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记
当指尖离开电子琴的最后一个琴键,窗外的暮色刚好漫过白塔的腰际。我望着这个始终矗立在视野尽头的庞然大物,不知为何忽然想起十七岁那年丢出的弹珠——它划过一道弧线,最终坠入鹿儿岛的海浪中,连白塔的轮廓线都没有触及。
辞去工作那天,我在办公室窗前站了很久,看着东京塔的橙光与白塔的银辉在暮色中纠缠,像是两个平行的信号灯,彼此映照却永不相交。而无论身处何地,白塔的姿态始终如一。就算在这里,看到的白塔也与东京,与鹿儿岛,与熊本或者别的什么地方,似乎也没有什么区别。
有时候还会隐隐感觉到白塔传来的某种难以言明的,模糊不清的呼唤感,像是从遥远隧道的另一头飘来的回声。不过那不重要了。话说回来,如果和小说不行,那和罐装咖啡结婚的话,会得到大家的祝福吗?隐约间,似乎又能听到阿洸那爽朗的笑声。
清冷的公寓内,我轻轻抹去铝罐表面凝结的水珠,罐内的液面微微晃动,倒映出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倒影君在朦胧的波纹中轻笑:
“哪有人会和咖啡结婚啊?”
说的也是。若要较真,和西京烧结婚,和札幌啤酒结婚,约莫也都是一样了。我轻轻摩挲着下颌刚剃掉不久的胡茬,忽然有种回鹿儿岛看看的冲动。算算时间,再过不久,夏日祭的灯火又会点亮海湾,太鼓声将混着烤鱿鱼的香气飘满街道。
阿洸的旅舍应该还留着我的房间吧?那间朝南的小屋,窗口正对着白塔,深夜时能听见防波堤的浪声。不管怎么说,阿洸的旅舍住宿费总比现在这间公寓租金便宜吧?当初来札幌找工作可真是废了很大的劲呢。
“喔,他最好还是想想怎么才能躲着由纪吧。”倒影君咧了咧嘴,而我轻笑一声表示同意。上次回鹿儿岛时,阿洸半夜溜出来陪我喝酒,结果被由纪抓个正着。他醉醺醺地辩解“这是男人间的仪式”,却被由纪揪着耳朵拖回家,临走前还冲我挤眉弄眼,活像只偷腥失败的柴犬。
我随手将《天黑以后》塞进书柜,紧紧挨着《且听风吟》。村上的文字总让我想起东京那些日子——便利店的夜班、凌晨的电车还有随处可见的,总亮着灯的自动贩卖机。说起来,周末该去旧物店逛逛了,兴许能淘到几张老唱片,或是缺页的《银河英雄传说》也说不定。
话说回来,田中芳树的书我只看过这一系列吧?下次再去逛旧货店好了,顺便看看有没有《铁达尼亚》的旧书卖。也不知道这边的和东京的旧货店有什么区别?那两个奇怪的戴帽少女我再也没有所听闻。兴许是东京太大吧,更何况我已经远离那边了。
回想这些年,总觉得有种不真实感。兴许是时间过得太快,而记忆却像被雨水打湿的素描,线条逐渐晕染模糊。又或者,是有别的什么原因。不过答案早已不重要。就像书架上那本《1973年的弹子球》,翻到最后一页时,鼠消失了,而“我”依然留在原地。
直到最后,我也没有去“银色手链”喝过咖啡。但至少……我终于定居在了北海道。
于是思来想去,终于决定在记忆彻底淡化前记下。于是就有了这本自传一般的短篇。这本小书,算是给那些未完成的对话、未寄出的信、未抵达的月台补上一个潦草的句点。我没有三岛由纪夫的锐利、太宰治的颓美,也没有川端康成的物哀或村上春树的疏离。有的只是罐装咖啡般的平淡,和一点点不甘心的苦涩。
让诸君见笑了。非常感谢能读到这里的各位。若你也在某处望见过一座白塔,或听过晴风中的哼唱,那么或许我们也曾仰望过同一片天空。
2025.6 于北海道 札幌
(后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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