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塔
“总有一种不真实感。”她的声音像一缕游丝,在晴风中飘散。那双深黯的瞳孔里盛着整个夏天的蝉鸣,而更远处,白色巨塔的轮廓在热浪中微微颤动,像是随时会溶解在炽白的阳光里。
六月的风掠过水田,掀起层层叠叠的绿浪。她的水手服下摆与长发同时扬起,在空气中划出相似的弧度。我看见云影从她苍白的脸颊掠过,像透明的鱼群游过深海。那座塔——永远矗立在地平线上的白色幽灵,此刻正将天空一分为二,塔身下半截清晰可辨,而上半截却消失在乳白色的雾霭中,仿佛通往某个不可知的维度。
“你……有在听吗?”她忽然侧首,发丝间漏下的阳光在睫毛上轻轻跳动。那一刻,时间变得粘稠,我的视野里只剩下电线杆生锈的钢架和她瞳孔中的黑色漩涡。远处传来断续的哼唱,像是从很久以前的历史,或者不知名的旷野飘来的回声。但凝神谛听时,唯有自行车链条的轻响,与海浪拍打防波堤的节奏相互应和。
没有人记得那座塔是何时出现的。就像一场集体癔症,某天清晨醒来,它就站在海湾对岸,通体洁白得不似人间造物。历史书说它终结了那次世界大战,连同所有的卫星和高度接近以及超越平流层的飞行物,而教科书因此称它为“新纪元坐标”。但每个黄昏时分,当塔身投下长度远超数千米的阴影时,我总能看见它的轮廓微微扭曲,如同灯火下,映在酒杯页面中的蛇影。
“叮铃——”
“——早啊,贵树。”自行车铃声刺破晨雾。我不用回头就知道是皆川洸,他总能把校服穿得像件戏服,领带歪斜,纽扣永远少系一颗。他的笑容太过明亮,反而显得不够真实。
“早上好,阿洸。”我答道,将车停在路侧栏杆旁,视线却不由自主越过他的肩膀。在那片被阳光蒸腾得模糊的海面上,白塔正在远方的热浪中轻轻摇曳,像海市蜃楼,又像白日里即将醒来的梦境。少女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消散,唯有车轮压过的柏油路面上,还留着几道弯曲的水痕,或许是晨露,或许是别的什么正在蒸发的东西。
“又在看那座塔?”刺猬头青年将自行车往路边一靠,金属支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咧嘴一笑,牙齿在阳光下白得有些刺眼。他挠了挠脑后的碎发,忽而神情一变,用一种夸张的、舞台剧般的咏叹语调说道:“我说你啊,该有个高中男生的样子嘛!”
“我知道你偏差值很高,大城市的大学随便考的,和我们终究不太一样——”他故意拖长了音调,眼神却飘向远处,像是在确认什么,“不过还是太阴沉了嘛!”
他大大咧咧地拍了拍我的肩,力道大得几乎让我踉跄。我沉默着,没有回应。他的热情却没有半分减少,“放学一起找个摊子吃烧烤吧?”他继续说道,语气轻快,就像夏日里的弹珠汽水,“要是什么时候有了女朋友,也带过来喔!”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不想去啊……”我无奈地叹了口气。我可没有当电灯泡的习惯。更何况,如果所有人都带着恋人,那唯一仍旧孤身的我,只会显得更加格格不入。
而且——
——我再度将视线移向那座白塔。
它矗立在那里,像一根刺,深深扎进这个世界的皮肤里。科学家们称它为“未解之谜”,而普通人只是习惯了它的存在,就像习惯了天空和海洋。
但对我来说,它不一样。我一直如此确信着。
不知为什么,总觉得有某种东西在呼唤我。
还有那个少女。
加藤琴音。
这个名字像一片羽毛,轻轻落在记忆的湖面上,激起微弱的涟漪,而后又迅速消散。她的面容已经模糊,只剩下那双深黯的瞳孔,和那句轻飘飘的、几乎被风吹散的话语——
“总有一种不真实感。”
或许她是对的。或许这个世界,从来就不是真实的。我重新踩踏踏板,和皆川洸一同朝着学校的方向骑去。而远方的白塔,依旧耀眼,肆无忌惮地宣布着它那突兀而眩目的存在感。而我依旧这样浑浑噩噩地任凭时光流淌,奔赴前方。
……
今天图书馆的人格外少。不过,对于鹿儿岛一所普通高中来说,能拥有一间图书馆已属难得——尽管藏书量勉强够用,种类也乏善可陈。不知东京那样的都市,学校的图书馆是否会更宽敞些?书架是否塞满没人看的精装典籍,阳光是否透过落地窗倾泻在木地板上?又或者,在寸土寸金的东京,学生们反而挤在更狭小的空间里,指尖匆匆掠过更单薄的书脊?
我放下喝到一半的罐装咖啡,铝罐与桌面碰撞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前任图书管理员的面容已在记忆中模糊,只隐约记得是位和善的学姐——或许戴着黑框眼镜?似乎是在便利店打工时认识的。听说她后来去了京都。提起京都,思绪总不由自主地飘向川端康成。说来惭愧,《古都》至今仍躺在我的“待读清单”里。不,更确切的说,是在待购买清单里。
窗外,白塔依旧矗立在地平线上。历史课上,老师曾说这座塔的出现让人类历史走向了截然不同的岔路。可翻遍近代史的篇章,那些白塔出现前的日子,我只觉得现实比任何虚构都更荒诞——日耳曼尼亚的史诗建筑群在课本插图中巍然耸立,而现实中,全球的射电望远镜阵列正如菌菇般疯长。倘若当年巴黎和布鲁塞尔多坚守一刻,倘若北美十三州的独立之火最终燎原……历史是否会少几分戏剧性,多几分理性?又或者,终究会以另一种方式,走向同样光怪陆离的终局?
书桌上,摊开的《局外人》正停在默尔索凝视夜空的那页。加缪笔下那轮冷漠的月亮仿佛透过纸页,静静凝视着窗外的白塔。我抿了一口咖啡,熟悉的苦涩在舌尖蔓延,而后化作一丝醇厚的回甘——这滋味,依旧令人如此着迷。虽然不过是从售货柜随手买来的罐装咖啡,廉价铝罐上还凝着水珠,在夏日的闷热中渐渐滑落。
“总有一种不真实感。”
耳畔的风裹挟着海的咸腥,穿过半开的窗户,翻动着书页沙沙作响。那叹息般的低语不知是来自记忆中的某个时刻,还是此刻正掠过防波堤的晴风。恍惚间,似乎又看见穿着水手服的黑发少女站在图书馆的窗边,裙摆被风掀起一角,而她只是专注地望着远方,瞳孔里却空无一物。
蓦地,一个荒诞的,完全不着调的念头浮上心头:仿生人会梦到电子羊吗?
这个菲利普·K·迪克式的诘问让我自己都忍不住想笑。说不定那些电子羊的身上还会烙着五角星呢,就像《寻羊冒险记》里那只背部带星形斑纹的神秘生物。那么,像我这样的高中生,会不会梦见巴别塔?梦见那座未能建成通天之塔,砖石间凝结着人类所有的野心与失落,而最终永远消失在旧日的余音里?
咖啡罐终于见底,金属底部发出空洞的回响。我下意识晃了晃罐子,残存的液体在阳光下折射出琥珀色的光。这场景莫名让我想起上周物理课上的光学实验——如艾萨克·牛顿曾所见,光线穿过棱镜后分散成七彩,而我们的视线却永远只能捕捉光谱中的某一部分片段。
远处传来下课铃声,惊飞了停在电线上的麻雀。它们的影子掠过操场,像一串省略号,把所有的疑问都悬置在六月的晴空之下。说起来,今天的天空确是少见的透亮湛蓝。
……
便利店的老板今天心情格外好。他将收银台旁的电脑处,将音乐调到他最爱的,披头士的专辑歌单。而后,《Yesterday》的旋律在狭小的空间里缓缓流淌。他一边整理货架,一边用沙哑的嗓音跟着哼唱,手指在罐头和宝特瓶堆叠的缝隙间打着节拍。
柔和的白色灯光下,冷藏柜里的廉价饭团整齐排列,塑料包装的每个棱面都反射着微光——青椒牛肉、蛋黄酱虾仁、照烧鸡肉、金枪鱼……品类倒是出奇地繁复。我随手捏起一个金枪鱼饭团打量,包装上印着“特制山葵风味”的字样。
但我最终还是放下了饭团。因为曾经吃过亏的我知道,咬下去的瞬间,劣质山葵酱的刺鼻与塑胶袋的异味就会在口腔里横冲直撞,让人不禁皱眉。这样的味道,与茶泡饭那种朴素却真实的米香相比,实在难分高下——都是同样令人失望的敷衍。当然,饭团还更贵。
收银台旁新添了一排明信片架。最显眼的位置摆放着白塔主题的套组——晨曦中的白塔、落日余晖下的白塔、被樱花簇拥的白塔……旁边则是另一套射电望远镜阵列的明信片,那些巨大的金属抛物面在照片中整齐排列,像一捧奇奇怪怪的眼睛。
我拿起一张白塔夜景的明信片,塔身在满月映照下泛着冷冽的银光,背景是绽放的夏日烟花。这构图超现实得近乎荒诞——就像把梵高的星空和浮世绘硬生生拼贴在一起。但转念一想,或许除了我之外,所有人都已对这种景象习以为常。毕竟在这座城市出生的人,从记事起就能在任何一个角落望见那座白塔。它就像呼吸一样理所当然地存在着,没人会去质疑它的突兀与不合常理。
老板突然提高音量,跟着音乐唱起《Hey Jude》的副歌。他的歌声跑调得厉害,却莫名让人感到安心。我放下明信片,听见自动门开启的提示音——又有顾客来了,带着夜晚的凉意和疲惫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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