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就此迈向了奇幻的道路
就此迈向了奇幻的道路
穿衣,洗漱,对着镜子摁呆毛;下楼,上跑道,开始晨跑。除去唯一能从家里的大床上醒来的“赖床日”周天,我每个星期都会将这套流程重复六次。
当初因为学校离家太远不得已选择了住读,从而断绝了发生“一同去上学”这样发展关系的大好事件的可能。
每每想起这事,自己总会感到些可惜;偶尔撞见一对勾着手指来上学的小情侣时,也要不自觉地叹上一口气。
啊——又是个一如既往的独自来操场上呼吸冷空气的早晨。
说不定还有一整个孤零零的秋天在等着我呢。哈哈……干脆就趁着热身的这段时间,带您了解一下我如英国菜谱般丰富的恋爱史吧。
我从未谈过恋爱,暗恋和被暗恋的经历也一概没有。
我曾在数月前试探着向父母提起过“早恋”的话题,本想着可以顺势牵出一场久违的家庭会议并借此打听打听父母尘封已久的恋爱史,没想到得到的却只有两张慈祥的笑脸与一句“我们对你很放心”。
那之后对着镜子消沉了半个小时。
长得“顺眼”的自信我还是有的——这一点我想上一章已经提到过了。
从小到大,无论人前人后,我都可以很肯定地告诉您,我没有被骂过“丑”;甚至偶尔还会被夸几句“阳光”。
若仅仅只是长辈说过这句话,那的确存在客套的可能性,但考虑到某位推理游戏社的学妹也曾在陈述环节以“他看起来很阳光”为由排除了我的嫌疑,我认为“阳光”这个形容词用在我身上应该还算是比较恰当的。
“滴!”是校门口闸机的声音。
距早自习还有近半个小时,现在就赶来的走读生啊——还挺稀有的。
咳,回归正题。
恋爱漫画我看过不少,言情小说初中时也避着舍友们啃了好几部合订本;从上中学至今的四年里半旁观半打听地得知了许多早恋小情侣们吵吵闹闹、分分合合的八卦故事;甚至还亲手促成了两队对青涩的恋情。不可谓理论经验不丰富。
综上——我实在无法理解父母的那句“对你很放心”到底有何根据。莫非是误认为我有着不谈恋爱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崇高觉悟吗?
不至于呀……初中的前两年我不应该已经……
「咿耶!」
我突然绊了一跤。低头瞧了眼,鞋带开了。
于是我蹲下身,扒拉起了缠作一团的鞋带。
自打换了跑鞋后,类似的小事故发生的频率似乎变快了不少啊。周末回去后跟老妈反映一下吧。
今天是,周二来着?
还得再穿四天啊……
「呼,搞……」
系好鞋,正准备带起身时,我愣住了。
因为面前有一个女孩。
明明蹲下之前还没有的。白衬衣、蓝领结、棕长发、不戴眼镜,额上有一个海豚发卡,以及最关键的——穿着裙子。是飘在膝盖上的长度。
现在该做什么已经很明确了。
「啊啊啊!抱歉,真的,非常不好意思!」我当即双手合十鞠了一躬,「我是因为先前鞋带散开了才蹲下的,绝对没有任何冒犯的想法。」
先得装作反应迟钝地叫上几声来掩饰刚才思考所耽误的那几秒钟,然后便是直白地表达歉意并解释缘由,同时配以慌乱的神情显露出真诚。再加上我内心确切存在着的歉意与对被当作痴汉的可能的恐惧,这般道歉博得她原谅的可能……
至少我希望不会太低吧。
但五秒过去,她仍旧没有回应。
如果不是因为她反应太过迟钝,那就只剩下“我很生气,不接受”这一种可能了。
我准备鞠下第二个躬。
「哦。」
她突然发话了。仅此一句,简洁,冷淡。可我却不曾对这样的回答做过任何心理准备,因而发出了疑惑的声音。
「嘿?」
「是不原谅你的意思。」
「呃,嗯?啊,好,好的。」
不原谅我。虽然这样说可能有些不妥,但只是用“哦”的一声来表达愤怒会不会……
不,不对吧,你看起来完全没有生气的感觉啊?
甚至好像还有些……这是,得意?
「别乱猜了,我很生气,真的。大早上的就碰到变态真是败了我一天的兴致。」
「不,那个,其实我并没……」
「哼!」
……其实并没有看到任何不该看到的。先前抬头时我们之间毕竟还隔着一段距离。另外,“哼”的时候还特意把头偏开会不会稍微夸张了点?
「嗯……啊。你刚才正准备跑步是吧?」
「是的是的,就是因为这个所以鞋带才……」
「不介意多加一个人吧?」
「哈?但我的习惯是一个人……」
「我还没有原谅你哦?」
「可是……」
「如果一起跑个步的话,说不定我会考虑一下呢?」
「……请。」
我屈服了。
说起晨跑的理由,大概还是为了健身吧,这样才能更好地应对可能发生的——特殊情况。当然,稍微跑跑步也的确能让大脑放放松、清醒清醒,在我看来很适合作为开始一天的方式。
不过,我不大希望这段难得的独处时光被他人介入。等到那两位从沉睡中醒来,我的世界就会立即陷入混沌之中。此刻的安闲,对我而言乃是不可多得的假期。
若非落了个把柄在那位的手上,我也定不会接受她的提议。没有罐装黑咖啡涩味与青春男女们喧闹声的空气,实在是太美妙了。
这也正是我在跑完一圈,发现那位声称要一起跑的不速之客已经消失了的时候,感到解脱的原因。
「喂,快看,那边那云像不像个订书机?」
那位不速之客此时正右手指天,躺在球门旁的草地上。
「为什么就倒下了啊!这还是第一圈不到啊大姐!」
「哎呀,身体不太好嘛,昨天不都说过了吗?」
「哈?不不不,我们这还是第一次见面吧?」
「……嚯。」
她突然从草地上翻了起来,手肘抵在岔开的两腿之间,以拳头撑住脸,斜着眼睛打量起了我。
操场本就小,而我还很不巧地运动到靠近她的那条劣弧,便只能像到达近日点前一天的南半球那样,虽然顶着越来越令我感到不安的滚烫视线,但依旧要向前进。
她再次发话:「我们真是第一次见面?」
是的没错,就算你用反问的语气说出来也不会改变这一事实的。
「我很确信,是第一次。」
「切,呆子。」她不满地撇过嘴去。
「咳咳!」突如其来的骂声险些把我绊了一跤。我勉强稳住前倾的身子:「不是,同学,我以前可是真没见过你这号人啊?你总不会是想扯那些上辈子见过的土话吧?」
「才不是。再想想,仔细想想。」
「没有,绝对没有。」
「确定?」
「非常确定。」
她抬头,瞧了眼我紧绷着的脸和摆动着的手,终究是没再追问下去,叹了口气后,便又躺下,挑弄起了她额上的那只小海豚。
「过来。」她朝我招了招手。
考虑到自己理亏于她,我不得不保持暂时的服从。但出于谨慎,我只是走到了距她三米左右的位置便站定了。
这个距离对于一个才刚刚见面、甚至谈不上认识的异性而言,我想已经足够近了——可她显然不这么认为。
她指了指身边,说:「裙子。」
于是我顺从地倒在了草地上。
还能怎么办?穿越回去给那个抬头抬得很不合时宜的自己来上一耳光吗?
我苦闷地转过头,看向躺在半米之外的那位掩着嘴坏笑的女生,不禁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从一开始就遭了她的算计。
「可不可以先放我去吃个早饭补充下热量?大脑供能足了说不定就可以想起来了,是吧?」
我试着寻找到逃脱的机会。
「不要。」她还是笑着,取下了自己的发卡,把刘海拨弄开后又一次问道:「现在靠近点再看,能认出来了不?」
「不,再怎么说不认识就是不认识,而且我是真的很饿了。」
说着话时,她又靠近了一些。
我连忙往后撤。但才过了半个身位,背就已经贴在了球门柱上。
她不会连躺着都位置都算到了吧……
「才七点一刻呢,你可从不会在二十之前进食堂……哼哼,那现在呢?」
这回,她拆掉了脑后的蓝色发带。单马尾散开,棕色的发丝搭在了被逐渐黄润的阳光所照亮的草地上。
正如先前所说,我们靠得太近了。水亮却带着些阴郁的眼睛,微微张开的樱色的嘴唇,乃至于她鼻尖上因秋风而泛起的一抹粉红我都能尽收于眼中。
「抱歉,我还是坚持自己的观点。」
她没有回复。只是不满地鼓了鼓腮帮子,然后伸手蒙住了自己的脸。
「最后一次机会了啊。」她的声音带这些怒气和无奈。
可是你都把脸蒙着了……
「啊!」
一股混杂着不可置信的熟悉感突然涌上心头。
体质不好,棕发外加蒙面,符合这三个特征的人我的确知道一个!
「呀,终于认出来了呢。」
「杨杨杨杨杨……」
不,不对,不该是这样的,面前这家伙可是个抓住我把柄不放还要强迫我做这做那的超级社交恐怖分子,和昨天那个脸都不敢露的牛战士转学生怎么可能是同一个……
「我叫杨棂星。早上好啊,孔祥渊同学。」
「噗呃喝!」
「呀,吓到你了吗?」她佯装无辜地捂住嘴,询问道。
「姑姑姑姑且确认一下,你真的……」
「嗯没错,我昨天刚转到你们班。」
「那这是到底什么情况啊!双重人格吗!」
「倒也不能算双重人格,硬要说的话……」
「硬要说的话?」
「我是个未来人。」
很神奇。我本来还因为她昨日与今日的反差过大而有些动摇,但听到后一句话时,我却又镇定下来了。
因为感受到了一种名为“吐槽”的使命感。
「……」
「……」
「啊,中二……」
「是真的。」
「……未来人?」
「未来人。」
「玩笑开过头可不好。」
「不是玩笑。」
「你觉得我信吗?」
「一定会信的。」
「……为什么?」
「因为我了解你。」
「啊……是想说未来的我写了自传吗?」
「不是。」
「啊?」
「是课本上学的。」
「咳!咳咳咳!」我给一口唾沫呛着了,不得已撑起身子猛捶了几下胸口才咽下去,「我在你们那年代都已经变成历史人物了吗!」
「嗯……也不完全是。」
「怎么,还活着就进入教材了?」
「你还算是半个神话人物。」
咳咳咳,咕唔……
好的,这回几乎噎得背过气去了。
「这更离谱了啊!」
「呃,总之,大概就是这些了,再多的情报我也不便于向你透露……」
「不不不不!麻烦等一等!」
「嗯?」
「可以稍微再多说点吗?我实在是好奇究竟什么情况下能让一个活人带有神话色彩。拜托!」
我不信教,也绝对没有创建教派的想法,神话色彩这个形容词到底是怎么来的啊!未来的我是一脚踹碎了小行星还是封印了邪神化身吗?
「被上头封口了,不好意思咯。」
「啧,时空警察吗……」
「也许有——也许没有,你大可以猜猜看。当然,我肯定是不能告诉你猜测的正误的。」
「真是太恶趣味啦,你们未来人的性格太恶劣啦,我真替我的子孙们感到悲哀啊。」
「激将法也是没用的。不过这么说起来,你是已经相信我的话了吗?」
「吓!」
不好,是我的疏忽了。因为她给出的信息对我实在是太具有吸引力,导致我连最基本的“前提”都忘记了。
超自然现象不会,时空穿越什么的更是不可能。那不符合我所了解的这部小说的世界观与题材导向。
青春恋爱喜剧里冒出了个来自二十二世纪的未来人转学生?我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
不过这家伙的话说得也还真是滴水不漏啊,想拆穿他的中二病身份可能还有点困难。
咳,也就是说,这位杨棂星并不是未来人,没有时间警察这种东西,未来的我也并不会成为教材中的人物……说实话,稍微有点可惜。
明确观点后,我退开半步,整理了一下方才因失态的举措而变得杂乱了些的衣装:「让你误会了,不好意思。我对你所自称的未来人身份其实还是存疑的。」
「如果我给你点展示点证据呢?」
「哦?」
「我想想……啊,这样吧。你可以随意向我提问,只要是在规定的范围内,我都能给予你解答。」
「呃,请问一下,什么叫:规定的范围内?」
「这个问题嘛……不在规定范围内。」
规定范围……
我突然感受到了一股类似化学考试前划范围时的绝望感。
那就从简单点的开始吧。
「你是地球人吗?」
「怎么会是从这个开头啊……是的,土生土长的百分百纯种地球人。」
「就问问嘛,问问。下一个问题,你是从什么时候来的?」
「这个问题不在规定范围内。」
哦?明确说不行的话,那就大概地探一下科技水平的底试试?
「你们那会上火星了吗?」
「不在规定范围内。」
「Wifi全球覆盖了吗?」
「不在规定范围内。」
「火箭民用……」
「不在规定范围内。让我猜猜,下一个问题是什么?电动汽车还是比特币?」
「马工程师在未来也那么有知名度吗……」
「无可奉告。」
嚯,探知科技水平这条路看来是走不通了。那还有什么吗?足以证明她身份的问题?
「嗯……确认一下,你是靠科学技术,而不是什么超自然力量穿越过来的吧?」
「不在规定范围内。」
「……那你有超能力吗?」
「没——不在规定范围内。」
「你刚才是想说“没有”对吧?也就是说你是利用仪器穿越回来的对吧?」
「不在规定范围内。」
「口误就大方承认嘛!未来人难道都像你一样遮遮掩掩的吗?」
「不在规定范围内。」
……
“不在规定范围内”这句话是叹息之墙吗!我在论坛对线的时候都没见过这么立体的防御手段啊!
不行,要理性!当下的首要任务是拆穿她的谎言才对!嗯,那就靠“预言”让她出个大糗,来报我这一早上的仇!
「可以告诉我明年会发生哪些大事件吗?」
「抱歉,不在规定范围内。」
「下个月的呢?」
「不在规定范围内。」
「明天天气,就明天,这个总可以了吧?」
「中央一台七点半自己看去。」
「天气预报这栏目到底播了多少年啊!」
「不在规定范围内。」
「那还有什么问题是在你范围内的吗!」
「这个也——不在规定范围内。」
「呜哇啊!」
咚!咚!咚!
这是十七岁的男性头骨与金属制球门柱碰撞所发出的响声。
确认身份?随意提问?
怎么问!不在规定范围内……这万金油一出来全都白搭!
你有本事掏片翻译蒟蒻出来啊!要是能跟食堂门口那只流浪猫聊个几分钟,我保准相信你是未来人!
不行,要理性,理性!
咚咚咚咚咚!
「喂喂喂,你在干嘛!不要再啄门了渊同学,你要是撞傻了世界线会变动的啊!」
「哦?」捕捉到了“世界线”这一关键词的我停了下来,「会怎么变?」
她自知失言,为难地避开了我的视线:「这个,这个……不在规定范围内……」
「你不希望我撞傻了?」
「嗯嗯嗯,非常不希……」
咚咚咚咚!
苦肉计是个利用他人道德感达到目的的狡猾手段,我下贱,我反省。
「你这也太卑鄙了吧!」
「世界线会怎么变?」
「这个,这个不在规定——」
咚咚咚咚!
「我说,我说还不行吗!」
「嗯?」
「但不是有关世界线变动的情——停下!咳,那个,渊同学,你先把头放远一点可以吗?我正准备向你证明我的身份,用这个当作未来世界的情报的替代可以让你满意吗?嗯,那就好。稍微再远一点……对,就那里。」
我被安置在了她认为的安全区域——球门外三米处。她还觉得不大放心,于是坐到了我与门柱之间。
这回,我只得规规矩矩地待在原地,歪头看向她。
啊,杨棂星坐直了。她咳嗽了两声,又别了别领结,看起来很紧张啊。
好的,她开口了,她要说话了。
「二十分钟——啊不,稍等我看下时间。」
「……」
她从胸前口袋里摸出一块挺精致的怀表,翻开表盘,瞧了眼时间,然后“咿呀”地惊叫了出来。
我猜她想的是“怎么都这么晚了!”
不过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后,她又立刻复位摆出一副严肃正经的模样,指着我,说:
「李栖月将在五分钟后出现在宿舍楼门口。」
「这……太简略了吧。」
我根据她昨天晚上带回去的习题书数量估算出的下楼时间都能精确在两分钟以内。
她撇了我一眼,没说什么,继续补充道:
「她在下楼时滑了一跤,出来时左手扶着腰,右手拿着的生物卷子上还有一个鞋印。」
「吓。」
「袜子的颜色一致了,但长短不同。手表反着戴,衬衣扣子也扣错位一个了。」
「……」
我向来认为预测李栖月的穿搭是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就如长期的天气预报一样,是个“混沌系统。”我绝对猜不到她会在睡前将换下衣服甩到哪个角落,也无从得知她迷糊着眼时随手抓起的袜子会是什么颜色。一切都太随机了。
可面前的这位,却如此信誓旦旦地给出了自己的预言。
尚且不论预言的对错与否,她作为一介转学生,对于李栖月的作息与习性的了解已经明显到达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地步。
这实在太超乎我的预料了。
「如何,还需要我补充一下黑眼圈的色号吗?」
杨棂星笑了。
她似乎很满意于我现在的这幅表情。
这幅因合不拢下巴而把吐槽卡在嗓子眼里出不去,瞳孔乃至心脏都被震惊得扩大了半圈的,别扭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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