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章 塔
突然想去旅行。这个念头像夏日里猝不及防的阵雨,毫无预兆地降临。我想再看看,在国境线以外的地方是否也能看见白塔——那座永远矗立在地平线上的白色幽灵,是否真的如教科书所说,已成为全人类共有的风景?
既然它能在鹿儿岛的海湾、东京的钢铁丛林间如影随形,或许在巴黎的铁塔下、纽约的霓虹中,它也会固执地宣告自己的存在。可存款余额的数字无情地嘲笑着我的妄想,最终行程单上只潦草地圈定了本州几个城市:京都的古寺,大阪的烟火。如果可以,将来或许还有北海道的雪,但那就不是本州旅途的范畴了。
离开鹿儿岛时,阿洸一如既往地前来车站送我。恍惚间,我仿佛又能看见,十八岁的毕业季,那个当众嚎啕大哭的刺猬头青年。由纪没有来,毕竟刚给阿洸带来一个女儿,还需要好好保养身体。列车进站时,我忽然想起二十二岁的那个夏天,铝罐咖啡的冰凉触感,和木制月台上被阳光穿透的、晨露般透明的背影。
说起来,当初那个时候,有没有白鸽飞过?
车厢里的时光仿佛被窗外的景色稀释。钢架、水田、青空,当然,还有永远都在的白塔。这些看了千百遍的风景依然如约而至,像一帧帧循环播放的老电影。在小桌板上摊开《烟花》,我决定这次换换口味,看看最新的,高中生和年轻人中畅销的书是什么样的。
书封面上绚烂的光斑让人想起夏日祭的夜空。作者是岩井俊二——这个名字莫名熟悉,直到翻到扉页的简介才恍然:原来就是《情书》的作者——曾几何时,我也读过的。那本泛黄的旧书还躺在东京公寓的纸箱里,而书中“你好吗?我很好”的台词,如今想来竟有种错位的恍惚和怅然。
座位对面是对年轻夫妇。妻子靠在丈夫肩头熟睡,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的阴影,无名指上的银戒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丈夫正小心地用手机查询观光路线,屏幕上是北海道的薰衣草田——和我旅行手册里折角的那页一模一样也说不定。
当列车穿过隧道时,车窗外突然沉黯,于是玻璃变成镜子,照见我们三人重叠的倒影:沉睡的女子,翻阅小说的我,以及更远处,一个久违的,黑发少女的幻影。她正撑着金鱼图案的阳伞,嘴唇翕动着说出我听不见的话语。
“下一站,新大阪。”广播声惊醒了一车厢的昏昏欲睡。手机震动,摸出一看,果然是阿洸的消息:“由纪说下次带小鬼一起来。”末了,还附带着一连串大笑的表情包。这人真是,一点没变。
我突然想,若是能和小说结婚该多好。在户籍本的“配偶栏”工整写下《1Q84》或《且听风吟》,带着精装本的妻子参加公司聚会。不过登记处的工作人员大约会相当困扰——“请问新娘的出生年月?”“呃,昭和五十四年首版印刷……”更要命的是结婚照,总不能让书脊对着镜头吧?这荒唐念头让我险些笑出声,但对面的旅客还在安睡呢。于是也就抿唇作罢。
“得得,”车窗上的倒影君撇了撇嘴,“与其娶本《广辞苑》,不如回东京喝威士忌。”他晃了晃并不存在的玻璃杯,“这次试试黑麦的如何?据说有烤面包的香气,比拉克或者艾碧斯那种大料酒强多了吧?”
“要加冰。”我轻声应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阳光重新漫进车厢时,阳伞少女的幻影已如朝露消散,唯有她唇间漏出的只言片语,化作窗外倏忽掠过的云影。
她说了什么来着?约莫是记不清了。
……
“总有一种不真实感。”
回到东京的日子像被按下了循环播放键。工作自然是忙碌的——会议、报表、永远处理不完的邮件和项目永远勉强赶在截止日期前的进度。可每当间隙对着电脑屏幕发呆时,那种熟悉的虚无感便会从指缝间渗出来。某个加班的深夜,我突然发现自己在无意识地数着窗外的霓虹灯闪烁次数,这才惊觉需要做点什么,毕竟光是咖啡已经不足以续命了。
于是决定去喂猫。
在便利店挑了最便宜的火腿肠,收银台旁的关东煮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让我想起十七岁的阿洸总是刻意抓乱刺猬头,歪披着校服外套说“饿着肚子怎么拯救世界”。推门时风铃叮咚作响,夜色里飘着细碎的雨丝。我沿着公寓后巷慢慢走着,塑料袋窸窣作响。
“漱石先生——”我蹲下身,对着排水管旁探头探脑的玳瑁猫轻唤。它警惕地竖起尾巴,琥珀色的眼睛在路灯下闪着狡黠的光。不远处,那只总爱蹲在废弃电视机上的三花猫优雅地舔着爪子,对我的到来毫不意外。
“今天卡夫卡女士倒是很端庄嘛。”我掰开火腿肠,肉香立刻在潮湿的空气中弥漫开来。夏目漱石——就是那只玳瑁猫——终于抵不住诱惑,踩着猫步靠近,却还要故作高傲地昂着头。这些流浪的家伙们从没对我的命名提出过抗议,毕竟它们既不会读《我是猫》,也看不懂《变形记》,更不会跳起来抗议:“老子明明是太宰治派的!”
雨丝渐渐密了。我蹲在屋檐下,看着两只猫为了最后一截火腿肠互相哈气,突然想起曾几何时,琴音说过她最喜欢宫泽贤治的《要求繁多的餐馆》。要是她知道我把野猫们编排进文学史,大概会难得地笑出声吧。那个笑容应该像她十五岁生日那天一样,嘴角先往左边歪一下,然后才绽放出整个笑容——奇怪,我发现自己居然还记得这么清楚的细节。
便利店的白炽灯在雨中晕开模糊的光晕。卡夫卡女士终于抢到食物,得意地窜上围墙,尾巴尖还滴着水珠。而夏目漱石先生则蹲在原地,用控诉的眼神看着我,仿佛在责备一个不够称职的文学评论家。
“明天见。”我对它们说,也不知道是在对猫说话,还是在对着东京的雨夜自言自语。转身时,便利店玻璃窗上的倒影突然多了个撑伞的人影,但等我定睛看去,那里只有货架上排列整齐的罐装咖啡,和一张“限时特惠”的促销海报。
突然发现裤脚被雨水打湿了,这种冰凉的触感倒是真实得很。钢铁丛林的天际线尽头,白塔依旧矗立着,还未完全隐没于夜色。不,事实上,这东西也永远不可能消失在夜色,或者任何人的视野里吧?就像海面上永远没有白塔的倒影,仿佛它只是世界的一个bug,一段拒绝被水面复制的错误代码。
月光混着路灯洒在回家的路上。柏油路面泛着潮湿的光,像被谁泼了一地稀释的银河。我下意识寻找着可能会出现的硬币——当然没有六便士,这里又不是联合王国。当然,也不见百元日圆的铜色反光,更别说福泽谕吉的头像正对我微笑了。倒是有一片银杏叶粘在积水里,孤零零的倒是像极了我银行卡的余额数字。
夜风掀起便利店塑料袋的残骸,它啪嗒啪嗒地拍打着电线杆,像是在催促什么。我突然意识到,比起捡不到钱的遗憾,更悲哀的是别的东西——就像自动贩卖机里最后那罐卖完的咖啡,连“售罄”的标签都懒得贴上。
(……但至少还有月光啊。)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我正站在公寓楼下的投币洗衣房前。滚筒洗衣机里,某个陌生人的牛仔裤正在泡沫中翻滚,发出规律的闷响。玻璃门上倒映出我的脸,和身后那轮被电线分割的月亮。说起来,威廉·S·毛姆在创作那本传世经典时,脑海里又翻涌着什么样的灵感呢?
“决定了。”我对着倒影君说,“周一就去交辞职信。”
他挑了挑眉,举起并不存在的威士忌酒杯,杯中的冰块叮当作响。
……
我做了个梦。
这当然只会是梦。或许是因为辞职后有些劳累?尽管音乐老师的工作比想象中轻松许多,但夜晚的谱曲仍然耗费心神。指尖在琴键上反复敲击着同一段旋律,直到窗外的晨光渗进房间,才惊觉自己伏在电子琴上睡着了。
梦里,我又一次站在塔顶。
四下空无一人。
古旧的弹子机依旧一尘不染,金属表面泛着冷冽的光泽,仿佛时间从未在此流逝。远方的青空澄澈得近乎失真,铁轨笔直地延伸至地平线尽头,像是通往某个无法抵达的理想国。巨大的风力发电机缓缓转动,白色叶片偶尔划破浮云,投下转瞬即逝的阴影。
不过莫名觉得,这样的天空,和加缪很配。
开罐的咖啡表面,倒影君轻笑一声表示赞同。“就像村上春树和爵士乐那样。”
白塔究竟是什么?这个问题缠绕了我半生。是历史的偶然?是世界的漏洞?是某个平行交错的投影?或许我终生都无法知晓答案。但此刻,舌尖蔓延的苦涩却让一切显得格外真实——真实的温度,真实的触感,真实的、流动的时间。
脚边忽然出现了一张泛黄的纸条。
我弯腰拾起,指尖触碰到纸面的瞬间,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是那张车票,边缘已经磨损,墨迹彻底晕染成模糊的蓝黑色水痕。“藤原君,我就要……”
后面是什么来着?
我低头凝视着咖啡罐里的倒影君,可他只是摇了摇头,而后轻笑一声。
(……啊,原来如此。)
我轻轻将车票折成一架纸飞机,对着远方的青空掷出。它乘着晴风滑翔,在阳光下闪烁了一瞬,而后消失不见。
(……已经很久没见过这样澄澈的天空了。)
远方的地平线上,蒸汽机车的鸣笛声隐约传来。白雾如纱幔般浮动,勾勒出列车的轮廓。我摸了摸下颌的剃干净的胡茬,指尖扣动弹子机的扳机——
银色的弹子球弹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撞击缓冲器,发出清脆的声响。
而世界,在这一刻归于寂静。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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