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列车,温泉,晴风

听说理沙也结婚了,不过因为工作,婚礼我没来得及参加。当然,也可能是因为听说琴音会去吧。她们最终还是和好见面了吗?手机屏幕上是阿洸发来的照片——理沙穿着纯白婚纱站在札幌的教堂前,无名指上的钻戒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我摸了摸下颌冒出的胡茬,电动剃须刀在洗手台上积了一层薄灰。算起来,身边称得上熟人的,似乎都陆续走进了婚姻的殿堂。

“藤原君,永远看着远方呢。”

两任女友分手时的话语如出一辙。第一任说这话时正在收拾她的咖啡杯,杯底还残留着没喝完的蓝山。第二任则是站在玄关,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门把手上贴的便利贴。她们离开时的背影都很相似,肩膀微微下垂,像是扛着某种无形的重量。

六年时光如列车窗外的风景般飞速后退。从普通程序员到项目经理,西装革履的表面下依然是那个会在加班后盯着白塔发呆的社畜。办公室窗外的东京塔在暮色中亮起橙光,与记忆中鹿儿岛的白塔重叠又分开。

秋末的晴风穿过半开的车窗,带着恰到好处的凉意。我最终向公司请了年假,申请邮件里写着“北海道商务考察”,但行李箱里只装着《斯普特尼克恋人》和《千只鹤》,还有那台从旧货店买来的雅马哈电子琴的维修手册。当然,还有那枚玻璃弹珠。

新干线的座位比想象中宽敞。当列车驶过青森海峡时,海水在阳光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蓝色,像一块被打碎的琉璃。邻座的老先生戴着玳瑁老花镜,正在读《奥之细道》,书页间夹着干枯的松针。

“年轻人也喜欢川端康成?”他突然开口,目光落在我手中的《千只鹤》上。

“嗯,特别是他笔下的……不圆满。”我斟酌着用词轻声回答,视线不自觉地飘向窗外。那座白塔依旧用半截塔身和反射的阳光彰显着它突兀的存在感。

老先生笑了笑,从包里取出一个便当盒,“尝尝?我太太做的鲑鱼饭团。”饭团上撒着细小的芝麻,排列成北斗七星的形状。

列车继续向北飞驰,窗外的景色逐渐从城市变为田野,又变成连绵的山丘。当第一片北海道的雪松林掠过视野时,手机震动起来。是阿洸的消息:

“理沙说她在札幌车站附近开了家咖啡馆,叫‘银色手链’。”

后面附着一张模糊的照片:咖啡馆的橱窗里,一本《挪威的森林》静静躺在展示架上,旁边是冒着热气的虹吸壶。照片角落,似乎有一个戴银色鱼形发饰的侧影正在整理书架,左手闪过一抹银光。

我关掉手机,翻开《斯普特尼克恋人》。书签是一张泛黄的车票,上面的墨水已经彻底褪色模糊,不过我当然还记得那写了些什么。

“藤原君,我就要去东京了。”是这样的没错吧?咖啡罐里的倒影君对我笑了笑,我想这表示肯定。

我最终还是没有去看看理沙的“银色手链”咖啡馆。不过螃蟹和啤酒倒是有好好尝过。怎么说呢,兴许是宣传太过以至于我抱的期望过高?总之,不如接下来的温泉镇旅行更让我感兴趣。

温泉镇的夜晚来得比东京早。下午四点刚过,阳光就开始变得稀薄,给远处的雪山镶上一层金边。我住的旅店是栋老式木造建筑,走廊的地板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是某种古老的回声。

第一晚泡在露天温泉里,硫磺味的热气蒸腾而上,与清冷的空气形成奇妙的平衡。温泉水滑过皮肤时,我想起琴音说过札幌的雪,想起理沙咖啡馆橱窗里的《挪威的森林》,想起阿洸婚礼上飘落的彩带。水面上的雾气模糊了视线,让远处群山的轮廓变得柔和,仿佛随时会溶解在这片氤氲中。

温泉蛋确实美味——蛋黄呈现出完美的琥珀色,蛋白嫩得几乎能在舌尖化开。老板娘说这是用温泉水煮的,要煮整整四小时。“就像某些事情,”她边收拾餐具边说,“急不得。”

第二天清晨,我带着简易登山装备出发了。旅店老板推荐了一条初级路线,说三小时就能登顶。山脚下立着块木牌,上面用红漆写着“熊出没注意”,字迹已经有些褪色。

起初的山路平缓好走,两旁是笔直的落叶松,阳光透过针叶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随着海拔升高,植被逐渐变化——先是低矮的灌木,然后是贴地生长的苔藓。呼吸变得急促,白气在眼前凝结又消散。

半山腰有个简陋的休息亭。坐在木凳上喝水时,发现亭柱上刻满了名字和日期。其中一个角落里,刻着“K&R 2018.3”,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意。我用手指抚过那些刻痕,木头粗糙的触感让人想起旧书店的柜台。

(……总有种不真实感。)

最后的攀登路段陡峭得多。有几次不得不手脚并用,手套上沾满了泥土和碎叶。当终于登顶时,一阵强风迎面吹来,差点掀翻我的帽子。

视野豁然开朗。整个温泉镇在脚下铺展开来,像微缩模型般精致。更远处,札幌的城市轮廓隐约可见,而在城市与天空的交界处——

——是白塔。

即使在这里,它依然固执地矗立在地平线上,塔身反射着冷冽的光。只是从这个角度看,它似乎比平时更加遥远,也更加渺小,就像一根插在地球表面的银针。说起来,白塔的尖端究竟延伸到什么地方呢?是月球,是太阳,还是更远的深空,直到137亿光年外的宇宙边境线?

我掏出那枚弹珠,举到眼前。透过彩色螺旋望向白塔,它突然变得扭曲而抽象,像是某个现代艺术装置。阳光穿过弹珠,在地面上投下彩虹般的光斑。湿润的晴风拂过,吹乱了我额前的碎发。

下山比上山快得多,却也危险得多。有几次差点滑倒,全靠登山杖稳住身形。回到旅店时,双腿已经酸痛不已,但心情却莫名轻快。老板娘递来热毛巾,笑着说:“说不定明天会有雪哦。”

果然,当晚就被窗外的沙沙声惊醒。拉开窗帘,细小的雪粒正从漆黑的天空飘落,在路灯的光晕中如同无数飞舞的银屑。远处的群山已经看不见了,只有白塔的轮廓依然隐约可辨,像一盏永不熄灭的灯。

我打开《斯普特尼克恋人》,翻到夹着车票的那页。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渐渐覆盖了温泉镇的一切声响。在这个与世隔绝的静谧时刻,突然很想弹一曲《Let it be》,可惜电子琴留在了东京。

床头柜上的弹珠静静反射着雪光,里面的彩色螺旋似乎比平时转得更快了些。我把它握在手心,冰凉的温度让人想起那个塔顶的吻。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与飘落的雪花重叠,让人不由得想起《雪国》。说起来,果然还是应该再买一本川端康成的书吧?下次路过书店就买《古都》好了。

明天雪停后,或许该去理沙的咖啡馆看看。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睡意淹没。在半梦半醒之间,似乎听见蒸汽机车的汽笛声,悠长而遥远,混杂着某种东西转动着划过空气的声音,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

第二天是被手机的震动吵醒的。打开line,果然是阿洸那家伙。说着什么“第二个孩子就要出生了,快回鹿儿岛来看看吧”,还跟着三个激动得大哭的表情包。我轻笑一声收起手机。想起阿洸说过,就算生活压力再大,果然也还是想要女儿。

“家里有一个闹腾的小子就已经足够了!只有女儿,才是爸爸的好棉袄啊!”他是这么说的吧?不过仔细想想,继承了旅舍的阿洸,也不见得会因此捉襟见肘就是了。

不管怎么说,也很久没有回鹿儿岛看看了。大约,三年?我不太确定。不过也好,至少比去理沙的咖啡馆更好。一如当初琴音所说的“近乡情怯”,现在我大概的确是有了更深的体会。

鹿儿岛。这个地名在唇齿间滚动时,泛起海盐的涩味。

“再回去尝尝特产的清酒吧。”玻璃彼岸的倒影君轻声笑着。

“还有一直想吃却没试过的黑猪料理。”我得意地晃了晃手里不存在的酒杯。

……

新干线的车窗像老式放映机,不断更替着风景。当白塔的轮廓再次出现在视野中时,我下意识摸向口袋——那颗在夏日祭典得到的弹珠还在,玻璃表面已经磨出了温润的光泽。

医院的消毒水味道与记忆重叠。阿洸的头发剪短了,由纪躺在病床上抱着新生儿,阳光给婴儿淡粉色的皮肤镀上绒毛般的金边。

“你看她多安静,”阿洸小心翼翼地碰触女儿的指尖,“不像她哥哥当年……”

话音未落,走廊传来咚咚的脚步声,五岁的男孩举着玩具飞机冲进来。在阿洸手忙脚乱制止时,我悄悄退出了病房。某种强烈的直觉,或者说既视感驱使着我向海岸走去。门外的晴风呼啸而过,依旧带着往昔的温润。

防波堤却是比记忆中更斑驳了。褐红色的铁锈像血管般在混凝土表面蔓延,礁石间沉积着这些年新添的贝壳碎片。我蹲下身,指尖抚过那些被海浪打磨得圆润的凹痕,边缘已被岁月侵蚀得模糊不清。阳光在海面上碎成千万片银光,每一片都映着不同角度的天空。而远方的白塔一如既往,从来没有在海面上留下过倒影。

口袋里那颗弹珠突然变得滚烫。我把它掏出来对着阳光端详,彩色螺旋中心似乎有什么在流动。恍惚间,玻璃球里浮现出抱着雅马哈电子琴的年轻身影,琴键上落满防波堤的细沙。

“音乐老师吗……”我摩挲着下巴新冒出的胡茬,海风把这句话吹散成零星的音节。浪花在脚下碎成雪沫。不知怎的,突然想起大一时兼职过的旧书店。那些泛黄的书页间总藏着前主人留下的痕迹——车票、干花、用铅笔写下的批注。或许永恒本就是由无数个这样的瞬间串联而成?

倒影君在粼粼波光中摇晃,声音像隔着深水传来:“说不定,就连白塔都会在某天倒塌。”他指了指远处,塔身不知何时多了几道裂缝,阳光正从缝隙里渗出来。

背光处浮现出水手服少女的轮廓。她的身影比去年夏天更加透明,裙摆边缘已经开始消散在风里。“藤原君,我就要……”这句话越发微弱,后半截被海鸥的鸣叫打断,只剩下几个无声的唇形。

我张开手掌,任咸涩的海风穿过指缝。掌纹里还残留着昨天弹琴时按出的红痕,新学曲子《孤独月》的旋律突然在脑海中响起。或许该谱首曲子?就用防波堤的浪涌节奏作底,白塔折射的光斑当高音部,再掺入那年夏天苹果糖融化般的黏稠甜蜜——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是理沙发来的咖啡馆新品照片:抹茶拿铁上画着螺旋状的拉花,旁边摆着本有些泛黄的《1Q84》。照片角落的玻璃柜里,隐约可见不知什么年份的黑胶唱片。

我站起身,弹珠从掌心欢呼着飞向空与海,却理所当然地没能触及白塔,只是在礁石上敲出一串清脆的音符。这次我没有伸手去接,只是看着它划出熟悉的抛物线,最终弹跳着消失在蔚蓝的浪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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