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坡道,旧物,电子琴

话说回来,是不是还要告诉理沙我遇到了琴音?我犹豫着,这似乎谈不上符合人们想象的传统的重逢。况且我并没有多问琴音的近况。果然还是不告诉她吧?我默默想着,就像琴音当初提出不带理沙,再偷偷去一次祭典那样。

喝完彻底融入我生活的罐装咖啡,我打算过会就离开旅舍。暑假还长,不过我不打算留在鹿儿岛。思来想去,北海道太远,要不就在九州旅行吧?我默默回想着琴音左手无名指上一闪而过的银戒,顺手把一本《刺杀骑士团长》塞进行李箱。

整理行李时,浴衣上残留的线香气息在指间萦绕。我将它仔细叠好,布料上的“月见草”暗纹在晨光中若隐若现。手机屏幕亮起,是阿洸发来的消息:

“再多住几天吧!由纪说要做她的拿手菜——”

后面跟着三个流口水的表情符号。

我回了个抱歉的表情,打字道:“下次回来再尝。”发送键按下的瞬间,窗外传来海鸥的鸣叫。白塔在朝阳中呈现出蜂蜜般的色泽,塔尖依旧隐没在薄雾里。

车站的人流比想象中拥挤。拖着行李箱穿过闸机时,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当初的学妹,似乎是叫千代,她挽着个高大男子的手臂,无名指上的钻戒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她穿着淡紫色的连衣裙,发梢别着一枚朴素的发夹。

“东京啊……”我听见她对丈夫说,“虽然只待了两年,但真的很喜欢那里。”她的声音里带着某种柔软的怀念,让我想起琴音描述札幌时的语气。

擦肩而过的瞬间,千代突然转头,目光与我短暂相接。她的瞳孔微微扩大,嘴唇轻启似乎要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站台广播响起,开往熊本的特快列车开始检票。人群如潮水般涌动,我站在其中,突然意识到这种孤独与往日有些许不同。但是区别在哪里?我不知道。不过不是所有的答案都这么重要吧?我凝视着玻璃窗上,自己模糊深黯的倒影。果然,倒影君轻轻笑了笑。

“重要的从来不是答案,而是——”

列车进站时带起一阵风,吹乱了额前的碎发,也吹散了倒影君的话语。我摸出口袋里的弹珠,彩色螺旋在阳光下流转。当车门关闭的瞬间,似乎看见站台尽头有个撑黑伞的身影一闪而过,但定睛看去时,那里只有几个嬉笑打闹的高中生。

座椅靠背上贴着九州铁路的宣传海报:“欢迎来到阿苏火山!”照片里,乳白色的雾气从火山口袅袅升起,在蓝天下形成奇妙的螺旋状,就像是那枚已经消失的面具。熊本熊……我默默思索,似乎熊本可玩的地方也很多?

列车加速驶过海岸线,浪花在礁石上碎成雪白的泡沫。钢架随着铁轨一起向远方延伸,也不知道钢架的尖端离那些云翳有多远。手机震动,是阿洸发来的照片:他和由纪站在神社前,背后是盛开的紫阳花。消息写着:

“随时回来,房间给你留着。”

我笑了笑,将弹珠举到窗前。阳光透过彩色螺旋,在书页上投下变幻的光斑。在这些转瞬即逝的色彩里,似乎又能看见那些离散的碎片——某个时空里留在鹿儿岛的自己,追去札幌的自己,甚至是与千代携手同行的自己和依旧困守福冈的自己。当然啦,此刻,只有这个选择成为了现实。

列车钻进隧道,车窗倒映出我的面容。二十二岁的脸,眼角已经竟然有了细小的纹路。当光明重新降临,窗外突然展开一片向日葵田,金黄的花盘齐齐朝向太阳,像无数个微小而炽热的……的什么来着?我轻轻喝了一口罐装咖啡,依旧是熟悉的味道。

对了,就像是射电望远镜阵列吧?再次扭头看了看窗外的向日葵,我为自己滑稽的比喻轻笑出声,默默在桌上摊开那本《刺杀骑士团长》。说起来,这本书里流变的隐喻可是我的最爱。

……

自那个夏日之后的第二个春天,我站在东京一条不知名的老街上。远处白塔的轮廓在楼宇间时隐时现,即使是越发密集和高耸的钢铁丛林也永远无法遮挡。这条街有种奇妙的时代错位感——便利店隔壁是昭和风格的咖啡馆,而自动贩卖机旁立着老式邮筒。

四月的晴空澄澈得近乎虚幻,像一块被擦得透亮的蓝玻璃。阳光穿过薄云的过滤,变得格外温柔,为整条坡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樱花树沿着坡道两侧排列,枝桠在空中交织成拱形的花廊。那些粉白的花瓣并非均匀分布,而是随着微风形成疏密有致的韵律——有的枝头挤满怒放的花朵,几乎要把枝条压弯;有的则疏朗有致,让阳光得以透过间隙,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每当晴风拂过,花瓣便纷纷扬扬地脱离枝头。它们下落的轨迹并非直线,而是打着旋儿,时而上升时而下降,如同无数个微型芭蕾舞者,在青空下跳着最后的独舞。有些花瓣落在我的肩头,带着阳光的温度和几乎察觉不到的重量。更多的则铺满了整条坡道,形成一层柔软的地毯,每一步都会带起细小的花瓣漩涡。

远处,几片游离的云絮飘过白塔顶端,在塔身上投下流动的阴影。塔尖刺破湛蓝的天幕,像一支伸向宇宙的银色钢笔,试图在天空这张蓝纸上写下无人能解的密码。近处的樱花与远处的白塔,在春日的光线中形成奇妙的呼应——一个是转瞬即逝的柔美,一个是永恒不变的冷峻。

一片花瓣轻轻擦过脸颊,我伸手接住。它在掌心显得如此脆弱,几乎能透过花瓣看到皮肤下的血管纹路。据说这条坡道曾出现在某部动画里,《Clannad》还是《秒速五厘米》?记忆像被雨水打湿的水彩画般模糊。仔细打量着花瓣,我突然想起那个无厘头的问题:樱花下落的速度究竟是多少?

抬头望向花雨纷飞的天空,视线被无数飘落的花瓣填满。阳光穿过这些半透明的花瓣,将整个世界染成柔和的粉色调。在某个瞬间,我仿佛再度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坡道顶端,黑发上落满樱花,但定睛看去时,那里只有花瓣在风中打着旋儿。

我继续沿着坡道向上走,鞋底碾过花瓣发出细微的声响。樱花的气息清淡得几乎难以察觉,只有当你特意去感受时,才能在呼吸间捕捉到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这香气与东京惯常的汽车尾气、便利店食物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这个城市春天特有的气息。

坡道尽头的天空格外开阔,几片花瓣正飘向远处的白塔。

街角的旧物店橱窗在阳光下闪烁。推门时,门铃发出上世纪特有的清脆声响。店内充斥着时光凝固的气息——复古弹珠汽水排列得像彩色琴键,老式收音机的调频指针停在NHK的频率上。又或者是排架上那些有点褪色的雨伞和阳伞,以及剑玉和手鞠一类的复古玩具,甚至还有一整套女儿节娃娃。

然后我看见了它。

角落里的雅马哈电子琴,型号与我送给阿洸的那台一模一样。琴键有些泛黄,但保养得当。试弹了几个和弦,音色意外地准。

“年轻人也懂音乐啊。”店主是个面善的老太太,她从里屋走出,银发挽成一个整齐的发髻。她递来一瓶弹珠汽水,“送你的。”

我道谢接过,玻璃瓶壁凝结的水珠滚落到手心,却没有落地。老太太转身从展示柜取下一个银色列车模型,“买琴的话,这个也送你。”模型做工精致,车身上印着“北斗星”的字样。

“太贵重了。”我推辞道。

“放在这里也只是积灰。”她将模型放在电子琴上,“就像有些故事,总要有人记得才行。”

结账时,老太太突然问:“你知道樱花下落的速度吗?”

“每秒五厘米。”我下意识回答。

她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像展开一幅泛黄的老地图。“果然是年轻人啊。”她说着,将装好的塑料袋递给我。我接过时,发现重量比预想的要沉——除了电子琴配件,里面还躺着一本泛黄的《银河铁道之夜》,书脊上的烫金标题已经有些剥落。

“前两天还有两个奇奇怪怪的女孩来过呢,”老太太一边找零一边絮叨着,布满老人斑的手指在收银机上缓慢地敲打着,“戴着像是维多利亚时代的老式帽子,其中一个还是金发的外国姑娘。她们买走了一台老式望远镜,说什么要‘观测月面都市’之类的怪话……”

我的手指突然僵在了塑料袋的提手上,总有种古怪的既视感。记忆深处,那列神秘的银色列车再次浮现——车窗后,戴着黑色礼帽的少女宝石般的眼睛,金发女孩白色蕾丝帽檐下神秘的微笑。这么说来,她们当时确实自报过家门:

“宇佐见莲子。”

“玛艾露贝莉·哈恩。”

不知为何,记忆深处依旧烙印着这两个名字。

零钱叮叮当当落在柜台上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老太太还在继续说着:“……那外国姑娘付钱用的硬币也很奇怪,上面印着从没见过的花纹……”

抱着战利品走出店门,樱花雨下得更密了。我仰头望向天空,白塔的尖端在花影间若隐若现。某个瞬间,似乎看见塔身上闪过一道银光,就像那年交错而过的神秘列车。

回到公寓,我将电子琴摆在窗前。夜幕降临时,试着弹起《Let it be》,然后是《让我们Let it be》,不过已经变得生疏的指法让旋律断断续续。窗外,最后一班电车驶过高架桥,车窗的灯光连成一条流动的银河。

银色列车模型在书架上静静停驻,车灯突然微弱地亮了一下,又很快熄灭。我揉了揉眼睛,却发现一切如常。话说回来,当时交错而过的那台银色列车,坐着的两个和我几乎同龄的少女,兴许也是东京的大学生吧?虽然有些失礼,总感觉那两位有些神神叨叨,不过和我也有些类似也说不定。

“总有一种不真实感。”

不过已经不重要了。我打开电脑,准备找一部老电影。或许是因为逛了老街和旧物店?也有可能单纯是心血来潮吧。打开一罐罐装咖啡,我一边感受着舌尖上那份真实的苦涩,一边默默思索着什么时候能去尝尝札幌的螃蟹和啤酒。

“啧,恋旧的家伙。”咖啡表面,倒影君咧了咧嘴。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