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指尖的技術
被遠比自己高大的危險男人拉進陽台內,拽著我衣領的強壯的手臂折起,輕鬆地就縮短著我們之間距離,汗味和酒味的分子撲面而來,巨大的體能差距使我再無反抗的可能,徹底地朝著人體暴力的囹圄陷入——
咚!
一剎那,一團無差別籠罩在我面前人和物體上的陰影閃過,是我背後的天光被烏雲遮蔽?沒有想明白,下個瞬間彷彿什麼崩塌的撞擊聲,金屬和無機物扭曲的音色後,山洪決堤般噴湧而出的衝擊與壓迫感就裹挾過我的全身。
被面前的男人抓走還要好點,就是這樣巨大的恐懼感凝固了我與我以外的三人。
視角的餘光裡,碩大的異形物體帶著感覺要切開我皮膚一樣的利風擦過我的臉龐, 鬆手放開我的男人在我面前驚愕了不過一秒,未做出招架的姿勢就連身體帶著表情騰空倒飛進客廳。
……?
那是……?
突然登場,站定在我的面前的背影朝著剩下的那一人快速地抬起左臂,接著就以讓人覺得剛才只能算是慢動作的速度揮下。
說是擊倒不如是被壓倒,架起雙臂進行格擋的對方直接膝蓋砸地跪在了地上。過於不堪一擊的畫面像是作假一樣,但那人呲牙咧嘴的扭曲神態又不斷強調這就是現實。
終結了他無用對抗的是對著腹部踢出的赤足 ,蜷縮在地面上的身軀被拎著丟進室內,砸在了先前那一人身上。
「……」
對著轉過身走到我面前撫摸我脖頸的男人有好多話想講。獲救的感動、目睹暴力的衝擊、對於他會在這裡的無法理解……
「有受傷嗎?」
面對這麼近又這麼輕柔的聲音,我的目光遊離,避開來自上方的注視而向下逃竄,眼中所見之物與剛才那一瞬間揮之不去的記憶交響呼應。
大腦亂成了一團,有好多問題想說,可是,看著剛才幾乎零距離接觸,如今又橫在我們之中成為身體貼近的阻礙的物體,我能脫口而出的只有——
「為什麼……沒穿褲子?」
應該講點其他的,但實在太大了。
「因為脫掉了。」
「嗯?」
「這是哪裡?」
「誒?那個、石原的——」
「你是……什麼人!」
從室內發出的叱咄聲打斷我的話語,最先倒地的壯實男性推開壓在自己身上的同伴從地上爬起,單手捂在胸口的他擰著半邊臉龐,好像光是呼吸就讓面色更加凝重,低著背大口喘氣了十來秒他才挺直身體,然後擺出了格鬥的架勢。
「你們的——呼~~目的是什麼?」
大量的汗水從他裸露出的皮膚分泌而出,大概不是因為氣溫……即使如此,他也沒有要退開的意思。同時,另外一人在身上亂摸一番,最後從口袋裡掏出一把小刀,雙手握持地也指向了我們。
「就他們嗎?」
少年的聲音順著我們身體之間的縫隙流下,意識到的時候,我已經抓住了少年的手臂,充實又炙熱的手感就像在握著有加熱功能的高級用品。
「大概……我不確定。」
「沒關係。」
被我握住的部分輕微轉動了幾下,乖巧的我立刻放開。
「是宮本告訴我的。」
面對那兩人,少年說出的話語讓我的疑惑陡生,反而是他們沒有任何反應。
「可以讓開了?」
「……不懂你在亂說什麼,要是不想打就老實回答的我的問題。」
「這樣嗎?池田理事長沒有告訴你們?」
「什麼意思?」
「你叫什麼?」
「……林。」
超出我理解的對話在兩人間展開,池田是誰?少年果真遇到過宮本武藏?還有他和這些人也……不對,既然問了對方的名字,那麼至少和這個自稱為林的人是第一次見面。
感到不解的似乎不只是我,林身旁持刀的同伴的架勢有些鬆弛,疑惑的眼神在少年與林之間飄蕩。
「打了你們是我不好,不過也別這麼生氣了。」少年的雙肩自然垂下,光看背影就有一種放鬆懈怠的感覺。「我會過來也是他們的意思,進去再說吧。」
「你到底誰啊?」
看著往裡走的少年,那人拿刀的手在舉棋不定之後緩緩放了下來,向他拋出疑問。至於林依然舉著雙拳沉默不語,只是對於靠近的少年也沒有其他動作。
「嗯?你還不知道嗎?」
「……?——啊!」
被這麼反問的男人因為困惑伸長脖頸,結果一團黑影就直射地砸在他的臉龐上。短促叫喊之後緊接的是乓的一聲,少年和林的拳頭砸在一起,緊接著踢出的左腿從倒退開的林的側腹擦過。
……
誒!?
過於突然的展開,直到啪地一聲,落地窗撞上窗框,少年從裡頭反鎖窗戶我才得以反應過來。
我被關在外面了?不等等,為什麼?還沒想明白,隔著厚實的玻璃,我眼前的畫面再次其了新的變化。
三人不知緣故地小幅度移動自己的位置,漸漸往內靠近了客廳中央桌椅的區域。從嘴部的動作看,林和另外一人在說話,可是因為落地窗的緣故我無法聽清,不知道是他們在交流,還是和背對我的少年對話。
在我看來十分突然地,兩人對少年同時發起了進攻。把雙手舉在胸前的林快速貼近站著著沒動的少年掄出碩大的右拳,被水桶,也就是剛才砸中他的黑影的人則是大喊著,把刀舉過肩膀從側方朝躍起撲向少年。是被他的叫喊聲吸引了嗎?面對林的攻擊,少年才抬起右臂就微微側身看向了拿刀的那人。
「少年!!!」
沒有躲避的可能,林的拳擊結實地打在少年的縮起的手臂上。然後……少年後退了半個腳掌的距離。
「?!」
比我倒映在落地床上還驚愕的是林的表情,如同見到噩夢一般,渾身僵直的林被少年伸開的右手抓住了臂膀。而同一時間,少年用左手朝另一人擲起的玻璃矮桌已經在空中翻了越四分之一的圓周,無法閃避的他面門直接撞上透明的桌板,在玻璃上綻開殷紅的血團。
他受到衝擊的腦袋明顯地往後彈起,而在那人落地之前,少年早已騰出的左手也以握成拳的姿態擊中了前方的林的胸膛。光是一擊,林的面部就立刻漲成醬紅,眼珠直瞪幾乎要脫眶而出。雙腿脫力的他在被少年放開之後便筆直地倒下。
至此一起發起攻擊的兩人,在不到十秒的時間內同時敗北。
背對著我的少年左右各抓一人,拖行著走到我因為裡頭窗簾遮擋而看不到的地方。
隔著被關上的玻璃窗,我既進不到室內,也聽不到裡面的聲音。少年他在做什麼?還有剛才發生的事情……如果說那只是某種詐術,是為了讓兩人放鬆警惕的手段,但是「池田」還有「宮本」……看他們的反應我並不認為那是憑空捏造的這麼簡單。而且為什麼他又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就連紫吹都在。難道說這裡上面就是紫吹的家?就在在石田的樓上?那他們的關係到底是……?
「誒!?」
少年忽然從簾子後鑽出腦袋打斷了我的思路,搭配著有些三無的表情打開了窗戶的鎖。
「你的?」
拉開窗戶的他朝我遞出了之前我遺失的手機。
「嗯……」
我從他溫熱乾淨的手裡拿過自己的手機,踏過窗沿走進了室內。我在視野的角落看到躺在地上的那兩人。至少沒有死掉才對……這麼想的我的看向一直盯著我的少年。
「那個……!」
在話沒說完之前,沉默的少年就把我抱進懷裡。真的好熱,但是卻不讓人討厭。
「剛才、我好擔心你。」
「嗯……」
我以為我大概會害怕這個莫名其妙的傢伙,可是……救命之恩?還是吊橋效應?就算是這樣被突然抱住,我也並不恐懼和他貼著身體。
「是真的,我真的、真的、特別擔心你會不見。」
好奇怪。明明就連對付兩個成年人都像散步一樣輕鬆,現在他的胸膛卻起伏地幾乎到顫抖的程度,怎麼了?就和在緊張的小孩子一樣。
「櫻……」
我抬起頭看他,想著這個人怎麼連說話聲音都像小孩子了?然後……我、意識到了。
今年我三十二週,而少年是十六歲。在他還沒出生那個時候,我可能已經是和現在的他一樣的高中生了。所以,對於活到第三個十年的我來說,對方就是小孩子。
才不是什麼像。
……終於意識到我一直以來在依賴的少年的只是少年的那一剎那,我就用更大的力量緊緊抱住了他。
「謝謝。」
說了早就該說的話,我一隻手貼著少年的背部,另一隻手摸了他的頭髮……至少我想他應該不討厭才對。啊~啊……到底自己在幹什麼呢,被一個小孩子弄地奇怪,遭遇了可怕的事情,連腦袋都變得混亂。明明我才是年長的那一方,明明我才是應該要照顧他的那個人……
「少年,謝謝你。」
只是再一會兒就好,我貪心地閉上了眼睛,炙熱到無法再真實的溫度就好像可以永遠持續下去,一直延續到我幻想中的那個永遠也無法再得到的擁抱。
「我會保護你。所以之後一直和我在一起吧……可以嗎?」
這樣啊。只是小孩子,卻要保護我。難道我真的就那麼沒大人樣嗎?而且還要和我一直在一起誒誒誒誒誒誒誒誒誒誒誒誒誒誒誒誒誒誒、誒?!什麼什麼?表白?是在表白嗎?這是在表白時候才講的話吧!和我?啊?!
瞬間睜開眼睛的我因為突如其來的致命訊息而頭腦當即,瞠目結舌的表情正好對上從偷偷摸摸從地上爬起的那個滿臉血的男人。
……
體感上像是過了十秒,一起凝固住的那人選擇的道路是逃跑的道路,朝大門飛奔的他路上還碰到了一個酒瓶,酒瓶砸在地上發出響聲碎裂。我也因此反應過來。
「少年,有、有人跑了!」
我急忙地拍打他的背部,想要他轉頭去看。但他卻是完全不在意的態度。
「沒關係。可以和你在一起就好。」
呃啊啦呃呃吧啦啊呃唔呃啦啊唔啊唔啦唔啊呃呃呃呃呃呃——好像失去語言能力的我什麼也沒有做,什麼也不知道要做,就維持著和少年互相擁抱的狀態在心理不斷反芻他剛才的對白——直到、一個黑髮少女的闖入。
在對上視線的那一刻,我唯一能確信的就是自己的臉一定在一瞬間就變得比她的更白。
♢ ♢ ♢
直到我們靜止不動,那團爆裂的藍白光團和滲人的高頻噪音還像沒有消散一樣停留在我的腦海裡。不是吧……?那個!?啊!?總之托了少年的福,我在紫吹使用從裙子下面拿出的東西的之前就被拉著倒進中島的後面,所以現在才有機會思考那個原本會擊中我們的東西是什麼。
電擊?而且可以發射,是泰瑟槍?可是,和我在美國見到的完全不一樣。
「怎麼辦吶?」
「沒關係。」蹲在地上的少年似乎完全不受威脅的影響,在紫吹的恐嚇之下做著自己的事情。
「那是什麼?」
「錄音筆,本來要想放她家的。」少年從衣服裡面拿出的設備相比較起一般的筆,更像是被拉長的遙控器。底部的接口靠傳輸線連接著應該是小型移動電源的東西。用手捏住袖口擦拭過觸碰過的地方,少年撕掉上面雙面膠的離型紙,將它們貼到了流理台的底部……
忽然砰地一聲,少年毫無預兆地拱起身體,像被什麼力量彈開一樣撞擊到流理台的側板然後又側摔在地上。
「……」
就算大腦可以理解是他被電擊了,但眼前過於衝擊的現實還是震驚地我說不出話。真的會做到程度嗎?就因為看到男朋友和別人抱在一起?一時衝動勉強可以解釋,但是連續的射擊……?好可怕,現在的高中生好可怕。
在我沉默的期間,地上的少年用另外一隻手撐著身體恢復了原本的蹲姿, 看著自己帶著顫抖緩慢握緊又張開的手,他說到。
「我明白了。」
「明白什麼?」
「我不能再被擊中第二次。」
廢話啦!!!這種事我剛才就知道了,那個根本一次都不可以啊!
「我要裝死,你來認輸好了。」
「我?!」
「要是認輸沒用我就幹掉她。別擔心,你昏倒了我也能帶你離開。」
根本沒有不擔心的理由,但是少年已經很乾脆地躺到地上。我……我嘆過氣後蹲著把下面櫃子裡的抹布舉到流理台的上面。經過短暫的交涉,我拖著躺在地上的少年從中島後出來,是說你真的很重、很重誒!
靠在中島上的少年表現出一副虛脫的樣子,但我知道這只是裝出來的。倒是紫吹惟,我注意到她的赤足下有紅色的血跡,明顯是受傷了。光著腳,是從樓上直接跑下來的緣故吧……是因為少年,而且我知道絕對不是出於少年和我在一起的氣惱,即使現在她的面色因為怒意而漲紅,但是剛才,我見到她的第一眼時,那瞬間的神態眼裡只裝下了一個人的女孩子才有的表情。
「知道我射你的原因嗎?」
紫吹惟這樣問著少年,只是嘟著小嘴和在問為什麼你不理我一樣。就像這個問題的本質不是為什麼,紫吹抬起武器的手也不會扣下發射的扳機。我確信著這一點,心情也得以放鬆……了半秒不到。
在我詫異的驚叫下,少年把紫吹撲倒在地上。只是少年才講了一句話,紫吹的膝蓋就撞上少年的襠部,因為目擊到過於翔實的碰撞畫面,我甚至產生了幻痛並叫出聲來。緊接著的攻擊和叫斥罵顛倒了兩人物理上的立場。以騎乘位從上方連續的攻擊甚至讓少年也掛了彩。
……我認為很大的原因是少年沒有反抗,但從沒想過能看到這種畫面的我還是忍不住在心理這樣想著。
紫吹惟,你好強大!
早就超出了情侶矛盾的程度,就像對待仇敵一樣,紫吹的攻擊沒有一絲的手軟,而我……就這樣站在一旁看著,看著紫吹屁股後面少年用身體的一部分搭建出的半個帳篷……?情況從糟糕變得難以理解。不,應該說非要我理解的話我也可以理解,但是我不想理解!
總算停下動作的紫吹惟這回把矛頭指向了我。
「所以呢?你們兩到底什麼關係?」
以這樣直球的對白開始,我靠不是很堅定的內心和還算清白的事實勉強拖延了吐露真相的時間。但是,對於要告訴紫吹唯什麼,又要說到什麼程度,我的心理確實還沒有底。她從少年身上起來之後,少年也站了起來。現場的氣氛相當地低沉,直到少年開口道歉,然後紫吹惟就這樣原諒了她……哈?!就這樣?我不懂!現在的高中生。明明事情已經發展得你們要是就這樣分手我也不會覺得奇怪。
接著在我的迷惑之眼前,少年又抱住,不、是直接抱起了紫吹……並且講出了超老土的台詞。不行啊,這個、絕對不行誒誒誒誒誒誒誒好像很有用咧?誒?誒?難道現在流行這種嗎?戀愛的文藝復興?
『不能告訴她』
……
熒幕上的文字讓我飄忽的心情頓時直降了下來。再具體一點地說,是少年從後面環住紫吹的那條手臂前端手上拿著的手機的熒幕。以盲打的方式,少年給我展示了這樣的訊息。即使是我,也立刻明白了,少年抱住紫吹唯的理由,以面對面擁抱的方式讓她與我們視線交錯,只是為了像這樣不被發現地傳遞信息而已。
我說不上來心里應該有什麼樣的想法,我對少年的智慧和能力感到傾佩嗎?是有的吧……即使我忽然對這樣的智慧感到抗拒,但是比起這些,我更濃烈的感情卻是關於紫吹惟的。
你……
新出現的危機打斷了我的感慨,從門口魚貫而入的陌生男性們阻擋了我們能夠離開的通道。而紫吹惟則是和他們的首領一來一往地對起話來。只是我並不驚訝,或許是今天已經驚訝到累了,現在的我感覺好像可以冷靜地看待任何展開。
哇~簡直像黑幫電影一樣。抱持著這樣放空大腦的想法,我看著他們對話直到講到了我。
「你們不讓我走,我就報警了。」
不帶有任何雜念,我讀出了少年寫給我的內容。
『只是來找石原,除了在學校能知道的事情你全都不知道』
『只能說無法證明的謊話』
並不完全是鉅細靡遺的內容,少年接著只是告訴我可以說什麼、要否認什麼。 可能現在的情況很危險吧,但見識過少年的實力,又被折騰地內心疲倦的我就是提不起緊張感,一來一往的,我甚至有了當演員的感覺。結合自己社交經驗,我有自信如何在對方不使用暴力的前提下完美防禦。
看起來是我們這邊佔據了上風,對方甚至祭出了誇張的表演。而我就忽然靈感一閃,想起了一件幾乎就是為了現在而存在的事情。
不能揭穿的謊言是防禦,能證明的真言是進攻。
在連少年也訝異的目光下,我叫來了那個人,對他耳語出一條真實的祕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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