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窗後的色彩

「那個……」

坐在會議桌首席的男性捏著眼鏡架,調整了幾下鏡片和眼睛的距離……不是,你那個根本是平光鏡吧,到底在裝幾點?

「今天的會議就到這裡,感謝各位。」

看完手裡的文件,又裝模作樣地整理了自己面前的東西,要說的就只是這種固定對白。

「「「辛苦了。」」」

包括我在內的複數的聲音一同響起,得到這種職場特技也不知道以後還能用在哪裡。

被任命成學級擔任,在見到學生之前首先是開會的數量增加了。工資呢?會有增加嗎?把時間浪費在這種事情上,那我離開大學的意義到底是什麼?但是、明明上一所學校在這方面就輕鬆地很多,果然還是這所學校本身的問題。

一邊收拾東西一邊想著這些事情的我從位置上起身,準備離開這個地方。從早上到學校,連續的三次會議已經侵佔了我的午餐時間。索性沒什麼胃口,因為地毯上的事情,少年的事情還有我的事情。

該怎麼辦,接下來……要是還有工作反而不會煩惱。但是沒有意外的話現在就回去了。回去家裡,還是去別的地方?好鬱悶,找個地方自慰吧,然後去旅館打炮。

「多本擔任。」

……什麼啊,那麼刻意的稱呼。真別扭,在內心嘖舌的我掛起笑容轉向聲音的來源。

「是。」

「恭喜你。」

握住對方伸來的手,我報以更熱烈的笑意。但是沒有吧?沒有人會因為握上中年大叔的手而開心吧?而且你今天和我握了有三次了誒,沒有次數太多的自覺嗎?

「第一次做學級擔任的你,內心一定有很多不安吧。但是沒關係,有任何問題都可以來找我請教,畢竟我就是做著這樣的工作。」

並沒有。

「那就拜託您了。」

「請務必不要有不敢請教的想法!本多擔任,在這所學校。本人,以及其他諸位同事,大家啊,都是為了教育而奮鬥的好夥伴。請互相信賴吧!」

「我明白了。」

你的那些好夥伴都已經走光了啊,是要握到什麼時候啊?我的手。

「偷偷告訴你吧」作為教師指導的藤田久男又把左手攤開靠在嘴邊「今天晚上呢,我們和幾位資深的擔任打算舉辦一個酒會~」

「我知道噢~本多擔任一般不會參加這種活動。但是,由我來說,這實在不是什麼好習慣哪。就算是為了學生,加深我們教師之間的感情和聯絡不是也很有必要嗎?雖然大家嘴上不說,但其實都很希望本多擔任來一回。而且——」

「小嶋擔任、藤田擔任和水上老師她們也有來噢,絕對不是那種不正經的聚會,尊夫也一定能夠放心的吧?」

尊夫……居然在現在還能聽到這麼別扭的詞。

「十分抱歉,我和丈夫今晚已經訂好餐廳了。」

抽出自己的手,嵌在無名指指環前端六方最密堆積機構的氧化鋁結晶在光線下閃著來自鉻的顏色。目光被我的戒指吸引,好幾秒後才挪開視線的藤田終於稍微露出了狼狽的模樣。

「尊夫……不是聽說他平時不住在花里市嗎?」

「過來陪我了,不可以嗎?」

「哪裡哪裡、這怎麼會不可以呢,哈哈哈!多本擔任別開我玩笑了,我可沒有這個意思啊!」

「那,下個月見?」

「啊不!請等一下。」

「請說。」

還要怎樣,你的嘴巴也有前列腺炎嗎?

「是學生的問題啦,學生!」

「本多擔任現在負責的C班,有一位需要多多關照的學生,這點……說是最重要也不為過,請務必要記在心理。」

「……你理解的吧,我說的關照的意思?因為那個對方,是對我們學校有很大貢獻的學生~」

朝我擠眉弄眼,像是知道自己在講什麼虧心事的藤田把聲音放得比剛才還低。

不過所謂的貢獻啊……也就是花錢了的意思嘛。我知道噢,畢竟是私立學校。偶爾也會聽到其他人抱怨,原來少年的班上也有這樣的學生嗎?因為之前只給他們上化學課的緣故,沒有在意過這方面的事情。不過也無所謂,不要給我添太多的麻煩就好。

「我知道了。那麼是哪一位?又要關照到什麼程度?」

雖然我自己是沒有多少作為教師的自覺,但要我做到無視眼前的霸凌那種程度,心裡還是會過意不去。

「是一位女生,名字是紫吹唯。請關照她到『沒有』的程度。」

♢  ♢  ♢  

「您要去哪裡?」

……

「這位小姐,您要去哪裡?」

「啊,去……」

被計程車司機問了第二遍才反應過來,家裡的地址或者是……猶豫片刻我說出了後者。

紫吹惟,居然是她。

抱著自己放在腿上的公文包,我開始思考這件事背後的意義。

所謂的「沒有」,當然不是不需要關照的意思,而是要說當作沒有她這個人一樣。她想做什麼就做什麼,無須過問——說到這種程度,背後應當要有著校長或者董事會成員的關係了。畢竟只是單純金錢的話……還有更好的學校的可以選吧。

當然,重點不是這個。

之所以要告訴我,想也知道並不是在告訴我,而是在告知一年C班的學級擔任。那麼,石原他,不就也應該知道麼?

在藤田說了之後,馬上意識到了這點的我,不由自主地問起了關於石原的事情。然後,就得到了所謂「暗地裡的說法」——石原是因為董事會那邊的命令而被調走的。

公開的家事原因,中間管理層之間的調職流言,還有,少年說的石原已死的情報,誰的內容才是最準確的?以及這一切,是否和我有關係?

為什麼代替石原的是我?讓我成為那個紫吹惟的擔任,這會是紫吹惟、或者紫吹惟背後人物的意見嗎?

這種想法說給別人聽,被笑話自己意識過剩也是沒辦法的事情。但是現在的我實在沒辦法不這麼想,實在沒辦法忽略,昨晚說出「六瓣櫻花」的那個紫吹惟,同時也是能影響這所學校教職員的女孩。

我還有石原是否早就牽扯到與她有關的事件中了?

我想瞭解,想要將情報握在自己的手中。我並不是特別聰明的人,可知道自己被騙的感覺絕對不好受。少年想要我打聽石原的住址。我做了,在離開學校的時候,找了我熟悉的同事問到了他的地址。

但是,我不想就這麼告訴少年,就像他瞞著我受傷的事情一樣,我也不想對他言聽計從了。

付好錢後下車,我站定在一座或者說兩座大廈的入口前。抬頭能看到高處有著連接兩座大廈的橋樑樣式的結構,因此總結來說還是一棟。這裡就是石原所居住的地方。

「真是……豪華。」

乘著電梯來到45層。眼前是只有左右兩邊各一扇的大門。這種面積,每一層卻只有兩套房子……石原教師,比以為的還要富裕。

在心中把如果有人開門的時候要講的託詞複誦了一邊,對於陌生人的人和對於石原的都準備了。

好,來吧。

走向左側,門牌號和知道的一致,不會錯。

站好位置,我的手伸向了門鈴……?

沒有?

來回打量一番,門的兩側、門上,都沒有門鈴,不,是任何可以按下的開關都沒有。有些不知所措的我把頭轉向另一個方向,右邊的那一戶,門的旁邊就有著明顯的門鈴和對講裝置,說起來,連門的款式也相當不同。

石原家的這扇門……先不提造型設計方面的內容,除了漆黑光滑的ㄈ字形門把以外,什麼凸出或者凹進的部分也沒有。連最低限度應該存在的鎖孔和門眼不見其蹤。

……不是吧,難道我已經落伍到連現代公寓的防盜門都理解不了的程度了嗎!誒? 不會吧?等等……用密碼或者指紋的鎖我姑且也是知道的。可是,那個應該也有對應的面板才對。而且,就算那樣也會保留機械鎖孔的設計吧?

唔……這個門……放棄研究的我決定使用最原始的方式。

蜷起手指,用手背對門,我以自己的指關節敲了上去。

「請問有人在嗎?」

光是敲擊,即使裡面有人大概也聽不到吧,所以我還發出了聲音。如果是電視劇的話,這時候就會有正好出門或者回來的鄰居和我搭話了。

當然,這種這麼剛好的事情並沒有發生。

可以回去了吧……本身沒有抱有什麼明確的目的話,遇到這種情況自然也不會有相應的變通計劃。這只是基於我的內心的不安和無力感做出來的像小孩子鬧脾氣一般的反抗行動而已。

不過,這個門把……

為什麼是這種材質呢?光滑地像是玻璃,仔細一看的話確實有一種透明的感覺。可是整體看又是黑色的不透光物件。誒?這個難道說?

試探性地把手放了上去,在幾乎筆直的手把上有著幾道曲線,是引導手勢的設計吧。我很自然地,以四根手指握住門把,大拇指輕搭在頂部轉折處的位置的姿勢握住了它。立刻地,我的拇指下方散發出了紅光。

居然是做在了把手上門,這個指紋識別模塊。而且還通體都做成這種液晶面板的質感。是對於美感的堅持還是為了隱蔽呢?總而言之,就是一扇奇怪的防盜門。

然後,這個紅光,雖然沒有語音提示,但自然是認證失敗的意思吧。畢竟這個顏色某種意義來就是一種全球通用的語言。完全不意外,我的指紋不可能打開石原家的門。可是,既然都握住了,說習慣也好,說僥倖心理也罷,總是會想試試打開吧?

不能免俗的我,也用了比敲擊門板更大一些的力量,推著它往裡移動——

不是吧……?

看著出現在眼前的,門縫中的室內景象,我一時沒能理解發生的事情。

連著眨了好幾下眼睛,面前的景象並沒有改變。為什麼我能打開這扇門?誒?這個門——我的視線落到了它的側面,應該凸出的鎖舌即使在我放手之後也沒有彈出。

原本就開著嗎,這個門……

透過門縫往裡看,鋪設瓷磚的落塵區之後就是稍高一些的木製地面。再往裡的話……我把門又推開了一些,但很可惜。更裡面的空間被一面直接天花板的屏風阻斷了。

要進去嗎?

腦中理性的部分在告訴自己不要貿然行動。可另一方面,我又有一種奇怪的衝動,好像冥冥當中有一個聲音在說前方正是我應該前往的地方。

來到這棟大廈的時候,沒有門禁卡的我原本連走進大廳都做不到,能夠進來,只是因為恰好遇到了要出行的居民。或許是運氣好,不,這種事就只是運氣問題而已,背後並沒有什麼深層次的原因。但即使明白是這樣,心中還是擅自地把它當作成一種預兆。

今天的我會在這裡有所發現。

是今天的我就能做到。

我會在這裡有所改變,目前的事件也好,我的人生也好,只要去做說不定其實會意外的順利。

好,來吧。

細究原因,大概是少年粘在地毯上的血漬。在我察覺它,用試劑證實那一瞬間,比起難過,比起害怕,藍色熒光撲入視網膜的是雖然短暫但卻壓倒性的振奮。就像還在大學工作的時候,猜測和驗證,得到答案時全然的滿足感。那是相當令我著迷的感覺。

雖然原因有所不同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未經許可的登堂入室。假設被人發現,能用的藉口也不是沒有,至少不會鬧得太大。

沒問題。

再次握上門把,帶有重量感和壓迫感的大門在我給予的作用力下,絲滑無聲地敞開。

走入玄關脫掉鞋子,可是又覺得有什麼不妥,權衡之後我選擇了把鞋子收入公文包內。

躡手躡腳地潛入走廊,繞過屏風,出現在面前的是與建築外觀匹配的寬廣客廳。使用起來毫不客氣的落地窗佔據了三分之二的牆體。拜此所賜,即使拉著紗帘,即使外面天氣陰鬱,在這個室內依然沒有需要開燈的需要。只是溫度和門外沒有變化,這也表示確實沒人在家吧。

硬裝和軟裝都很正常的樣子,沙發的擺設好像有些歪斜……但我也說不上來有什麼很值得注意的問題。右邊開放式的廚房,流理台的水池是乾淨的,可是……我走進到廚餘桶前,裡面堆放的塑料盒子是便利店便當的包裝。其中有殘餘的食物,但是沒有氣味,也沒有肉眼可見的發黴樣子。

至少這幾天還是有人在這裡生活過。也許,就是今天早上才離開並且沒有關門就走了。是石原本人?還是他的親友。稍微地,感覺到有些刺激,因為想到有人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回來。不不不,這又不是在露出。

啊~可是這個情景,就像在拍《與房屋中介同行》企劃的ep6。呼呼~在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被發現人發現的陌生房間內……冷靜!本多櫻。今天不是來幹這個的吧?

因為有著同事這層身份,懷抱這就算被發現也不會造成太大問題的想法的我莫名有些翩然起來。

為了找回初心,我著眼起這件房子的其他地方。但光是這樣,我根本看不出任何關於石原去向的事情。少年說他去世了,但房子又不會顯示屋主的生死,如果是電視劇裡的偵探或許可以辦到,但只會用眼睛看的我……

沒有擺正的沙發、放著垃圾的廚餘桶、兩台站立式風扇、桌子上的菸灰缸……石原抽菸嗎?因為學校是禁菸的所以我也不清楚。可是這些……就是誰家都可能出現的東西。物品在我眼前就是物品而已。

原本較為高昂的心情因為現實而快速冷等下來。……實際就是這樣才對,我並不是具有這種能力的人,時至今日,對於那棟房子、那枚戒指還有他的事情,我自己幾乎沒有得到任何收穫不是嗎?

那只是和我的相性很好——地毯的痕跡之所以能被我確認,只是因為我是那麼猜測,又恰好擁有證明的能力而已。甚至……那真的是血嗎?能作為催化劑的東西有很多,就算是鐵,也不是只有血液中才含有鐵。

就這樣繼續想下去的話,少年身上真的有傷口嗎?要是受了那麼重的傷為什麼還要來我家?而且就算有傷口也不可能一直流血,晚上的時候能有東西什麼讓他二次出血嗎……

算了算了!事到如今再想沒辦法確認的事情也沒用!

就沒有什麼一眼看去就不同尋常的東西嗎?認清自身能力的我把目標轉移到客廳中央以外的地方。

啊,有了。

其中一扇嵌著花紋玻璃的黑色門板,只看它本身,我會認為裡面是廁所或者浴室。但是,很扎眼地在門和牆上額外假裝了非常粗獷原始的門閂。只有門閂但沒有門鎖,就像是為了防止裡面的東西出來。但是……我把耳朵輕貼在玻璃窗的部分,聽不到裡面有任何動靜。用看的,要是能看清的話就不用在這裡了,凹凸的花紋扭曲了光線,只能看出裡面的大致的顏色,白牆和……黑色的地板,大概是這樣的色彩分配吧。

像先前對待防盜門一樣敲了敲,還是沒有反應。

好,打開吧。

拉開門雙,轉動把手,這次是朝外,我收回伸直的手臂拉開了這扇有點奇怪的門。

「砰!」

只是看到一眼,顧不得會發出多大的響聲,我幾乎是用上全身的力氣將它關閉。腦中產生的劇烈反應通過神經轉達到全身各處,無可抑制的溼冷感和酸楚從腰部擴散,順著脊髓又蔓延回大腦。

「哈……門、門閂……」下肢發軟,沒有跌倒全靠我因為恐懼而死死抵著的門把手。只要完成簡單的插入,就可以徹底的鎖上,但僵直的手就是無法做到,明明只是簡單的行為,明明大腦就清楚怎——「啊——!!!」

依靠上半身的轉動,帶著手臂一起橫移,幾近撞擊的形式我才讓鎖條插入了金屬槽中。

「哈……」跪坐在地上的我把頭抵在門板上進行著深呼吸。不知道這扇門的厚度,不知道它的牢固程度,但是它們不會出來,因為它們不是活的……一個活的也沒有了。

為、什麼……?怎麼會!?不是意外,不是病逝,不是失蹤,這絕對、是確鑿無疑的謀殺。討厭、討厭討厭討厭討厭!!!是這樣就早和我說清楚啊!那種含糊的說法,我怎麼會知道發生的是這種事!過分!好過分!好討厭!都怪你啊、花狩啟太!都怪你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只是……

遷怒而已……

先離開這裡吧。

撐著地面的手還在顫抖,但是雙腿漸漸有了力量,情緒到峰值之後的冷靜,腦中理性的部分在慢慢回歸。實際上我也並沒有一定要閂上門閂的必要,完全是對著毫無意義的事情歇斯底里——門的後面沒有會跑出來的東西,但內心卻在嘶喊要和它徹底地隔絕開來。

摸著牆壁,我從地上站了起來。

這裡發生的事情……絕對是最嚴重的犯罪。報警吧……我從背在身上的公文包裡拿出手機,警察的號碼是多——不對不對!這種事等先安全了再說啊!肌肉的酸楚是恐懼的後遺症,無法奔跑的我緊攥著手機朝著大門疾走,原本只是覺得寬敞的客廳,現在每一公尺間卻都充斥著要隨時會發生什麼可怕事情的窒息感。

快點。

快點……

快點快點快點——再往前走過五米的距離,繞過那個屏風。只要出去的話,只要能離開——就算只跑進電梯間,就算只是跨出大門也可以!絕對要在做了那種事的讓回來之前離開!

就差一點了,隨著即將要達到的安全感,心中的恐懼變質成緊張和興奮的混合物,反胃,呼吸困難。心臟以不自然的頻率跳動,彷彿隨時會出身體裡躍出。就要、我就要——

「煩死了!給我好好走路!喂!」

「好、好的!林哥——」

拼命捂著嘴才勉強堵住了喉嚨裡的尖叫。隔著屏風,那一邊的聲音再不想承認心理也明白是離的很近的距離。

手腳並用,就算想站起來也會摔倒,以幾乎爬行的難看逃跑。被走過屏風的他們發現,被他們從背後抓住了,接著被那樣殘忍地對待—— 

「真是的,其他人到底什麼時候過來?啊——」

這樣的真實被大腦強制演算著,腎上腺素激增讓我以稱得上奇跡的動作逃走了。逃開唯一的出口,躲進我完全不瞭解的房間——絕對不是應該做的事情,但也已經沒有更好的辦法了。

轉動門上的旋鈕,逃進屋內的我立刻反鎖了門。但是,血跡。在我的腳下,有著和我雙足朝向相反的人類腳掌形狀的暗色痕跡。

哪一間房間都異常得可怕。

曾經,某個人就從這裡、穿過我站在的這個房間的入口處跑了進來……扭過頭的我用餘光慢慢地窺視這個日式風格的應該是書房或者說練筆室的空間。確認至少沒有那件浴室那麼恐怖後才敢轉身正視它。

沒有開燈的房間,書桌旁唯一的窗戶是光唯一可以進入的地方。

因此非常顯眼。

玻璃上雖然不完整但明顯是人類的手掌形狀的暗色血印。

恐怕是以大出血的狀態進入的這件房間,是石原嗎?我不清楚。但是伴隨著血腳印還有大量滴濺狀的血斑,而這些痕跡的終點就是那裡。

或許是想要打開那扇窗戶呼救?畢竟無路可逃,這個房間除了我身後的門外,書桌旁的窗戶就是唯一的對外渠道。可是……就在窗戶旁邊,無論是被拉開的抽屜裡面,還是桌腳下的空間,滿是骯髒地可怕的顏色。人類的血液就這麼放著不管,最終會變成什麼樣子?血液中的細胞死亡,蛋白質變性,最終就會是這個樣子嗎?

我……不能確認,沒有那種知識。可是汙染了這麼大片區域。我直覺地認為那個人不可能還活著。大概,這裡就是那個人的終點了。留在這裡的血跡,與其說是受了什麼重傷,說是被刻意的放血更讓人信服……我想到在那件廁所看到的東西,就更堅信這種解釋,這是某種折磨的手段……因為被對方發現了,被發現跑到這間屋子的他遭遇了殘酷的對待才得以死去。

現在報警的話,還來得及,在那些人發現——

視線偶然注意到了窗戶外有所動靜的景色。在做好決定之前身體就飛速靠著牆蹲了下去。

在陽台……那兩個人現在就在這個房間窗外能看到一部分角落的客廳外的陽台。沒有被發現只是運氣好而已,兩人都背對著我所在的方向,再加上玻璃窗的反光,處在沒有其他光源的室內的我很難被看到。

他們在幹什麼?

移動到窗戶下面,稍微露出了點頭部。那邊陽台的圍欄也是玻璃的,所以很容易觀察到那兩個人的行動。但……?一個是穿著黑色背心的手臂帶有紋身的粗壯男人,在我的偷窺之下,他隨手扔下原本提在手中的塑料小桶。然後把另外一個身上溼漉漉的男人從地上拽其,又毫不在意地揮手拍打他的腦袋,而臉頰通紅的那人只是低著頭,沒什麼作用地躲閃幾下,不想要反抗的樣子。

這是某種暴力手段?陽台的一角放著一個快半人高的大型容器,一些植物高高地長著,還有幾根管線從裡面抽出連接到側邊的儀器。雖然不能肯定,但與我在寵物市場見過的魚缸類似。因此我猜測裡面是有水的,黑色背心的男性是從裡面舀出了水然後澆到了另外一個人的身上。雖然沒有目睹全程,但我是這麼猜測的。

在這裡完全聽不到他們說話的聲音。

沒有看到更多畫面,那兩人,一人跟著一人,回到了客廳。

那兩人……想到我之前聽到的,確實是兩個不同的聲音。就是他們嗎?只有兩個人?還是還有其他人……?等等,現在不是管這種事的時候!

我現在陷入和這個房間中留下血印的那個人相同的局面,但是我擁有著他所沒有的手段——只要報警就好了。這裡不是什麼人跡罕至的偏僻鄉村,而是城市中心的高級大樓。

幸虧我並沒有做什麼會留下痕跡的事情,最初選擇把鞋子收進包裡是相當正確的決定。只要不被發現,等到有人來救我就可以。

慶幸、自滿、輕鬆。

這樣的情緒充斥著我的大腦。沒問題的,只要現在立刻讓警察過來——我握住手中的手機……手、機……?

不在我的手裡。

……是在我的包裡吧?奇怪,明明記得我剛才拿出來過……真是的……怎麼回事啊……嘿……想抑制心中的不安,我翻動公文包的動作卻越來越大——有的吧!一定有的!不可能沒有啊!可是不管再怎麼找,沒有的東西就是沒有。焦急地我把手探進衣服的口袋——

「沒有啊……」

沉默的我把臉埋進了兩手之間……是剛才那些人進來的時候。那時我下意識地用雙手捂住嘴巴,而這個動作的上一步是……鬆手。掉在那個客廳了,驚慌的我在當時完全沒有注意到這件事,把拿在手上的手機掉在那麼醒目的地方。

我到底在得意個什麼勁啊!

巨大的反胃感在體內盤旋,從自以為的已經獲得安全的情況直接跌入最糟糕的地獄,龐大的壓力讓我想要嘔吐。

到底、要怎麼辦?

無法出逃、沒有聯絡手段,還把手機丟在了顯眼的地方。會被發現的,只要時間夠久,就一定有人能看到那部手機!然後……檢查每一個可以躲藏的地方,那樣這個和客廳只有一牆之隔的房間恐怕會是最快被發現的地方。

……

……

………………

想不到什麼更好的辦法……只能繼續躲著嗎?這個房間的一側是嵌入牆體的系統櫃,連接到旁邊內凹的用水區。比我還高的櫃門,其內部的空間想來是足夠容納我的。但,假設要懷疑這件房間內躲藏了什麼人,這個櫃子絕對會被打開。

我看中的是洗手池下面的空間。放置水池的檯面下面是由兩扇木製櫃門封閉的狹小空間,不用打開也知道裡面至少含有下水管道的部分,但是我認為如果只有那些的話是足夠躲藏的,畢竟我有著這麼做過的經驗。

決定好了要做的事情,我卻沒有能馬上行動。因為我的內心仍在猶豫,並非這件事本身,而是之後。之後呢?我要躲到什麼時候才好?就算他們一直沒有發現我,可我要怎麼離開?……只能乘著這裡再次沒有人在的時候了吧。但是,我又要怎麼知道他們什麼時候會走?

他們現在在做什麼呢?

不安的我拿不定心中的主意,是就這麼躲起來?還是先探聽外面的動靜?啊——好糾結,要怎麼辦……只有我一個人的話,就什麼也沒辦法做到……

「喂!」

誒!?怎、怎麼了?外面突然發出的,隔著門也能清楚聽到的男人聲音,我的手機被發現了嗎!

「別睡了!」

「……我……怎……」

好像不是……有兩個不同的聲音,可是只聽得清大聲的那一個。因為最糟的事態並沒有發生,松了一口氣的我決定先嘗試打探一下外面的情報,因此我走到門前,把耳朵貼了上去。

「快……要走了。」

「又要!?繞了我吧!林哥!」

這次是原本音量大的那個聲音沒有能聽到全部的內容,至於另外一個人則是抱怨一樣的講話。

我回憶了最開始聽到的對話,相互對比的話,

「煩死了 給我好好走路 」——這句的聲音和說「別睡了」一樣。

「好的 林哥」——這個則和另外一個人的聲音符合。

睡覺……聯想到剛才在窗外看到的那兩個人的畫面。穿著黑色背心的那人是否就是被稱為「林」的男人?然後他給另外一人睡眠不足的傢伙潑了水?

好像可以解釋的通……

還有,他剛才說了「要走」,那個的意思是……

喀嗒、喀嗒、喀噠

還在我思考的時候,鞋子踩踏地板的聲音就這麼從我面前不遠的地方經過。當然。是隔著門和牆壁。

幸虧還隔著……緊張而帶來的酸楚甚至蔓延到了我的小臂。完全沒有發覺對方的靠近,實在太危險了,我決定立刻遠離這個位置。但是,就在我做出這個行動的時候,伴隨著方向相反的腳步聲,外面的聲音又傳了過來,且因為距離,這次聽得非常清晰。

「可以了,走吧。這次記得鎖門啊,你這傢伙!」

走吧、鎖門……

不會吧……這個、誒……?等等!這個是那個意思吧!不、不會搞錯的!這個就是要離開的意思!他們現在就要走了!?

因為另一種意義上的原因,我又捂住嘴巴,心臟激動地砰砰直跳。也就是說,我馬上就可以離開這裡了!

太好了!

再次把耳朵貼到門上,這是為了聽到想要聽到的內容。

……

雜音……

空氣流動的聲音、自己身體脈動的聲音……

貼在門上的耳朵接受到的只是這樣沒有意意義的雜訊般的聲音,換句話說就是外面很安靜。

然後……

「砰」

出現了。

並不是很響亮,有點沉悶,有點模糊。畢竟大門裡這裡有著不短的距離,可以理解,甚至要說是理所當然。總而言之,我聽到了厚重門板被關上時的撞擊聲。

「好。」

又待了一會,因為我沒有記時的道具,不能確定具體是多久,但是我認為再待一下也不會有什麼改變了。況且——

「其他人到底什麼時候過來」

我仍然記得這句話。這意味除了這兩個人,還會有其他人過來。

必須乘著沒人的時候立刻離開。

轉開門鎖,我慢慢地推開了這個房間的門。

很安靜。

其實,我到現在也不能確定原本外面實際的人數,雖然聽到的是兩人的聲音,看到的也是兩個人。但不能就因此排除第三者以上的存在。讓我這麼做的原因除了不知道什麼時候還會有人來,就是那句「這次記得鎖門」——與總人數無關,這是沒有人在的時候才會說的話。

從門縫往外看到的部分和之前並沒有什麼不同。慢慢地打開,更多的景象出現在我眼中……一切都很平靜的樣子,還有我的手機,就在我掉下它的地方……好,出去吧。

仍然處在原處的手機鼓舞著我。打開門,以蹲姿緊緊地朝客廳移動,耳邊漸漸傳來窸窸窣窣的響聲,是雨的聲音吧,剛才在那個房間裡的時候就看到外面下雨了,所以我沒有覺得意外。從拐角處探出頭,我掃視了空無一人的客廳,還有被打開的落地窗,輕薄的窗帘因為風而飄動,至於外面正是與我在屋內看到的一致的雨景。

從地上站起,再次地確認這裡真的沒有其他人——其實並沒有什麼意義,都這樣子了,如果有的話早就被發現了。

目標是手機,還有沿路繼續前往的大門。

一鼓作氣的我不像話地在別人家的客廳奔跑,撿起地上的手機,繞過屏風,踏出玄關的部分,我的手握上了門把,隨著一些阻尼感,大門發出啪噠的金屬聲後被我拉開。而外面——空無一人的走道就在我的面前。

「啊~太好了!」

內心深處最後一絲的,對於門外的不好猜想,恐懼這這是某種陷阱的想象也蕩然無存。逃出來了!安全了!得救了!一直害怕的事情沒有發生,成功地脫離險境的愉悅與舒適感在打開門的著一瞬間在心中爆炸開來,像是高潮一樣的感情幾乎讓身體顫慄。

「你是誰?」

從右側邊傳來的聲音,來自一個雙手環抱,倚牆站立的男人。

「……」

「說啊!你這女人哪裡來的!」

接著是另一個聲音。我這才注意一個面色通紅,瞪著大小眼睛的男人就蹲在我雙腿的左前。

……

……

………………

「誰準你跑!」

一片空白的大腦直到被後方的聲音恐嚇,才意識到自己已經轉身往反方向逃跑。

「啊!」像是什麼大型物件砸在地上的悶響。「該死!混蛋!給我站住!!!」

想要再躲回可以上鎖的房間。但是從背後逼近的腳步聲快速繞過,擋在我的面前。

「別跑了。」

裸露的臂膀是複雜又可怕的紋身,叉腰而立在我面前的男性壯實地我需要仰頭才能對視。大量的汗水從後背流了出來,只是看一眼我就立刻撇開視線,這不是我能應付的人物。喉嚨因為緊張變得異常乾燥,就算想要講話,舌頭也和身體的其他地方一樣僵硬的不行。

然後是另一邊,從屏風後面走出的是那個原本蹲在地上的男人,他彎腰捂著自己的一隻膝蓋,目露凶光朝著我走來的樣子遠比我旁邊這個穿著黑色背心的男人更危險。

「你這女人……痛死了!我絕對要讓你好看啊!」

他面容扭曲地直起上身,死盯著我不放。理所當然地,看著越來越靠近的他,我選擇了後退。

「別逃了,你跑不掉的。」

平靜的語調出自更強壯的男性,但也只是相對而言。無論是內容還是說話的當事人,對我來說都是威脅。

「你是誰?為什麼會在這裡?」

「我……」

似乎有談話的機會?被之前見到背影的兩個男人包圍,但是以為行為凶暴的那位卻只是要和我問話嗎?那……

「抓到你了!」

發瘋般的喊叫是來自那個更不妙的傢伙,發出聲音的那一瞬間就朝我突奔過來。不可能有人聽到這種話還站在原地讓對方抓的,就算知道逃不掉也要跑,他那過於可怕的模樣人我的大腦如此判斷。

轉身逃跑,前面只有被打開的落地窗的陽台可以去了。在外面呼救的話說不定就會有人聽到,抱著這種想法,我在就要跑出去的時候差一點被離我更近的黑色背心男人抓住,濃烈的危機感讓我以接近跳躍的方式撲入陽台。

然後,和大理石表面接觸的那只腳就順著勢頭滑了出去。

「什——」

驚慌中想靠另一隻腿維持平衡,但只是憑著感覺踏在預料之外的溼滑地面的我還是搖擺了幾下向側面歪斜,而為了不摔在地上,身體努力地和慣性抗爭,轉過大半個彎,在陽台上踉蹌地走出不穩定的形跡,我變成了面朝室內,向陽台護欄跌倒的狀態。

搞砸了啊。

意識到到自己即將摔倒的瞬間,眼見的景象也慢了下來。那個男人離我的距離一點點的縮短,是會先倒下,還是會先被抓到呢?

心中想著這樣事情的時候,只有身體還在忠實地反抗重力,為了支撐要傾倒的上半身,雙腿本能地反覆往後倒退,直到左腳踩上了什麼東西……?

嗯……誒——?!

就像倒著上樓梯一樣,我因為連續踩上某種凸出物體而拔高了自己距離地面的高度。與此同時,我的背部也撞到了一條冰冷又堅硬的東西,隨即兩隻腳接連地騰空,我的上半身徹底仰出了這個地方。

「啊————!!!」 

遏止我尖叫的是來自脖頸除的壓力,刺著紋身的花臂最終還是抓住了我的衣領。

避免了生物學上最糟糕的結局,陡然間積攢與心中的壓力被釋放了。

以被抓的狀態,我呆呆地望著從這裡看出去,這棟大廈上方的建築……

四十六層的陽台上,為什麼有兩個我認識的人呢?

視線對上了的,但立刻的,話語成形之前我便被拉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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