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回忆,夏日祭,苹果糖。

记忆里的蝉鸣总是比现实更聒噪。

那是十五岁的夏天,前夜祭典结束后的第二天午后。阳光毒辣得能将柏油路烤化,教学楼后山的小坡上,树影婆娑,勉强隔出一片阴凉。加藤琴音坐在草地上,水手服的领口微微汗湿,贴着她纤细的锁骨。昨天刚过完生日的黑发少女,手腕上还系着吉野理沙送她的银色手链,在阳光下偶尔闪出细碎的光。

“今晚祭典还会持续哦。”她忽然开口,指尖拨弄着一株蒲公英,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绒毛被风带走几缕,飘向远处我们昨天看过烟花的海岸线。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对话已经结束。这时一片云遮住了太阳,阴影掠过她低垂的睫毛。“呐,贵树,我想在这样的山坡上买一栋房子。”少女说这话时没有看我,目光落在远处某个看不见的点上。

蒲公英在她手中轻轻旋转。“要有很大的书架。”她补充道,指尖抚过草叶,“朝南的窗户,这样你就能放很多很多书,不会受潮。”

我有心想说些什么,关于风铃或者山茶花,又或者别的什么漂亮话。但最终只挤出一个干巴巴的“好”。我第一次深切认识到,这从来就不是我所擅长的事。懊恼卷过舌尖,裹挟着苦涩的酥麻。

琴音没有笑,只是点了点头,仿佛这个单音节的回应已经足够。她的侧脸在斑驳的树影下显得格外安静,像是已经看见了那座并不存在的房子。

一周后,她随转职的父亲去了东京。没有正式的告别,只有课桌上留下的一本《挪威的森林》,扉页夹着一张车票。后来我才明白,那天山坡上的对话,就是她能给出的最温柔的告别。

“藤原君,我就要去东京了。”车票上的字迹夹着某种液体打湿的痕迹,微微晕开了墨水。而那种不真实感也就愈发强烈。

回忆的余温被自动售货机的“咣当”声打断。一罐咖啡滚落出来,冰凉的铝壁瞬间凝结出水珠,顺着我的指节滑下,却没能落地。就像那个夏天无疾而终的故事,以及草稿纸上没算完的公式。

嗯,当然还有从来没写完过的暑假作业。

远处的太鼓声隐约可闻,祭典就要开始了。我拉开拉环,气泡破裂的声音与记忆中蒲公英飘散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咖啡的苦涩在舌尖蔓延,给予我此刻唯一能感受到的真实。

……

苹果糖的糖衣在祭典的灯火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我咬破脆硬的表层,甜腻的糖浆立刻在舌尖漫开。穿着浴衣的人们如潮水般从身侧流过——情侣十指相扣,少女们挽着手臂嬉笑,孩童拽着父母的衣角吵闹着要买棉花糖。而我独自穿行其中,藏青色的浴衣下摆扫过小腿,布料摩擦的触感提醒着此刻的真实。

捞金鱼的摊位前蹲着三个小孩,他们的塑料碗里游动着几尾红白相间的金鱼。其中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突然欢呼起来,水花溅湿了她印有向日葵图案的浴衣。而一旁的男孩舔着冰淇淋球,眼里似乎放着光。这场景让我的脚步不自觉地停下,恍惚间看见十二岁的吉野理沙蹲在同样的位置,加藤琴音在她身后撑着金鱼图案的阳伞,而我站在一旁,手里勉强捏着三个快要融化的冰淇淋。

记忆像被水浸湿的墨迹般晕染开来。那年祭典的细节早已模糊,只记得琴音捞到的金鱼第二天就死了,她把它埋在学校的樱花树下,理沙用红色丝带系了个小小的蝴蝶结作为标记。

说起来,在那之后,琴音的十五岁生日是怎么过的?

“小哥,要试试吗?”摊主大叔的声音将我从回忆中拽出,他晃了晃手中的纸网,“特别加固过的哦。”

我摇摇头,继续向前走去。苹果糖的竹签在指间转动,映在地上的影子像一把小小的剑。路过面具摊位时,一排狐狸面具在夜风中轻轻晃动,空洞的眼眶仿佛在凝视着每个过客。

“都差不多嘛。”我自言自语道,指尖抚过面具上凹凸有致的纹路,“反正除了阿洸也没谁认识我。”

这句话在喧闹的祭典中显得格外单薄,立刻被周围的声浪吞没。远处传来烟花升空的尖啸,第一朵金菊在夜空中绽开,将我的影子短暂地印在地上,又迅速被第二朵烟花的紫光覆盖。人们不约而同地仰头惊叹,一张张被光芒点亮的脸上写满纯粹的喜悦。

在这样的时刻,我突然意识到自己确实像个异乡人——不是地理意义上的,而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就像站在水族馆的玻璃前,明明看得见里面的鱼群,却永远无法真正触碰那片蔚蓝。身侧愈发安静,就像与周围喧闹的人流隔着一层彻底的障壁。我下意识摸了摸下颌剃掉的胡茬,第一次如此怀念过去的日子。

烟花从侧面看,是圆的还是扁的?大约的确是忘了,具体何时看到过的问题,但刚好应景。

突然,一抹异样的黑色闯入视线。在众多素白的狐狸面具中,唯独这一个漆黑如夜。它的纹路不像其他面具那样规整流畅,而是由无数细小的螺旋纹组成,像是被某种神秘力量扭曲过的年轮。面具边缘处还残留着斑驳的金漆,勾勒出几道残缺的符文。我细细打量面前的面具纹理,忽而觉得这样的花纹也不错,不如就此买下。

“这个很特别吧?”摊主注意到我的目光,取下黑色面具递过来,“从老家阁楼翻出来的老物件,少说也有七八十年了。”他的指甲敲在面具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而后打趣说,“说不定是个宝贝呢。”

我接过面具,指腹抚过那些菊石般的螺旋纹路。触感意外地冰凉,不像是木头,倒仿佛在触摸深海中的某种生物,或者是刚进港的渔船上倒下来的新鲜金枪鱼。忘了具体曾几何时,但我似乎确实去过那样的港口鱼市。是为了什么呢?

“要的话算你便宜点。”摊主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颗犬齿的牙,“反正摆在这儿好几年了,也没人看得上。”

烟花在头顶炸开的瞬间,面具上的金漆突然反射出诡异的光芒。我鬼使神差地掏出钱包,等回过神来时,那个黑色面具已经握在手中。

“多谢惠顾!”摊主的声音混在烟花爆裂声里,“可算是卖出去了……”他的后半句呢喃被新一轮的烟花声淹没。

我将面具举到眼前,透过眼孔望向夜空。奇怪的是,似乎周围的灯火瞬间暗淡褪色,而夜空中的花火也就越发明显。所有烟花都变成了扭曲的螺旋状,就像面具上的纹路。更诡异的是,在烟花的间隙中,我似乎看见白塔的轮廓在扭曲、变形,最终化作巨大海葵般的形状——尤古多拉希尔。

嗯?尤古多拉希尔?那是什么?

仿佛有某种丝线般的粘稠之物从脑海里划过,裹挟着模糊的记忆,消失在断裂的丝线另一头。我摇了摇头,将面具歪戴在脸颊左侧。不知为何,总觉得这面具散发着和白塔相似的气味,明明我从来没登上过那座巨塔。事实上,从来也没人触及过那东西吧?

“喂!贵树!”

阿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顺手将苹果糖仅剩的木签丢进垃圾桶,转头看见他挽着未婚妻由纪的手朝我走来,两人都穿着相配的深蓝色浴衣,布料边上还有窄窄的图案。

“你果然在这儿!”阿洸拍了拍我的肩,“由纪说一定要找到你一起看烟花。”他好奇地打量着我脸侧的黑色面具,“这什么古怪玩意儿?”

我顺手将面具取下,而由纪探了探头,眼底闪过一抹讶异:“似乎……有点年头?”

我正想解释,祭典的广播突然响起:“各位游客请注意,即将开始今晚最大的烟花表演……”

人群开始向神社方向涌动。阿洸拉着由纪的手,回头喊道:“我们先去占位置!你快点跟上来!”

他们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人群中。我低头看着手中的黑色面具,那些螺旋纹路在月光下仿佛在缓缓旋转。远处,白塔静静地矗立在夜色中,塔尖指向的地方,一颗流星正划过天际。

……

神社前的观景台早已挤满了人。我费力地穿过熙攘的人群,终于在石阶转角处找到了阿洸和由纪。他们身旁意外地空出一个位置,像是刻意为我预留的。

“太慢了!”阿洸一把将我拽到身边。就在这时,第一枚烟火腾空而起,在夜空中绽开巨大的金色光环,犹如神祇抛下的指环。紧接着是蓝色的螺旋烟火,拖着长长的尾焰旋转上升,在最高点爆裂成无数星辰般的碎光。

“真美啊……”由纪轻声感叹,眼中映着流转的光彩。那些光芒在她瞳孔里绽放又熄灭,像一颗颗恒星的缩胀生灭。

不知为何,我想起太宰治在《晚年》里写的那段话——“我本想这个冬日就去死的,可最近拿到一套鼠灰色细条纹的麻制和服,是适合夏天穿的和服,所以我还是先活到夏天吧。”

“太宰治啊……”我无意识地低声呢喃,引来阿洸和由纪的相视一笑。

“又在想什么书呆子的事?”阿洸揶揄地用手肘捅了捅我,嘴角还沾着章鱼烧的酱汁。我摇了摇头,而后将面具握紧。

第三轮烟火升空时,整个夜空都被染成了紫红色。在光芒最盛的瞬间,我忽然瞥见人群中一个熟悉的背影——白底蓝粉纹浴衣,黑发间若隐若现的银色发饰。那个身影在烟火明灭间时隐时现,如同游走在现实与梦境的夹缝中。

(……要追上去吗?)

犹豫间,一段模糊的记忆突然浮现在脑海:不知名的海边,几只海鸥掠过波光粼粼的水面。阳光下的少女背光而立,面容隐没在阴影里,唯有水手服的衣领在晴风中轻轻飘动。远处的白塔一如既往地矗立着,像一把插入大地的银色长剑。

“——”

黑发少女的嘴唇似乎在颤动,但她的声音被海风吹散,只剩下空无的涟漪。

“砰!”

最大的一朵烟花在头顶炸开,将我的思绪猛地拉回现实。阿洸和由纪正仰着头,脸上洒满七彩的光斑。

“我去趟盥洗室。”我匆匆说道,不等阿洸回应就钻进了人群。

黑色面具不知何时在我的手中微微发烫,那些螺旋纹路在烟火的照耀下仿佛活了过来,缓缓蠕动着组成奇异的图案。我挤过摩肩接踵的人群,浴衣的后背早已被汗水浸透。每一次烟火绽放的瞬间,我都能看见那个依旧窈窕纤细的身影在前方不远处,却总是差那么几步。

祭典的喧嚣随着灯火的黯淡而渐渐远去,我追着那个幻影般的身影,不知不觉来到了神社后山的台阶上。这里几乎没有游人,只有几盏石灯笼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在又一次烟火照亮夜空的刹那,我清楚地看见她就站在台阶尽头,银色的发饰在光芒中闪烁。

然后,如同所有俗套的梦境般,她的身影随着烟火的熄灭而消散无踪。唯有夜风拂过树梢的沙沙声,和远处祭典模糊的乐声,提醒着我此刻的真实。

我站在空荡荡的台阶上,黑色面具的触感冰凉如初。夜空中的烟火仍在继续,一朵接一朵地绽放,将整个世界染成瞬息万变的色彩。那些光芒照亮了白塔,照亮了海面,也照亮了我手中这个兴许是来自旧日历史的奇异信物。

在最后一朵烟花消散的余韵中,我似乎听见了那个被海风吹散的回答。它和蒲公英的绒毛一起,轻轻落在了记忆最深处的草地上。我忽然有感,如果能登上神社的石阶尽头……

或沉重或轻快,我迈开了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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