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一章

十月八日，在那个转学生初来乍到的晨会上，我曾对今天乃至于更遥远的未来的可能性做出了各种预想。

　　在此引用李班长于十月七日晚——即转学生到来前夕所提出的论点：「开学一个月后才出现的美少女转学生绝对不会是普通人！要来了，专属于高中二年级的“世界级超自然事件”！」

　　我向来无法理解她对于“超自然”的热衷，但也不得不承认这段话的确有可取之处。

　　不寻常的插班时间，以及于办公室中偶然瞥见了手续上的证件照的班长大人口中，“超标准的文学系美少女”的形容，都为这位转学生的身份背景带来了变数，同时也给日后可能产生的冲突情节埋下了伏笔。

　　因她的突然出现而给我长久经营成型的人际关系网带来负面影响——这般后果是我极其不希望发生的。因而对未来剧情发展中的潜在的风险做出预案也就顺理成章地成为了我这两天的主要工作。

　　可惜的是，被转学生拦下后听到“我是未来人”的发言的可能从未出现在我的考虑范围内。

　　「喂——渊同学——」

　　不知何时，那位本立在树荫里的转学生已悄然往外踮了几步。待我闻声抬起头，她已落在了我面前：「你有在听吗？」

　　本该在数米之外的那张危险的笑脸，霎时却近在咫尺了。

　　指尖被掠过的棕色马尾辫引得一阵瘙痒

　　扬起的眼角，微张的嘴唇，昨日曾惊艳过包括我在内众人的柔美五官此刻却似乎满载着嘲弄与荒诞的气息；刘海被拨开，并别上了一只海豚形的发卡；眼中原有的羞怯则被戏谑取代。

　　就外表而言，她似乎已经完全从“文学少女”转变成“小恶魔”系的角色了。

　　「在听。一直在。」我无奈地答道。

　　先前似乎忘了自我介绍。

　　您好，我是孔祥渊，一名十七未满的普通高二眼镜男。

　　她又继续追问：「那你有什么感想吗？」

　　「关于什么？」

　　「关于我刚才说的未来人这件事，我可以保证自己既没在说谎也不是中二病哦？怎样？会高兴吗？」

　　「啊啊……」如果你能告诉我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你在开玩笑的话，我其实会更加高兴一些。

　　「怎样怎样？」

　　「应该说不怎么样吧……呃，杨——？」

　　「杨棂星。」

　　「啊，杨棂星同学。」

　　记起来了。她在昨天的早会上似乎做过自我介绍，但声音太小导致我没怎么记住。

　　「嚯哟，连邻桌的超标准文学系美少女转学生的姓名都不屑一问吗，渊同学？」

　　「咳咳咳！怎么用这么羞耻的定语啊……」

　　她耸了耸肩：「又不是我想到的，借鉴下罢了。」

　　「李栖月那家伙的话你怎么能……」

　　这半句吐槽似乎并不合时间逻辑——话说到一半的我突然意识到了这点。我当即决定将吐槽收回，并暗自告诫自己不该总在有关李栖月的话题上失去判断力。

　　但她却在此时给出了意料之外的答复：

　　「嗯哼，就是引用的月姐的原话。欸欸，你说——“未来人转学生”这样的事件，够不够得着世界级了呀？」

　　心中仅存的一丝“中二病”的侥幸被击碎了，连带着我的世界观一同被一点现实感都没有的现实击成了碎渣——面前这位蓝衣女生嘲弄的微笑则似在渣土之上点了把火。

　　火舌上窜，燎到咽喉，又放肆地烧灼着我的口腔；冲至大脑的燥热直到那火苗被呕吐感引发的倒灌的胃液所浇灭才终于消退下去。

　　我试着开口，但终究没能说出话来。

　　时间来到七点一十七分二十三秒。

　　二十四秒。

　　二十五秒。

　　「早……」

　　伴着一声毫无气力的招呼，李栖月准时出现在了宿舍楼的门口。

　　今天毕竟是周一，学校唯一有硬性规定穿校服的日子，她也难得地换下了运动裤。上身深蓝色礼服外套，内里配了圆领白衬衫与一个歪斜的红色领结；下身是红底黑纹格子裙，而那双黑皮鞋的鞋面几乎称得上是她身上最为平整的事物。

　　但她平时的形象也就是这样。

　　如果杨棂星的预言只停留于此，那还算在常理可以解释的范围内。

　　为了进一步确认，我走上前，绕到了李栖月身后：呆毛两簇，嘴角有牙膏沫残余，左侧衣摆沾了咖啡渍，还有只在完全睡昏头往床尾随手一抓的情况下才能做出的红与灰的袜色搭配……

　　「月姐，你手上卷子是哪科？」

　　「哈？昨天发的数学周练啊。说起来昨天一直导到两点才把二十二……」

　　「好的，明白了。」

　　我打断正要开始抱怨的她，走回了原本的站位，清了清嗓子：「我现在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坏消息？」

　　「我忘了给你买咖啡。」

　　「……巧克力有吗？」

　　「没，但有棒糖。」

　　接过我翻出的那根棒棒糖，熟练地剥开后，职责已尽的糖纸便被她随手塞进了外衣口袋。

　　她的面色直到糖入口的那刻才终于有了一点生气：

　　「好消息？」

　　「好消息是……」我无奈地朝身后招了招手。

　　先前自作主张藏在树后的杨棂星便蹦了出来。

　　「来了个未来人。」我说。

　　……

　　啪嗒。

　　喂喂，糖掉地上了啊。好歹是便利店卖两块的高端货，你这么浪费我可是会很心痛的。

　　「渊，你——认真的？认真的！」李栖月走近了，但那因错愕而睁得极圆的眼睛中看不到丝毫对浪费粮食行为的悔过之意。

　　「嗯。已经在你身上确认过了。」

　　「她怎……啊，预言了我的穿着是吗？」

　　「还有下楼时间，分秒不差。」

　　「这样啊……」

　　李栖月沉下头去，思考着。

　　我从不怀疑李栖月的理解和接受能力。我相信她能够接受这件事，而且会很快。

　　果然，几秒过后，李栖月便又将头抬起，面色凝重。

　　「先去一起过个早吧。希望——」她瞥向我身后的杨棂星，「我们可以稍微聊聊。」

　　「当然！」未来人杨棂星则报以灿烂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