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1973年的弹子球

我们之间隔着三米距离,却像隔着一整个青春。琴音手中的黑伞微微倾斜,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六年时光在她眼角留下几道浅痕,却让那双黑瞳更加深邃。而那黑发依旧秀丽,如同绸缎。

“这些年……”我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最终变成一句平淡的,“你还好吗?”

伞面轻轻转动,不知何处而来的水珠沿着边缘滑落。“在札幌。”她的回答像一首俳句般简短,“看过很多场雪。啤酒不错。”

记忆深处突然浮起半截俳句。“夏草空萋萋”——后半句如同坠入雪原的羽毛,消融在意识的边缘。

风突然转向,送来她身上淡淡的墨水味。我注意到她左手无名指上戴着枚素银戒指,款式简单得近乎朴素,除了鱼状的纹路装饰再无他物。

“不敢见面。”她突然说,指尖抚过书架上某本精装书的书脊,“就像那枚1973年的弹子球……”

“……鼠独自坐在灵园的车里,最终离开前往新的城市。”我接上她的话,突然明白为什么这本书会出现在列车上。

她嘴角浮现一丝几不可见的笑意,黑伞又压低了几分。我们之间沉默下来,只有书页在风中翻动的声音。远处,某个书架上的《奇鸟行状录》突然滑落,在虚空中分解成无数发光的字母。

“电子琴还在吗?”她突然问。

“送给阿洸了。”我下意识摸向口袋里的手机,而后突兀地停下,“也许他现在弹得比我好也说不定。”

琴音轻轻点头,伞面上不知何处而来的雨滴组成又散开。她没再多说,只是指向螺旋阶梯的尽头,“要去看看吗?”

我望向那些违背几何学的书架,突然意识到这令人望而生畏的造物,兴许是一部立体的,属于世界的回忆,记录着所有已发生和未发生的,甚至不会发生的故事。在某层书架上,《海边的卡夫卡》与《山音》紧紧相邻,中间夹着《假面自白》,还有一张我们三人十五岁时的合影。

果然那时候我笑了吧?就像是理沙和琴音那样。

当我们踏上第一级阶梯时,琴音的黑伞突然化作无数黑色羽毛,在空中组成螺旋状的纹路,而后飘散在青空下。她终于转过身来,完整地露出那张我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近乡情怯。”她轻声说,这次没有用隐喻。

阶梯在我们脚下自动延伸,将我们带向塔顶那片混沌而清澈的光。在某个转弯处,我们的手背不经意相触,又很快分开。就像十五岁那年山坡上的对话,就像那架最终落在铁轨上的纸飞机,就像那些没来得及学会的琴曲和没寄出的信件。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可能是一瞬,也可能是永恒,又或者是永恒的第π个瞬间。我们来到了塔顶。出乎意料的是,这里并没有想象中的高度,只有一台老旧的弹子机静静矗立在中央,金属表面锈迹斑斑却纤尘不染,操作杆上的镀铬依然闪着微光。

从塔顶望去,铁轨向着地平线无限延伸,消失在视界尽头。几缕浮云懒散地飘过,在铁轨上投下转瞬即逝的阴影。

“如果,那时……”琴音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空气中的尘埃。

我摇了摇头。有些话不必说完,就像《哈姆雷特》注定没有结局。她怔了怔,随后轻轻挽住我的手臂,体温透过浴衣的布料传来。

“就这一次。”她说。

我们的唇短暂相触,带着咖啡的苦涩和墨水的清香。这个吻像是一个迟到的句号,为六年间那些不知收件人填谁的简讯,为六年前还未来得及说出的一切画上终结。

分开时,弹子机突然发出嗡鸣,投币口自动亮起。而我终于明白需要做些什么。我走向那台老机器,金属按键冰凉如初。当扣下扳机时,银色的球体在空中划出完美的抛物线,撞击着那些早已褪色的缓冲器,发出清脆的声响。

1973年的弹子球最终落回。而下一瞬间,刺目的白光再次笼罩视野。当光芒散去时,我发现自己站在最初的阶梯起点,身后是通往塔顶的路,面前是来时上山的阶梯起点。

不用回头也知道——不,是更确切的某种确信——琴音就站在阶梯的另一端,有着鸟居和神社的那一端。她的身影或许正在渐渐淡去,或许会永远停留在那里。风从鸟居的方向吹来,带着海盐和不合时节的,樱花的气息。我摸了摸脸侧,那枚黑色面具连同幻化的书本一起,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而当我再次抬头时,那座白塔也已经恢复了平常的模样,塔尖重新隐没在夜幕和云层之中。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我轻轻摸出,果然是阿洸发来的消息:

“你小子跑哪去了?由纪做的便当都要凉了!”

后面跟着三个愤怒的表情符号。

我笑了笑,最后看了一眼远方若隐若现的白塔,转身走向来时的路。在某个瞬间,似乎听见身后传来黑伞收拢的轻响,和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再见”。

但当我回头时,那里只有空荡荡的鸟居,和一片飘落的黑色羽毛,正缓缓落向布满青苔雨痕的石板地面。

“总有一种不真实感。”身着水手服的黑发少女如是说,站在不知名的临海丘陵上,海风掀起她的裙摆和发梢。而后幻象归于无形。我的唇间依旧残留着咖啡的苦涩和油墨的清香,不过兴许是梦呢?我摸了摸下颌剃干净的胡茬,该不会过会就能发现,自己其实只是在旅舍趴在书桌边睡着了吧?

将手机放回口袋时,我忽然摸到什么冰凉的,圆滚滚的小东西。摸出一看,竟然是一颗弹珠,中间如同缎带的彩色螺旋轻轻闪烁着,月光穿过,在掌心投下变幻的光斑。我下意识地转动它,那些色彩便流动起来,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封存在这小小的玻璃球中。

手机又一次震动。这次是两条消息:

“由纪说你再不来她就把特制酱汁倒掉了!”

“待会一起出去喝酒吧,别告诉由纪喔!”

最后附了张二人合影的照片。而照片角落的灯火中,人潮里,一个穿白底蓝粉纹浴衣的模糊背影闪过,发间的银色发饰在烟花照耀下闪闪发光。

我轻笑一声,迈步朝着太鼓声传来的方向走去。

……

祭典的灯火在身后渐行渐远,太鼓的余韵混着章鱼烧的香气飘散在夜风中。远远就看见阿洸站在摊位前挥手,由纪正小心地往便当盒上盖保温巾。

“哟,贵树,”阿洸一把揽住我的肩膀,头发在灯光下泛着橘色的光,“怎么感觉你去趟洗手间就不一样了?”他促狭地挤挤眼,“该不会是邂逅了哪家的小姑娘吧?”

我晃了晃手中的弹珠,彩色螺旋在灯光下流转着,光斑显得莫名迷人:“比那更奇妙。”

“哈!”阿洸夸张地拍腿,“我就知道!你这家伙终于——”

由纪适时地递来便当盒,温热的触感透过木质盒身传来。“快吃吧,”她笑着说,“玉子烧要的酱汁我单独放在一边了。还有阿洸特地买的白旗鱼,做成了西京烧哦!”

我们坐在神社的石阶上分食便当。阿洸滔滔不绝地讲着他和由纪的婚礼计划,时不时被未婚妻红着脸打断。我夹起一块玉子烧,甜味在舌尖化开的瞬间,突然想起琴音说过札幌的啤酒很好喝。想了想,似乎也曾听人说过,北海道的螃蟹和干贝都是一绝。果然,有空应该去尝尝看吧?

夜深时,阿洸果然偷偷摸出两罐啤酒。“别告诉由纪,”他压低声音,易拉罐发出轻微的“嗤”声,“她最近管得可严了。”

我们碰了碰罐子,泡沫溢出来沾湿手指。远处白塔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塔身上那些神秘的纹路此刻正泛着微弱的蓝光。

回到旅舍已是凌晨。洗漱后躺在床上,弹珠在床头柜上静静发光,像一颗被捕获的小小星辰。闭上眼的瞬间,疲惫如潮水般涌来。

梦境来得又快又清晰。

十二岁的夏日祭典,我们三人挤在捞金鱼的摊位前。琴音的手腕上系着新收到的银色手链,理沙的浴衣下摆沾上了苹果糖的糖浆。我握着三个快要融化的冰淇淋,奶油滴在鞋面上也没察觉。

“看那个!”理沙突然指向天空。烟花炸开的瞬间,琴音的侧脸被染成金色,她转头对我说了什么,声音却被淹没在喧嚣中。在梦的规则下,这次我奇迹般地读懂了她的唇语:

“贵树,明年,将来的每一年,也要一起来。”

场景突然切换至学校的后山。琴音坐在蒲公英丛中,水手服的领口别着我送的音乐符胸针——这似乎是早已遗忘的细节。可不知为什么又重新想起。

“要有很大的书架。”她说这话时,一片蒲公英的绒毛落在她睫毛上,像一个小小的奇迹。

空无一人的教室。黑板上还留着值日生的名字,窗边的座位摆着《挪威的森林》,书页间夹着那张最终没能送出的车票——上面是娟秀工整的字迹:“藤原君,我就要去东京了。”而纸条背面,用铅笔轻轻写着一行小字:“如果你来东京的话……”

字迹到此中断,仿佛作者突然失去了勇气。分不清是正面还是背面的墨水微微晕开,兴许是某种液体浸润的痕迹。

十七岁那年的防波堤,我全力将一枚玻璃弹珠抛向远方的白塔,但最终也只是让弹珠中间那枚彩色螺旋在阳光下一闪而过,而后落入鹿儿岛的近海。说起来,还没怎么尝过弹珠汽水吧?每天都是易拉罐咖啡,下次叫上阿洸一起试试好了。十七岁的我这样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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