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話  仰望明月,隱忍珠淚

    第4話 仰望明月,隱忍珠淚

  祭典之日終於到來。

  這個地方的人口不過一千幾百人,跟都會區和大型神社相比,算是微不足道的小祭典。

  但對此地居民來說,這也是擁有千年以上的歷史,足以讓人忘卻無聊日常的喜慶之日。

  這天一早,整個月野瀨就充滿了興奮難耐的氛圍。

  四面環繞的山彷彿暴風雨前的寧靜般安祥無比,卻也像壓抑著躍躍欲試的急躁心情。萬里無雲的蔚藍青空,彷彿反映出了居民的心情,太陽也綻放出強烈耀眼的金色光芒,熱力四射。

  感覺今天的溫度比平常還要高上幾度。

  「哥,你騎太快了!」

  「喔,抱歉抱歉。」

  當太陽來到最高處的時候。

  隼人和姬子騎著腳踏車前往神社。

  或許是受到愉悅的心情影響,隼人踩著踏板的力道默默增強,被拋在後頭的姬子大聲抗議後,隼人才哈哈大笑地放慢速度。

  他臉上沒有一絲反省,姬子也傻眼地喊了聲:「討厭!」

  一陣風吹來,綠油油的稻穗和田裡的農作物也隨風搖曳。

  緊緊扎根於大地的這些作物,絲毫不受前陣子的颱風影響。

  天空是一整面清爽宜人的湛藍色,充滿夏日的氣息。

  「好期待祭典喔。」

  「……嗯,對啊,哥。」

  今年夏天的月野瀨,春希也在。

  這場跟以往不太一樣的祭典,讓隼人的聲音有些雀躍。

  看著哥哥興奮的背影,姬子微微瞇起眼睛。

  位於神社山腳下的活動會館旁,附設了鄉下特有的廣大停車場。

  來參加本日祭典的居民們,將轎車、小貨車、電動自行車和腳踏車密密麻麻地停在此處。隼人和姬子也有樣學樣,把腳踏車停在這裡。

  山上已經傳來充滿歡樂的喧鬧聲了。

  通過鳥居走上石階後,就會抵達拜殿,此時拜殿境內的廣場已經聚滿了人。雖然人數還比不上都市學校的全校集會,但這已經是月野瀨難得一見的驚人數字了。

  思及此,隼人和姬子露出難以言喻的苦笑。

  這時眼尖的春希看見他們,便揮揮手走了過來。

  「喂~~隼人~~小姬~~!」

  她的情緒很亢奮,將頭髮扎成一束馬尾,衣服也看得到些許塵埃與汙漬。

  但春希本人似乎沒把這些小事放在心上。

  「春希,辛苦妳了。抱歉,沒幫忙準備。」

  「啊哈哈,畢竟隼人的病才剛好嘛,而且祭典的行前準備也很有趣。」

  「是嗎?」

  說完,春希就將視線投向廣場的山車。

  那台山車充滿年代感,卻相當乾淨整潔,看得出平日的悉心維護。

  山車旁邊是穿著五彩繽紛的華麗稚兒服裝,經過精心打扮的心太。(註:稚兒為日本祭典中身著傳統服飾參與演出的幼童)

  看樣子山車遊行的主角是心太。

  他一臉緊張,被身穿同款法被的大人們團團包圍,七嘴八舌地搭話。

  被春希救下的小貓如同侍從或護衛般窩在心太腳邊喵喵叫。牠的人氣絲毫不亞於心太。

  「小貓已經活蹦亂跳了呢。」

  「是啊。牠老是黏著心太,沙紀跟心太的爸爸也被牠迷得神魂顛倒呢。」

  「這樣啊。」

  「…………嗯。」

  隼人安心地瞇起雙眼,春希的聲音卻略顯生硬。

  隼人瞥向她的側臉,發現她的表情十分複雜,卻又不知該跟她說些什麼才恰當。

  但隼人還是想將自己的心思傳遞給春希,準備伸出手──可想起春希在水壩湖對他說的那句話,隼人便直接將手移到頭上抓了幾下,發出一陣嘆息。

  這時,他看見姬子滿臉困惑地歪著頭「嗯~~」了一聲。

  「姬子?」

  「總覺得心太的服裝有點奇怪……好像在哪裡見過……」

  「是不是村尾以前穿過的款式啊?印象中,很久以前有看過。」

  「啊,對啦!嗯,沒錯,根本一模一樣嘛!」

  姬子「啪!」地拍了一下手,跑到心太身邊。

  「心太~~你這套是不是女生的衣服啊?嗯,不錯!真的很好看喔,心太!很適合你,非常可愛,我可以拍張照嗎?我要拍嘍?是說,髮型部分要不要再弄得更仔細一點?」

  「咦!」

  興奮的姬子將手機鏡頭對準心太。

  心太雖然有些驚訝,卻還是任由姬子擺布。

  氏子們都看傻了眼,隨後發揮想像力,竊竊私語起來。

  「哎呀,頭上戴的不是烏帽而是天冠,所以是女生的款式呢。」

  「因為是沙紀帶來的,我還以為鐵定沒錯呢。」

  「哎呀,有什麼關係,很適合啊。喏,這是不是就叫『生男孩一舉兩得』啊?」

  「呵呵,聽你們這麼一說,我都覺得心太是女孩子了。」

  「呀哈哈,祭典也快開始了,維持現狀也不錯嘛。」

  「欸,心太,要不要穿看看其他可愛的衣服?」

  「小姬姊!」

  看來這套服裝是女孩的款式,但眾人決定將錯就錯。

  心太今天的稚兒打扮就是這麼適合他,相當可愛。

  心太身邊的人都面帶笑容,窩在他腳邊的小貓也深感同意地發出喵喵聲。

  「……畢竟心太長得很可愛嘛。」

  「要是他長大後才被大家發現『你其實是男生喔!』那怎麼辦?」

  「「……」」

  聽到隼人感到傻眼的低語,春希露出了惡作劇般的表情。

  兩人對看了一會。

  「小春姊!」

  這時,春希和拋來求救眼神的心太對上了眼。

  但春希笑著對他揮揮手後,心太僵在原地。臉頰變得更加紅潤的他將目光別開。

  「「……噗!」」

  看了心太的反應,隼人和春希不禁噗哧一笑,肩膀笑得頻頻顫抖。

  兩人笑了好一陣子。隨後,春希忽然抓住隼人的手腕。

  「隼人,我們去拜殿看看吧?沙紀在那裡喔。」

  「等等,喂!」

  春希面朝前方,所以隼人看不到她的表情。

  他的視線從春希的背影,慢慢移向自己被抓住的手腕。

  「……春希?」

  「嗯?」

  「不,沒什麼。」

  聽到隼人開口呼喚,春希回過頭,神情卻一如既往。

  隼人帶著難以釋懷的心情,眉頭微蹙地追在後頭。

  祭典即將展開,身穿神官服裝的村尾家人和女性氏子們在拜殿忙碌地四處穿梭。

  隼人的鼻子抽動了一下,現場瀰漫著令人食指大動的香氣。

  春希也用鼻子嗅了嗅,並將視線移向香氣來源。

  「嗚哇,那個供品是什麼啊……呃,那是米嗎!五顏六色的耶!」

  「那應該是『御染御供』吧,每年都會有。」

  「喔~~」

  眾人現在似乎正忙著將神饌端上祭壇。

  除了讓春希充滿好奇的,分別染成綠、黃、紅色的御染御供之外,還有岩魚、香魚、豬、雞、鹿的肉品,以及酒水,供奉的都是月野瀨當地可以取得的食材。

  無所事事的隼人看著大家忙進忙出的樣子,實在靜不下來。

  春希似乎也沒料想到拜殿這裡會這麼忙,只能「啊哈哈」地用笑聲敷衍過去。

  但就算想幫,也不知該從何幫起。

  隼人以前只負責外場的體力活,春希這次也是首次參與。

  「啊,春希姊姊!哥哥!」

  當隼人和春希在入口附近倉皇失措時,看見他們的沙紀小跑步過來。她穿著巫女服裝,感覺很涼爽的千早外套上帶有莊嚴的金線刺繡,頭上戴著豪華的天冠,手上拿著神樂鈴,跟隼人上次收到的照片一模一樣。配上沙紀白皙透亮的肌膚和亞麻色頭髮,更加襯托出如夢似幻的神祕美感。

  隼人驚訝地瞪大雙眼。實際畫面果然跟照片不一樣,有種現場獨具的衝擊力。

  雖然沙紀每年夏天都會換上這套衣裳,但隨著沙紀的成長,這份美感也年年俱增。隼人完全說不出話,春希則興奮地大喊道:

  「哇,沙紀,妳太~~~~美了吧!」

  「咦?啊,春希姊姊!」

  「雖然看過照片,但現場看完全不一樣,好驚人啊!對不對,隼人?」

  「啊、是啊……」

  說完,春希就推了一下隼人的背,讓他和沙紀面對面。

  在隼人眼中,今天的沙紀確實格外美麗。配上這身充滿神祕感的非日常服裝,他甚至覺得沙紀神聖不可觸碰。

  這樣的沙紀,過去只能在舞台上欣賞到的沙紀,如今就近在眼前。

  隼人吞了吞口水。

  沙紀本人的目光則不安地游移著,揚起視線問道:

  「呃……好、好看嗎……?」

  「好、好看啊,非常適合妳……」

  「……太好了!」

  「唔!」

  但隼人的一句話,就讓沙紀臉上立刻綻放出雀躍的笑容。

  冷不防看到這麼純粹可愛的笑靨,換作是其他人,一定也會害羞地別開目光。

  沙紀是妹妹姬子的朋友。

  這份關係看似親近,實則遙遠。

  是過去原本沒有太多話題,但最近在春希的提議下,才會在聊天群組開始交談的「女孩子」。這一點讓隼人覺得更難為情了。

  隼人用食指搔搔臉頰。

  「啊~~那個,前段時間很謝謝妳。不僅照料我的病情,還幫忙打理家中大小事……我想跟妳道個謝,卻想不到該送什麼才好……」

  「別、別這麼說,不只是我,春希姊姊也很辛苦啊!所、所以不用太費心!」

  「這、這樣啊,也謝謝春──春希?」

  隼人回頭一看,發現春希勾起不懷好意的笑容,笑嘻嘻地盯著他看。

  根據以往的經驗,他知道春希肯定在打什麼歪主意,不祥的預感讓他眉毛抽動一下。

  「哎喲哎喲~~?隼人,你臉紅了耶,難道是在沙紀面前覺得害羞嗎?」

  「什麼!咦,不是,那個,呃……!」

  「沙紀這~~麼可愛,我懂,嗯,我真的懂。而且你現在一副色瞇瞇的樣子耶。」

  「啥!怎麼可能!」

  說完,春希語帶調侃地戳了一下隼人的鼻尖。隼人連忙後退並往鼻子抹了抹,讓春希哈哈大笑。

  接著,春希迅速繞到沙紀身後用力抱緊,用臉頰蹭著沙紀的臉。

  面對春希突如其來的擁抱,沙紀嚇得滿臉通紅。

  「春、春希姊姊!」

  「啊,沙紀身上好香喔。」

  「唔咦!啊,那個……」

  「隼人也要聞聞看嗎?」

  「呃,喂!」

  「呀!」

  語畢,春希就往沙紀背後一推,隼人便一把抱住沒踩穩而倒過來的沙紀。

  沙紀倒在隼人懷裡的身軀,跟春希一樣比他矮一顆頭,嬌小又柔軟,與春希不同的輕柔香氣撩撥著鼻腔內部。上述種種因素,都讓隼人強烈意識到沙紀是異性的事實。

  沙紀或許也有同感,可能是不習慣被異性抱在懷裡,熱流頓時竄過她的全身,頭頂好像要冒出蒸氣了。

  要是就這樣像春希剛才那樣,緊緊抱著她該有多幸福啊──這個念頭閃過腦海的瞬間,隼人的意識迅速沸騰。

  腦內的理智警鈴大作,他警告自己不能有這種想法,急忙抓著沙紀的肩膀拉開距離。

  結果兩人變成互相凝視的模樣,周遭瀰漫著難以言喻的氣氛。

  隼人在視角一隅瞥見春希帶著溫暖的笑容在一旁看著,頓覺一絲恨意湧上心頭。

  為了掩飾內心的複雜思緒,隼人努力尋找話題。

  「嗯嗯,對了,心太也很適合那身打扮耶。那套服裝該不會是村尾的吧?」

  「啊,沒錯,是我傳給他的!話雖如此,我以前也是撿堂姊穿過的舊衣服啦。」

  「這、這樣啊。雖然很適合他,但那好像是女生的款式,總覺得有點怪怪的,對吧?」

  「嗯嗯,『心太妹妹』真的好可愛!」

  忽然接到隼人的暗示,春希便語帶調侃地回答。沙紀雖然愣了一下,也慢慢理解話中含意,立刻瞪大雙眼。

  「…………咦?」

  當沙紀喊出有點傻氣的驚呼聲時,外場也傳來敲打太鼓的「咚咚咚」聲了。

  看到沙紀的反應,隼人和春希相視而笑。

  不同於以往的夏日祭典,即將揭開序幕。

◇◇◇

  在莊嚴肅穆的緊張氣氛中,沙紀爸爸以宮司的身分,向主祀神獻上神饌與祝禱詞。

  以神職人員為首,這場儀式僅由寥寥數人進行,其中當然也包含了沙紀和心太。

  春希跟其他人一起站在遠處欣賞儀式。

  「臣某誠惶誠恐──」

  祭典的儀式繼續進行下去。

  接著,神色緊張的心太從宮司手中接過裝著數道神饌的托盤。

  這些神饌將供奉給月野瀨各處的祠堂,祈求今年五穀豐登。

  聽說這原本是在秋收後舉行的祭典,但明治年間出外工作的人變多,才會統一改為中元時期舉辦。

  心太是今年夏日祭典的主角之一。

  依照月野瀨的祭典習俗,似乎會讓滿七歲的孩子坐上山車遊行。

  因為到了這個歲數,會正式被接納為村裡的一員,並以此敬告神靈。

  心太拿著裝了神饌的托盤坐上山車。

  春希有些興奮地看著這一幕。

  「哇啊,好羨慕心太喔……」

  「嗯,我懂妳的心情。我也有點想坐坐看。」

  「咦?隼人以前沒坐過嗎?」

  「只有神社一家跟少數望族才能……」

  隼人回應了春希的吐槽,但說到一半就面有難色,覺得自己說錯話了。

  「喔,山車動起來了,得過去看看才行!」

  「啊,等一下啦!隼人!」

  才一眨眼的工夫,隼人就逃也似的跑向山車。

  滿臉不悅的春希一個人被留在原地。

  在春希嘟嘴生氣時,隼人已經迅速加入人群,扛起心太乘坐的山車。從神社後方通往山腳下的這段斜坡路,應該會用扛的,而非拉的方式將山車運下去。

  春希本想追過去──雙腳卻一動也不動。

  她想起隼人剛才沒說完的那句話。

  「……」

  二階堂家以前是村長之位。

  說不定以前的「春希」有機會坐上山車。

  然而,春希非但沒坐過山車,連祭典都是第一次參加。

  穿著女孩衣裳的心太雖然一臉驚恐,眼中卻綻放出閃亮的光芒。

  春希杵在原地,山車的背影也變得越來越小。

  ──「二階堂春希」真的有資格參加這場盛會嗎?

  村民們都表現出接納的態度,但春希心中的這份躊躇,將她牢牢地鎖在原地。

  她咬著下脣,準備將緊握的手放上胸口──

  「我們也趕快過去吧!」

  「沙紀!」

  但這隻手卻被從身後出現的沙紀一把抓住。不知為何,沙紀在巫女服上穿了一件法被。

  沙紀順勢拉著春希走向山車。

  原本沉重如鐵的雙腳,輕輕鬆鬆就離開地面動起來了。

  「啊,那個,呃,沙紀,妳不用留在神社嗎?」

  「反正要到祭典最後才會輪到我出場啊!啊,這是春希姊姊的法被!」

  「咦?嗯,謝謝……?」

  「我以前都只敢窩在角落,所以很想扛一次山車,看看是什麼滋味呢!」

  說完,沙紀回過頭,對春希露出天真無邪的滿面笑容。

  春希現在的思緒還是有點混亂。

  但她明白了一件事:沙紀是打從心底想享受這場祭典。

  ──跟春希一起。

  春希的心跳得飛快,所以也用笑容回應:

  「……嗯,我也是!」

  於是她們手牽手,跑向祭典的人群之中。

  穿著法被的姬子也拚命追在後面喊著:「等一下,我也要去~~!」深怕被拋在後頭。

  春希彷彿從她身上看到以前的「姬子」努力追趕的影子。她和沙紀互看一眼,哈哈大笑起來。

  萬里無雲的青空畫布被框在四方環繞的山脈當中,盛夏的太陽在畫布上發出金燦無比的光芒。

  鬆軟的雲朵在幾乎伸手可及的低空緩緩流過,似乎也深感好奇地凝視著熱鬧歡騰的月野瀨。

  「「「嘿嘿嘿~~!」」」

  「「「嘿唷~~天下太平~~!」」」

  歡樂的吆喝聲和「喀啦喀啦」的車輪轉動聲,陸續傳進一望無際的綠色田野中。這是當地行之有年,一年一度的經典畫面。

  但今年卻跟以往不太一樣。

  在前方打頭陣的是兩名外貌亮眼的少女。一位是本該在神社待命、穿著巫女服的沙紀,一位是搖曳著一頭烏黑長髮的春希。因為機會難得,兩人被眾人拱到前面去。

  兩朵嬌豔可人的鮮花,跟存在感強烈的豪華古老山車相比毫不遜色。她們綻放出亮眼的光采,彷彿在對月野瀨的山川樹木和村民們彰顯自己的存在。

  春希和沙紀臉上雖然帶著幾分羞澀卻仍興奮地喊著:「「嘿唷~~天下太平~~!」」在月野瀨村中繞巡。

  山腳下的大樹、橋旁邊的河畔、矗立在村子中央的巨大岩石,一行人陸續來到這幾處前方的小小祠堂。

  心太則將本殿交付的神饌一一虔誠供上。

  途中也會停在村民家門口稍作歇息。

  村民們會以事先準備好的糯米糰子、茶水和少量的啤酒款待他們,祭典的氣氛一路往上攀升。

  將所有祠堂巡過一輪,就幾乎繞了月野瀨整整一圈。

  家家戶戶都理所當然有一台自小客車的月野瀨,幅員相當廣闊。

  向月野瀨的各尊神靈稟告及答謝完畢,回到神社時,已經是日暮時分了。

◇◇◇

  一抵達神社的山腳下,沙紀就加快腳步衝回神社更衣。

  神社境內的幾座篝火「啪啪」地爆出火光,溫柔地照亮了日落後變得昏暗的周遭。

  「來,各位辛苦啦!先喝點涼的吧?」

  「呼~~冰得透心涼的氣泡飲料簡直棒呆啦!」

  「我想先填飽肚子!隨便拿點肉給我,拿肉過來!」

  「好好好,準備了很多,大家不要急啊!」

  留在神社的女性們拿著酒水和餐點上前迎接,這些都是用神饌烹調的美食。

  小貓也「喵」的一聲出來迎接心太。心太拿著空無一物的托盤被神官牽到本殿去,小貓也豎起尾巴追趕在後。

  因為牽著山車在月野瀨四處遊行,每個人都累到渾身疲軟,肚子餓得咕嚕叫。雖然祭典還有幾個小儀式要處理,但這是兩碼子事。

  大家把剩下的工作交給神職人員,搶先一步衝向啤酒和料理,拿在手上開啟宴會模式,轉眼間就陷入了熱鬧歡騰的氣氛當中。

  熱氣絲毫不見平息。

  隼人也依舊被殘存在體內的熱氣影響,心情無比激昂。

  他拿了兩瓶彈珠汽水代替啤酒,將其中一瓶遞給正在神社境內隨處設置的長凳上坐著休息的春希。

  「春希,拿去。」

  「謝了。」

  「妳嗓子都沙啞了耶。」

  「……一路上都在吆喝嘛,但哪有你說的這麼誇張。」

  「哈哈!」

  因為擔任山車前方的陣容,春希的幹勁也比其他人多了一倍。

  被隼人調侃後,春希微微嘟著嘴,接過彈珠汽水。

  這時,他們正好看到不遠處的姬子大喊著:「我要吃炸雞塊!」衝向大盤子的畫面。結果周遭的阿姨們七手八腳地拿了好幾種料理給她,讓她驚慌地哇哇大叫,卻還是機警地將所有食物塞滿整張嘴。

  見狀,隼人不禁笑了起來,同時將汽水瓶口的彈珠「咚」一聲壓入瓶中。

  春希也模仿隼人的動作將彈珠往下壓,汽水瓶卻發出一陣「噗咻~~~~」的巨響,氣泡頓時泉湧而出。她還是跟小時候一樣不太會開彈珠汽水。

  「哇、哇、啊哇哇……嗯、嗯咕……」

  「妳還是很不會開汽水耶。」

  「……嗯嗝。」

  春希急忙將嘴貼上瓶口,深怕浪費。

  一口氣喝下碳酸飲料,她也自然而然地發出可愛的打嗝聲。

  春希用抗議的眼神瞪向隼人,隼人則高舉雙手表示歉意。

  隨後,他在春希身旁坐下,回憶起今天祭典的種種畫面。

  春希和沙紀打頭陣,和大家合力拉山車。

  兩人奮力的身影,想必已經傳遍整個月野瀨了吧。

  眼前這幅人人歡聲笑語、熱情狂歡的盛會景象,就意味著祭典的成功,以及村民對春希的接納。

  隼人拿起汽水瓶喝了一大口,嘴角上揚。

  他低聲脫口說出了內心深處的感想。

  「今天好開心啊。能和春希一起參加祭典,真的太好了。」

  聽隼人這麼說,春希眨眨眼睛,接著露出一抹溫柔的笑靨。隼人也以微笑回應。

  「這都是沙紀的功勞。」

  「我真的沒想到她會過來一起扛,嚇死我了。她忽然衝過來,還直接在巫女服外面套上法被。」

  「嗯……沙紀真的是個好女孩。」

  「是啊,我也這麼認為。我發燒的時候,也是她在照顧我。」

  「一定不只這樣。我猜從很久很久以前,在沙紀懂事之後就已經……」

  「……春希?」

  隼人完全聽不懂春希在說什麼。

  隼人疑惑地歪著頭,春希就「嘿咻」一聲站起來,將腳邊的小石子踢飛後開口問道:

  「隼人,畢業之後,你會回來月野瀨嗎?」

  「…………咦?」

  這個問題來得太過突然。

  而且隼人根本沒設想過這件事。

  忽然被這麼一問,老實說,隼人也只能回答「我不知道」。

  頂多只做好了要繼續讀大學的決定。

  祭典的喧鬧聲彷彿變得很遙遠。

  看到隼人皺著眉頭面有難色,春希輕笑一聲轉過身去。

  並走向設置於拜殿旁邊的神樂殿。

  此處約有五坪那麼大,在祭典最後,沙紀會在這裡跳舞祭神。

  隼人也急忙喝光彈珠汽水,追了上去。

  「回來月野瀨後,我跟沙紀一起聊天玩耍時,曾經思考過這件事。要是我當時繼續留在月野瀨,現在會是什麼樣子?」

  「這……」

  春希又換了個問題。

  隼人拚命發揮想像力,就是沒辦法將過去的「春希」和眼前的「春希」重疊在一起。對隼人來說,過去是過去,現在是現在。

  春希露出有些尷尬的笑容,用手將長髮抓成一束。

  「一定不會把頭髮留到現在這個長度吧?應該會留短髮、有層次的狼尾剪或鮑伯頭。上國中後第一次穿裙子,會被你笑一點也不適合,也會跟沙紀變成好朋友。遇到什麼事,你就會叫我『去跟村尾多學學』,而我一定會找沙紀──」

  「……」

  這或許是很合理的畫面。

  他們之間的關係,一定也會跟現在截然不同。

  但這終究只是假設。

  春希為什麼會忽然說出這種話?隼人越聽越迷糊了。

  他皺起眉頭。

  「……我只是說說而已。」

  說完,春希就嘆了一口氣,將束著頭髮的手鬆開。在篝火映照下,那頭黑髮輕盈地飄盪起來。

  那一瞬間,春希身上的氣息改變了。

  隼人不禁瞪大雙眼。眼前的她,變成了轉學第一天遇見的那個清純可愛美少女。

  「因為我已經不是以前的『春希』了。現在的我,是二階堂春希。」

  「啊,喂!」

  春希有些落寞地低語,往舞台前走去。

  隼人伸出手想留住她,怎料雙腳竟動彈不得。不對,是他意識到留在原地靜靜守護,才是正確的選擇。

  只有祭典的壓軸表演才會用到神樂殿,所有人的意識都集中過來,對最後的演出充滿期待。這時春希卻忽然現身,眾人疑惑的視線全都聚焦在她身上。

  春希深深吸了一口氣。

  她把拿在手上的彈珠汽水空瓶當成麥克風,唱出了改革世界的咒語。

  『我對你一見鍾情~~♪』

  「──啊。」

  現場的嘈雜聲響頓時化為一片寂靜。

  這是過去曾經風靡一世的連續劇主題曲,春希之前在活動會館有唱過,這次變成了無伴奏版本。

  哀戚的歌聲和眼神,對無法觸及之物焦急渴求的手勢,和最後還是忍不住追趕的步伐舞步

  『──琥珀色的夢~~♪』

  現場沒有任何伴奏,光靠春希一個人的肢體動作,就營造出一個虛擬戲劇化的世界。

  猝不及防被帶進異世界的居民們,眼神都緊緊鎖在使出這個法術的魔法師春希身上。所有人都為她深深著迷,甚至忘了呼吸。

  她演繹出令人眼花撩亂的各種神態,彷彿擁有眾多面相的月亮一般。

  『──碧綠色的信箋,深埋在心間……♪』

  歌曲來到尾聲。

  每個人都拜倒在春希的魅力之下,被她奪走了心神。

  餘韻久久不散,大家還是驚訝得不知所措,全都愣在原地。春希對眾人深深一鞠躬。

  但這並不是結束的信號。

  ──暖場表演。

  當這四個字閃過腦海的那一刻。

  現場響起「鏘啷」的鈴鐺聲。

  與此同時,從拜殿出現了一名高雅又神祕的少女──沙紀,打破了春希營造出來的虛擬世界。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轉向沙紀。

  並緊張地吞了吞口水。

  這時,回到隼人身邊的春希用嚴肅的嗓音低聲道:

  「欸,隼人,你要好好欣賞沙紀的表演喔。」

  「還用得著──」

  ──最後的「妳說嗎」這三個字,隼人沒能說出口。

  春希的視線直盯著沙紀,全身的肌肉都緊緊繃住。

  她的表情嚴肅至極,讓隼人猶豫了一瞬,也跟著板起臉來。

  隨著宮司吹奏的笛聲,神樂舞表演正式開始。

  在夜幕低垂的星空下,篝火照映著主角沙紀。

  這是從平安時代,久遠到不可考的遠古時期傳承至今的舞蹈。

  描述了遠古時期當地發生的各種軼事。

  湊巧的是,跟春希在暖場表演吟唱的那首歌有異曲同工之妙。

  沙紀隨著清脆俐落的鈴鐺聲翩然起舞。

  優雅、豔麗,又華美。

  甜蜜哀愁、心懷戀慕,又痛苦不堪。

  歡喜、悲戚、憧憬。

  沙紀用舞蹈表現出各種不同的情景。

  雖然從小就看過很多次,但今年沙紀的舞蹈是目前為止最有感情的一次,像太陽般光芒萬丈,隼人也忍不住發出「啊啊」的讚嘆聲。

  「……果然跟我不一樣。」

  「春希?」

  「因為,你看……」

  春希這麼說,並往周遭瞥了一眼。

  雖然每個人的目光跟剛才春希表演時一樣,都牢牢釘在沙紀身上,卻會面帶微笑地喊出「喔~~」「天啊」等驚嘆詞──就像隼人剛才那樣。

  見狀,春希有些自虐地輕笑出聲。

  「因為我粉飾外在的行為,只是為了連姓名和長相都不知道的陌生人。沙紀卻是主動發自內心真誠地表現,將心情傳遞給某個特定對象。」

  「才──」

  ──沒有這種事。隼人說不出最後那幾個字。

  這一次,隼人真的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此時掠過腦海的,是重逢當時戴著虛偽面具裝乖,與他人保持距離,雖然是人人崇拜的風雲人物,卻總是孤立無援的春希。

  如今春希臉上也帶著那種生硬的笑容。

  隼人一時衝動伸出手,卻撲了個空。

  當他露出大感意外的表情時,春希將視線轉向沙紀,用嚴正的口吻說:

  「隼人。」

  「…………」

  春希雖然用勸告般的語氣喊了他的名字,那雙眼卻緊緊跟隨著沙紀。

  隨著「鏘啷」的鈴鐺聲響,神樂舞畫下了句點。

  與此同時,現場爆出熱烈的掌聲與歡呼。

  「沙紀,今年也好精彩啊~~!」

  「果然還是得看這場表演,才有祭典落幕的感覺呢!」

  「好,待會兒要去誰家續攤啊!」

  祭典宣告結束的那一刻,世界又回歸日常。

  在這樣的氛圍中,隼人有些茫然。

  有種齒輪沒有咬合,不,是遭到錯置的感覺。

  種種思緒在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隼人,我們去找沙紀吧?」

  「啊,好。」

  但春希不顧隼人的茫然,抓起手腕拉著他走。

  沙紀坐在神樂殿旁的長凳上吃豆皮壽司。

  看到春希揮揮手朝自己走來,沙紀連忙將壽司吞下肚,用力拍拍胸口。

  「辛苦啦,沙紀。真的太~~~~精彩了!」

  「嗯嗯,謝、謝謝妳的讚美!那個,因為春希姊姊前面的表演太出色,讓我今年覺得特別緊張呢!」

  「啊哈哈,是不是慶幸自己有拿出幹勁好好發揮啊?」

  「討厭,真是的~~!」

  聽到春希語氣輕佻的調侃,沙紀像小孩一樣鼓起雙頰,瞇眼瞪著春希以示抗議。沙紀素來穩重可靠,很少在隼人面前表現出這種符合年紀的可愛模樣。

  兩人之間充滿親暱的氣息,讓人感受到春希來到月野瀨後,與沙紀之間的距離一口氣縮短了不少。

  「……對了,姬子怎麼從剛剛就不見人影?」

  「啊……小姬她好像吃太多了,呃……」

  「啊哈哈,很像小姬會做的事。」

  這時隼人也加入話題,過程順利到令人驚訝的地步。回來月野瀨之前,隼人根本無法想像自己能像這樣跟沙紀聊天。

  今年夏天的這場祭典,讓隼人他們之間出現了某種戲劇性的變化。

  「對了,沙紀,雖然早了一天,但機會難得,乾脆把那個送一送吧?」

  「咦?啊,好啊。」

  「就是這樣。隼人,你在這裡等我們喔!」

  「啊,喂!」

  於是春希拉著沙紀的手,轉眼間就往村尾家跑去。

  獨自被留在現場的隼人,看著剛才被春希抓過的手腕嘆了一口氣,並搔搔頭髮。

  他放眼望向四周。

  祭典已經結束,餐點也被收拾得差不多了,很多人都踏上了回家的路。發出啪嚓聲的篝火火勢也越來越小,再過一個多小時就會完全熄滅吧。

  祭典結束後的場面。

  看著這一幕,隼人有些悲從中來。

  可能是因為後天就要回到大城市,才更覺得心酸。

  「村尾啊……」

  內心五味雜陳,但困惑之情占了大半。

  過去與自己看似親近,實則疏離的女孩子。

  隼人的臉難看地皺成一團時,就聽見春希「喂~~!」的喊叫聲。

  他往聲音方向看去,發現春希拉著低下頭的沙紀的手,眉頭微微一皺。

  兩人回到隼人面前後,春希立刻繞到沙紀身後,往她背上一推。

  「上吧,沙紀!」

  「春、春希姊姊!」

  「什麼情況……?」

  被推到隼人面前的沙紀,似乎將某個東西小心翼翼地抱在胸口。

  她的臉頰通紅一片,低垂的睫毛不停顫抖。

  隼人再次看向沙紀。

  肌膚白皙,身形纖瘦,充滿神祕的氣息,性格溫文儒雅,還擁有媲美春希的美貌。這樣的沙紀動作忸怩,時不時抬眼拋來無辜的眼神,換作其他人也很難不心動。

  「沙紀。」

  「唔!」

  春希溫柔的嗓音傳到沙紀身後。

  沙紀像受到鼓舞般往前踏出一步,緊緊抿脣,用眼角微微下垂的眼睛直盯著隼人瞧,讓隼人心跳加速。

  接著,她用力地將抱在胸前的東西往前推,有點半強迫地交給隼人。

  「雖、雖然早了一天,這是你的生日禮物!」

  「…………咦?」

◇◇◇

  連春希都能清楚看出隼人心中的動搖。

  雙頰泛紅,視線游移不定,只能語無倫次地喊出單音節的字。

  這也難怪。連身為同性的春希,都覺得沙紀是美到讓人驚嘆的美少女。

  被這樣的女孩送上生日禮物,還直截了當地表明心意,當然會心慌意亂。

  但不知沙紀是如何解讀隼人僵直的反應,她的睫毛和嗓音都不安地顫抖著。

  「那、那個,呃,忽然收到這種東西,你很傷腦筋吧……」

  「呃!不、不是,怎麼可能!我是第一次收到別人送的生日禮物,有點不知該作何反應……那個,我很高興,嗯……」

  「太、太好了!」

  「呃,這是……」

  「是、是圍裙。我聽小姬說,哥哥現在用的圍裙已經破破爛爛了。」

  說完,沙紀就將抱在胸前的禮物在隼人面前攤開。

  這條手工圍裙上有Q版的狐狸繡章裝飾,感覺滿可愛的。春希還記得沙紀看著網路上的方法,一邊摸索一邊縫製,還辛辛苦苦地將針穿過厚實的繡章。

  這份禮物飽含了沙紀滿滿的心意。

  每當隼人看著圍裙說:「狐狸啊,很有村尾的感覺。」「這是妳自己做的嗎?」沙紀的表情就忽好忽壞,看了讓人會心一笑。

  所以春希忽然有種「他們好登對」的想法。

  而且,要是隼人沒搬到大城市,他們總有一天會在一起吧。春希敢打包票。

  「……!」

  春希心中泛起一絲苦澀。

  繼續留在這裡,竟有種格格不入的感覺。

  於是春希放輕腳步聲,偷偷地離開現場。

  月色皎潔明亮。

  從山上滾滾而下的晚風,讓樹葉晃出了沙沙聲。

  春希甩著一頭長髮在黑暗中狂奔,彷彿要擺脫什麼。

  「……啊。」

  她發出難以形容的驚呼聲。剛才她應該只是不顧一切地隨便亂跑。

  結果出現在眼前的,居然是她的祕密基地偏殿。以前只要跟祖父母有爭執,春希就會逃出倉庫,跑到這裡來。在星月的光芒下,向日葵跟過去一樣輕柔晃盪。

  春希用力抓緊上衣胸口處。

  看到隼人和沙紀這兩個最珍惜的朋友和睦相處,春希感到欣慰,也非常樂見,但不知為何,胸口卻躁動不已。

  或許該歸咎於在內心深處萌芽,日漸茁壯的那份感情吧。

  可是,儘管如此。

  春希心中依舊存在著絕對不能妥協的堅持。

  「……沙紀從小時候就一直喜歡著隼人。」

  她像是在確認事實般,試著將這句話說出口。

  沙紀一定是這個世界上第一個喜歡上隼人的女孩子。

  不僅如此,看了沙紀在月野瀨的種種表現,就知道她明裡暗裡都在幫助隼人。沒有絲毫算計,也不求回報。

  因為喜歡,因為想幫忙,於是伸出援手。

  所以一定要讓沙紀先表達她的心意才行。

  而且,沙紀是春希的朋友。

  對春希來說,朋友是特別的存在,比家人或世上的一切都要特別。

  『春希,我們永遠都是好朋友喔!』

  這時,她忽然想起以前跟隼人立下的約定。

  過去那句話化作無形的鎖鍊,纏上春希,使她無法動彈。

  春希心想「哪怕試一試也好」,想要用力握緊拳頭,這才發現手上握著手機殼。

  「……啊。」

  這是想和沙紀一起送給隼人,親手做的生日禮物。

  是她一邊想著以前和隼人去買手機時,聊到手機殼卻不了了之的往事,一邊做出來的禮物。

  「隼人剛才說,他從來沒收過別人送的生日禮物吧……」

  之前隼人把在電子遊樂場贏來的,那隻身體莫名細長的貓咪玩偶送給了春希。春希回想起當時的畫面,以及當時的心情。

  她的臉難看地皺起,千頭萬緒在腦海中亂成一團。

  「呃!」

  這時,春希的手機忽然傳來鈴聲。

  看了看手機螢幕,發現是未萌傳了訊息過來。

  『我今天也很努力地在花圃耕作喔。』

  隨著這則訊息,未萌還附上一張照片,尚未動用的花圃一角已經堆起田埂了。

  就只是微不足道的日常即景。

  但春希一看到訊息,就反射性地按下通話鍵。

  「呀呵~~未萌,妳又想種什麼新菜嗎?」

  『啊,春希。嗯,秋天快到了,我想先把位置清出來。』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是秋末冬初就能收成的蔬菜嗎?」

  『馬鈴薯、白蘿蔔、白菜、青花菜……呵呵,實際要種什麼,我想等新學期開始後,跟大家討論完再決定。』

  「…………唔……」

  新學期。

  未萌無心拋來的這句話,彷彿在春希頭上澆下一盆冷水,讓春希全身緊繃,啞口無言,有種忽然被拉回現實的感覺。

  馬上就要跟沙紀道別了。

  被迫意識到這一點,春希就覺得渾身不舒服。

  『……春希?』

  「啊,嗯,沒什麼,只是眼睛進沙子了。」

  未萌似乎清楚察覺到春希的異狀,用有些憂慮的嗓音喊了她的名字。春希雖然一時驚慌地找藉口開脫,但想到電話另一頭是她的「好朋友」未萌,就好想將這份無藥可救的感情如實坦白。於是她用有些撒嬌的語氣,吞吞吐吐地說出心裡話。

  「……沙紀是個非常好的女孩。在月野瀨實際見到她後,這種想法變得更強烈了。」

  『春……』

  「不但會馬上留意到細節,還會默默給予聲援及幫助,連我都受了她不少照顧。不知該說她是無名英雄,還是待在身邊就能安心的存在……月野瀨的村民也都知道沙紀是這種人,所以對她疼愛有加……」

  她想起剛才的隼人和沙紀。

  隼人曾說,春希是他的搭檔。

  只要和春希在一起,就能做到一個人辦不到的事。

  反過來想想,沙紀在隼人心中又是什麼樣的存在?

  是為隼人在月野瀨提供歸宿,讓他能安心打拚奮鬥的功臣。

  「過去的」隼人之所以能成長為「現在的」隼人,或許都是沙紀的功勞吧。

  如果春希是與他一同振翅飛翔的單邊翅膀,沙紀就是他該回去的棲木,以及該投奔的歸宿。春希不禁這麼想。

  「──啊,我明白了……」

  『……咦?』

  某種情緒忽然「咚」的一聲跌進心底。

  這一定就是讓她不由自主,想在沙紀背後推一把的真正原因。

  「因為沙紀是在備受寵愛的環境下長大……才能發自內心地愛著某個人……」

  ──哪像我,扭曲又醜陋。

  剛才看到的那段神樂舞,不就是最好的鐵證了嗎?

  春希完全說不出話。

  氣氛變得一言難盡,未萌的困惑也隔著電話傳遞過來。感覺到未萌正在拚命思考要說些什麼,因此春希滿懷歉疚地露出自嘲的笑容。

  「嗯,改天見嘍,未萌!」

  『……啊!』

  春希不容分說地掛斷電話,抬頭仰望夜空,不讓衝上心頭的洶湧思緒溢出眼眶。

  風颯颯地拂面而來。

  在星月的光芒下,向日葵為結束的祭典唱出寂寞的歌。

◇◇◇

  沙紀的腦袋裡裝滿千思萬緒,無法運轉。

  「因、因為小姬總說我的髮色很像狐狸,所以……!」

  「是、是嗎?啊,但這件圍裙這麼可愛,弄髒了感覺很不好意思耶。」

  「那、那明年我再做一件新的給你!」

  「唔!這樣啊,明年還會再做一件嗎?」

  「還、還是準備其他禮物比較好呢!」

  「不是這個意思啦!」

  「啊!」

  「……」

  「……」

  不知是第幾次的沉默再次籠罩著兩人。從剛剛開始,他們中間就隔著拿在手上的這件圍裙,重複著有點意義又沒什麼意義的鬼打牆對話。

  短短兩個月前,沙紀還無法想像她跟隼人之間會發生這種狀況。

  她還沒做好心理準備,一下子跳過太多階段了。

  即使如此,沙紀還是很想永遠沉浸在這股氛圍當中。

  但這是不可能的。

  篝火內的柴薪已經燒成黑炭,閃爍著微微的紅色火光。

  過了這麼長的時間,沙紀的情緒也總算平復了一些。

  回過神來,四周已經全暗了。

  「總、總之,請你收下這──」

  「啊、好…………村尾?」

  「──唔!」

  這時,沙紀忽然察覺異狀,把原本要交給隼人的圍裙收回來。

  看到隼人臉上閃過一絲悵然,沙紀的心跳不由得加快幾分。但不一會,沙紀就收起笑容緊閉雙脣,環視四周問道:

  「那個,春希姊姊呢……?」

  「啊……對喔,她不在呢,跑去哪裡了?」

  不知不覺間,春希消失了蹤影。

  不知道她為什麼要離開。

  對沙紀而言,春希這個人實在難以用筆墨形容。

  外表是楚楚可憐的美少女,內在卻和藹可親,還跟隼人建立起自幼維持至今的友誼。沙紀也看得出隼人是春希心中特別的存在。

  考量到她所處的立場,內心應該複雜到一言難盡的地步。

  而且,春希一定是把隼人當成異性看待。沙紀緊緊地抱住圍裙。

  她可以和原本關係疏遠的隼人拉近距離,是春希的功勞。

  但眼下這個狀況,明顯是春希刻意的安排。

  「哥哥,這個生日禮物,是我跟春希姊姊一起準備的,我們各做了一個。」

  「咦,春希也準備了……?」

  「是啊!所以送禮的時候,春希姊姊也要在場才行!」

  這是沙紀無法妥協的堅持。

  因為不這麼做的話,她覺得自己日後會沒辦法抬頭挺胸地站在春希身旁。

  「我們去找春希姊姊吧!」

  「村、村尾!」

  沙紀抓起驚訝的隼人的手,衝了出去。

  藍白色的月光從樹林間灑落。

  沙紀跑下神社的階梯,並放眼望向周遭。

  眼前這片景色,沙紀打從出生以來就一直看在眼裡,絲毫沒有變化。

  森林和群山簡直就像監獄一樣──她也曾經有過這種想法。

  可是現在,她知道世界充滿了五彩繽紛的耀眼光輝。

  但即使期盼能跟隼人更貼近一些,沙紀也只敢遠觀、毫無作為,過著以前那種停滯不前的日子。

  而意想不到的離別,在某一天說來就來。

  當時的失落感,沙紀應該一輩子都忘不了。

  未來她和隼人的緣分就到此為止了,這個事實清清楚楚地擺在眼前。

  那個時候,是誰拉了她一把呢?

  加入聊天群組、玩遊戲,還有生日禮物。

  啊啊,自己老是被牽著走。

  要是……

  要是此刻不做出改變,未來她一定會後悔一輩子。

  所以,沙紀現在努力地奔跑著。

  「村尾,妳說要找,但要去哪裡找啊!妳心裡有底嗎!」

  「我不知道!但應該知道!」

  「妳到底知不知道啊!」

  「啊哈哈!」

  沙紀自己也覺得這句話很有問題,卻也自然而然地發出笑聲。

  這種時候,春希會去什麼地方?

  一定是以前的「春希」不想讓「隼人」看到那種表情時,會去的避難場所,也就是之前偷偷告訴沙紀的祕藏景點。沙紀忽然有些猶豫,不知該不該帶隼人去那個地方,但她逼自己忽略這層顧慮,徹底拋諸腦後。

  「這裡是……」

  身後傳來隼人疑惑的聲音。

  這也難怪,對過去的他們來說,這裡是個特別的地方。

  撥開茂密叢生的雜草,穿過被蓊鬱樹林掩蔽的道路後,就看到春希站在那裡仰望明月的身影。

  和夜晚的向日葵一同沐浴在星月光芒下的春希,簡直就像美麗嬌豔的一朵鮮花。

  看著彷彿將繪畫或從童話故事中走出來的人事物擷取下來的迷幻光景,沙紀甚至不確定自己該不該呼吸。

  但這份猶豫轉瞬即逝,沙紀努力將有些下垂的眼角憤怒地往上吊,直盯著春希不放,接著提高音量大喊一聲,劃破眼前這股類似儀式的嚴肅氣氛。

  「春希姊姊!」

  「唔!沙紀……連隼人、也……」

  發現兩人的身影,春希大吃一驚。看到她的表情時,沙紀瞠目結舌,倒抽一口氣。

  春希哭了。

  雖然臉上沒有淚痕,也沒有發出聲音,但春希確實在哭。

  想必……

  小時候的她逃到這個地方後,都會像這樣無聲地哭泣吧。

  所以沙紀看了她的反應──

  心裡……

  真的……

  很不是滋味。

  沙紀的拳頭抵上被緊緊揪住的胸口,一步步朝春希逼近。

  「咦?呃,沙紀,怎麼回事?禮、禮物呢……」

  「春希姊姊,我有話要跟妳說。」

  「啊,是。妳、妳要說什麼?」

  「我是來找春希姊姊吵架的!」

  「沙、沙紀!」

  「看我的~~!」

  「唔!」

  「村、村尾!」

  只見沙紀將手高高舉起,用撫摸的力道「啪」一聲輕輕拍上春希的臉頰。

  春希訝異地眨眨眼睛,看著沙紀的臉龐。

  「咦?咦?呃,什麼,吵架?」

  「對,吵架,所以我要捏妳的臉頰了!」

  「蝦、蝦紀!」

  這次春希的臉頰被沙紀左右拉開。

  跟剛才的巴掌一樣,這個捏臉頰的動作也像可愛的打鬧。

  但沙紀的眼神極其嚴肅。

  「聽到春希姊姊說想跟我好好相處的時候,我真的好高興!我們變成好朋友,這幾天都玩在一起,開心得不得了……我最喜歡春希姊姊了!我想跟妳變成真正的朋友……所以要跟妳吵一架!」

  沙紀無意斟酌用詞,直接將情緒抒發出來,喊出最真實的心聲,眼角還泛著些微淚光。她當然知道自己現在很感情用事,說出口的每一句話都毫無邏輯。

  儘管如此,沙紀還是得說清楚。

  「所以妳不要莫名其妙地替我操心,也不要有所顧慮啦,大笨蛋~~!」

  「…………啊。」

  春希皺起臉,就像面具出現了裂痕。

  絕對不能再原地踏步了。

  只要改變自己,世界也會有所變化──沙紀從小就明白這個道理。

  但現在回想起來,過去她因為害怕改變,擔心自己受傷,結果一事無成。

  她對「改變」一詞充滿強烈的恐懼。

  但兩個月前她才領悟到,比起抱憾終生,還不如鼓起勇氣改變。

  因此,哪怕會給對方添麻煩,或讓對方心生厭惡,沙紀還是克服了這些恐懼,往前踏出一大步。

  「我現在,要耍任性了!」

  「沙、沙紀?」

  沙紀硬是抓住春希拿著手機殼的手,站在她身旁。

  任性──這兩個字讓春希雙肩一震,但沙紀沒理會她的反應,帶著重新調整心態的意味輕咳一聲。

  「生日禮物,一定要跟春希姊姊一起送才行!」

  「咦?啊……」

  在沙紀的催促下,春希一起將禮物拿到隼人面前。

  隼人有些懾於這份氣勢,收下了禮物。

  「啊,那個,謝謝妳,春希……還有村尾。」

  「我也不想聽到這句話。」

  「……咦?」

  「只有我是『村尾』。大家都親暱地互稱名字,只有我被當成外人,這種感覺很差!」

  「啊,嗯,沙、紀……」

  「……………………嗯。」

  雖然氣勢洶洶地說著任性話,但被直呼名字後,沙紀還是羞紅了臉。

  沙紀陷入沉默後,周遭的氣氛變得凝重,但春希帶著羞赧的微笑牽起她的手。沙紀緊緊回握,並順勢將隼人的手也硬拉過來。

  過去她總是只在一旁看著。

  在學校、在神社、在無數個路邊。

  卻什麼也做不到。

  這種時候,是誰硬是把自己拉進那個小圈子裡的?

  沙紀試著將種種回憶放上心中的天秤。

  清晨的朝霞、在河濱嬉戲、烤肉大會。

  聊天群組、隨口閒聊、一起做禮物。

  開心的、驚訝的、受到傷害的那些事。

  交談過的每句話、層層積累的感情、共同擁有的回憶。

  這些還遠遠不夠。

  所以,沙紀真的很想繼續和隼人及春希製造回憶,讓天秤達到平衡狀態。

  畢竟從現在開始。

  一定還不算晚。

  「我要跟你們讀同一間高中!一定要!因為除了春希姊姊,我也很喜歡哥哥和小姬……所以春希姊姊、哥哥──!」

  因此沙紀決定做出改變。

  或許沒辦法說變就變。

  過程中可能會面臨重重阻礙。

  即使如此,沙紀還是順從自己的心任性,用宏亮的嗓音喊出這個決定。

  「──請你們以後,也對我一視同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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