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總之不是什麼好傢伙
少年的手掌撫摸過我低着的頭,修長手指撩開了我眼前散亂的髮絲。眼前的男孩無疑是美男子中的美男子,如果可以天天看,我有多活十年的自信。但是現在好煩惱,說出口之後就後悔了起來,不知道該怎麼解釋。常說三十而立,但我不但沒能成為更成熟的成年人,反而變得又衝動又多愁善感。
「誒……我的……弟弟以前出了意外,所以說……就是、這種事情也是沒辦法的……」
對不起喔,少年。我真的不想再讓其他人、特別是你遭遇危險的事情了。
「沒關係的,我只——」
「我幫你。」
我……你……不行呀,怎麼可以、明明就連到底發生了什麼都不知道的你,怎麼可以對女性說這樣的話。就算是聽出我在說話,這時候配合著結束話題才是紳士。但、可是……可是……
唔……少年的額頭貼到了我的劉海上,太近了,他瞌上眼皮時的睫毛掃過我的眉骨,癢癢的,害我也閉上了眼睛。環在我的腰部的手臂輕柔卻又有重量,大概……從被抱住的那瞬間就不能掙脫了。真沒道理,又不是我主動要少年抱的,為什麼我要怎麼苦惱,要忍著不讓他接近我。乾脆、就都告訴他吧……?
「不可以嗎?」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不行不行不行——
「恩,可以。」
看來,我的心和身體並不相通。
「少年……你知道櫻花有幾瓣嗎?」
「五瓣吧?」
「恩,一般來說就是這樣。但是你知道六瓣櫻花嗎?」
「……不知道。」
真是莫名其妙的話題,但少年還是耐心地聽我說。
「我的弟弟他呢,是我以前工作的學校的學生,又是我的戀人。雖然我是真喜歡他,但果然還是他喜歡我要更多,喜歡到說要和我結婚的程度。」
「可是呢,我才不想和小鬼過一輩子。要是被發現了,我的工作也會丟掉吧?又不能指望他養我。所以我和他說,等你有求婚戒指和六瓣的櫻花的時候再來講這種蠢話吧。」
「因為我原來一直一直一直以為櫻花是六瓣的,畢竟我們那附近沒有櫻花樹,只是我印象中就覺得它是六瓣的。後來有一次,他帶我去看櫻花,我才知道原來櫻花是五瓣的。」
我把手移到了胸口,儘管這裡的光線不好,但無名指上嵌著纖細紅寶石的玫瑰色戒指還是很閃亮。因為偶爾會被懷疑,所以少年用影片的收入送了我這個異性退散的符咒。
「那個人呢說到底就是個屁孩,就因為這種沒什麼所謂的事情取笑了我好久,後來甚至變成了我們分手的導火索,雖然沒多久就複合了。」
「但是,和分手不一樣。自從我說了那樣的話后,他就很少來找我、然後連學校也不來了。」
「……他呢,在一般人和親戚的眼裡不是那種多招人待見的傢伙。所以即使之後有人覺得事情不對勁,上升到人口失蹤的事件的時候,也已經太遲了。警察甚至調查不到他是哪一天不見的。」
「我有想他就是這樣的人吧,在我偷偷地,委託專門人士去尋找他之後慢慢的就覺得是這樣了。不過呢,其實我也沒有特別擔心,只是覺得這下是真的分手了,他大概是跑到某個新的地方過著新生活。」
「直到……」
我的手伸進上衣的領口,拉出藏在裡面的項鍊,不舒服的異物感劃過我的皮膚割過我的內心。
「一直到……」
就算總是帶著身邊,我還是害怕看到這個東西。
膽怯的我在它露出來之前就閉上了眼睛,它在空中晃動著,然後被輕輕地拉住。是少年吧,代替我握著六瓣櫻花造型的戒指。
「在哪裡找到的?」
不愧是少年,理解的超快。
「花里市神代町2丁目4番32號,在那棟房子前面的水溝裡。」
低着頭,我看着少年的鎖骨和脖頸。
「原本中間還嵌着一塊鑽石,但是找到的時候戒指已經變形了。實在沒辦法,爲了不弄丟就先取下來了。」
少年沒有問我爲什麼不拿去修理,只是把扭曲地像要凋零的櫻花戒指放回了我的手中,變形的戒圈中有兩個字母,那是我和他的名字。
「這個呢,是一個叫宮本武藏的人給我的。」
「……真名?」
「他說是本名呢,我倒是不怎麼在意。最開始他來找我的時候,我也覺得一定是騙子。那是大約是兩年前的時候……啊,他失蹤是六年前的事情。因爲那時候已經過了四年,我早就就放棄拜託別人找他了。宮本是自稱記者的男人,他說他或許能幫我找到我想找到的人,可是又不願意和我解釋任何事情,反而先是向我要錢。」
「我想他只是從哪裏打聽到我在找人,想要詐騙一點金錢的的無業人士,就直接打發他走了。第二次見到他的時候就是去年的時候。和之前比起來他的打扮更邋遢,整個人的狀態也很差。」
「如果這是你的東西,就給我一筆調查費,不然我就把它賣掉——他一見到我就拿出這個戒指非常焦急地和我說。」
「這個當然不是我的東西,我從來不知道有這樣的東西。但是、這個一定是他的戒指,他要給我的戒指。」
「簡直就是敲詐,可我還是衝動地付了他報上的金額。或許這就是一種報復吧,如果再早一年我就拜託他的話,事情可能就會有所不同呢?之後再見到他就是第二天,他說那筆錢拿去還貸了,現在身上一分也沒有,要我繼續給他點錢。」
「我問了他很多問題,爲什麼這個戒指會在九州?他在什麼地方?他怎麼了?你都知道什麼? 可也只是知道了這個戒指的發現之處,還有他大概已經不在人世的事情。宮本想要調查的東西和我的目的其實沒有特別大的關係,他說那是一件很危險但又很宏大的事件。我並不清楚那具體是什麼,但是看到他幻想起自己如果成功之後的閃亮未來的樣子,我就明白了,他和我一樣是裹足在過去的可憐人。所以,我成爲了他的僱主。 」
我把串在項鍊上的戒指重新帶到脖子上。一直安靜聽我說話的少年看着我的動作,提出了他的問題。
「有……更確鑿的可以證明這個戒指是他的東西的證據嗎?」
「有噢~」
我的少年果然和我不一樣,並非只靠感性行動的笨蛋。
「宮本聽我講了這個戒指的故事也大笑我天真,說搞不好根本不是那個人的東西。所以呢,他幫我了調查了這個戒指的來源。最後找到了製作這個戒指的店鋪,還有當年的紙本記錄。裏面有他超級難看的簽名。」
少年頃刻間眼中閃過了複雜又糾結的神色。
「和你想的一樣。」
平時和我在一起的時候,他大都是一副冰山面容,但少年絕對不是沒有心的人類。
「我非常非常的難過,非常非常的後悔。爲什麼那個時候的他會很少見到,爲什麼會故意不聯絡我。知道這個戒指的存在的時候我就明白了。,大概我一生都要活在他的陰影裏了。」
「我想找到他,宮本說他很可能是捲入了非常危險的事件,甚至是去做了一種很可怕的交易。早就音信全無的他很大概率已經不在人世了。我想至少找到他的屍體……哪怕是生前最後的所在地也好。」
……或者是找到吃掉他的那個人。終於我還是沒有把這句話說出來。
「我知道宮本所尋求的事物終歸與我不同,所以我自己從關東搬到了這個地方,想靠自己調查更多的東西。不過果然什麼也做不到。那個地方我也去看過了,但就算問附近的人,知道的事情還沒有宮本告訴我的多。這一年來,可能真正有意義的事情也只是定期付給宮本活動費用而已。」
「那個宮本現在也在花里市嗎?」
「沒有。他大部分時候都在關東,畢竟他的目的和我不同。一直到兩個月前,他告訴我他就要找出答案了,關於我弟弟的真相,他會把答案告訴我。那天接到他電話的時候,我真的有一種、終於能結束一切的感受。他的事情、我的事情都能有一個結局了。」
「但是?」
「我找不到宮本了。依照他的意思我等待他的下一次聯絡。可過了一週又一週還是沒有。主動聯繫對方也沒有結果,我甚至回了關東去找他……在看到他住的地方被燒的只剩廢墟的那時候,我就知道再也見不到他了,就和我的弟弟一樣。」
「我……本來,已經不打算再回來花里了。這裏一點點我喜歡的東西都沒有,也根本不知道他最後是不是在這裏消失的,能找到這隻戒指就已經是很特別的事情了。」
唉,如果我不說放開的話,少年會一直抱着我嗎?
「結果,你說有想和我說的事情,我就還是回來了。」
有點難受了,一想到所謂的事情就是找了女朋友,然後要和我結束關係。
「我也沒說要你專門回來,只是以爲你總歸是要回來才那麼說。」
哇,真是不得了。居然能一邊抱著女性一邊平淡地推卸責任……少年,你以後大概可以讓很多女性哭泣吧。
「我會去那裡看一下的,那個找到戒指的地方。」
「可是那裡已經什麼都沒有了呀,六年前那間房子就沒有人住著。」
「你知道長屋嗎?」
「那個……古代劇裡的木頭房子嗎?」
「並不準確。雖然是獨立的單元,但是共用一面牆的連體物件就能叫長屋。你說那個地方,連帶左邊的30、31和右邊的33就是一套長屋。」
為什麼突然說這個?還有爲什麼你會記得這種事?我沒有問出口,只是聽著他繼續說。
「同樣是長屋的還有它街對面夾在西洋建築中的一排雙層木屋。那邊是有人住的。」
「那邊只有最右邊的一間有一家老人在住。至少以前是那樣的。」
我當然也想過,戒指掉在某棟房子的前面不意味就和這棟房子有關係,至少要連帶附近的一片都調查一遍。
「不止喔,因為它就是刻意假裝成空無的有人住宅。」
「假裝……?」
「4番32號的對面是41。而41的另外一面也是長屋。你記得那邊的樣子嗎?」
我知道,那條街道的隔壁,就是剛才……啊,41號的後面那邊……?
「我記得,是只有一層的木屋。啊!從那邊就能看到41那邊房子的二層……它們難道是一起的嗎?不但共用側面的牆,還有背面的。」
「對喔,從左往右的四間分別是店鋪、一般民宅、空屋、店鋪。」
「那麼那間空屋也有人住嗎?」
「應該沒有吧。」
「那?」
「最左邊的店鋪你有進去過嗎?」
「沒有,但是、我記得是雜貨鋪吧?」
「恩,4番48號是一家雜貨鋪。然後呢,那家店內最深的進深是六米,裡側的內牆上也沒有任何出入口。這個距離和從外面觀測到的房屋深度也吻合。店主也說牆的另一邊就是39號。」
「這樣有什麼問題嗎?」
我不是很明白,那樣的話只是說明幾乎整間房子就都是店鋪了吧?可是那個人或許有別的地方用來起居生活,這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
「問題在於,另外一家店鋪的最深處有六點五米。」
「誒?」
六米五……也就是比最左側的那家店要深,因為那些房子共用了一面背牆。在六米之後就是另一間的的情況下……可是、也不能排除因為某種緣故那間就是比另外的單元要深吧?只要相應減少另外一邊的空間,在外觀上就是一樣的。
不對,外觀一致……我回憶了不久之前的記憶。一層的建築背後就是就是另一邊二層的外牆,從外面看只有六米的深度。那樣上下的牆壁不就錯開了麼?技術上應該不是不可能,只是不能理解這樣做的理由。而且那樣不就是把二樓蓋到別人家房頂了嗎?
難道說那件房子和背後的二層房子其實是同一棟?可是就算這樣,也不能解釋爲什麼要把上下的牆壁錯開。
「那件店的內牆和雜貨鋪一樣,沒有可以出入的門噢?」
「唔…那我就不知道了。爲什麼那裏會多出五十公分?而且……爲什麼又說是假裝成空屋?假裝成空屋的到底是哪一間?」
「我之前見到了,在那個店鋪多出的五十公分的牆壁上邊,緊貼着天花板的位置,有人類的鞋印。」
「牆上的鞋印……」
爲什麼那種位置會有鞋印,可以想到原因。但是上面的空間夠嗎?那四間房子的屋頂都是傾斜的,所以天花板上的空間——不、不是的,那個位置已經是背後二層的下面了……有人,從那間店進入了後面的房子——進到了32號斜對面那件房子。
那間房子,我沒有特別去記地址所以說不上來號數,但是被釘死的窗戶和擋住木板的入口一直讓我留有印象。旁邊兩間的空屋並沒有做到這種程度,現在想來,那個樣子或許不但是要裝作沒有人的樣子,更是要防止他人侵入。
甚至在我還有宮本在進過那裏的時候,就有人躲在蒙着灰塵的玻璃窗後,透過木板的縫隙窺我們嗎?意識到這種可能的我心裏發毛,同時也感到了一份恐懼——對於說出這一切的少年。
爲什麼?你會知道這些事情?我還有宮本完全沒有發現的事情爲什麼你會這麼瞭解?還有爲什麼……要幫我呢?
我去過宮本武藏的住所,在被燒毀之前。老舊的公寓相當狹小,光線也不好,就和這件房間一樣。他爲什麼會失聯,是在調查的時候遇到意外,還是在公寓里的時候發生了什麼?就在這樣逼仄的空間,他獨自一人的時候……遭遇了什麼事情或者、什麼人……?
「花狩君……」一瞬間出現了周圍的牆壁和天花板向我壓來的錯覺。差點變調的聲音,我無法抑制心中的不安,像對陌生人一樣地叫了少年。「可以、放開我嗎?」
一開始少年就抱着我,我也沒有想從依靠着他的狀態出來,所以一動也不動。可是如果我想離開?少年會放手嗎?他的力氣很大,如果他想抓住我,我是不是也沒有動彈的可能?爲什麼從沒和我靠得很近的少年今天會抱着我?
「少年?」
因爲他的沉默。我的語氣也急促起來。然後,我被放開了。
心中的石頭落到了地上,還好、不,太好了。少年不是會傷害我的人。安心感是如此讓人輕鬆,一時間鬆懈下來的我,沒過什麼腦子,問出了我時常想問的問題。
「花狩啓太,你是什麼人呢?」
不該問的,說過了不詢問對方沒打算說的事情,時機也很差。可是這也是我在現在,無論如何都想知道的事情,我想要瞭解少年,就像他知道了我的過去,我渴望他的祕密,只有這樣我才能獲得真正的安全感。
不問不行,話已出口,不知道不行。
「你叫我什麼?」
生氣了?我慌忙看向少年。
……
爲什麼?爲什麼會露出這樣的表情?誒?不是……等等……
爲什麼你看起來那麼難過?
是我的錯?我——我、不是,你——別哭啊,少年。
我用手捧住了他的臉,既溫熱又柔軟,美麗且不可褻瀆。
「啓太……」
低着頭的少年兩側的黑髮垂蕩在臉旁,使面部更顯鋒利。而雙眼卻偏偏是不曾見過的溼潤。我不明白他爲什麼悲傷……不是、只是我不知道少年會因爲這種事、我原來有讓你這麼在乎嗎?嗚……好可怕,明明已經下定了決心、可是只要被他的眼睛看着,我就覺得怎麼樣都可以了。
「我是你的少年,不行嗎?」
好好好好好好好。
太魔性了,桀驁的眼型裏裝的是就要溢出的水分。明明在俯視我,可是又是那麼委屈。用這癢糊弄人的臺詞居然也可以過關,那種便宜女人是誰啊?喔,就是我。
……莫非這全都是演技?一瞬間想到了這種可能性。十六歲就會幹這種事,長大了簡直不敢想!不行,我作爲年齡幾乎要多上一倍的女人,也是有着的,不能就這樣認輸的矜持。
「那紫吹呢?就算有了喜歡的同齡女生,也一直會做我的少年嗎?」
哼~怎樣啊?我知道你對我不是那種感情,我必然不會是你最重要的那個人。來啊來啊~給我聽聽你的花言巧語!
恩哼?我把頭湊到他的臉前,等待一言不發的他要怎麼顧左右而言他。
快講快講。
然後。
「我會做你一生一世的少年,任何人都不會如你于我重要。」
……
……
……
因爲不能直視他,我閉上了眼睛。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無法抑制自己的顫抖。
「不是、騙我的?」
就這個就好,就再給一次回答就可以,其他的全都無所謂。
「言爲心聲,真心爲你。」
我憑着自己的心意,躍入少年的懷中。
「相信你了,所以、真的不能騙我喔。」
「嗯。」
被少年嗅了味道,而我則用眼淚在他的身上留下了痕跡。
欸,結果自己就是爲他哭泣的女人啊,但如果是第一個的話,就也接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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