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話  在全心寄託的牢籠中綻放光采

    第1話 在全心寄託的牢籠中綻放光采

  天空是澄澈得彷彿能穿透的藍白色。

  放眼望去,全是綠意盎然的田園風景。

  四面環繞的群山傳來枝葉摩娑與蟬鳴的聲音。

  如此與都市喧囂無緣的山村,就是月野瀨。

  在光禿禿的田埂路上,興奮的一行人聊得不亦樂乎。

  「嗯~~好懷念喔!空氣也好清新!而且感覺好涼爽!」

  情緒異常高漲的春希張開雙臂跑在前方,接著轉了一圈。

  「小春,妳也真是的……不過這裡真的比都市涼爽呢,哥。」

  「是啊,我也覺得有點懷念。」

  「這裡的步調比較緩慢悠閒呢~~」

  「啊,你們看!是螯蝦,這裡的水渠裡居然有螯蝦!」

  「春希……」「小春,妳在幹嘛啦……」

  春希不知何時跑到田埂路旁邊的灌溉水渠,一臉興奮地盯著裡頭看。

  隼人和姬子雖然傻眼,卻也瞇起雙眼尋找棍子,想一起往水渠裡戳。

  沙紀站在與三人相隔一步的地方,看著他們嬉鬧的模樣。

  三人之間的互動充滿了歡快的氣息,光是在一旁聽著,心情就跟著愉悅起來。

  想必以前也是這種感覺吧。

  雖然很想加入其中,但沙紀擔心自己加入後會擾亂氣氛,所以此刻的她像過去一樣,只在一旁觀望。

  她發出一陣帶著自嘲的嘆息。這時,春希看著她問道:

  「沙紀,妳今天沒穿巫女服啊?」

  「咦,啊……!」

  春希硬是從她背後推了一把,讓她加入眾人的話題。

  「對了,妳難得沒穿巫女服耶,感覺像是妳的註冊商標了。」

  「因、因為,小姬家閒置了一段時間,我想幫忙打掃……」

  「原來如此,穿著巫女服確實不太方便~~」

  「嗯,我也不太想穿著巫女服去小姬家。」

  「村尾,妳居然連這方面都考慮到了……啊啊,那個,謝謝妳。」

  「啊,那我也去幫忙吧!但我想先放行李耶~~」

  說完,春希就拍了拍自己的波士頓包。

  沙紀試著加入圈子後,就像在聊天群組一樣,話題一下子就熱絡起來了,彷彿從以前就一直是如此。

  這種感覺真奇妙。如今他們也熱烈地討論著「這麼說來,這裡到處都能看到小貨車耶」這種話題。

  不久後,一行人來到分別通往神社和霧島家的岔路口,於是他們舉手暫別。

  沙紀和春希並肩走在前往神社的路上。

  或許是覺得許久未見的月野瀨風景很稀奇,只見春希不停張望四周。

  沙紀再次觀察起走在身旁的春希。

  和自己截然不同的亮麗黑長髮、可愛動人的小巧臉蛋、身上穿的雪白連身裙,在在表現出都市麗人的清純氣息,真是個非常漂亮的女孩子。

  而且還會像剛才那樣帶領自己加入話題,性格爽朗大方、招人喜愛。

  沙紀忍不住拿春希與自己相比,一股嘆息已經湧上喉間──

  「沙紀,別這麼客氣嘛,可以再任性一點啊。」

  「唔!」

  「只要踏出一小步,世界就會有所改變。我們的聊天群組是如此,妳對隼人的心意肯定也是……」

  說到這裡,春希對她微微一笑。

  那雙眼彷彿看透了沙紀的心,讓她的腦子一片混亂。

  「……為什麼?」

  沙紀驚訝地眨眨眼,這句話也跟著脫口而出。

  春希將視線移向村子的中心地帶,用有些懷念的嗓音低聲說道:

  「畢竟我以前也是被人硬拉出來的……因為沙紀說想見我,我現在才會在月野瀨啊。」

  「春希、姊姊……」

  沙紀來回看了看春希的臉龐以及伸向自己的手。她只猶豫了一瞬就立刻握住那隻手,臉上也逐漸湧現出笑意。

  「走吧?」

  「嗯!」

  沙紀雀躍的聲音飄向蔚藍的高空中,一陣風呼嘯而過。

  今年的夏天肯定不同以往──這股預感讓沙紀的心情無比激昂。

◇◇◇

  從設有公車站的縣道往南邊靠山的方向走了二十分鐘後,以月野瀨的標準來說相對嶄新的民宅,就是霧島家。

  「我回來了……這樣說感覺有點奇怪耶。」

  「唔,有夠悶,而且到處都是灰塵。」

  「姬子,先把所有窗戶打開吧。」

  「好~~」

  這個家閒置了兩個月,中間還隔了一段梅雨季節,室內瀰漫著有些濕冷的獨特氣息。

  隼人和姬子把行李放在玄關,將緊閉的窗戶和擋雨窗逐一打開。

  隨後,從山上吹下來的風頓時竄進屋內。

  沁涼又宜人的風和都市截然不同,彷彿將屋內滯悶的空氣和舟車勞頓將近半天的疲勞都一併帶走了,讓隼人忍不住瞇起眼睛。

  雖然湧現出想要直接倒頭午睡的衝動,但他不能這麼做。

  現在已經下午了,還有很多事得趕在太陽下山前完成。

  「……只要沒人住,房子就會損壞啊。」

  隼人將視線往下移,看到地板上生了一層薄薄的灰,心想得稍微打掃一下。這時,閣樓上傳來姬子的聲音。

  「哥~~床單怎麼辦~~?」

  「啊~~還是先洗一下比較好。現在洗完,傍晚時應該會乾,把我的床單也丟進洗衣機吧。」

  「OK~~對了,秋冬的衣服怎麼處理?」

  「這個嘛……之後再用宅配寄過去吧。」

  一邊聊著,隼人環視了客廳一周。

  映入眼簾的是將相鄰的兩間房打通的和室,面積比都市的公寓大了兩倍。

  放在客廳裡的電視櫃、沙發、餐具櫃和櫥櫃,都跟兩個月前一模一樣,彷彿時間被靜止了一般。

  在都市使用的生活用品,大多都是在那邊買齊的。

  他們當時搬家和轉學時就是這麼趕。

  隼人將沙紀剛才在路上轉交的分送蔬菜放進空蕩蕩的冰箱,並思考要從哪裡開始整理。

  這時,在月野瀨鮮少聽見的電鈴和玄關的對講機傳來聲響。

  「來了~~……呃,春希和、村尾……?」

  「嗚嗚嗚~~……」

  「呃,那個,我是村尾沙紀……」

  來客正是春希和沙紀。她們應該是放完行李後過來的。

  但兩人的樣子有點怪異。

  春希滿臉通紅地縮著身子,沙紀則慌慌張張的。

  隼人疑惑地歪著頭,不曉得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這時姬子也從閣樓上下來了。

  「啊,是小春跟沙紀啊!歡迎……哥,你幹了什麼好事!是性騷擾嗎!」

  「哪有啊!我才想問呢!」

  姬子狠狠地瞪了隼人一眼,春希才吞吞吐吐地解釋道:

  「……都是沙紀的錯。我真的被她害慘了……」

  「啊?」

  「不、不是的!因為春希姊姊的優點多到數不清,我想讓村裡的人都知道這件事,之前就幫她四處宣傳,所以才……!」

  「來、來這裡的路上,每個見到我的人都說『好可愛喔~~簡直判若兩人~~真是個大美人呢~~沙紀、隼人和小姬就麻煩妳多多關照嘍~~』!我總算明白『捧殺』這個詞的意思了!」

  看樣子,沙紀之前在月野瀨到處散播了春希的情報。

  幸好大部分的村民都用友善的態度歡迎她,但春希不習慣這種禮遇,才會演變成這種結果。

  隼人與姬子看向彼此,想像到春希和沙紀當時接受鄉下特有的熱烈吹捧的畫面,臉上便自然而然地揚起笑容。

  「「……噗!」」

  「小、小姬~~」

  「連、連隼人都這樣~~!」

  春希鼓起臉頰,對霧島兄妹的反應十分不滿,走進玄關時還抱怨連連。

  走進客廳的那一刻,春希忽然停下腳步,似乎僵住了。

  隼人越過春希的肩頭看去,看到蒙上些許塵埃,但跟兩個月前一模一樣的尋常客廳。他疑惑地皺起眉頭。

  「春希?」

  「……啊,呃,那個,我只是覺得都沒有變耶。」

  「是嗎?擺設換了好幾次,也變得有點老舊了吧。」

  「啊哈哈,該怎麼說,就是有種回到『隼人家』的感覺……」

  「唔!」

  說完,春希回過頭來,臉上還帶著一絲靦腆,有種與以往不同的嬌俏感,非常可愛,讓隼人不禁怦然心動。他用力抓抓頭,將臉別向一旁,試圖掩飾這份羞澀。

  「哥,趕快把家裡掃一掃吧。」

  「是啊,我們要做什麼?」

  「我、我也……」

  「……真的可以嗎?」

  聽隼人這麼問,春希和沙紀都理所當然地點頭回應,姬子也求之不得地說:「我想快點開冷氣!」

  長大成人的春希,以及過去沒什麼交集的妹妹朋友沙紀,此刻都在隼人月野瀨的老家裡。

  感覺有點不可思議。兩個月前的隼人,根本無法想像眼前這一幕。

  「那就先從──」

  不過,這種感覺也不賴。於是隼人瞇起眼,開始下達指示。

  霧島家是獨棟的木造平房,在月野瀨算是一般大小,但是以都市基準考量的話坪數相當大。實際上,光是建築面積就比都市的公寓大了一倍以上。

  儘管如此,只要四人分工合作,大約一小時就能大致打掃完。

  「這樣就行了。」

  隼人在院子裡晾完床單後,暫時歇了口氣。

  他用手背擦去額頭上的汗,並從原本緊閉的落地窗走回客廳,就看到姬子在開著冷氣的房裡癱軟在沙發上。他五味雜陳地皺起眉,隨後沙紀端著放了茶杯的托盤從廚房走過來。

  「呃,這是我帶來的瓶裝茶,我問了姬子,她說杯子可以用……可能已經不冰了。」

  「啊~~沙紀,謝謝妳~~」

  「姬子……村尾,真不好意思。」

  看樣子她們先打掃完了,沙紀還幫忙倒了茶。

  隼人瞪了姬子一眼,她卻依舊癱在沙發上。

  和神情尷尬的沙紀對上視線後,兩人都露出苦笑。

  「小姬就是這樣嘛。」

  「……真是的。」

  接過沙紀端來的茶後,隼人一口氣喝下肚。雖然有點退冰,但在滿身大汗的狀況下,水分流過喉間的感覺舒爽極了。隼人「呼」地吐出一口氣。

  這時,隼人才忽然發現春希不在。

  她剛才應該跟姬子打掃同一個房間啊。

  「姬子,春希呢?」

  「嗯~~小春?對喔,沒看見她耶。是不是在附近閒晃啊?」

  「…………咦?」

  隼人的雙肩猛地一震,總覺得有不好的預感。

  以前春希也經常來霧島家玩,格局跟當時並沒有太大的差別。

  隼人的腦海中忽然浮現春希喜孜孜地在他房裡「探險」的模樣。

  「不會吧!」

  「哥……?」

  「哥、哥哥?」

  隼人急忙衝向房間,他的目標是姬子房間的隔壁,那個閣樓改建成的房間。姬子和沙紀都被隼人突如其來的行動嚇得瞪大雙眼,但隼人沒時間顧慮她們的感受了。

  「春希!」

  「…………」

  他用力打開房門。

  雖然東西少了一些,但他的房間跟搬到都市之前沒什麼差別,而春希就跪坐在房間正中央的地板上。

  她的姿勢像靜候多時了,但她臉上毫無表情。

  春希刻意擺在面前的東西是一個光碟盒,上頭印著一名楚楚動人的銀色長髮美少女和碧藍如洗的晴空,還貼著一張閃閃發亮的貼紙,貼紙上的數字「18」格外顯眼。在血氣方剛的「少年」房間裡,出現一兩個這種東西是很正常的。

  「……」

  「……」

  明明時值盛夏,氣氛卻讓人不寒而慄。

  這種感覺並不是「尷尬」,隼人的表情僵硬,一道冷汗滑過背脊。

  春希露出一抹相當明顯的假笑,並用右手拍了拍地板,似乎在示意隼人坐下。

  「呃~~那個,這是……」

  「是《緣分天空》吧?」

  「啊,對,是《緣分天空》沒錯。」

  「是『我本人』也欣賞過的深夜動畫的原作──色情遊戲吧?」

  「我、我還沒搬家的時候,高中有人喜歡這款遊戲,是那傢伙硬塞給我的……」

  「你玩過了嗎?」

  「呃,那個,這個嘛……」

  「總之先坐下來吧。」

  「……………………遵命。」

  隼人當場坐下,心情宛如要接受偵訊的嫌犯。不知為何,他自然而然地變成了正襟危坐的姿勢。

  他和春希面對面,中間還放著那個色情遊戲。

  緊張的氣氛充斥在房內。因為是用閣樓改建的房間,天花板比較低,更增添了幾分窒息感。

  「…………所以呢?」

  「所以?」

  「隼人同學,你到底喜歡哪個角色呢?」

  「那、那個,春希同學……?」

  「是兒時玩伴的巫女、學姊、班上的千金,還是印在封面上的親妹妹呢……你最『寵幸』的是哪個女孩?」

  「等等,妳在問什麼啊!」

  「少廢話!」

  「我、我才不會說咧,笨蛋!」

  雖然是被同學強迫推銷推坑的,但隼人也是個健全的男高中生,一定會對這種遊戲有興趣。他當然已經玩過一輪,原作的精采程度確實足以改編為動畫。他還破了所有路線,也有幾個在各種意義上非常喜歡的場景。

  但這些話當然不可能告訴春希。即使是非常心有靈犀的兒時玩伴,春希依然是女孩子,而且是連隼人都覺得可愛的女孩。

  真想立刻逃離現場。

  但他被笑容滿面的春希壓得死死的,根本逃不了。

  隼人冷汗直流,視線不知所措地四處游移。

  這時,他聽見有人急忙跑上樓梯的腳步聲。

  「哥、小春,怎麼發出那麼大的聲音,發生什麼事了~~?」

  「哥哥、春希姊姊,怎麼回事啊~~?」

  「…………啊。」

  姬子和沙紀來到房間後,表情都僵住了。

  隼人和春希姿勢端正地跪坐在地,中間放著一個封面印著美少女的光碟盒,上頭還貼了閃閃發亮的十八禁貼紙。看到這一幕,馬上就能察覺到是什麼狀況。

  隼人臉上的血色盡失。

  姬子用不屑的眼神瞄了哥哥隼人一眼,和春希互相點頭示意。

  「小春,這是那種不可描述的色色遊戲嗎?」

  「對,是超級不可描述的色色遊戲。」

  「……我也算是懂得體諒的妹妹,哥也到了這個年紀,這樣很正常啦。對吧,沙紀?」

  「唔咦?那、那個……原來哥哥也對這種遊戲、感興趣啊……」

  「不,這是同學硬塞給我的,那個,拜託饒了──」

  「可是姬子和沙紀都有在這個作品裡──」

  「春希──!」

  「哇噗!」

  眼見春希下一秒就要脫口說出什麼,隼人急忙用身邊的抱枕壓在春希臉上。這是一種反射動作。

  但事發突然,春希淚眼汪汪地狠狠瞪了隼人一眼,姬子傻眼地嘆了口氣,沙紀則驚慌失措地看著他,而隼人完全是如坐針氈的狀態。

  「我、我出去買晚餐!」

  隼人真的一刻也待不住了,拋下這個藉口,隨即站起身就往門外狂奔。

  被留在原地的春希、姬子和沙紀彼此面面相覷,並露出無奈的苦笑。

  待在這裡也無事可做,但不知為何,每個人都沒有動作。

  三人的視線都停留在那個光碟盒上。

  「唉~~被他逃走了。」

  「真是的,誰教小春要笑他。」

  「我、我們是不是太過火了~~……」

  大家嘴上這麼說,四周的氣氛卻有種莫名的躁動感。

  女孩們的眼中都流露出好奇之色。

  「……對了,這個遊戲的劇情是什麼啊?」

  「我哪知道。小春,這很有名嗎?妳知道劇情嗎?」

  「嗯~~我只看過動畫而已,聽說跟遊戲很不一樣。」

  「……」「……」「……」

  接著,她們用宛如共犯的表情對彼此點點頭。

  「啊啊,可惡,春希這傢伙!」

  隼人用盡全力踩著腳踏車,在田埂路上奔馳。

  這裡的路跟都市不一樣,是未經鋪設且種植了彼岸花的裸露地面,讓車體「喀噠喀噠」地晃個不停。無止盡延伸的直線道路路面狹窄,只要踏錯一步,就有可能摔進灌溉渠道或田裡。

  「唔!喔,危險!」

  有一隻身形細長的棕色小動物忽然從田裡衝了出來,隼人急忙按下剎車,腳踏車便伴隨著一陣塵煙打橫停下。原來是黃鼠狼。

  黃鼠狼似乎也被嚇到杵在原地,一跟隼人對上視線,牠就直接往山的方向逃去。

  這在月野瀨是常見的光景。

  但隼人只是茫然地看著黃鼠狼逃竄而去,彷彿那是很久以前的事。

  「……對喔,這裡是鄉下啊。」

  隨後,他嘆了一口氣。

  神情尷尬地搔搔頭後,他發出自嘲的笑聲,重新騎上腳踏車。

  隼人的目的地,是月野瀨果菜生產合作社的附設賣場。

  說到月野瀨的生鮮食品,雖然果菜類的品項十分豐富,但魚肉類就得仰賴每週只來三次的移動式超市。仔細想想,今天不是移動式超市會來的日子,跟隨時想買就能買到商品的都市不同。

  這時,隼人放眼望向四周。

  四周環繞著的不是鋼筋水泥建築,而是樹林茂密的群山,平地上,電線桿彷彿抓緊空隙地排成一列。一望無際的田園取代了整齊劃一的住宅,周遭傳來的不是人車聲,而是昆蟲或動物的氣息。

  直到兩個月前,都還是每天都會看見的景象。

  儘管如此,隼人卻覺得這些事物有些陌生,有種齒輪錯位的怪異感。

  看來在這短短的幾個月,感覺就變了不少。

  春希也算是這種熟悉卻陌生的象徵。當她的臉掠過腦海時,隼人將手放上胸口。

  「…………」

  他的神情變得有些嚴肅,並改變行進方向,前往某個場所。

  爬上通往高地的那條路後,能看見一幢古老巨大的日式民家,其特徵是在月野瀨也算年代久遠的倉庫。一如雄偉的存在感所示,這棟房子過去是這一帶村長的富農之家。

  但與雄偉外表不同的是房屋各處都有損壞,還能看見破碎的窗戶玻璃。庭院雜草叢生,感覺早已無人居住。

  其實這裡從五年前就是空屋了。無人居住的家,腐朽的速度也很快。

  「這麼說來,當時『春希』堅決不肯告訴我這個地方吧……」

  隼人回想起過往。

  他跟春希在月野瀨的各個地方到處玩耍。

  不只在大自然中的山野溪流四處奔跑,他們也會在房間打電動,和姬子一起玩娃娃或積木,也會畫圖,可是這些全都是在霧島家進行的。

  當時他不覺得奇怪。當他提議「想去春希家玩」時,春希總是回答「在隼人家比較好,而且小姬也在」,而他也接受了這個答案。

  隼人將視線移向某座山的一角。

  只有該處的樹木被砍了一半,與其他山景截然不同的模樣,就像墨水潑灑在宣紙上一樣醒目。

  「『岩柱戰場』啊……」

  那裡躺著一個巨大的岩石,還有一大片林立著有些腐朽的成排水泥柱的廣場,看起來就像被毀壞的神殿。印象中,他們夏天時經常在那裡玩水槍。

  說來也沒什麼,這只是過去泡沫時代開發到一半就中斷的建築遺跡,原先可能是要蓋飯店或高爾夫球場吧。

  主導這個建案的人,似乎就是春希的祖父母。

  話雖如此,泡沫時代是隼人出生以前的事,當他懂事時,二階堂家早就沒落了,也幾乎不和村民交流。看樣子當時在開發招商的過程中,在月野瀨引發了很多問題,但隼人對其一無所知。

  結果五年前,春希的祖父母終於被龐大的債款逼得無路可退,土地和房產都被扣押後,連夜跑路,就此失去了蹤影。這就是隼人對二階堂家的認知,只要是月野瀨的居民,每個人都知道這件事。

  「『二階堂』、春希……」

  刻意將這個名字說出口後,隼人不禁眉頭緊蹙。

  以前他還小,什麼都不知道,只覺得能跟春希一起玩就好了。

  而且記憶中的春希,總是笑容滿面。

  可是,不論春希在隼人心中是何等存在,春希依舊是眼前這個破敗家族的孫女。

  月野瀨的村民們,究竟是用什麼眼光看待春希的呢?

  春希一定早有心理準備了吧。

  他想起在前往月野瀨的電車上發生的事。

  能和沙紀見面讓春希相當期待,還雀躍地說著要去河邊釣魚玩水、在山裡抓獨角仙或鍬形蟲、想召集大家來烤肉等等……從頭到尾都帶著重逢後始終掛在臉上的那有些淘氣的笑容,跟小時候如出一轍。

  隼人忽然想起第一次見到春希時,她抱膝而坐的模樣。

  不論是說著「因為我是獨生女」,走進昏暗屋內時的寂寞表情,還是抱怨「我一直乖乖地等著他們」時顫抖的雙肩,或是前陣子在水上樂園喊出「少囉嗦,閉嘴,滾開」這般充滿隱忍的聲音,都能從中看到初次見面時的那抹身影。

  每次看到春希開朗的表情,自己也會跟著笑逐顏開。但在她爽朗的外表之下,究竟懷抱著什麼樣的隱情呢?

  現在一定也是……

  「啊啊,可惡,搞不懂啊……」

  各種思緒在腦海中亂成一團。

  剛才明明因為太尷尬而逃出家門,如今卻恨不得馬上見到春希,這樣的自己簡直滑稽又可笑。

  「真是的,春希──」

  將胸口躁亂難解的心情說出口後,這句話正好被從山上吹下來的風帶走了。

  隼人抵在胸口的手將上衣抓出幾道皺褶,轉身邁開腳步。

  太陽已經快要落入西方的地平線了。

  在逐漸柔和的陽光中,隼人推著腳踏車,走下不同於都市、狹窄又傾斜的陡峭山坡。

  回到郵局及商貿流通業者所在的大街──月野瀨市區時,從前方駛來的小貨車朝他按了聲喇叭。

  「喂~~找到了找到了。霧島小弟~~!」

  「源爺爺?」

  從駕駛座探出頭舉手招呼的人,是熟悉的鄰居爺爺。

  隼人和獨居的源爺爺之間的交情,是會經常幫他處理農穫或割草等農務,並從他那裡拿到一點零用錢。看樣子他找隼人有事,因此隼人停下推動腳踏車的手。

  「我想請你幫個忙~~」

  「什麼事~~?」

  「今天晚上要商量祭典的細節,順便辦個宴會~~你可以再幫忙出幾道菜嗎?」

  「啊~~可以啊~~我跟姬子說一聲,再去老地方跟你們碰面。」

  「不用,我已經把她帶過來了。」

  「什麼?」

  源爺爺用下顎指了指車斗方向,只見春希從車斗探出頭,一手搭在貨車載運的玉米上,滿臉羞怯地揮揮手。隼人一時間沒辦法釐清狀況。

  車斗上還放著其他宴會上要使用的蔬菜,春希應該是負責看守的吧,這個他看出來了。不顧隼人困惑的反應,源爺爺豪爽地笑道:

  「啊哈哈,哎呀,真不敢相信!以前把我的羊套上襪子還笑得樂呵呵的壞蛋同夥,居然變成了這麼漂亮的大美女啊!」

  「呃,那、那是小時候的事情了……」

  「沒錯!以前啊,妳抓到昆蟲或蛇褪下來的皮都會拿來給我看,還會亂摘可疑的野草吃到拉肚子,現在居然變得這麼乖巧又楚楚動人,真的是女大十八變耶~~!」

  「討、討厭!源爺爺真是的……!」

  看來源爺爺雖然對春希的變化感到驚訝,卻也覺得十分有趣。

  被源爺爺這麼一看,春希頓時縮起雙肩,用手摀著嘴別開目光。如此文雅嬌羞、楚楚可憐的少女模樣,從過去的惡童形象根本難以想像。

  源爺爺也忍不住瞪大雙眼,輕咳幾聲,像在為方才的調侃之詞道歉。

  跟在學校表現的乖乖牌形象相比,現在這個偽裝更勝一籌。

  和春希四目相交後,春希只回了一個尷尬的笑。

  當隼人皺起眉頭時,春希後方傳來一道語帶不滿的嗓音。

  「源爺爺,你開太快了啦~~!我們騎腳踏車耶~~!」

  「呼~~呼~~!」

  「啊哈哈,抱歉啦,姬子、沙紀!」

  原來是拚命踩著自己的腳踏車的姬子和沙紀。至於沙紀,已經有點喘不過氣了。

  見狀,春希帶著有些歉疚的表情跳下小貨車車斗。

  「源爺爺,既然已經跟『隼人』會合了,我就在這裡下車吧,謝謝你。麻煩先把蔬菜載過去吧。」

  「喔,這樣啊,那老頭子就先退下啦!哎呀,實在不能小看霧島小弟呢!」

  源爺爺看到春希的反應,便笑盈盈地對隼人豎起大拇指。

  不顧隼人依舊困惑的模樣,源爺爺咳了幾聲,再次轉頭看向春希。他的態度變得有些忸怩,吞吞吐吐地說:

  「呃,那個啊,二階堂先生當年忽然失蹤,雖然讓我很驚訝,但那些都是我們上一個世代留下的瓜葛。啊~~那個,該怎麼說呢……」

  「源爺爺……?」

  「那個,沙紀好像也很顧慮妳的心情。哎呀,總之歡迎妳回來,真心歡迎!小孩子就別想那些麻煩事了!那我先過去啦!」

  語速飛快地說完這些話後,臉上浮現些許紅暈的源爺爺立刻發動小貨車,轉眼間就揚長而去。看來他是想告訴春希別在意這些事。

  春希訝異地眨眨眼,和隼人對上視線後,「啊哈哈」地回了個笑容。

  「源爺爺還是老樣子呢。」

  「他也一直很照顧我。」

  「說不定是我想太多了。」

  「……可能吧。」

  春希似乎有些沒了勁。她伸了個大大的懶腰,發出充滿疲憊的嘆息,肩膀也垂了下來。

  「……不過,該怎麼說,大家都知道我小時候是什麼樣子,做起事來都綁手綁腳的。」

  「誰教妳以前都跟哥一起惡作劇,這也沒辦法啊。」

  「當時的春希姊姊算是有點頑皮?男人婆?類似這樣吧……」

  「咕唔唔,如果以前的我在這裡,真想臭罵她一頓……」

  「我不覺得小春會因為那樣就改變啦~~」

  「小、小姬!」

  「啊、啊哈哈……」

  姬子跳下腳踏車,拍了拍春希的肩膀。

  哈哈大笑的姬子和驚慌失措的沙紀,反應截然不同。

  看樣子春希抵達月野瀨後,就一直這麼彆扭了。隼人想起她先前說被村民們瘋狂吹捧的事。

  春希這般和藹可親、溫柔婉約的乖乖牌大小姐模式,在鄉下確實是難得一見,再加上跟過去的反差,自然會受到村民的「熱烈歡迎」吧。剛才源爺爺的反應也不算差。

  但不知為何,隼人心中卻湧現一股難以言喻的浮躁。

  「……隼人?」

  「唔!怎、怎麼了,春希?」

  「沒有啦,源爺爺說的宴會,是在活動會館嗎?」

  「對了,是在山腳下的神社入口附近,村尾婆婆的柑仔店旁邊。」

  「啊,我想起來了!村尾婆婆的……呃,她該不會是沙紀的?」

  「唔咦!是、是啊。雖然活動會館是我家神社在管理,但大家經常聚在這裡辦活動,我們就開了柑仔店提供零食和飲料。」

  「啊哈哈,原來如此,難怪那邊有賣那麼多魷魚乾、鮭魚乾跟干貝脣等乾物。」

  聊著聊著,一行人便來到活動會館。

  會館位於月野瀨神社的山腳下,是一棟面積寬敞、屋頂以瓦片鋪設的單層建築。

  乍看之下很像屋齡老舊的日式平房,若沒有掛在門口的「月野瀨活動會館」招牌,不是月野瀨居民的人都會誤以為是一般住宅吧。

  太陽還高掛在西方的天空,此時離日落還有一段時間。

  會館附近的空地上停了好多台小貨車、電動自行車和腳踏車,建築物中也傳出了歡樂的笑聲,看來宴會已經先開始了。

  一定就像往常一樣,有許多人聚在一起吧。

  才剛這麼想,隼人的手就反射性地動了起來。

  「嗯?隼人?」

  「咦……啊~~不是……」

  回過神來,才發現他抓住了春希的手。

  這個舉動來得太突然,隼人自己也搞不懂動機為何。

  但可以確定的是只要進入那個場合,她就會變成「二階堂春希」──這讓隼人皺起眉。

  看到隼人的反應,春希露出苦笑,並嫣然而文雅地戴上乖乖牌面具微微一笑。

  「『別擔心,隼人』。」

  「……是嗎?」

  隼人語氣含糊地回了一句,才用力搔搔頭,走進活動會館的大門。

  踏進玄關後,從走廊就能一眼看到底。左邊有兩個紙門全都拉開的和室大房間,右邊則是儲藏室、廁所和茶水間,整體構造也跟獨棟民宅沒什麼兩樣。

  順帶一提,儲藏室裡除了桌子和備用坐墊外,還有圍棋和將棋組。三坪大小的茶水間還有瓦斯爐,儼然是一間完善的小廚房。

  在缺乏娛樂的月野瀨,大家只要逮到機會,就經常聚在一起舉辦宴會。

  這次的名義雖然是夏日祭典的事前商討,卻還有義勇消防隊的聚會、避難演練等各種巧立名目的聚會。隼人上國中後就經常被叫到聚會做下酒菜,賺點零用錢。

  大房間已經聚集了二十幾名男性,隼人走進廚房後先簡單地做點小菜,動作相當熟練。

  他往大房間瞄了一眼,發現地上已經堆了幾個啤酒空瓶,看來已經喝開了。

  至於大家酒席間的話題,果不其然還是春希。

  「來,毛豆跟玉米煮好嘍~~有人還要再來一杯啤酒嗎……」

  「喔,這邊這邊!哎呀,雖然已經聽沙紀說過了,但妳真的變了很多耶~~!一開始我還沒認出妳呢!」

  「明明以前會往蟻窩裡灌水,還以此為樂呢!」

  「還會把田埂路上的雜草綁起來做成陷阱!」

  「走在柵欄上,結果把柵欄弄壞了!」

  「真、真是的,別再虧我了啦!不給你們酒喝了!」

  源爺爺他們「啊哈哈」地笑個不停,調侃春希與小時候的差異。春希氣得將準備遞上前的啤酒收回來,將臉別到一旁,似乎在跟眾人抗議她生氣了。

  兼八叔叔可憐兮兮地說「那怎麼行」,想要伸手拿啤酒,還在氣頭上的春希就往他的手狠狠一拍。這些老交情的月野瀨村民臉上本來就很多皺紋,此刻更是豪爽地笑到皺成一團,可能也是因為有幾分醉意了吧。

  「不過,也難怪他們會這麼說,因為小春以前跟男孩子沒兩樣嘛,而且我一直以為她就是男孩子。她來家裡的時候,很常找我去抓昆蟲吧?她居然找女孩子去抓昆蟲耶。」

  「啊哈哈!這麼說來,她還把捕蟲箱裝得滿滿的,說自己是百蟬斬呢!」

  「還一天到晚做獨角仙跟鍬形蟲的陷阱!」

  「怎、怎麼連小姬都笑我~~!」

  在茶水間的隼人一邊忙著備菜,一邊皺著眉頭看著房裡的景象。

  拜姬子不知該說是吐槽還是救援的說詞所賜,跟以往春希完全不同的「二階堂春希」逐漸融入月野瀨的村民。這也是春希將孩提時代的所作所為列入考量後,呈現出來的完美演技偽裝

  她今天那身楚楚動人的雪白洋裝,流露出鄉下地方難得一見的和風婉約形象。有如此美麗的春希陪酒作樂,自然不會有人抗拒。

  整體氣氛還算和樂。

  大家都欣然接受了「二階堂春希」。

  隼人的理智也明白這是必要之舉,但不知怎地,心中就是難以釋懷。或許是焦躁的情緒使然,他切菜的步調漸漸失控,把番茄切得歪七扭八。見狀,他眉頭皺得更緊了。

  「等、等一下!哥哥,那個,山豬肉……我、我先用日本酒抓醃去腥了……」

  「唔!啊,村尾,謝謝妳,妳還幫我備菜啊。先放在那裡吧。」

  「好、好的。」

  沙紀拿著薄切山豬肉片出現後,隼人的意識也切換回現實。

  或許是因為緊張,沙紀動作僵硬地將肉放上調理台。

  雖然最近經常在群組聊天,但兩人獨處面對面時,還是變回了一如以往的尷尬模樣。

  隼人和沙紀四目相交,彼此都露出了難以言喻的僵硬苦笑。

  「呼~~……啊,隼人,快把肉端上來啊。」

  「春、春希……我現在才要開始做他們點的辣醬油豆腐肉捲。小菜不夠的話,就把那盤切好的番茄和小黃瓜端過去吧。」

  「OK~~啊,回收的空瓶要怎麼辦?」

  「那、那個,我來處理,妳先隨便放在旁邊吧。」

  「啊,嗯,麻煩妳了,沙紀。」

  「好、好的!」

  沙紀從春希手中接過空瓶後,立刻拿到旁邊的柑仔店回收。目送沙紀離開後,春希高舉雙手伸了個懶腰,把肩膀轉得喀喀作響。

  隼人的眉心皺得更緊了,他將臉轉向一旁低喃道:

  「那個,不覺得不自在嗎?」

  「啊哈哈,無法否認啦。」

  「……這樣啊。」

  「真是的,隼人你太愛操心了啦。」

  說完,春希用纖細的手臂秀出二頭肌並拍了一下,彷彿在說「包在我身上」。

  隨後,她就將裝在大盤裡的涼拌番茄和小黃瓜端過去了。

  目送重新披上偽裝的春希離開後,隼人用力搖搖頭,著手準備大家點的菜餚。

  在切成適當大小的油豆腐上薄撒一層鹽巴、胡椒和太白粉,放上蔥花後,再用去腥過的薄切山豬肉捲起來。

  放入油熱的平底鍋煎至焦黃後,加入用醬油、味霖、砂糖、薑蒜末和豆瓣醬調製而成的醬汁,加熱到有些濃稠的程度。

  最後在外面捲上紫蘇葉,撒點白芝麻。這是隼人的堅持。

  很好──隼人對可口的賣相十分滿意。這時,他發現沙紀不知所措地晃著兩條髮辮往這裡看。看樣子她已經將啤酒瓶處理好了。

  沙紀的視線在隼人的臉和裝著辣醬油豆腐肉捲的大盤子間來回游移,表情卻莫名尷尬。雖然知道她想問需不需要幫忙,但隼人也露出有些為難的神情。

  說到底,以往在這種場合,沙紀基本上是不會出現的。

  就算來了,頂多也是受家人所託,從柑仔店送點飲料或追加的食材過來而已。即使和隼人碰面,也只會點頭示意。

  沙紀的變化十分突然,所以他也不知該如何是好。

  不過,隼人轉念一想。

  沙紀和姬子是感情深厚的摯友,就像年幼時期的「隼人」和「春希」。

  他忽然想起當年那場太過突然的離別。

  他記得當時心裡總是空蕩蕩的,不管做什麼都覺得徒勞,任由每一天虛無地流逝。

  (啊啊,原來如此……)

  沙紀肯定也體會過這股寂寞的滋味。

  理所當然的平凡日子忽然失衡,她的心也變得脆弱不堪吧,就像當年的自己一樣。

  所以,隼人完全能體會這種「好想做點什麼」、「好想像這樣幫一點忙」的心情。

  思及此,隼人就無法對沙紀袖手旁觀了。

  他輕輕咳了一聲。

  「村尾,可以幫我端過去嗎?」

  「唔!可以!」

  聽到隼人的這句話,沙紀頓時笑逐顏開,隼人也跟著笑了起來。當沙紀小跑步過來後,不知怎地,隼人的手也下意識地伸向她的頭。

  「唔咦!」

  「唔!啊,對不起!」

  「不、不會,沒關係……」

  「那個,是姬子……啊~~算了,當我沒說。」

  那完全是無意識的行動。忽然被摸頭的沙紀嚇了一大跳,不只是臉蛋,連耳朵和脖子都染成一片通紅。

  隼人看著自己撫摸沙紀的手,眼前卻莫名出現了姬子「那時候」的表情,還有春希淚流滿面的影子……於是他勉強擠出笑容,試圖掩飾尷尬。

  「快過去吧。」

  聽到隼人的催促,沙紀點點頭。

  隼人往大房間瞥了一眼,準備將料理送過去,只見眾人還是跟剛才一樣拿春希做文章,聊得不亦樂乎。想當然耳,大家的臉上都充滿了笑容。

  隼人在入口暫時停下腳步,繼續觀望房內的情景。

  春希小時候的糗事不停被大家拿出來調侃,姬子又在一旁搧風點火,讓春希頻頻抗議,這個過程一再循環。被捉弄的春希除了害羞,還會露出鬧彆扭、發脾氣、著急萬分、開心雀躍、慌張,或是笑容滿面等各式各樣充滿魅力的表情。其中到底有幾分是她的算計演技呢?

  這時隼人忽然發現,轉學第一天看到的春希、春希第一次和父親碰面,還有春希前幾天在水上樂園和愛梨針鋒相對的樣子,都和眼前這一幕重疊了。

  不知為何,田倉真央的臉忽然掠過腦海──於是隼人搖搖頭,試圖拋開這個思緒。

  「那個,怎麼了嗎?」

  「唔!不,沒什麼,把菜端過去吧。」

  「……這樣啊。」

  沙紀用憂心忡忡的表情看過來,似乎對隼人突如其來的舉動感到疑惑。

  兩人一走進大房間,眼尖的兼八叔叔立刻發現他們,並用力揮揮手。

  「喔,來了來了!果然少不了阿隼的下酒菜啊!」

  「大家都喝掛了,沒人能做嘛!」

  「沒錯沒錯!」

  朝氣蓬勃又豪爽的「啊哈哈」笑聲響徹了整間房子。看來他們一直都在興頭上。

  和負責服務大家的春希對上眼後,春希回了他一個苦笑。

  「隼人手上那盤給我,沙紀那盤就──」

  「啊,沙紀過來這邊!」

  「咦?啊,小姬。知道了~~」

  「哎呀,霧島小弟也別杵在那裡,過來坐啊。」

  「我們有很多事想問問阿隼呢。」

  「等一下,菜會灑出來啦!」

  「──啊、啊哈哈……」

  隼人立刻被大家逮個正著,強迫坐在春希身旁。

  沙紀則是被比平常還亢奮的姬子帶回身邊,黏得緊緊的,看來姬子也沉醉在現場的氣氛當中了。見狀,隼人無奈地嘆了一大口氣。

  隼人瞥了春希一眼,發現她正動作俐落地將自己端過來的料理分裝給大家,完全展現出機靈女孩「二階堂春希」的模樣。

  所以隼人心中湧現出一絲捉弄的念頭,這時兼八叔叔他們正好找他搭話。

  「阿隼,大城市是什麼樣子?」

  「跟這裡差很多吧?」

  「畢竟月野瀨什麼都沒有啊!」

  「是、是啊。附近沒有投幣式碾米機,車站也在徒步可達的距離內,電車居然一小時就有好幾班。而且只要去百圓商店,舉凡餐具、收納或文具應有盡有,春希還買了微縮模型和塑膠模型的塗料跟工具呢。」

  「嗯?阿春明明變得這~~麼淑女,卻還是愛玩那些東西啊?」

  「俗話說『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嘛。哎呀?該不會還像以前那樣,喜歡惡作劇吧?」

  「差不多啦。她的個性跟以前沒什麼兩樣,我也常常被她整。你們也要小心別被她騙了喔。」

  「討、討厭,隼人,你在胡說什麼啦!」

  一旁的春希像是要抗議,嘟起嘴用力往隼人的手背一擰。周遭見狀,笑得更開懷了。

  隨後,隼人繼續說個不停。

  比如去挑選手機的事、電影院大得離譜的事,還有被水上樂園的規模嚇呆的事。他把這短短兩個月的所有體驗,當作旅行見聞說給眾人聽。

  感覺真不可思議。

  有種從長途旅行歸來的錯覺,心中有種難以言喻的暢快感。

  隼人往一旁看去,和春希對上視線後,春希回了個羞赧的笑。她肯定也是同樣的心情。

  隼人發覺心中的那塊疙瘩正在漸漸消失。

  不對,或許只是他之前太緊張了吧。

  「哎呀呀,這些男人已經先喝開了……天啊天啊天啊,這不是隼人嗎!」

  這時玄關傳來「喀啦啦」的開門聲,還伴隨著一陣喧鬧。

  聽聲音似乎是月野瀨的女性們來了。從隱約聽聞的對話中得知,她們在準備的祭典似乎跟男人們的不一樣。

  眼尖的她們一看到隼人和春希,就立刻將兩人團團包圍,不給他們脫逃的機會。

  「咦,旁邊這位難道是春希?」

  「變成大美人了呢!原來妳真的是女孩子啊!」

  「畢竟妳跟小隼以前都玩到滿身髒兮兮的,印象太深刻了!」

  「咪呀!」

  婆婆媽媽跟叔叔伯伯不一樣,動作毫無顧慮。

  月野瀨的媽媽們對春希的身體又拍又摸的,但春希也不覺得排斥。看起來像是在對待女兒或孫女一樣,讓人會心一笑。

  隼人露出苦笑,這時有位年紀稍長的女性悄悄來到他身邊,神情凝重地問道:

  「對了,隼人,你媽媽還好吧?」

  「嗯,託您的福,她現在在努力復健,爸爸也陪著她。」

  「哎呀哎呀哎呀~~畢竟一直以來和義的心裡就只有真由美一個人嘛~~!對了對了,說到心上人,就要說到春希了。」

  「春希怎麼了嗎?」

  「你們兩個在交往嗎?」

  「「…………咦?」」「唔!」

  氣氛瞬間凝結。

  隼人和春希不約而同地發出驚呼,一旁傳來倒抽一口氣的聲音。

  完全沒料到會聽見這句話。

  隼人和一臉乾笑的春希四目相交,不知該如何反應。但不解釋清楚,又不知道其他人會作何揣測。一道冷汗頓時滑過隼人的背脊。

  然而,姬子卻在這時突然噴笑出聲。

  「噗噗!什麼~~哥和小春嗎~~?不可能、不可能,沒這回事啦。小春現在雖然裝得一本正經,但來我家的時候可是超邋遢,內褲都被看光光,毫無女人味可言,連哥都一臉傻眼地裝作沒看見呢。啊,之前為了調侃哥,她還拿出色情──喔嘎!」

  「STO~~P!小姬,STO~~P!」

  「也、也是,春希就是那樣,她的食量應該勝過女人味了吧。之前也是嘴上說只是試試味道,結果把中華涼麵要用的蛋絲跟叉燒吃掉不少……好痛!」

  「真是的~~連隼人都這樣~~!」

  開懷大笑的姬子雙手不停比劃,想要爆料春希平常的樣子,就被春希急忙摀住嘴巴。

  隼人雖然愣了一下,但為了掩飾心中的慌亂,也跟著數落春希。淚眼汪汪的春希便將他的臉頰用力一扯。

  一陣鴉雀無聲後,現場又爆出哄堂大笑。

  「搞什麼~~結果只有外表變得不一樣嘛!」

  「這種地方也跟以前一模一樣!嗯嗯,那我就放心了!」

  「呃,那個,應該說隼人和小姬比較特別──」

  「嗯嗯,既然本性已經暴露,也沒必要偽裝了啦。」

  「──是啊,就可以做自己──呃,小姬~~!」

  「啊哈哈,原來如此。偽裝技術那麼高超,應該是遺傳自真央吧。」

  「「──唔。」」

  某個人說了一句無心之言。

  春希的表情頓時僵住,肩膀也猛地一震。

  「對啊,那部連續劇我也有看,我老婆迷到不行啊~~是不是叫《十年孤寂》?」

  「《那由多之刻》這部電影也上映了。哎呀,她還是那麼年輕,好羨慕啊!」

  「真想問問她保養肌膚的小訣竅!」

  「沒想到那個寡言又冷漠的女人可以這麼活躍,真是讓人料想不到啊!」

  「拜託阿春的話,是不是就能拿到簽名啊?」

  話題轉移到春希的母親──田倉真央身上。

  他們完全沒料到這一點。

  腦袋忽然一片空白。

  可能是因為先前太害怕會談到春希的祖父母,如今讓他們更加不知所措。

  兩人緊握拳頭,茫然地看著眼前的狀況,彷彿在隔岸觀火。

  眾人談論田倉真央的表情和言語中,絲毫沒有嘲諷或辱罵這種負面感情。只是單純充滿好奇,反而更像是對本地出身的名人極力稱讚,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吧。

  「…………」

  這也難怪,畢竟二階堂家一直都跟月野瀨沒什麼交集。

  所以村民們不清楚春希和田倉真央現在是什麼關係,只知道她們是母女,就這樣而已。

  太大意了。

  隼人咬緊牙關,將視線移向一旁,馬上就看見彷彿失了魂的春希。當春希發現他的眼神,露出一抹逞強的笑容後,隼人的腦袋瞬間沸騰。

  指甲深深嵌入緊握的拳頭,壓出了瘀血。

  當隼人受到心中湧現而出的使命感驅使,想開口說些什麼時──

  「卡、卡拉OK!那個,要、要不要來唱、卡拉OK……!」

  「──唔!」

  一道用盡全力喊出來的洪亮嗓音,中斷了現場的喧鬧氣氛。

  所有人都將目光投向聲音的主人──沙紀。從她平常的表現,根本無法想像她會發出這種聲音。

  「那個、呃,大家聚會的時候,都會唱幾首吧……?」

  沙紀雖然有些慌張,還是用尖細的嗓音激動地說道。

  聽到以往不太會表達意見的沙紀這麼說,大家都睜大眼睛,疑惑地歪著頭。在眾人的注目下,沙紀的尾音和身體都越縮越小。當隼人和她偷偷拋來的視線對上時,沙紀便緊緊抿著嘴,在胸口握起小小的拳頭。

  當她下定決心要再度開口時,換姬子用開朗的嗓音說道:

  「啊,要,我想唱歌!咦?不過這裡只有老歌吧?」

  「那、那個,最近我們在網路上買了一些LD……」

  「哇啊!妳知道裡面收錄了哪些歌嗎!」

  「嗯,阿姬,那些LD放在儲藏室,走進去右手邊的箱子裡。」

  「儲藏室是吧!」

  「小、小姬!那、那我先去準備~~」

  眾人的困惑只維持了幾秒,姬子興沖沖地跑向儲藏室後,會館內立刻變成了卡拉OK大會。

  「喂,兼八,去幫那些小丫頭!」

  「好啊,就讓你們見識一下我的美聲吧。」

  「閉嘴啦,你這破鑼嗓子!」

  「你這個菸酒嗓沒資格笑我!」

  「等一下,可別忘了我們耶!」

  「最近都發不出太高的音階了。」

  活動會館的卡拉OK,是月野瀨為數不多的娛樂之一。

  可能是因為已經酒酣耳熱,一旦決定要唱歌,大家就把沙紀剛才的異樣拋到腦後了,紛紛聊起:「待會兒要唱什麼?」「想聽我唱歌嗎?」「之前那件事怎麼樣了?」等話題,轉換的過程不到幾秒鐘。

  「……被沙紀幫了一把呢。」

  「……是啊。」

  沙紀顯然是看到了春希的表情才會做出那種事。

  他們當然沒有對沙紀詳細說過春希的隱情,也不打算告訴她。

  至於當事人沙紀,可能因為她是提議者,所以手上被塞了麥克風。

  她用求救的眼神看向姬子,姬子卻說:「啊,有之前聊過的那部重播連續劇的主題曲耶!」便趁亂跟著拿起麥克風,徹底斷了沙紀的退路。姬子本人是想替沙紀打圓場,沙紀卻快要哭出來了。

  周遭也跟著起鬨大喊:「讚喔~~!」「阿姬跟阿紀第一次唱歌耶!」「等好久啦!」

  不久後,帶點復古感的熟悉歌曲前奏響起。

  這是以前某部由女偶像主演的人氣電視劇主題曲,已經不知重播多少次了。

  這首歌非常有名,連沒看過這部劇的隼人都有聽過,以往在這種聚會上也時常聽見,可說是最適合這個場合的選曲。

  眾人也紛紛用手打拍子,齊聲歡呼。

  『『我對你一見鍾情~~♪』』

  會館內響起兩人的歌聲。

  姬子雖然去過幾次KTV,算是有幾分歌藝,但嗓音還是略顯生硬,要跟上歌詞都得費盡全力。

  一旁的沙紀則唱得五音不全,應該是第一次在這種場合唱歌吧。

  她的臉因為羞澀而漲得通紅,肩膀也瑟縮起來,只小聲地吟出歌詞。

  儘管如此,周遭的氣氛依然歡騰。

  現場的長輩們看著姬子和沙紀的心情,應該就像在欣賞孫女的發表會吧,眾人臉上都掛著微笑,連隼人都用溫暖的笑容看著兩人努力唱歌的模樣。

  尤其是沙紀,跟每年祭典表演神樂舞時的神聖舞姿完全相反,感覺更是可愛。

  「……欸,隼人,沙紀真的是個好女孩呢。」

  「是啊,沒錯。」

  「而且又這麼可愛。」

  「或許吧。」

  「所以啊,看到沙紀這麼拚命的模樣,我也好想──」

  「……春希?」

  春希依舊盯著沙紀,並用隼人從未見過的表情如此低語。

  她的表情充滿慈愛,卻又藏著一絲落寞,彷彿下一秒就要消逝般,複雜得難以言喻。不知怎地,擾亂隼人的心。

  隼人下意識地伸出手,想確認並捕捉春希的存在,卻只落得一場空。

  春希站起身,從隼人坐著的位置看不見她的表情。

  「隼人,我要上台了。」

  說完,春希轉頭留下一個讓人著迷的笑容,颯爽地走向舞台。

  隼人不禁屏息。

  這是意識算計到外在的眼光,屬於「二階堂春希」的完美笑容偽裝

  當歌曲第一段結束,進入間奏時。

  欣賞沙紀和姬子月野瀨的偶像表演的月野瀨村民們,情緒比先前更高漲了。

  眾人鼓掌歡呼時,沙紀滿臉通紅地縮起身子,姬子則尷尬地皺起眉頭,一手拿著麥克風一手放在喉嚨上。

  這時,春希介入兩人之間。

  「可以換我唱嗎?」

  沙紀被突如其來的狀況嚇了一跳,春希則面帶微笑地伸出手。

  見狀,沙紀不停在自己的手、春希的手和臉之間來回看了好幾次,隨後小心翼翼地將麥克風遞給她。春希對她眨了眨單眼,彷彿在說「包在我身上」。

  看著兩人的互動,姬子驚訝地眨眨眼睛,接著露出拿她沒轍的傻眼表情嘆了口氣,拉著沙紀離開,將舞台讓給春希。

  眾人的目光從沙紀和姬子轉移到春希身上,並鼓掌喝采。所有人都在期盼過去那個頑皮鬼接下來會有何表現,全場氣氛來到最高峰。

  『──琥珀色的夢~~♪』

  「「「「──!」」」」

  春希引吭高歌的那一瞬間,世界完全變了個樣。

  彷彿此刻的認知被徹底顛覆、推翻,通往其他世界的大門忽然敞開了,月野瀨的活動會館漸漸轉變為另一個世界。

  在眼前高歌的這個人,似春希又不似春希。眾人眼中的她,是對不能愛上的對象一見鍾情,只能將琥珀般璀璨的戀慕鎖在心底──深陷悲戀而無法自拔的一名少女。

  春希的歌聲、在空中比劃的手、帶著躊躇的每一個腳步以及飄揚的長髮,都奏出了藏在歌詞裡的那段悲傷哀戚的戀情。

  所有人都看得目不轉睛,驚訝地張大嘴巴。別說是鼓掌了,人們甚至忘了呼吸,對春希的表演看得入神、深深著迷。此刻的春希看起來閃閃發光。

  連姬子和隼人都藏不住驚訝之情,沙紀眼中也散發著光芒,手在胸前握拳。

  他們知道春希歌藝超群,舞技也很厲害,但這已經不是單純的「厲害」兩字可以形容,根本是不同次元的等級了。

  這是春希使出渾身解數「演繹」的「某個人」的故事。

  至少不是在月野瀨這種鄉下地方的活動會館可以欣賞到的「演出」。

  她到底是預設誰會看到這樣的「劇情」呢?

  『──碧綠色的信箋,深埋在心間……♪』

  演唱至此告一段落。

  會館內一片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拜倒在春希的魅力之下。

  醉意早已被吹到九霄雲外。

  但沒有人知道該做何反應。

  大家忽然覺得,眼前的「春希」彷彿是遠在天邊的存在。

  她的存在感就是如此強烈,隼人的拳頭握得死緊,幾乎要發疼。

  春希本人似乎對眾人的反應有些意外,只是不停喊著:「咦?奇怪?」充滿了困惑。

  看到她的反應,隼人才覺得終於看到平常的「春希」了。為了將湧上心頭的焦躁不安一掃而去,他送上了格外響亮的掌聲。

  大家似乎被他鼓掌的聲音拉回現實,掌聲如海浪般席捲全場,吞噬了原先的寂靜,世界這才恢復原狀。

  「哎呀,阿春,妳的表演太讚啦!」

  「討厭,我都嚇得把玉米弄掉了!」

  「我的衣服也滴到肉的醬汁跟啤酒了……要被老媽罵了啦!」

  「哇哈哈,你們在幹嘛啦!不過真的很精采耶!」

  「呀哈哈,這是我幾十年來最驚訝的一次!」

  在月野瀨村民的注視下,春希有些害羞,但和隼人四目相交時,又用平常那種淘氣的笑容微微一笑。

  隼人頓時怦然心動,但過去經驗訓練出來的本能,讓他嚇得背上冷汗直流。

  不過,這才是隼人認識的春希,讓他鬆了口氣。

  「好,再來換隼人了!」

  「喔,阿隼!就等你表現了!」

  「好啊,接下來要帶來什麼精采演出呢!」

  「我也好想聽聽隼人的歌聲喔!」

  「不,等一下,我……!」

  春希強拉著隼人的手,把他拖到舞台上。

  隼人知道自己五音不全,被周遭的視線嚇得頻頻退縮。他用充滿怨恨的眼神瞪了春希一眼,春希卻只回了個爽朗愉悅的笑容。

  隼人深深嘆了一口氣,抓抓頭髮並接過麥克風。

  「……真是的,我不管了。」

  隨後,活動會館傳出隼人毫無起伏的走音歌聲,和方才截然不同的爆笑聲響徹了月野瀨的夜空。

  此刻已是夜深人靜的時分。

  在春希等人的協助下,總算洗完所有碗盤的隼人來到大房間一看,發現有好幾個人已經醉倒,正躺在榻榻米上呼呼大睡。

  現在是夏天,應該不會感冒吧。這場面也已經見怪不怪了。

  隼人一行人深深嘆了口氣,並帶著苦笑離開活動會館。

  「再見,春希,還有村尾。謝謝妳們來幫忙。」

  「晚安~~沙紀、小春。」

  「嗯,拜拜,隼人、小姬。」

  「小姬晚安……哥、哥哥也是。」

  由於回去的方向不同,眾人在會館就各自道別。

  隼人與姬子緩緩推著腳踏車,踏上歸途。

  比都市明亮許多的月亮和星空,照映著月野瀨的鄉間田埂路。

  這裡沒有車輛行駛聲,以水池傳來的牛蛙重低音「嘓嘓」聲為底,加上草叢間的鈴蟲和山裡的日本鷹鴞鳴叫聲,謳歌出鄉間的夏夜即景。

  久違的聲響勾起了兩人濃濃的懷舊之情,也帶著一股新鮮感。

  「啊,糟糕,明天早上沒東西吃耶,連麵包也沒有。」

  「什麼~~那就不吃早飯了嗎?」

  「沒辦法,用之前在車站買的點心代替吧。」

  「在那邊臨時沒早餐吃的話,還可以繞去便利商店買完再回家耶。」

  「這裡的便利商店得繞過一大座山,開車也要三十分鐘。」

  「一點都不便利,討厭!」

  「而且那邊也有一大早就營業的麵包店。」

  碎碎唸的同時,兩人也開心地笑了起來。

  雖然很不方便,但這樣的月野瀨其實也不錯。

  不同於都市,沒有一絲熱氣的清爽涼風陣陣吹拂,推動了天上的雲朵。

  「嗯嗯~~今天聚會玩得好開心喔!沙紀跟小春也在!」

  「……我倒是挺狼狽的。」

  「啊哈哈,不過你的歌聲也把全場氣氛炒得很high,沒關係啦。」

  「我的歌聲完全被當成笑柄了吧!」

  「你需要練習啦,練習。」

  「或許吧。」

  「……對了,小春剛才的表現很精采耶。」

  「是啊……嗯,姬子?」

  姬子忽然停下腳步。

  她的嗓音顯得有些生硬。

  反應明顯與以往截然不同,但天色太暗,隼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剛才,有人提到田倉真央吧?」

  「唔!」

  「……哥,你果然知道這件事。」

  「呃,那個……」

  隼人頓時啞口無言。

  他沒有刻意對姬子隱瞞,但這是春希心中最敏感的一部分,就算她是妹妹,和自己一樣都是春希的兒時玩伴,也不是可以隨意提起的話題。

  但這是隼人的考量。站在姬子的立場,自然會覺得只有她被排除在外,因此隼人拚命思考該如何解釋。

  然而湧上心頭的每一句話,聽起來都只像藉口。

  「一定是因為對方是哥,小春才會放心地告訴你這件事。」

  「姬、子……?」

  但姬子接下來的嗓音卻充滿暖意,帶著一絲慈愛之情。

  隼人的心臟猛地一跳。

  在鄉間的星空下勾起溫柔笑靨的姬子,看起來穩重又成熟,隼人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她。妹妹的轉變讓隼人有些困惑,更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了。

  被姬子那雙彷彿看透一切的眼睛注視著,隼人下意識別開目光。

  看來在都市生活的薰陶下,親妹妹也改變了不少。

  不顧隼人心中的動搖,姬子緩緩地重新邁開步伐,隼人也急忙追趕在後。

  默默地走了一會,姬子忽然用告誡般的口吻低語道:

  「童年時期的小春,很像男孩子吧。」

  「是啊。」

  「她天天跟哥玩在一起,衣服老是髒兮兮的,全身上下都是擦傷。」

  「畢竟我們到處玩嘛。」

  「不過,這一定都是哥的一廂情願吧。小春她一定,嗯……現在回想起來,她可能從那個時候就一直都是個小女孩了。」

  「……………………咦?」

  這次換隼人停下腳步。他完全沒聽懂姬子想說什麼。

  可是,姬子卻露出認清了某種現實的表情。

  「所以啊,哥,你一定要成為小春可靠的後盾喔。」

  說完,姬子回過頭微微一笑。雖然是妹妹,姬子那抹笑容卻美得讓人看得入迷,隼人不禁杵在原地。

  他獨自被留在月野瀨夜間的田埂路上。

  「……不用妳說,我也知道啦。」

  隼人仰望天空吐露而出的這句話,逐漸融入昏暗的夜空之中,下一秒又被山上吹落而下的風掃得無影無蹤。

◇◇◇

  跟隼人和姬子分別後,沙紀與春希「喀啦喀啦」地推著腳踏車,前往沙紀家所在的神社。雖然離山腳下的活動會館很近,坡道卻相當陡峭。

  「……」

  「……」

  兩人沒有任何交流,更貼切的說法是「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取而代之的是昆蟲與小動物的鳴叫聲,奏出了鄉間的夏夜之歌。

  沙紀覺得有些尷尬並時不時偷瞄春希,心思也飄回春希剛才在宴會上的表現。

  活潑可愛的春希不費吹灰之力就融入了眾人,彷彿長年居住在月野瀨。

  負責端送飲品、食物,協助隼人的俐落本領。

  還有讓眾人為之傾倒的演唱功力。

  澄澈的嗓音、奪人心魄的舉止、哀痛悽楚的眼神。

  文雅高尚、優美不俗、令人目眩神迷,舉手投足都像這片夜空的星辰般耀眼奪目,是個存在感猶如天上皎潔明月般的女孩子。

  沙紀無可避免地拿她與自己相比,發出一言難盡的嘆息。

  「那個,沙紀,現在方便嗎?」

  「唔咦?」

  「我想去一個地方看看,陪我一起去吧。」

  「咦?啊,好的。」

  春希忽然向她搭話。

  方才那些思緒還盤踞在腦海中,所以沙紀回話時有點破音。

  當她回過神來,鳥居就在眼前,再走幾步就到沙紀家了。

  雖然反射性地給出了答覆,沙紀卻還是一頭霧水。

  沙紀疑惑地微微歪頭,春希便帶著苦笑向她招招手。

  「馬上就到了。」

  「這裡是……」

  春希將腳踏車留在原地,走進微微偏離參道、雜草叢生的岔路中。

  這條路是通往平常鮮少人會去參拜的偏殿。

  其實沙紀也幾乎不會特別到這裡來,所以越來越搞不清楚狀況。

  月亮和星星的光芒根本照不進這條強行砍伐山林闢成的小路,走起來寸步難行,但走在前方的春希卻用熟門熟路的步伐不斷往前走,沙紀只能不明所以地拚命追在後頭。

  發現沙紀陷入苦戰後,春希發出「啊哈哈」的苦笑,伸出手的同時低聲說了一句:

  「沙紀,妳真了不起。」

  「唔咦?」

  聽到春希拋來出乎意料的這句話,沙紀驚叫出聲。

  了不起?哪裡了不起了?剛剛才搬出精采演出的這個人在說什麼啊?

  沙紀的腦中雖然塞滿了問號,還是帶著遲疑,小心翼翼地握住春希的手。她那柔嫩的手帶著一絲輕柔暖意。

  「好冰啊,手腳冰冷的人……」

  「咦?」

  「嗯,沒什麼,話說,沙紀,妳就是一直支持著『隼人』的那個人吧?」

  「唔!那、那個,呃……!」

  「我聽大家說了。妳當時到處打聽,想找到年紀還小的孩子能幫上忙的工作吧?」

  「這……」

  「不僅如此,妳今天也帶了庫存的啤酒過來、將杯盤備妥、默默地將弄髒的桌面擦乾淨……還幫我化解危機。」

  「我、我哪有妳說的這麼好……」

  「呵呵,沙紀,妳就是這一點──喔,到了。」

  「…………哇啊!」

  穿過昏暗的林蔭小徑後,月亮和星星的光芒頓時灑落而下。

  被夏日夜空的聚光燈打亮的,是圍繞在古老神殿旁,以謙恭之姿盛放的向日葵。與太陽光相比,亮度雖然略顯虛幻,但在星星月亮的光輝之下,依舊綻放出奇幻又閃耀的光采。

  這是非常,沒錯,非常美麗的光景。

  而且正因為夜色已深,才能欣賞到這一幕。

  沙紀不知道自家神社竟有如此美景之地,忍不住發出讚嘆,看得入迷。

  「很棒吧?」

  「是啊,太漂亮了!」

  「這裡是我的祕藏景點,甚至沒帶隼人來看過喔。」

  「哥哥也沒有?咦……啊……」

  「……啊哈哈。」

  春希的表情蒙上一層淡淡的陰影,發出有氣無力的笑聲。

  會發現這個連隼人都不知道的夜晚祕境……就是那個意思吧。

  對過去的「春希」來說,這裡一定是非常特別的地方。

  「……為什麼帶我來這裡?」

  「因為是沙紀啊。」

  「因為我嗎?」

  「之所以會有現在的『隼人』,他之所以能不那麼寂寞,一定是沙紀的功勞……所以我才想帶妳來看。」

  「唔!」

  春希用真摯的眼神看向沙紀。

  那雙眼眸似乎能將她的內心深處看得一清二楚。

  沙紀不禁屏息。

  啊啊,恐怕……

  她早已看出沙紀懷有的心意了吧。

  可是,這種感覺好不可思議。

  沙紀羞得無地自容,真的很想立刻逃離現場。

  儘管如此,她的視線卻離不開春希。

  她緊緊握住拳頭。

  隨後,春希臉上浮現一抹笑意。

  「不過,隼人好像還沒發現啦……對了,是在這裡嗎?」

  「啊……」

  春希帶著有些困窘的笑轉過身,在神殿後方的地板下找了起來。

  她從地板下拿出腐朽的木劍、沒氣的皮球、光滑扁平的石頭這些一文不值的廢物──小孩的玩具和寶物。春希將這些東西放在眼前,輕聲低語道:

  「這裡曾是我們的祕密基地。好懷念喔,當時我們超愛這些東西,埋頭拚命收集呢。」

  「啊、啊哈哈,小孩子應該很喜歡這些東西吧。」

  「但我不知道現在的隼人會對哪些東西愛不釋手或興奮雀躍。沙紀,妳知道嗎?」

  「唔咦?呃,那個……啊唔唔……」

  春希站起身回頭一看,只見沙紀落在裙襬處的手忸忸怩怩地纏在一起,臉頰泛出羞澀的紅暈。

  「8月25日。」

  「呃,那是……」

  「隼人的生日。之前傳訊息跟妳說我要來月野瀨的時候,我不是說有事要跟妳商量嗎?那個,我想問妳要不要,一起準備隼人的生日禮物……」

  「…………啊。」

  「不行、嗎……?」

  一起準備。

  在知道沙紀暗戀隼人的前提下,跟她一起準備。

  這幾個字飽含了春希複雜的思緒,也代表春希對沙紀的「認同」。沙紀體會到了她的用心。

  所以沙紀瞪大雙眼,眼中充滿閃爍的光芒,順著衝動抓住春希的手。

  「好,給哥哥一個大驚喜吧!」

  「嗯,請多指教,沙紀。」

  並將湧上心頭的想法如實表達。

  兩名少女牽著彼此的手,開心地笑了。

  在星月的柔和光芒下,向日葵也跟著隨風搖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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