曾耽溺在書海之中,但自從展開行動後,她就忙到連看書的時間都沒有了。
——趁這個機會測試瓦雷利殿下,似乎也是個有趣的活動。
『艾芙蘭與伊凡』有相當多的版本。除了『艾芙蘭與伊凡』之外,凡倫蒂娜又挑了兩本書,拿到瓦雷利的面前。
「恕我失禮,其實在下對殿下一無所知。」
她將抱在手裡的書本遞到了瓦雷利的手裡。王子以雙手抱住了這三本書。
「為此,您願意閱讀這三本書嗎?如果看到難以理解的部分,您大可先略過不看。待您閱畢,希望您能告訴我感想。」
「我得在這裡看嗎?」
「要移駕到殿下的房間閱讀嗎?」
這麼回應瓦雷利的問題後,王子隨即搖了搖頭。
「我不怎麼喜歡那個房間。」
「那麼,在下的辦公室如何呢?但在下有職在身,也許不太有空回應您……」
「就去妳的辦公室吧。」瓦雷利這麼說道。
兩人離開了書庫,朝著辦公室邁出了步伐。
這一天,凡倫蒂娜收到了兩份報告書。
其一是黑龍旗軍和蠻族開戰後的結果。聽到總數不滿五千的黑龍旗軍擊退蠻族的消息,讓凡倫蒂娜皺起了眉頭。
凡倫蒂娜本來就期望讓這兩股勢力爆發衝突,不過,雖然事情的發展如她所願,她卻無法對捎來的報告感到開心。據說黑龍旗軍的損失不重,而原本遭到蠻族侵擾的西北部至北部中央一帶的貴族們,也開始向彰顯戰姬之威的艾蓮等人表現出合作的態度。
當然,這樣的結果也還在凡倫蒂娜的估算之中,但一旦化為現實,終究還是沒辦法讓她高興起來。
由於東北部的諸侯很早就歸順於凡倫蒂娜,因此奧斯特羅德目前的情勢還算穩定。不過,王都到奧斯特羅德之間的地區仍有可能會成為戰場,似乎有加以預測的必要性。除此之外,她也得對西北部和北部中央的貴族們發動反制才行。
——只不過,有些地方讓我很在意呢。
凡倫蒂娜再次從頭讀起了報告書——那是她待在皮瓦的部下所撰寫的。根據報告書的記載,站在士兵最前方的戰姬們,每一位都在戰場上表現得極為英勇,而且還弄壞了好幾把武器。
在戰場上活躍的騎士,就是弄壞了超過一把的武器,也不是什麼希罕的光景。當然,這類事蹟難免會有加油添醋之嫌,但凡倫蒂娜也親眼目睹過實際的場面。
不過,就一般狀況而言,以龍具為武器的戰姬們,是不會遭遇這樣的狀況的。
至於另一點,則是一段很有意思的敘述——這段被加上了「從黑龍旗軍的士兵口中轉述而來」的註解,講述的是在開戰前,戰姬們似乎曾向士兵昭告龍具無法使用的消息。
砍倒蘇菲的光景再次浮現在凡倫蒂娜的腦海之中。她那時果然已經無法使用龍具了。
凡倫蒂娜的嘴角雖然展露微笑,但很快就斂起臉龐,派遣幾名部下前往皮瓦。這是個相當豐碩的收穫——在她們無法使用龍具的這段期間,應該要盡可能地暗殺掉其中幾人才對。不過,在實行計畫之前,她希望能獲得更為精確的情報。
至於另一份報告,則是提及了南部有好幾名諸侯舉兵反叛的消息。
他們以在維克特王駕崩後招致混亂為由,決定要彈劾盧斯蘭和尤金身為次任國王的資格,
並擁戴治理比葉盧卡之地的羅迪納家千金——愛荻萊妲為下一任國王。
愛荻萊妲乃是維克特王的長女薇若妮卡的女兒,擁有排行第四的王位繼承權。若單純就這一點來看的話,她確實是有爭奪下一任國王寶座的資格。
然而,她才十一歲而已。此外,她的父親——羅迪納家當家卡洛爾也因事故失明多年,目前是在妻女的扶持下,才得以治理比葉盧卡。
這批反叛諸侯們的領導者,分別是吉諾瓦·切因貝爾和札基爾·艾芮克。兩人都是愛荻萊妲的監護人。就形勢而言,可以看做是少女遭到兩人利用了。
「立刻派遣使者前往她的所在地,請他們不要做出無謂的爭鬥。」
凡倫蒂娜隱藏內心的想法,這麼下達了指令。
——他們總算願意行動了呀。
愛荻萊妲的反叛,其實是凡倫蒂娜預先安排好的。她的目的,是藉此攻打尤金的領地——帕耳圖。
凡倫蒂娜不認為光是把尤金打入大牢就能一勞永逸。就像在謀殺伊爾達後殲滅了比多格修軍那般,她認為尤金的領地帕耳圖也需要經過一番戰火的洗禮。畢竟若是凡倫蒂娜盼到了登基成為女王的那天,帕耳圖肯定會成為首當其衝的反對者。
凡倫蒂娜打算先讓愛荻萊妲軍與帕耳圖的士兵相互消耗,再趁機出手將兩軍一網打盡。根據戰局走向,她也可能和其中一軍聯手,等殲滅掉另一軍後,再回頭摧毀另一方。
凡倫蒂娜向奧斯特羅德兵下令,要他們做好隨時都能出征的準備。至於征戰的方向是北是南,肯定會在幾天之內明朗化。
黑髮戰姬處理著政務,並過目報告書下達指示。這段期間,瓦雷利命人在辦公室放了一張他專用的椅子,默默地讀起搬來的書本。
◎
在皮瓦近處設置的黑龍旗軍營地之中,指揮官們正在召開作戰會議。
與蠻族的戰爭和戰後處理已在昨日告一段落,他們也趁著今天早上做好了行軍的準備,卻因為迎接了某位諸侯的使者,打亂了眾人的原訂計畫。士兵們停止拔營作業,在指揮官們決定好方針之前持續待命。
接近中午之際,四名戰姬和莉姆在艾蓮的營帳齊聚一堂。放在眾人面前的銀杯,裝的是米拉所泡的紅茶。
莉莎以藏不住困惑的神情開始說明:
「一位克魯堤斯家的遠親前來請願,希望我們能出手保護比多格修。」
自從朱利安,克魯堤斯率領的比多格修軍,被凡倫蒂娜的奧斯特羅德軍打得潰不成軍後,比多格修便接連爆發小規模的戰爭。這屬於各家族之間的內鬥,目的在於決定出克魯堤斯家的新任當家。
不過,也不是所有的親戚都對當主之位虎視眈眈,有些人以傻眼的神情遙望著這場醜陋的內鬥,也有些人希望能藉助外力擺平這一切。而這派人物的其中一員便造訪了黑龍旗軍,希望眾人能伸出援手。
「辦不到吧。」
艾蓮以冷淡的口吻立刻回答,莉姆和艾蓮也像是同意似地點了點頭。
「以我們目前的兵力,實在是沒有多餘的力氣去協防其他的領地。況且比多格修更是北部名爭一二的廣大領地。可以想見戰事會被拉長呢。」
「我們的首要目的可是打倒凡倫蒂娜喔。我雖然不打算拿這個當藉口對北部的治安置之不理,但區區家族內鬥,還是請他們自己負起責任好好收拾吧。」
兩人講述的理由固然有道理,但莉莎的話還沒說完。
「妳們先等一下,我還收到了另一個消息呢。」
莉莎談起了愛荻萊妲舉兵反叛的話題——這是比多格修的使者捎來的訊息。尤金的妻子是已故伊爾達的妹妹,在這樣的姻親關係下,兩地的領民們也會有所來往。由於相隔遙遠,所以所謂的交流,差不多就是每隔一、兩年送一次信件的程度。不過,比多格修的使者似乎透過這層關係,打探到了相關的消息。
由於話題突然轉向南部一帶,艾蓮等人不禁面面相覷。莉莎攤開了地圖,補上了說明:
「治理比葉盧卡的是羅迪納家的卡洛爾,而他的女兒愛荻萊妲則是維克特王的長孫女。她的王位繼承權僅次於盧斯蘭殿下、瓦雷利殿下和卡洛爾閣下,排行第四。而她的年齡——則是十一歲。」
「明顯就是被拱上去的嘛。」
米拉嗤之以鼻地哼了一聲,側眼看了艾蓮一眼。
艾蓮的銀髮因憤怒而顫抖,此時的她正瞪視著地圖。
「他們的目標是帕耳圖……想趁著尤金卿不在舉兵入侵嗎?這根本和盜匪沒兩樣啊。」
「就是知道他不在,才敢這樣出兵吧。從動向來預測的話,八成會在攻陷帕耳圖、趁著士氣如日中天之際,為討伐盧斯蘭殿下而接近王都吧。」
對於米拉的發言,艾蓮沒有任何回應。她並不是沒聽見,而是睜亮了那對紅寶石般的眸子,拚命思考著該如何救援帕耳圖。莉莎對艾蓮投以體諒的視線後,隨即露出嚴肅神情環視眾人。
「能聽聽我個人的想法嗎?」
米拉、莉姆和一直沉默不語的奧爾嘉都點了點頭。而思路遭到打斷、皺起臉龐的艾蓮似乎也想起目前正在進行作戰會議,隨即調整姿勢準備聆聽。
莉莎凝視著被五人圍繞的地圖,像是在確認自己的想法是否正確似地輕抽了口氣。接著她甩去迷惘,開口說道:
「讓我們把軍隊分開吧。我和奧爾嘉留下守護比多格修,艾蓮和琉德米拉就率領萊德梅里茲軍和奧爾米茲軍,前往帕耳圖進行救援吧。」
「什……!」
艾蓮站起身子,險些大喊出聲——卻在異色雙瞳的凝望下把話吞了回去。在提醒自己該把話聽完後,艾蓮再次坐了回去。
米拉也差點站起身來,但看到了艾蓮的反應後,隨即改變主意乖乖坐定。
艾蓮盡可能以冷靜的口吻向莉莎搭問:
「我們的兵力已經不滿五千了,卻還要分頭行動?妳究竟有什麼打算?」
「好不容易來到這裡了,妳該不會是要我們放棄進攻奧斯特羅德,轉而南下吧?」
米拉也露出銳利的視線刺向莉莎。莉莎對兩人回以微笑,接著以略帶緊張的神情緊盯地圖。
「首先,讓我們談談進攻奧斯特羅德這件事。在明白東北部諸侯幾乎都支持凡倫蒂娜後,這樣的計畫實施起來就變得極為困難了。」
艾蓮和米拉不甘不願地點了點頭。
接著,莉莎伸手指向地圖上頭的帕耳圖。
「對我們來說,帕耳圖是個非守下不可的地區。就算我們擁戴尤金卿,但他的領地若是遭到戰火吞噬,那就一點意義也沒有了。我想堤格爾也會為此難過的。」
「既然如此,不是更該將全軍開向帕耳圖嗎?為什麼要在比多格修分兵……」
「重點就在這裡。」
聽到米拉的意見,莉莎露出了昂揚笑容,那對異彩虹瞳之中也燃起了鬥志之火。
「要攻打奧斯特羅德相當困難,不過,我希望可以在這裡保持著『一有破綻就會率兵攻打』的態勢。比多格修不僅是北部首屈一指的廣大領地,而距離奧斯特羅德不遠這點,也非常適合當作這項作戰的根據地呢。」
「不過,若是不從比多格修出兵,反而會招致王都的奧斯特羅德軍和東北部的諸侯聯軍攻打吧?」
艾蓮這麼說完,莉莎隨即搖了搖頭,挪動抵在地圖上的手指。
「東北部的諸侯不會輕舉妄動的——因為奧斯特羅德的南方有布列斯特呀。」
被這麼一提醒,艾蓮登時睜大雙眼緊盯地圖。兩手捧著銀杯的奧爾嘉,也在這時露出了莫名得意的神情——布列斯特是她治理的公國。
「奧爾嘉·塔姆與我一同駐守在比多格修——光是傳開這樣的消息,應該就能阻止東北部的諸侯,也能讓奧斯特羅德無法出兵吧。畢竟要是他們打算一戰,布列斯特的士兵肯定會為了營救這孩子北上馳援呢。」
「妳們大可期待援軍的到來。我們對趕路的速度很有自信。」
奧爾嘉露出微笑說道。布列斯特的主力乃是騎馬之民,軍中充斥著與奧爾嘉不分上下,甚或是技高一籌的馭馬高手。
莉莎各看了艾蓮和米拉一眼,繼續開口說道:
「以那個凡倫蒂娜的個性來看,她是不可能在得知妳們分頭行動後,還敢把王都變成一座空城的。只要她沒有帶上全軍,我們就有把握能在比多格修擋下攻勢。而且我還能從路伯修叫來援軍呢。」
「原來如此。這麼一來,凡倫蒂娜也沒辦法派出駐紮在王都的所有兵力收拾我們了,畢竟她還得警戒人在比多格修的妳們兩個。」
艾蓮接受了這個說法,用力地嘆了口氣。
這是相當危險的策略,一旦稍有閃失,就可能會遭到各個擊破。
不過,帕耳圖距離萊德梅里茲和奧爾米茲並不算太遠。
只要趁現在派快馬送信給自己的公國,要他們派兵朝著帕耳圖移動,而她和米拉則是在避免作戰的狀況下趕往帕耳圖的話,就可能湊到足以和奧斯特羅德軍一較高下的兵力。
「——琉德米拉。」
艾蓮將整個身子轉向了米拉,紅寶石般的眸子閃耀著真摯的光芒。
「我想守住帕耳圖,所以打算贊成莉莎的提案。不過妳——」
「好啊。」
米拉以有些粗暴的口氣打斷了艾蓮的話語。藍髮戰姬的目光,從收到出乎意料的回應而呆若木雞的銀髮戰姬身上移開,大聲回嘴道:
「我已經說過『好啊』了喔。不過——」
米拉交抱雙臂,臉頰泛起紅暈,瞪向了艾蓮。
「妳的軍隊可要先寄放在我這邊。妳就和莉姆亞莉夏兩人先行前往帕耳圖吧。妳們得向尤金卿的家族們好好說明,盡可能多徵召些兵力啊。」
在米拉說完時,艾蓮忍不住用力握住了她的雙手。
「我知道了!我一定會好好辦的!謝謝妳,琉德米拉!」
艾蓮那對紅寶石般的眸子閃耀著欣喜之色,而被連連道謝的米拉,則是有些不知所措地盯著艾蓮瞧——包裹著米拉雙手的那份暖意,也讓她感到心癢難耐。
◎
在抵達王都的第三天,堤格爾和納姆與名為厄巴托夫的男子見了面。這是艾蓮寫在紙條上的三名人物之一。
厄巴托夫指定與兩人會面的地點,是名為『不須手套』的酒館。這座酒館位於王都東側,以「店內暖和得不須戴上手套」為宣傳。實際走訪後,這座酒館的牆壁確實十分厚實,而且只要額外付費就能使用包廂,所以生意相當興隆。
堤格爾等人在包廂裡和厄巴托夫見了面。據說厄巴托夫今年將滿四十歲,他有著中等身材,髮線後退了不少的褐髮和鷹勾鼻給人深刻的印象。他的表情顯得有些僵硬,也不知是天生如此,還是因為要洽談的話題相當嚴肅的關係。
在油燈的照明下,三人隔著桌子相對而坐。侍者在送來裝滿葡萄酒的青銅杯和盛了炒豆子的盤子後,隨即退了出去。
待房門關上,又過了數到五的時間後,堤格爾摘下了假鬍子。這令厄巴托夫發出了驚呼聲。
「您不是布琉努的馮倫伯爵嗎?突然沒在王宮裡看到您的身影,還以為是出了什麼事呢……」
「因為有些私人因素,所以在下離開了王都好一陣子。」
堤格爾露出沉穩的笑容點頭致意。為防萬一,他們沒在事前報出堤格爾的名號。「就算不報上堤格爾的名字,只要搬出尤金卿的名號,他至少會願意聽我們說話才對。」——納姆是這麼解釋的。就算著眼點沒錯,但他能在短短三天內就讓對方願意找地方見面,這樣的交涉手腕確實讓人驚嘆。
——在離開王都的前一天,我雖然有找上尤金卿說過來龍去脈……
不過就堤格爾看來,厄巴托夫似乎是沒收到相關消息。這也難怪,畢竟在堤格爾離開王都後的隔天,尤金就被打入了大牢,想必他也找不到機會與人商量吧。
「厄巴托夫閣下,我有些事情想向您請教。尤金卿之所以淪為階下囚,是因為有與他國勾結之嫌,但事實真是如此嗎?」
「您聽聞此事後又能如何?」
厄巴托夫面露疑色,撫著鷹勾鼻這麼說道。
「這是我國的事務。即便與貴國友好,我也不願讓他國從中干涉。」
「在下希望能成為尤金卿的助力。如果尤金卿真是被蒙上了不白之冤關入大牢,那我說什麼也想助他脫身。」
堤格爾沒有拐彎抹角,而是將自己的想法直率地說了出來。坐在他隔壁的納姆之所以抽動著嘴角,不知是因為在強忍笑意,還是因緊張而抽搐——說不定兩者皆有吧。
厄巴托夫看向堤格爾的眼神,在這時銳利了幾分。
「您說要助他脫身,那脫身之後又有何打算?您難道打算洗清尤金卿的罪嫌嗎……當然,我也認為那是莫須有的罪名。」
「在下正有此意。」
堤格爾接下厄巴托夫的視線,用力點了點頭。
「不只是在下而已。萊德梅里茲的戰姬艾雷歐諾拉亦是如此。奧爾米茲、路伯修和布列斯特的戰姬們也願意幫忙。」
「是那個叫黑龍旗軍的軍隊嗎……我聽說他們在北部與蠻族打了一仗。」
說到這裡,厄巴托夫將視線落在青銅杯上頭。在一陣短短的沉默後,他保持著凝視葡萄酒的姿勢,以沉著的口吻問道:
「我能明白我國戰姬們願意出手的理由。然而,為何連您也不惜展開行動?若是讓尤金卿當上吉斯塔特之主,也許真的會對布琉努更為有利吧。然而,您已是英雄之身,若是出了什麼變故,布琉努的損失便會難以估計。」
「在下並非領布琉努之命而來,而是出於在下自身的意願行動。」
堤格爾先是這麼回答,接著繼續開口:
「您說在下貴為英雄——但在下之所以有幸成為英雄,都是因為有艾蕾歐諾拉的協助。兩年前,在下因戰敗而淪為俘虜時,是她助了我一臂之力,拜此之賜,在下才得以守住自己的領地。而今年亦是如此,雖說是受維克特王之命,但在與侵攻我國的外敵交手時,她也表現得盡心盡力。凡倫蒂娜雖然也在此事上出過力,但就個人而言,在下對於艾蕾歐諾拉有更為深厚的感激之情。」
堤格爾輕輕吁了口氣,在稍微猶豫了一下後,又這麼出言補足:
「況且,在下相當欣賞尤金卿的為人。就算那位大人會出於某些原因犯下罪行,那也絕對不可能是通敵之罪。」
「正是如此。」
厄巴托夫簡短地表示同意,一鼓作氣地握住青銅杯一飲而盡。
「尤金卿若真是會勾結外敵的人,那也不會長年擔任與布琉努往來的外交官了。就算——就算他有意變節,也絕對不會訴諸這樣的手段!」
也許是內心不滿已久吧,在那之後近四分之一刻鐘的時間裡,厄巴托夫都以熱情的口吻滔滔不絕地談論著尤金的事。堤格爾和納姆則是默默地聆聽,並得知了厄巴托夫是被米隆以態度不佳為由解除職務,而被貶為一介雜工。艾蓮所介紹的其他兩人,似乎也有著相似的際遇。
「——抱歉,我有些激動了。」
話題告一段落後,厄巴托夫對堤格爾等人低頭致歉,而兩人則是表示不甚在意地搖了搖頭。不如說,能得知厄巴托夫如今依然仰慕尤金這點,讓堤格爾等人感到更為放心。
「侍從長和奧斯特羅德的戰姬大人,對尤金卿的處境有什麼作為嗎?」
納姆問道,而厄巴托夫則是搖了搖頭。
「兩位都對這件事抱持著袖手旁觀的態度。即使我請他們重新調查,也只會收到『無此必要』的回覆。老實說,我原本有些期待戰姬閣下能有所作為,但果然還是太天真了。尤金卿如今已被視為叛國賊,王宮裡也沒有人敢提到他的名字。」
堤格爾和納姆面面相覷了一會兒,接著納姆再次問道:
「換句話說,現在的王宮之中沒有與尤金卿同一陣線的人囉?」
「就我看來,應該有不少人在內心對尤金卿感到同情吧,不過……」
厄巴托夫面露沉痛之色,這麼回答道。這時,堤格爾探出了身子。
「厄巴托夫閣下,您願意協助我們到什麼地步?」
「您說的『什麼地步』是指……?」
厄巴托夫撫著鷹勾鼻,露出了狐疑的神色凝視堤格爾。
「就如在下剛才所說,我們打算協助尤金卿脫身,就算要潛入王宮也在所不惜。不過,在下目前既不知曉尤金卿身在王宮的何處,也得從現在開始思索潛入的方法。您願意在這方面給予我們協助嗎?」
厄巴托夫抿緊雙唇,將視線投向喝空的青銅杯。不過,他就算內心萌生了糾結的念頭,那肯定也只有很短的一瞬間。
「好吧。」厄巴托夫露出爽朗的笑容點了點頭。
「雖然我無法直接提供援助,但就盡我所能地協助你們吧。」
「這樣好嗎?若是遭人察覺,這回可不是被貶為雜工就能了事。」
納姆之所以這麼問,是為了確認厄巴托夫的意志是否堅定。只要他有一丁點兒的遲疑,納姆就打算放棄找他協助,並另尋拉攏的對象。
「如果你們的行動順利,那我就能回到尤金卿身邊工作了。要是真出了什麼狀況,我也不打算住在王都,而是會搬到帕耳圖去——請你們解救那位大人吧。」
他的最後一句話飽含著純粹的真誠。堤格爾和納姆點了點頭,開始討論起實作所需的資訊。
在厄巴托夫走出房間後,堤格爾和納姆又待了一陣子——這是因為他們判斷不要一同出入,而是該錯開一些時間比較好。
他們的桌上擺放著喝空的青銅杯,以及只吃掉一點點的炒豆子。就在堤格爾隨手拿起幾粒炒豆嚼了嚼時,納姆唐突地開口問道:
「你對我們的戰姬大人有何看法?」
堤格爾不禁轉動脖子,凝視坐在身旁的納姆。至於納姆則是緊盯著放在桌上的青銅杯,沒有將視線投向堤格爾。堤格爾以為是自己聽錯了,但在這時又被催問一句:「你有何看法?」
「……您是指伊莉莎維塔閣下嗎?」
堤格爾之所以刻意用疏遠的方式這麼稱呼,主要是為了趁機整理自己的思緒。明明才經歷過極為費神的密談,為什麼要突然談這個話題不可?
「你應該也知道,那位大人對你抱持著好感吧?」
納姆這麼開口,卻依舊沒把目光投來。昏暗的燈光讓烙印在他臉上的皺紋看起來更深了。
堤格爾回了一句:「是的。」雖然時間不長,但他也曾在伊莉莎維塔的身邊擔任親信過。在取回記憶並與之告別時,莉莎所露出的笑容也讓他難以忘懷。
不過,堤格爾是一直到了最近,才明確地意識到她的好意。在秋季造訪吉斯塔特時,他與莉莎見了面,並聊了許多話題,那時才隱約察覺到有這麼一回事。
然而,當時的莉莎並不像米拉那般當面訴說過自己的心意,所以堤格爾也努力佯裝不知。他已經有艾蓮、蒂塔和蕾琪了,而米拉如今也是其中的一員,他總覺得以自身的狀況來說,實在是沒有對莉莎開口的立場。
儘管如此,但堤格爾也不能全盤托出,於是他決定這麼開口:
「也許您會覺得我這麼說很厚臉皮,但無論內心懷著什麼樣的答案,我都無法主動採取行動。除了我有自己的立場之外,她也得顧及自己的身分。」
就檯面上的立場來說,堤格爾的身分是布琉努的伯爵,而莉莎則是吉斯塔特的戰姬,這點和艾蓮是一樣的。
「這我很清楚。」
納姆拉開椅腳,將身子朝向堤格爾,凝視著他說道:
「即使如此,我還是想拜託你。如果你不恨戰姬大人的話,那無論是要接受還是拒絕這份好意,我都希望能由你來開口。」
堤格爾這下也困惑了。不過,他看得出納姆講這段話是很嚴肅的,也從對方的表情之中感受到一股焦急。
「請問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納姆先是輕嘆了一口氣,接著像是在展露內心的焦慮般,來回摸著自己臉上的皺紋。在隔了一小段沉默後,他才以像是死了心的口吻說道:
「那位大人在政務和軍務方面有著出眾的才華,然而,雖然這麼說相當冒犯,但她在戀愛方面可說是無知得一場糊塗。那位大人也經常找我們聊關於你的話題,但光是能和你說上兩三句話,她就會表現得樂不可支。如果是十歲的孩子也就罷了,但她已經十九歲了啊。」
由於想像得出那樣的光景,堤格爾不得不拚命強忍想抽起臉頰的衝動。從納姆那張苦澀的臉龐上,看得出近乎兄長或父親的關愛之情。
「由於戰姬的立場特殊,就算超過二十歲才與男人結婚也並不奇怪,我國的前任戰姬亦是如此。然而,明明心儀的男人就在身邊,她不僅從來沒有坦承過自己的心意,還說出『今天說話的次數比昨天還多,真是個好日子』之類的話,這讓我感到很難受。」
最後的那一句話,應該濃縮了納姆內心的千頭萬緒吧。
「所以,您是希望我……呃……向她表白嗎……?」
「我也沒有要你在會合後馬上這麼做,畢竟你也需要時間整理心情吧——等事情大致告一段落再說就好。也許你會覺得這很麻煩,但若不由你主動開口,那無論結果是好是壞,那位大人都不會向前邁步吧,她就是這樣的個性。可以的話,我希望能在你回布琉努之前給她個交代。」
大概是把想說的話都說完了吧,納姆將手放在膝上,垂著頭長長地吁了一口氣。有好一段時間,堤格爾只能無言地看著納姆的頭頂,但他最後還是嘆了口氣,回了句:「我明白了。」
納姆已經幫他找了台階下,要他儘管選擇接受或是拒絕。從納姆的立場來說,他應該會用盡三寸不爛之舌說服堤格爾接受莉莎的好意才是。就算沒辦法一起共度人生,也會希望他起碼能收下這份心意。然而,納姆卻沒有這麼做——堤格爾感覺得到,這既是他表達誠意的方式,也是基於友情才這麼說的。
「抱歉啊。」
這時納姆才抬起臉龐,這麼開口說道:
「我原本想在抵達王都前談這件事的,但這畢竟不是能在葛斯伯或達馬德面前能說的話題。結果就被我一路拖延,到了現在才提出來。」
「既然都把我說動了,您可要見證這件事的收尾呀。」
堤格爾以調侃的口吻這麼一說,兩人的笑聲隨即晃蕩起房內的空氣。
◎
結束與厄巴托夫密談的隔天夜裡,堤格爾等四人正藏身在離王宮不遠的小路之中。除了達馬德之外的三人,身上都穿著隨處可見的麻衣,並在上頭套上盔甲、戴上頭盔、手持長槍——他們正假扮成巡邏王宮的衛兵。
白晝時分熙來攘往的街道,在入夜後卻顯得冷冷清清。畢竟到了晚上,基本上是不會有人來王宮辦事的。
即使如此,還是有些諸侯正開著小型宴會,也有人似乎還在忙於工作,所以仍有好幾間宅邸顯得燈火通明。不過,只要外頭沒傳來太過誇張的騷動聲,他們應該是不會走出宅邸的。
厄巴托夫在昨天晚上分享了許多的情報。其中包括了尤金被囚禁在離宮地牢;而離宮為前前任國王所建,如今已棄置不用,所以看守人數也不多;以及離宮被庭園包圍,易於潛入和脫逃的消息。
「您知道的可真詳細。」
被堤格爾一臉欽佩地這麼說,厄巴托夫隨即笑著搖了搖頭。
「在尤金卿被關入牢裡後,我曾被允許探監過一次。雖然不被允許交談,但我還是見到了他的身姿。當時的他看起來氣色相當不錯……而在那天之後,我就經常在離宮一帶閒晃,盤算著能否再次見面。」
至於衛兵的武具,則是透過墨吉涅武器商人峽亞調度,賣給他們極為相像的裝備。峽亞還說過「要是能給我四、五天的話,我就找認識的放款人弄些真貨過來」,不過被面露苦笑的堤格爾一行人鄭重地拒絕了。據他所言,有些窮困的衛兵會將武具拿去錢莊做抵押品,藉以借取金錢。
——話又說回來,想不到在訂定計畫之後,居然才隔一天就採取行動啊。
堤格爾也曾擔心過這是不是有些操之過急——畢竟機會只有一次,所以應該更加謹慎行事才對。
然而,他們並不清楚尤金能不能長保平安無事。據說他入獄至今,已經過了將近四十天的時間。米隆就不用說了,就連凡倫蒂娜也沒有要釋放他的意思。
此外,他們雖然會時時確認是否有人暗中跟隨,但厄巴托夫就不見得會這麼做了。他有可能被米隆視為需要警戒的對象。
況且,堤格爾等人也已經在王都待上四天了。要是被人察覺的話,他們就無暇去營救尤金,反而得以自身的安全為優先。
基於這些理由,他們決定在今晚展開行動。
月亮綻放著光芒,堤格爾等人仰望著群星閃爍的夜空,待在小路忍受寒風的吹拂,靜靜等待時機到來。在堤格爾的視線前方,有好幾名衛兵間隔著相同的距離守在庭園四周。一旦到了他們換哨的時間,就是堤格爾等人動身的時刻。
就是僅憑藉衛兵手持的火把火光,也看得出庭園被打理得井井有條。若是在天還亮的時刻造訪,色彩繽紛的冬季花朵肯定能讓人看得賞心悅目吧。
在庭園遙遠的另一側,離宮正化為漆黑的影子矗立在黑夜之中。雖然從火把的火光可以看出該處也有人員看守,不過人數頂多就只有一至兩人而已。
在過了約莫半刻鐘的時間,月亮爬到更高的位置時,幾名衛兵便出現在庭園裡頭。他們已經做完交接,正準備站到分派好的位置上頭。至於上一班看守的衛兵,如今則是打著呵欠或是伸著懶腰,慢慢地走離原處。
「走吧。」
葛斯伯雖然這麼說,但卻被堤格爾以「再等數到三十的時間吧」為由制止了。他在嘴裡慢慢地數到了三十。明明空氣極為寒冷,他的額頭上卻浮現出汗水。而之所以感覺盔甲莫名沉重,大概是因為還穿不慣吧。
堤格爾做了一次深呼吸。他將冰冷的夜氣吸入肺中,呼出熾熱氣息。
「走吧。」他對葛斯伯和納姆說道,至於達馬德則是在這裡等待三人回來。雖說確實有必要安排人手把風,也必須確保退路,但最重要的一點是,讓墨吉涅人扮衛兵的話,說什麼都會被人識破的。
「要平安無事地回來啊。」
在收下達馬德的話語後,堤格爾等人朝著庭園邁出了步伐。當然,他們很快就被衛兵發現,並被喊住了。
「你們是哪個單位的?」
「我們要去離宮的地下換哨。」
納姆以光明磊落的態度報上了部隊名和自己的名字——這也是厄巴托夫在今天一路調查到下午的成果。衛兵們點了點頭,像是要他們繼續前進似地退到一旁。
「話又說回來——」
就在堤格爾即將通過之際,忽然又受人攀談,讓他不禁僵住了肩膀。
「怎麼了……?」
「部隊長說,最近似乎有些不知好歹的傢伙,會拿武具去抵押換錢啊。據說最近會做裝備清查,你們也在交接的時候提一下吧。」
「知道了,我會帶話的。」
對方的口氣不怎麼嚴肅,而是像在閒話家常,是以堤格爾也聳了聳肩回應。對話就此結束,堤格爾等人走入了庭園之中。在走離衛兵們十餘步的時候,他們才鬆了口氣。
在那之後,一行人又過上了兩批衛兵,但全都被納姆以自然的態度打發掉了。那些衛兵也沒有特別起疑,就這麼信步離去。
——要是狀況不對的話,就得殺了他們才行。
這樣的念頭,讓堤格爾的內心變得濕冷起來。不過,青年緊閉雙唇,暗自要自己振作起來。這裡雖非戰場,卻也是敵方的地盤。若不痛下殺手,他們就會遭到逮捕,而尤金也會無法獲救。他必須避免讓事態演變到那一步。
過了一陣子,堤格爾等人抵達了目的地——離宮的前方。他們看著矗立在眼前的黑影,冒出了「比想像得還要小上許多」的感想。建築物的細部雕飾幾乎都隱沒在黑暗之中。
離宮的入口僅有正門一處,看守的衛兵也只有一人。門扉的兩旁掛著火把,照亮了周遭一帶,而兩側還各設置了一座經過精心修整過的大型花壇。
衛兵頭戴頭盔、身穿盔甲、手中持槍。他看到堤格爾等人後,雖然問了一句:「你們是哪個單位的?」,卻沒有露出警戒的神色。這回由堤格爾報上了冒名頂替的部隊名和姓名。
「老實說,是上面要我們把關在牢裡的男子帶出去的。我是覺得在這種時間搞這一套有點奇怪啦……」
「原來如此,看來總算是要處決了嗎?」
「不、那個,我也沒收到詳細的說明。」
堤格爾之所以表現得略微結巴,是因為聽到了令他為之一驚的詞彙。而趁著衛兵分神之際,納姆以行雲流水的動作繞到了衛兵身後,將手上的長槍扔到了花壇上頭,接著抽出了短劍。納姆迅速按住了衛兵的嘴巴,並以另一隻手握持的短劍撕裂了他的喉嚨。
這些動作只發生在一瞬之間,衛兵看起來似乎還沒能理解發生了什麼事。他的身軀重重地向前一傾,被葛斯伯及時托住了。要是讓他倒地發出噪音,那就大事不妙了。
在納姆把風的這段期間,堤格爾和葛斯伯抱起變成屍體的衛兵,將他藏到了花壇旁邊。如此一來,在短時間內應該就不會被發現了吧。雖說還有血腥味的問題,但他們對這一點束手無策,因此就不管了。在搜過衛兵的身體後,他們取出了鑰匙。
堤格爾打開了離宮的正門,朝著裡頭踏出腳步。
眼前雖然是一片寬廣的空間,但卻連一個像樣的擺設品都沒有,顯得空空如也。也許是為了看守之用,牆上掛了兩支點著的火把,對著無人的大廳投以朦朧的光芒。而其中一支火把同時照亮了通往地下的階梯入口。
「明明都將尤金卿收監了,這裡的警戒也太薄弱了吧?」
堤格爾壓低聲音說出他感到在意之處,納姆則是回答道:
「也許在獲得代理統治者的地位後,尤金卿就變得毫無用處了吧。也可能是基於某些理由,所以就算放跑了他也不會構成阻礙。」
「那還不如早點釋放他,這樣我們也樂得輕鬆啊。」
葛斯伯嘆息道。在堤格爾的帶頭下,三人走下了階梯。
地下室相當狹隘。眼前是一條狹窄的走道,左側是一整面的牆壁,至於右側則是以鐵柵門隔出了一間間牢房。在每座牢房之間,都插著一支火把照明。
在這裡看守的,就只有位於走道盡頭的兩名衛兵而已。在火把的照明之下,他們的盔甲正反射出淡灰色的光芒。
走道的寬度僅能勉強讓兩名成人並肩而行。納姆以光明磊落的態度領著兩人走在前方,對著面露訝異之色的衛兵們說道:
「侍從長閣下有令,要將尤金帶出牢房。」
「侍從長閣下嗎?他有何用意?」
其中一名衛兵以略帶驚訝的口吻開口。在納姆說明之前,另一名衛兵便以傻眼的口吻接話道:
「應該是又想好好痛罵一番吧。他之前就曾經只為了做這件事,特地跑到這裡一趟呢。戰姬大人——第一王子輔佐官閣下可有什麼吩咐?」
衛兵的後半句話是對堤格爾等人說的。納姆一時之間想不出合適的應對,只得嘴上嚷著「她是怎麼說來著」,露出了作勢思考的模樣回頭望向堤格爾。堤格爾慎重地挑選了用字遣詞,開口說道:
「好像是要我們看住他,別讓他有可疑之舉。」
這只是堤格爾擅自推測,認為凡倫蒂娜應該不會對尤金做出超乎必要的危害,並以此為基礎胡謅的話語,不過兩名衛兵似乎不疑有他。一名衛兵走到鐵柵門前,打開了巨大的鎖頭,接著對牢房裡喊了聲「出來」。
在間隔一陣短短的沉默後,一名男子自牢房裡現身了。那是尤金。
在火把的照明下,可以看出他的臉龐明顯消瘦下來,頭髮和鬍子也蓬亂無比。他身上穿的是麻製衣服,雙手被木枷銬住,雙腳也被綁上了腳鏢。腳鏢的鍊子極短,看起來不容易拔腿跑步。鞋子似乎也遭到沒收,目前的他光著兩隻腳。
即使憔悴至此,尤金也沒有對衛兵展露出懼怕的神情,而是打直了背脊佇立著。由於他乍看之下並無外傷,讓堤格爾暗自鬆了口氣。
堤格爾和葛斯伯一左一右地抱住了尤金的手臂。此時的尤金比外觀還要輕上許多,讓堤格爾再次萌生了不安的念頭。
「那我們就此——」就在堤格爾正要邁步之際,衛兵叫住了他。
「這麼說來,我還沒問你是哪個單位的啊。」
納姆走上前來開口欲答,卻被衛兵伸手制止。他將目光投向堤格爾,眼裡透露出猜忌的神色。
「就由你來回答吧。」
堤格爾按捺住急遠膨脹的不安,報上了冒名頂替的部隊名和姓名。衛兵的臉色微微一沉,向前踏了一步。
「你的口音真古怪,是哪邊出身的?」
這令堤格爾為之語塞。沒能立即回答的反應,更是加深了衛兵的疑惑。就在衛兵架起長槍的瞬間,堤格爾也幾乎同時扔下了長槍放開尤金,蹬地向前衝去。衛兵刺出的槍尖削過了堤格爾的左臂,而堤格爾則是抽出了藏在腰間的短劍。
下一瞬間,在衛兵還沒來得及出聲吶喊之前,鮮血便在黑暗之中四下噴濺。衛兵搞錯了先後順序——他應該在刺出長槍前先大喊出聲才對。
納姆衝向了另一名衛兵。衛兵揮出自己的長槍,打落納姆即將刺出的長槍。然而,納姆是刻意引誘他這麼出手的。
納姆迅速欺近距離,朝著衛兵的臉孔毫不留情地砸出一拳。眼下最為重要的,就是不讓他們發出聲音來。衛兵流著鼻血,嘴裡迸出了呻吟和唾液。納姆拔出短劍,以一隻手封住了衛兵的嘴巴,並將短劍的刀刃沒入他的喉嚨。衛兵臨死前的慘叫並沒有傳到外面去。
堤格爾和納姆小心翼翼地讓兩具屍體躺倒在地。堤格爾低聲說了句「對不起」,納姆則是心平氣和地回了句「別放在心上」。狹窄的通道裡登時充斥著血與死亡的臭味。
被葛斯伯扶著身子的尤金雖然沒有出聲喊叫,但對於眼前上演的光景,他似乎還是藏不住內心的驚愕。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尤金卿,您沒事真是太好了。是我——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
堤格爾摘下頭盔,讓尤金看清自己的臉。雖然假鬍子還沒摘下,但應該認得出來才是。堤格爾之所以擠出笑容,是為了傳達自己對他平安無事所感受到的喜悅。尤金雖然睜大了雙眼,但很快就恢復冷靜。
「你們會以這種方式來救我,就代表目前什麼事情都還沒解決對吧?」
「是的。我晚點會向您說明,現在趕路要緊。」
在堤格爾與尤金短暫交談的這段期間,納姆已經從屍體上摸出了一串鑰匙,並打開了木枷和腳鐐。
「我們會以押解的形式帶您離開,請您忍耐到離開王宮為止。」
如果尤金身體還算健康的話,三人原本還打算讓尤金穿上頭盔和盔甲偽裝衛兵,但葛斯伯才剛鬆手,尤金就立刻呈現出腳步虛浮的模樣,看到這樣的光景,三人也只能放棄這個方案了。
堤格爾和葛斯伯左右攙扶著尤金,並由納姆打頭陣。
四人走出了離宮。尤金仰望夜空,嘆了一口氣。
「原來現在是晚上啊……我好久沒看過天空了。」
在黑暗籠罩之下,四人邁步於庭園之中。就在走到庭園中央一帶的時候,納姆停下了腳步。只見疑似是石像物體的陰影處,冒出了一團看似油燈的火光。
堤格爾等人提高了警覺。那不是火把——這也代表那人並非衛兵。
「在那邊的是誰呀?」
提著油燈的那人出聲喚道,朝著這裡走了過來。要是在這時逃跑的話,只怕會勾起對方的懷疑,進而高聲吶喊。若要讓對方安靜下來,得再拉近一些距離才行。
納姆退了一步——這是為了用三人的身子遮住尤金。如果尤金被人發現,他們打算編個理由說明自己正在押解途中,但能不被察覺到的話自然是再好不過。
光源逐漸靠了過來,在認出提著油燈的人影後,堤格爾不禁暗自抽了口氣。
那人竟然是侍從長米隆。
納姆表現出平靜的模樣,報上了冒名頂替的部隊名和姓名。
「在下目前在這一帶進行巡邏。」
「天氣這麼冷,真是辛苦你們了啊。感謝你們如此盡忠職守。」
米隆臉上沒有露出一絲疑惑,他像個慈祥和藹的老爺爺般露出沉穩的笑容,向堤格爾等人笑著搭話。眼前的米隆是堤格爾所熟悉的那名老人,在盧斯蘭身體仍健康的時候,他總是以這樣的態度待人接物。
「光是有幸得到您的讚美,對我等來說就是感激之至……」
納姆估量著自己和米隆之間的距離,以不顯得可疑的動作答謝。只要能把他挾為人質,要逃出王宮應該也會容易許多吧。
然而,就在下一瞬間,納姆的這項計畫卻無聲無息地遭到摧毀。
也不知是什麼時候,兩名衛兵朝著他們走了過來。由於眾人將注意力都投注在米隆身上,是以察覺的時候已經太遲了。其中一名衛兵看著堤格爾等人,訝異地開口說道:
「你們幾個是誰啊?」
一道緊張的氣息竄過了堤格爾等人的背脊。他們一時之間有些拿不定主意——是該強行動粗、將米隆挾為人質?還是該抱著尤金拔腿就跑?
還是該讓堤格爾和葛斯伯牽制衛兵,使納姆趁這段時間壓制米隆?有辦法順利成功嗎?在最糟糕的情況下,米隆可能會從他們手裡逃脫,並叫來援軍封鎖退路。衛兵手中的長槍槍尖反射著油燈的火光,發出了不祥的光芒。
堤格爾、納姆和葛斯伯交換了視線,一齊點了點頭。
三人將尤金置在原地,一口氣與衛兵們拉近距離——他們打算先癱瘓持有武器的對象。在解決衛兵後若還能抓住米隆,就將他挾為人質,若狀況不允許,就放著他不管,展開逃亡。他們就此決定了行動方針。
堤格爾使槍的本事雖與外行人無異,但仍是完成了牽制的目的。在衛兵向左閃避之際,葛斯伯迅速送出了手上長槍。衛兵的喉嚨遭到貫穿,手中的長槍落地,身子也重重一晃,癱倒在地。納姆也在這段期間收拾了另一名衛兵。
這時,尤金的身邊沒有任何人。就連距離最近的堤格爾,也是以背對他的姿勢離了兩、三步之遠。
「尤金……?」
米隆愣愣地低喃道。他的雙眼看的並非衛兵們的打鬥,而是尤金。一直到剛剛為止,尤金的身影都被堤格爾等人遮住,因此米隆渾然未覺。
如今,兩人之間再也沒有任何遮蔽物。
「尤金!你這混蛋!」
米隆的臉孔因憤怒而扭曲起來。老侍從長在瞬間掌握了狀況——眼前的衛兵們是冒牌貨,他們是來協助尤金逃獄的。
米隆拋下油燈,露出了凶神惡煞般的神情撲向尤金。堤格爾一行人完全沒料到米隆會採取這樣的行動。
尤金雖然試圖閃避,但長期的獄中生活讓他的動作遲鈍許多。他沒能躲過朝著自己衝來的米隆,兩人隨即糾纏並摔倒在地。
堤格爾和葛斯伯急忙趕到兩人身邊,但米隆的行動卻比他們更快了一步——掉在地上的油燈火光映出了淺灰色的刀刃反光,尤金正痛苦地發出呻吟。堤格爾等人將米隆從尤金身上扯開,用力將米隆甩向地面。
然後兩人看見了——尤金的左側腹被染成了一片深紅,也看見米隆手上握著一把染血的短劍。
堤格爾等人從未想過米隆身上會配戴武器。雖然他們無從得知,但那是維克特王過去賜給米隆的驅魔短劍,而米隆平時雖然不會配戴武器或凶器,卻會隨身攜帶這件驅邪物。
「尤金卿……」
堤格爾抱起了尤金。在這段期間,米隆所穿的衣服也不斷地被流出的鮮血侵蝕,並化為血珠打濕了地面。堤格爾著急地割斷自己的袖子,弄成長狀布條捆住了尤金的側腹——但這道傷口似乎相當深,纏上去的布也很快就被鮮血染紅了。
然而,堤格爾目前也沒辦法為他做更多了。他揹起了尤金,葛斯伯和納姆雖然環顧四周,但米隆的身影已經融入黑暗之中,脫離了兩人的掌握。如今也沒有多餘的心力去找米隆了——因為遠處的幾支火把似乎已經察覺了異狀,正朝著這兒逼近。
「尤金卿,非常抱歉,請您稍微忍耐一下。」
對於只講得出這種話的自己,堤格爾忍不住感到一陣氣惱。
「這不是……你的錯……」
尤金猛喘著氣,頂著一張蒼白的臉孔回應。
在納姆的帶頭下,堤格爾等人在黑暗之中奔跑了起來。當有衛兵阻擋在前,納姆和葛斯伯就會揮舞長槍將之打倒。三人沒停下腳步,向著前方狂奔。
即使脫離了王宮腹地,三人還是又跑了好一陣子。葛斯伯忽然察覺有人追在身後而舉起長槍,不過在發現來者是達馬德後,他便將長槍放了下來。
「已經變成一場大騷動了,不太妙啊。」
達馬德看著被堤格爾揹在身後的尤金這麼說道。他加快腳步,走到了納姆的面前。
五人走進小路,連續拐了好幾個彎後,鑽進了一處更窄的巷弄之中,但達馬德卻在中途停了下來——他在前方巷口看到了手持火把的人影。人影雖然還沒察覺他們的存在,卻沒有要離開此地的樣子。
「搞不好連峽亞那兒也回不去了。」
滿頭大汗的達馬德叫苦道。到了這個時候,堤格爾才察覺自己沒戴頭盔,似乎是掉落在路上了。納姆和葛斯伯不知何時也脫去了頭盔和盔甲。
「要是消息傳到城牆,那就沒戲唱了。就算想找地方躲,也會被地毯式搜索抓出來。」
納姆也沉吟了一聲。堤格爾忍不住看向自己的左手。
是不是該將黑弓喚至手邊,動用它的力量呢?只要能破壞城牆或城門,就可以搶匹馬逃走了。除此之外,他實在想不到還能有什麼辦法逃脫。
「去南……」
這時,被揹在堤格爾背上的尤金以嘶啞的聲音開了口:
「去南門的……哨所……」
堤格爾一行人面面相覷。他們摸不透尤金的想法,不過,尤金對王都明瞭的程度遠在納姆之上,況且現在已經沒時間躊躇了。全員在這時再次卸下不需要的東西,並將尤金的傷口綁得更緊。
堤格爾和納姆將尤金扛上肩,達馬德和葛斯伯則是分別帶路和殿後。納姆和達馬德發出指示,讓眾人走在小路和暗道之中,過不多時,五人便抵達了南門的哨所。
哨所旁邊看得到衛兵的身影,但除此之外就沒有別人的氣息。在城牆上看守的奧斯特羅德兵,似乎也還沒有將注意力投向此處。看來他們運氣不錯,消息還沒有傳到這一帶。
「謝謝你。你們幾位在此稍等,我一個人前去即可。」
在堤格爾的攙扶下,尤金以自己的雙腳站上地面。傷口的出血狀況已經染紅了包紮用的布條,他的臉上滲出汗珠,呼吸也相當急促,卻沒有要堤格爾等人幫忙攙扶的意思。
尤金踩著沉穩的步伐走到哨所,穿過了門扉。堤格爾等人則是藏在陰影處,等待他從裡頭出來。不知追兵何時會來到這一帶的不安和焦慮,攫住了他們的心臟,但他們仍持續等待著。從遠處可見的亮光動向來看,衛兵們目前似乎加強了東方和北方一帶的搜索。
尤金從哨所出來時,差不多經過了數到一千的時間。堤格爾等人雖然覺得他們等待的時間比實際還要多上好幾倍,但看到他平安無事,還是先放下心來。尤金的側腹被做過了緊急處理,並纏上了新的布。然後,一名衛兵跟在他的身後,牽了兩匹馬走了過來。
尤金對著睜大雙眼的堤格爾等人露出了沉穩的微笑。
「這座城門的門衛長是我的老朋友。這次雖然欠了他一個大人情……」
「請您千萬不要這麼說。」
這麼開口的,是正在牽馬的衛兵。他看起來還很年輕,應該還不到二十五歲吧。
「因為有帕耳圖伯爵的幫忙,我們才能多次從那些和流氓無異的貴族及商隊的刁難下解圍。在下雖然聽說了尤金卿被關入監獄的消息,但一直相信那僅是空穴來風的抹黑。」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堤格爾點了點頭。以前莉姆對他授課的時候,曾稍微提及門衛的工作內容。
不只是盤查進入者和目送外出者離去而已,他們也得制止因插隊而爭吵的人們、安撫態度粗暴的貴族,就連押解企圖行賄的商人到公家機關,也是他們的工作範圍。尤金想必是多次在這類麻煩事發生時幫忙打了圓場吧。這些累積起來的作為讓衛兵們湧現了報恩之情,甚至不惜違反法律。
「——從現在起到數到三十的這段期間,在下會讓城門開啟一次。」
「謝謝你。」尤金以疲憊的語氣向衛兵致謝。
「那看來是告別的時候了呢。」
納姆輕輕拍了拍堤格爾的肩頭。堤格爾驚愕地回頭望去,只見納姆和達馬德正露出傲然的笑容凝視著他。達馬德說道:
「我還有好幾個避風頭的地方,如果只有我和另一個人的話,要躲到騷動平息可一點也不難。我不會蠢到被那些人逮到的,快點上路吧。」
堤格爾的黑色眼瞳被些許淚水包覆起來。感謝的情緒、覺得過意不去的心情以及諸多一言難盡的激情,在他的內心翻攪不已。而最讓他感到難過的,莫過於眼下的狀況緊迫到沒辦法好好道別。他最後能說出口的,也只有短短的一句「謝謝」而已。
「戰姬大人就麻煩你了。」
堤格爾以背部接下了納姆的話語,讓尤金騎上了馬,自己也隨之跨上馬背。為了不讓尤金落馬,他還用繩子將兩人綁在一起。至於另一匹馬則是由葛斯伯騎著。
「等一切都結束之後,就讓我請客吧。我想和你們盡情喝個痛快啊。」
「這樣好嗎?你的錢包可是會一下子變得空空如也喔?」達馬德回道。
「你可別點那種來路不明的酒,在酒宴上三兩下就醉倒啊。」
這相約再聚的約定,成了葛斯伯道別的話語。
城門打開了。一直到這個時候,城牆上的奧斯特羅德士兵們才察覺狀況有異,不過一切為時已晚——堤格爾和葛斯伯迅速穿過城門,他們頭也不回地快馬加鞭,朝著漫漫長夜急馳而去。
「堤格爾,我們要往哪裡去?」
併騎的葛斯伯問道。即使周遭幾乎是一片黑暗,他依然展露了高明的騎術,沒讓兩匹馬兒撞在一起。
「如果要與黑龍旗軍會合,我們就得繞個大圈往北走了……」
「我們不往北走。」
堤格爾凝視著前方回答。在跨上馬背之際,青年聽到了先一步上馬的尤金所發出的沙啞話聲。
「去帕耳圖……」
尤金是這麼說的。堤格爾不明白他究竟是想回到帕耳圖,還是前往帕耳圖就能保障眾人的安全。不過,堤格爾認為,確實是該將尤金帶到他所深愛的領地去。但至於尤金能不能撐到那個時候,堤格爾就沒把握了。
敵方很快就會派出追兵吧,他們絕對不能放慢腳步。
堤格爾抱著不安和焦慮的心情,拚命地讓馬匹持續向前奔馳。
◎
在收到尤金逃獄的報告時,凡倫蒂娜還待在辦公室裡處理政務。自從當上奧斯特羅德的統治者後,她就從未怠於處理政務。這也許和從小見過許多來哀求娜塔夏協助的貴族後,讓她萌生了「不想淪落到這種地步」的決心有關。
凡倫蒂娜首先下達了確認盧斯蘭和瓦雷利安危的指示——畢竟協助尤金逃獄的勢力,目的很可能不只如此而已。說到這座王宮裡會有性命之虞的人物,首當其衝的就是盧斯蘭、瓦雷利和凡倫蒂娜這三人了。
接著,凡倫蒂娜下達了搜索尤金的命令,並將範圍遍及全王都。雖然這會讓時值深夜的王都變得有些吵鬧,但也是無可厚非之舉。
她很快就收到了盧斯蘭和瓦雷利平安無事的消息。在文官氣喘吁吁地退出房間後凡倫蒂娜便將視線投向還未處理的文件上頭。就算等中午過後再來處理這些文件,應該也不算太遲才是——畢竟她接下來恐怕得到天亮後才能就寢。
——那麼,接下來該怎麼做呢。
在當上第一王子輔佐官後,凡倫蒂娜便放鬆了對尤金的監視,也減少了看守的人數。雖然沒讓他到外頭放風,不過不僅安排了三餐的餐食,也準備了每天更換用的麻製衣服,還允許他以沾濕的厚布擦拭身體。
這麼做有兩個理由,其一是為了顧慮支持尤金派的觀感。若是待他太過苛刻,這些派系的人們也會加深對凡倫蒂娜的反感,因此有必要適度地給予鬆綁。
至於理由之二,則是方便讓尤金逃獄。一旦他真的逃了出去,凡倫蒂娜就可以藉此向尤金正式問罪,質疑他之所以逃跑,是否證實了與墨吉涅勾結的嫌疑為真。
過去,凡倫蒂娜雖然對米隆說過「要等時機成熟才能處決尤金」,但那只是用來安撫他的說詞罷了。
——既然從南門逃跑了,就代表他果然是往帕耳圖去了吧。
她很清楚南門的門衛長在心態上是擁護尤金的,之所以沒有特別處理掉他,是因為門衛長的能力確實相當優秀,以及就算讓尤金逃亡也無所謂的關係。
「要是能在離開城門時逮捕歸案的話就再好不過了,但萬事不會盡如人意,沒錯吧?」
然而,凡倫蒂娜能露出微笑的時間並沒有持續太久。在收到一則報告後,她便立即召了米隆過來。
過了四分之一刻鐘後,老侍從長現身了。他雖然換上了乾淨的衣服,但右眼一帶仍留下了一團顯眼的淤青。看到米隆表現得神采飛揚,簡直就像是個打敗邪龍凱旋而歸的勇者的模樣,凡倫蒂娜不禁皺起了眉頭。
「侍從長閣下,根據報告的說法,您似乎是以短劍刺傷了帕耳圖伯爵呢。」
在被冷淡平板的口吻這麼一說後,米隆似乎才終於察覺氣氛不對勁。
凡倫蒂娜沒問他為何會在深夜出現在那種地方,因為過去衛兵就有向她回報過,米隆曾特地造訪過那處地牢,為的就只是對尤金破口大罵一番。
「唔嗯。我在察覺那個男人打算逃跑後,心頭就忍不住燃起一把火……」
米隆的話語讓凡倫蒂娜輕輕嘆了口氣——米隆還不明白自己已經搞砸了她的計畫。黑髮戰姬將感情壓下心底,開口說明道:
「您可記得,在下過去曾向閣下說明過,即使查明伯爵確實與墨吉涅簽訂了密約,在下也會以其他的罪名進行處分。」
米隆先是連連眨眼,接著點了點頭。凡倫蒂娜繼續說道:
「若他企圖逃獄的話,就讓他逃跑即可;我們該做的,是在伯爵逃亡後追究他的過錯。而就現在的狀況來說,難保不會傳出『伯爵是因為害怕遭到米隆侍從長謀殺,才在不得已的狀況下選擇逃跑』的流言。這不僅會打擊您的聲望,就連信任著您的盧斯蘭殿下,名譽也可能會為此受損喔。」
「這……可真是抱歉……」
凡倫蒂娜看著畏縮地垂下頭的米隆,認為重話說到這邊就差不多了。在絕大多數的場合上,她都是基於義務才會斥責別人的。
「閣下,今天就請您暫且休息吧。不過從明天起,在下便會要您表現得比先前更為賣力。也許您會覺得在下的話說得重了些,但您若為了一時的失敗而裹足不前的話,也會讓在下傷腦筋的。」
在以讓人安心下來的口吻這麼開口後,米隆總算是抬起了臉。不過,他滿是皺紋的臉上依舊散發著為自身的失敗感到懊悔的情緒。
「我明白了……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先下去休息了。」
米隆垂著肩膀離開了辦公室。
一個人留在辦公室裡的凡倫蒂娜眺望著牆壁,輕聲嘟嚷道:
「也許該在維克特王駕崩時讓他退休才對呢。」
「他」指的是米隆。以一名侍從長來說,他的能力確實相當出色;然而,一旦到了超乎他立場所及的領域,他往往會犯下失誤。也許得趁著他犯下的失誤延燒到凡倫蒂娜的身上前,先行將之捨棄才行。
然而,凡倫蒂娜還無法下定決心。由於米隆擔任侍從長行之有年,是以目前還找不到足以取代他的人選。就算想網羅人才,政務纏身的凡倫蒂娜也抽不出空來。此外,由於近來她感覺到足以信任的人物正逐漸增加,便認為這件事可以稍後再議。
雖說有著這些理由,但說起來,目前真正讓凡倫蒂娜關心的,終究還是黑龍旗軍、逃跑的尤金和愛荻萊妲軍的動向。畢竟這三者徹底從地面上消失的那天,就會是她實現野心的日子。
◎
在救出尤金,離開王都好一陣子後,堤格爾等人停下馬匹,照料起尤金的傷勢。之後,他們在等到天亮後,立刻衝進了沿著街道建設的城鎮,尋找醫生重新診治尤金。醫生塗抹了藥膏,也餵尤金喝下了煎藥。
然而,醫生在離去的時候是這麼說的——「他恐怕撐不過十天了。」
之後的四天時間,兩人不斷策馬趕路,總算踏入了帕耳圖的領地範圍。即使認為不應該讓傷患行動,但這畢竟是尤金本人的請求,堤格爾和葛斯伯在苦惱了一陣子後,也決定完成他的心願。
又過了一天,一行人抵達了名為澤卜杰的城鎮,在這裡的旅館投宿。他們並沒有叫來鎮長表明尤金的身分。
「澤卜杰第一旅館」的宣傳語並非浪得虛名,這處旅館的房間既寬敞又乾淨,床鋪也打理得相當舒適。堤格爾和葛斯伯小心翼翼地抬起尤金的身子,讓他躺在床鋪上。這時的他臉上已無生氣,顯得十分蒼白。他的呼吸有時會突然變得急促,也有全身盜汗的症狀出現。
——太晚為他治療了。
堤格爾讓尤金喝了少量的水,擦拭他身上的汗水,同時深深地感到後悔。到頭來,自己還是沒能救助尤金;即使把他帶出了監獄,也只是讓他受到更嚴重的折磨。明明艾蓮她們和厄巴托夫都如此信任自己,他卻違背了眾人的期待。
「——葛斯伯大哥。」
堤格爾看著同樣沮喪地呆立在地的青年,出聲喚道:
「能請您跑一趟利托米什爾嗎……?」
他的聲音顫抖著。利托米什爾是帕耳圖的核心都市,那兒有著尤金的宅邸,而他的妻女肯定也待在該地。
尤金已經動不了了。一直和他共騎到昨天的堤格爾很清楚這一點,堤格爾接下來能做的,就只有將尤金的家人請到這裡來了。
「我知道了,你的馬也借我用吧。」
葛斯伯很快就恢復了過來。也許他是想將全副心思轉移到被交付到的任務上吧。
在葛斯伯快步離去後,堤格爾便看照著尤金的身子。堤格爾如今的使命,就是讓他盡可能多活過一段時間。
「這裡……是哪裡……」
也許是從小窗投入的落日餘暉,輕輕地掃上了他緊閉的眼皮上頭吧——尤金微微睜開了雙眼,堤格爾則是湊到了他的耳邊,告知城鎮的名字。尤金望著天花板,喃喃地說:「我回來了啊……」
「夫人和令媛很快就會到了,請您一定要堅持下去……」
堤格爾像是在打氣似地,握住了尤金的手掌。他的手掌雖然還帶著熱度,但幾乎已經失去了力氣。
尤金僅淺淺地「嗯」了一聲,接著嘆了口細長的氣息。
在尤金的要求下,堤格爾談起了迄今發生過的大小事。包括他為了與嘉奴隆一戰而離開王都、在札岡之地藉助了眾人的力量毀滅嘉奴隆、為了與凡倫蒂娜開戰而組織黑龍旗軍,以及他和納姆等人為了營救尤金,而與艾蓮告別前往王都的事等等……
尤金保持清醒的時間不長,時間也不規律,因此堤格爾花上了不少時間才交代完來龍去脈。
在談到嘉奴隆和魔物的話題時,堤格爾一度擔心尤金可能無法理解,但還是照實陳述了過程。因為他認為在面對將死之人時,不該在話語上有所遮掩。尤金在位居吉斯塔特代理統治者的身分時,便收過各式各樣的異常現象報告,也許是基於這樣的原因,他對於堤格爾講述的內容都能以點頭回應,並用心聆聽。
此外,堤格爾也講到了自己和艾蓮成了戀人的事。尤金雖然看似開心地「呵」了一聲,卻沒有表現出訝異的反應。也許他早就隱約察覺兩人之間的關係了。
在提到凡倫蒂娜的話題時,尤金以若有所思的口吻這麼說道:
「就我看來,她說不定是想自己登上王座啊……」
堤格爾睜大了雙眼。這和他抵達王都時萌生的想法不謀而合。
這是尤金憑藉身為統治者的直覺導出的結論嗎?還是說,凡倫蒂娜原先深藏不露的野心已經逐漸曝光,就連尤金和堤格爾都察覺到了?由於尤金沒有深入這個話題,而是沉沉睡去,是以堤格爾也不明白究竟何者才是正確的。
那之後又過了兩天,而在這天午後,葛斯伯回來了。不過,他帶來的不只是尤金的妻子瑪麗娜和女兒艾莉莎,還有兩名出乎堤格爾意料之外的人物。
看到出現在房間門口的兩人,堤格爾不禁愣愣地睜大雙眼。
「艾蓮、莉姆……」
那是有著銀髮和紅寶石般眸子的情人,以及她的摯友暨副官。
四名訪客的頭髮都相當蓬亂,臉上有著汗水乾涸的痕跡,外套則布滿沙塵,顯得十分骯髒。從澤卜杰和利托米什爾的距離來算,她們應該是馬不停蹄地一路奔來的吧。
瑪麗娜在認出丈夫後,當場因衝擊和驚愕睜大雙眼,踩著蹣跚的步伐跑到床邊。素來外向的艾莉莎也不見平時的活力,她站到母親身旁,緊緊握住了父親的手。看到這幅光景,堤格爾靜靜地站了起來。在這場家族重聚的場景之中,不該有外人的存在。
「等等……馮倫伯爵。」
然而,就在堤格爾即將走出房門時,尤金叫住了他。
堤格爾一臉訝異地回頭望去,只見尤金在妻女的攙扶下坐起了上半身,而在認出艾蓮和莉姆後,他隨即露出了微笑。
「艾蕾歐諾拉和莉姆亞莉夏也在啊。各位,希望你們能留下來陪我一下。」
在講到後半句話時,尤金已經是苦苦調整著呼吸的狀態,但他的雙眼卻綻放著強烈的意志之光。堤格爾、艾蓮、莉姆和葛斯伯雖然面面相,但聽到瑪麗娜態度堅毅地說了句「拜託各位了」之後,他們遂聚集到床鋪旁邊。
「不好意思啊……」
尤金晃著留長的鬍子向妻子道歉。
「不過,我……必須做完該做的事,為此,我想用上所剩不多的時間。請妳原諒我。」
瑪麗娜再次與尤金相看。她露出了泫然欲泣的神情,扶著尤金的背脊點了點頭。心愛之人即將喪命的事實震撼了她的心靈,讓她說不出一句話來。
在輕輕吐了口氣後,尤金打直了背,抬頭看向堤格爾。
「我睡在這張床上時一直在思考,為了這個國家,我究竟該做些什麼才好。」
他的說話聲並不大,但所有人都聽得一清二楚。那一字一句之中所蘊含的熱意,肯定是以他殘餘的生命碎片轉化而成的吧。尤金決定要一口氣將這些碎片全數用盡。這是為了完成他所該做的事。
「我希望你能作為我的繼承者,當上這個國家的國王。」
整間房裡的時間似乎凍結了起來。不只是空氣的流動而已,就連他們的呼吸和一切的活動也都戛然而止——至少對堤格爾來說是這種感覺。所有人一動也不動,以愣怔的神情凝望著尤金。他的發言內容就是如此令人震驚。
「國王……」
堤格爾的低喃聲令他自己回過神來,同時讓房內的空氣再次流動。堤格爾花了一次呼吸的時間,才總算把尤金所說的話語消化完畢,並感到無比惶恐。
「您、您這是在說什麼……」
「我是認真的。這絕非什麼玩笑話。」
尤金咳了一聲,繼續說道:
「我打算將這個王國託付給……繼承了我遺志的那人。我記得過去曾和你說過,唯有繼承了前人遺志之人,才有辦法成為下一代的統治者。」
堤格爾點了點頭。那是在盧斯蘭特地為堤格爾召開的狩獵大會上,尤金曾這麼對青年說過的話語。那是初冬時的事了
「您是說,那人指的就是在下嗎?」
堤格爾的說話聲在顫抖著。緊張和動搖讓他全身麻痺,光是要好好站著就很吃力了。不過,堤格爾還是在兩腿上使力,穩住了自己的身體。無論自己打算給出什麼樣的答案,他都該先將尤金想說的話語和心念完全接下來才行。他並非受到義務感煽動,而是內心的志氣和榮譽心要堤格爾這麼做的。
「沒錯。你或許覺得我倆之間並沒有太深的交流……不過,你的身旁有艾蕾歐諾拉在。」
艾蓮聽出了這句話背後的含意,臉頰紅了起來。尤金將視線挪至艾蓮身上,輕輕露出了微笑。
「我教給艾蕾歐諾拉和莉姆亞莉夏的並非只有禮儀教養,而是連統治者應有的風範都傳承下去了。我身為統治者的靈魂和榮譽感,都被兩人完整地繼承了下來。而你能與艾蕾歐諾拉並肩而立,所以你也是繼承了我遺志的其中一員。」
「然而,在下並非吉斯塔特人,而是布琉努人啊。」
堤格爾臉色愁苦地擠出了話語:
「並非出身吉斯塔特的外國人若打算稱王,真的能搏得吉斯塔特人的認同嗎?這難道不會引發大規模的——足以讓全土化為廢墟的連環內戰嗎?」
「事到如今,無論是誰意圖稱王,都會引來類似的下場吧。」
尤金的話聲帶著冰冷的威儀,不允許在場的任何人出言反駁。
「伊爾達死了。而就你的說法來看,盧斯蘭殿下也會在不久的將來死去。而我也很快就要死了。其他的繼承人不是太過年幼,就是患上了難以長期治世的重病……」
在他以平淡的口吻說出自己將死之際,瑪麗娜和艾莉莎的臉孔皺了起來。在看到艾莉莎露出泫然欲泣的神情後,尤金將手放到了她的頭上,以輕柔的動作撫摸著女兒的頭。
尤金將視線帶回堤格爾身上。
「你剛才認為,非吉斯塔特人不該稱王。然而,你明明就不是吉斯塔特人,卻還是受到了四名戰姬的信任。你難道不明白對於這個王國來說,這代表了多麼重大的意義嗎?不管是維克特陛下、盧斯蘭殿下、伊爾達還是我,都沒能做到這件事,而你卻達成了這番壯舉。」
唯有站在死亡深淵邊緣之人才能散發出來的駭人氣勢,將堤格爾震懾住了。在堤格爾眼裡,尤金那消瘦的身子此時像是膨脹了無數倍一般。青年咬緊牙關,拚命激勵自己,這才好不容易穩住了身形。
「那是因為……在下並非吉斯塔特國王的關係。」
「那麼,難道說當你登上王位之後,她們就會失去對你的信任嗎?難道你會自甘墮落,放棄維持與她們之間的信賴關係嗎?」
尤金像是感到不快似地,瞪向了堤格爾。
「在下認為絕非如此。」
對堤格爾來說,他沒有這句話以外的回答。
「然而、然而……一旦手握大權,在下也許就會變成另一個人了。」
堤格爾的這句話語,是由對於未知的不安和恐懼堆砌而成的。國王坐擁廣大的國土、精良的軍隊和大量的人民,以及從中誕生的莫大財富,還有對自己低頭的文武百官。在這個隨心所欲的環境之中,他真能擺脫權力的誘惑做好自己嗎?堤格爾實在是沒有把握。
尤金忽然放鬆了眼角,這究竟是為堤格爾願意吐露真心話而給予稱讚,還是認為青年的心魔無異於杞人憂天而感到好笑?
「我知道艾蕾歐諾拉在成為戰姬的這四年裡的所有表現。你曾說過,你想尊重她繼續擔任戰姬的意志。這不單是因為你愛她,同時也是因為你認為艾蕾歐諾拉在萊德梅里茲統治有方,才會這麼做出決定的吧?所以,我希望能將王位託付給你。」
尤金像是把該說的話全說完似地閉上嘴巴,而沉默隨之降臨。
與其說堤格爾的話聲打破了沉默,不如說他只是以沉靜的說話聲將之推到了角落:
「能請您給我一點時間思考嗎?大約四分之一刻鐘即可。」
尤金抬頭看向堤格爾,輕輕點了點頭。在確認他的回應後,堤格爾隨即向瑪麗娜和艾莉莎行了一禮,離開了房間。在青年之後,艾蓮、莉姆和葛斯伯也跟著退下,房間裡只留下尤金家庭的成員。
過不多時,啜泣聲便震盪了房裡的空氣。
走出旅館抬頭望見的天空,由七分紅色和三分藍色分別佔去。
堤格爾眺望著逐漸西沉的夕陽,沉浸在思考之中。雖然逐漸轉為夜風的空氣吹起來相當舒服,但仍不足以讓他恢復冷靜。尤金的話語帶給青年的衝擊,就是如此久久不散。
——說起來,在被蕾琪殿下拜託的時候,我也是嚇了好一大跳啊。不過……
這回的衝擊更為驚人。畢竟他被人拜託要登上其他國家的王位。
而光是面對母國的王位,就已經足以讓他感到戰戰兢兢了。
他還得花些時間才能冷靜下來。
「還真是變成了不得了的大事呢。」
青年不自覺地發出了呢喃。他總覺得自己正站在深不見底的懸崖邊緣。
他想回應尤金的心思,也希望能補償自己的過錯。然而,當上一國之君的要求,對於堤格爾來說是個太過龐大而沉重的願望。
「——你似乎很苦惱啊。」
忽然間,有人從身後搭了話。他轉頭一看,只見艾蓮就站在眼前。
「妳怎麼看?」
雖然還有諸如「妳怎麼會在這裡」一類的問題可以問,但堤格爾還是優先將這個問題說出口。艾蓮笑了笑,走到了青年的身旁,遙望起地平線的另一頭。
「我現在不想告訴你。」
艾蓮靜靜地說道。在夕陽的照耀下,她的銀髮染上了一抹朱紅。
「我認為這是你該自己思考、自己做出決定的事。」
「也對啊,不好意思。」
堤格爾直率地道了歉。他剛才所問的那句話,是想拿艾蓮的答案做為參考,但這麼做是不對的——這是他該一個人去面對的問題。若不這麼做,他實在是對不起把生命的餘火全數留給自己的尤金。
他吸了一口氣,將冰冷的空氣送進熱得發脹的頭腦。他回想起尤金剛才說過的話,這才察覺那並不是多長的字句。尤金恐怕是將所剩無幾的魂魄削了下來,並化為濃縮過後的字句傳遞給了他吧。
——我能夠為了吉斯塔特的人民,付出我的一切投身其中嗎?
他之所以如此猶豫不決,為的就是這一點。在布琉努國內打仗時,他可以義無反顧地下定決心,只要想到是為了守護亞爾薩斯,堤格爾就可以無懼他人的目光。
堤格爾凝視著艾蓮。艾蓮則是側首望了過來。
在與這對紅寶石般的眸子四目相接之際,堤格爾忽然察覺了一件事。
他伸出手,用力抱住了艾蓮。這突如其來的舉動似乎嚇了艾蓮一跳,但她並沒有出力抵抗。她將手環過堤格爾的背部,支撐著情人的身子。
堤格爾發現自己對一件事深信不疑——艾蓮總是會站在他的身旁,與自己並肩而行。就算那是一條遍布干戈和鮮血的道路,她也會與己同行。
「你就是太見外了啦。」
艾蓮在堤格爾的耳邊輕聲說道。這句話讓堤格爾明白,自己的想法和決心確實都沒有錯。
艾蓮願意站在他的身邊。
而他則是願意為了艾蓮付出一切。
對堤格爾來說,所謂的吉斯塔特就是艾蓮——以及透過她結識的諸多人們。
若是並非吉斯塔特人的自己打算稱王,肯定會與許多人為敵吧。他肯定得熬過無數場戰役,讓許多人流下鮮血吧。而和他站在同一陣線的人們,肯定也會受到恨意與惡意的波及吧。
即使如此,堤格爾還是決定跨出那一步。
這不是為了別人,而是為了他自己。
在堤格爾和艾蓮回到房裡時,尤金依然維持著和四分之一刻鐘前相同的姿勢,在床上坐著。瑪麗娜和艾莉莎站在他的身旁,兩人的眼角都有些紅腫。而莉姆和葛斯伯則是站在房間的角落。
堤格爾在床鋪旁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與尤金面對面。
「我會成為吉斯塔特的國王。」
「那你又該如何處置布琉努的王座?」
尤金以不允許逃避的嚴肅口吻質問道。這回堤格爾不再被他的氣勢懾住,而是沉穩地回答:
「我也不打算放棄布琉努的王位。」
就連他自己都覺得這樣的想法非常貪心。光是覬覦一國的王座就已是大不敬的行為,而他居然打算坐擁兩個王座。
然而,如果他接下來還想守護亞爾薩斯,以及那些住在布琉努的重要之人的話,光是擁有吉斯塔特的王座是不夠的。
也許是從青年的表情讀出了他的決心吧,只見尤金泛出了微笑。
「那麼,我就將身後事託付給你了。我將推舉你為下一任的國王,在場眾人皆是我這段話的見證人。此外——能拜託你一些事嗎?看著你的模樣,我也忍不住想說些任性的話來了。」
堤格爾點了點頭,尤金的表情也轉為柔和。
「我想拜託你照顧我的妻女、帕耳圖之地,以及在上頭過活的每一人。」
「請包在我身上。」
尤金若還有未來,肯定不會將這般願望說出口,而是會親手達成這份心願。而明白這點的堤格爾,既是繼承他遺志之人,同時也是奪走他未來之人。為此,他必將守護尤金的家人,以及這片土地。
隔天早晨,尤金在妻女的看護下,靜靜地斷了氣。
他的臉龐雖然消瘦,但看起來就像是安詳地進了夢鄉,甚至會讓人認為只要叫喊他的名字,他就會睜開眼睛。
「謝謝您,堤格爾維爾穆德卿。」
瑪麗娜對堤格爾深深地低下了頭,而堤格爾則是以沉痛的神情回答道:
「在下並沒有做任何值得被感謝的事。」
這是堤格爾的真心話。尤金之所以會讓堤格爾繼承他的遺志,全都要怪罪於堤格爾沒能平安無事地拯救他。不過,瑪麗娜卻搖了搖頭。
「這是我個人的願望——請您為繼承了外子遺志一事感到驕傲吧。」
堤格爾驀然一驚,凝望起瑪麗娜。尤金的遺孀在憔悴的臉上露出了微笑。堤格爾發現自己太不長進了——在場眾人之中,最為尤金的死感到悲痛哀嘆、最該斥責堤格爾的那個人,此時居然在為他加油打氣。
堤格爾雖然忍住了淚水,卻無法制止身體的顫抖。他握住了瑪麗娜的手,深深地垂下了頭。瑪麗娜以平穩的口吻說道:
「請您去做您想做的事,以及只有您能做到的事吧。總有一天……」
希望您能將繼承得來的遺志,傳承給下一個人。
即使沒把話說出口,但堤格爾仍是確切地感受到了她的意志。
尤金的遺體被放入棺材之中,在馬車的搬運下前往利托米什爾。
在前往利托米什爾的路途中,堤格爾得知了艾蓮和莉姆出現在此地的理由。順帶一提,堤格爾等人自離開黑龍旗軍到抵達澤卜杰的這段過程,已經由葛斯伯向艾蓮等人交代過了。
堤格爾該做的事有二。
一是報上自己的名號,表明稱王的意志。
二是做好作戰的準備,迎擊即將侵攻帕耳圖的愛荻萊妲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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