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东京,雨,烟亭

再有一两个月,东京都立大学的银杏叶就要第三次变黄时,我终于习惯了这座城市的呼吸节奏。与之一同消逝的,是平日里总能看见的,黑发少女的幻影。

计算机系的实验室永远飘着速溶咖啡的焦苦味,走廊尽头的自动贩卖机里,第三排左数第二格的罐装黑咖啡总是在周三补货。选择这条道路时我就明白——这无非是通往社畜生活的标准轨道,但在这个齿轮般精密运转的世界里,又有哪条路不是如此呢?

“当然,没有区别。”倒影君轻声道,摩挲着下颌剃净的胡茬。

易拉罐落入垃圾桶发出空洞的回响。我站在宿舍窗前,看雨滴开始在玻璃上编织透明的蛛网。这种阴郁的天气总让人想起鹿儿岛的海雾,想起那座永远矗立在世界边际的白塔。即使是现在,向窗外看去,也能在钢铁丛林的边缘看到那一抹白色剪影。

我从衣柜深处翻出上周在电器街买的弹簧伞,金属伞骨在展开时发出“砰”的轻响,像某个遥远的夏日里,阿洸偷偷拉开啤酒罐的声音。

(……希望别变成大雨吧。)

超市的荧光灯管在雨天显得格外惨白。我机械地往购物篮里丢进速食咖喱、打折鸡蛋和补充装的洗衣液,耳边循环播放着《今夜也开香槟》的旋律——这是便利店打工后遗症,那些旋律就像寄生藤般顽固地扎根在听觉神经里。

雨势渐急时,我提着塑料袋推开玻璃门。自动伞在雨中撑开一方干燥的结界,水珠在伞面上弹跳成细碎的音符。转过街角的居酒屋“烟亭”时,一抹熟悉的藏青色突然刺入视野。

那个蹲在屋檐下躲雨的少女,正用指尖轻轻拨弄着自动贩卖机的投币口。她抬头时,湿漉漉的刘海下露出一双猫似的眼睛——是吉野理沙,姑且算是熟人吧。她是加藤琴音国中时代最亲密的朋友。但自升上高中以后,也就再也没见过面了。

少女样貌相对平凡,唯有那双圆圆的,猫一般的瞳孔闪闪发亮。雨水顺着她的制服包滴落,在脚边积成小小的水洼。

“藤原……君?”她的声音带着不确定的颤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腕上的银色手链。我认出那是琴音十五岁生日时,我们三个人在神社求的纪念品。

雨幕在我们之间织就透明的屏障。自动贩卖机的荧光在她脸上投下变幻的阴影,有那么一瞬间,我仿佛看见琴音就站在她身后,撑着那把金鱼图案的阳伞,嘴唇翕动着说出我听不见的话语。

理沙突然打了个喷嚏,这个真实的声响打破了幻觉。我默默将伞往她的方向倾斜了十五度,塑料购物袋在雨中发出窸窣的响动。远处新干线的汽笛声穿透雨幕,混杂着不知谁人发出,来自往昔的叹息。

“住哪?”我望着越下越急的雨势,还是开了口,“……送你回去吧。”

话刚出口就后悔了。东京的雨总是这样,让人产生不必要的多愁善感。或者说,自找麻烦。但吉野理沙只是摇了摇头,湿漉漉的刘海黏在额前,显得格外狼狈。

“不用了,前面有家优衣库。”她指了指街对面,“随便买件衣服换了就行。”

我点点头,准备转身离开。这种偶遇本该到此为止——就像东京街头无数擦肩而过的陌生人一样,短暂交汇后又各自消失在雨幕中。

“等等!”她突然抓住我的伞柄,力道大得让伞面晃动,雨水顺着伞骨滑落,“那个……要不要一起吃个饭?就当是……”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叙旧。”

“烟亭”的暖帘在雨中微微飘动。这家店很怪——既不是热闹的居酒屋,也不是肃穆的料亭。暗红色的榉木吧台闪着温润的光泽,墙上挂着几幅浮世绘复刻版,却又混搭着现代风格的吊灯。格格不入,却又奇妙地和谐,就像东京这座城市本身。

“真是家奇怪的店。就像是……”我随口说道。

理沙没有接话,她已经翻开菜单,指尖在塑料封面上留下细小的水痕。“秋刀鱼、意大利面、炸鸡块……”她顿了顿,“还有啤酒。上两份。”

这个组合和她本人一样不协调,不过意外地还算对胃口。服务员端来热毛巾时,我注意到她手腕上的银色手链已经氧化发黑,只有扣环处还残留着些许光泽。

“琴音她……”理沙突然开口,又猛地停住,像是被自己的话烫到了舌头。

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大,打在遮雨棚上的声音像无数细小的鼓点。居酒屋的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有那么一瞬间,我仿佛又看到了那个撑着阳伞的少女,站在布满樱花的坡道上回头微笑。

啤酒杯壁凝结的水珠滑落到桌面上,形成一个不断扩大的圆。杯里的泡沫渐渐消融,像退潮时留下的白色浪痕。吉野用筷子轻轻戳着秋刀鱼的脊骨,银灰色的鱼皮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光泽。

“琴音国中毕业后不久就去了东京,对吧?那时候,我还和她吵了一架。”她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盖过,“最后我们勉强约定要每周通话,但只过了三个月,她的号码就变成了空号。而我,还没有……”

我盯着意大利面上凝结的奶油酱,叉子无意识地在盘子里划出凌乱的轨迹。记忆里那个撑着阳伞的少女,就这样轻易地消失在了夏日的记忆中。

“我家后来搬去了札幌,”理沙继续道,指尖摩挲着啤酒杯上的水珠,“立教大学的入学式那天,我在人群里看到一个很像她的背影……”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也许说了太多。

于是我谈起鹿儿岛的日子——图书馆的霉味、阿洸的搞怪和他的破吉他、永远矗立在海湾尽头的白塔。当然,还有对于夏日祭典和弹珠汽水的道听途说。话题像秋刀鱼的骨头般被我们小心翼翼地剔净,最后只剩下不能触碰的核心——那个我们都认识,却都不再了解的少女。

结账时我抢先一步将两人的账单叠在一起。理沙张了张嘴想要反对,却被服务员礼貌的微笑堵了回去。走出店门时,雨已经小了很多,但夜色更浓了,街灯的光晕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晕染开来。

我们沉默地走向地铁站。理沙的优衣库袋子里装着新买的条纹T恤,随着步伐发出窸窣的声响。在检票口前,她突然转身,深深地鞠了一躬。

“藤原君,如果……”她的声音有些发抖,“如果联系上琴音,请一定告诉我。我想再……”

雨水从她的发梢滴落,在地砖上留下深色的圆点。我点点头,也对她提出了同样的请求。这个突如其来的约定,像一把没有钥匙的锁,将我们短暂地联结在一起。我当然明白理沙希望做什么,无非是和我一样的事情罢了。

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闸机后,我转身走进雨中。宿舍的路灯下,几只飞蛾正徒劳地撞击着灯罩。手机屏幕亮起,是阿洸发来的消息:“东京的啤酒有没有鹿儿岛的清酒好喝?”

我没有回复。抬头望向夜空,雨云间偶尔露出一两颗星星,微弱的光芒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穿越漫长的时间才抵达这里。具体说,实际上,至少也跨越了万千光年吧。不过即使是近在眼前,也是一样。曾听物理系的师兄说过,这就是所谓“我们所见的一切都是过去的投影”。因为光速也并非无穷,任何信息的传递总是需要时间的。而那一点延迟,终究成了我们和真实之间的天堑。

但至少今晚,在这座永不入睡的城市里,兴许有两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正同时做着关于同一个人的梦。

……

“暑假回鹿儿岛看看吗?一起去兜风吧。我可是拿到驾照了!”手机震动,是阿洸的line消息,附带着一串奇奇怪怪的表情包。我挑了挑眉,回道:“好。”于是也就起身收拾行李,毕竟明天就将正式放假。

新宿站的电子钟显示14:37,荧光数字在闷热的空气中微微扭曲。我站在月台边缘,行李箱的滚轮卡进地砖缝隙,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周围的人群像潮水般涌动——西装革履的上班族们领带松散,女高中生们彩色的指甲在手机屏幕上飞舞,外国游客背着巨大的登山包,像一座座移动的小山。

(……这就是东京啊。)

即使在这样的喧嚣中,某种奇特的不真实感依然如影随形。就像此刻手中《太阳以西,国境以南》的书页间,夹着的那张已经褪色的便利店收据。至于什么时候夹进来当作书签的,自然是一点也不记得了,不过总归能用,于是也就放任自流。

列车进站时带起一阵热风。我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书本摊开在膝头却无心阅读。窗外月台上的告别场景不断上演——白发老者轻拍年轻人的肩膀,情侣在玻璃两侧用手指比划爱心,也有小女孩把脸贴在车窗上呵出一阵白雾,而后笑着涂涂抹抹。

可惜从来不会有人为我翻过月台去买几个橘子。

“听说鹿儿岛的夏日祭典有三千发烟花呢!”斜前方传来清脆的女声。扎着马尾的高中女生正兴奋地摇晃男友的手臂,“我们毕业旅行就去那里好不好?可以在海边的神社求恋爱御守……”

男生红着脸点头,两人交握的手指上戴着款式相同的廉价戒指。我不由想起阿洸说的兜风邀约,还有他发来的那张驾照照片——背景里居然还拍到了驾校教练暴跳如雷的表情,让人有种莫名发笑的冲动。

列车启动的瞬间,东京的高楼大厦开始向后流动。穿过第一个隧道后,窗外突然展开一片金黄的麦田。阳光透过云层形成光柱,远处农舍的屋顶闪着橘红色的光。这景象莫名让人想起手里那本书中描写的草原,想起书中那句“人们总是追逐着已经失去的东西”。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阿洸发来的语音消息,背景音里还能听见便利店的门铃声:“喂喂,你小子该不会又坐过站吧?上次回来时……”

我按下暂停键,而后摘下耳机,转头继续望向窗外。铁轨旁的向日葵田掠过视野,每一朵都固执地面向太阳。忽然很想知道,此刻在东京某处的吉野理沙,或者位于鹿儿岛的阿洸,是否也在看着同样的天空。而消失在人海中的加藤琴音,又会在哪个角落抬头仰望即将绽放的烟花。

列车继续向南飞驰。当第一座红色铁塔出现在地平线上时,我意识到这或许就是所谓的归途——不是回到某个地点,而是回到那些尚未完成的约定里。夏日祭典的灯火,海风中的白塔,或许还有可能在某处等待的,撑着阳伞的少女。

当然,一切也可能只是一厢情愿的臆想,一如深眠时的呓语。

书页间的便利店收据被风吹起一角,上面模糊的字迹静谧无言。我打开咖啡罐的拉环,凝视着深色的液体和那颤动的倒影。

“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倒影君如是说。

当初写下的是这句话吗?我皱了皱眉,理所当然地没有从记忆里找到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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