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話  比翼鳥,連理枝

    第3話 比翼鳥,連理枝

  經歷母羊生產的騷動後,過了一段時間。

  這天月野瀨的山,有種莫名凝重卻靜謐的氣息。

  當夕陽落入西方的山巒時。

  位於半山腰神社旁的村尾家中,其中一間房是沙紀的房間。

  在跟山裡一樣有些緊張的氣氛中,房裡的春希和沙紀一臉嚴肅地做著手上的工作,旁邊地上散亂著布料、繩子和裁縫道具。

  「呃,沿著紙樣,將布料剪出稍大的尺寸……」

  春希在做的是翻蓋式手機殼。

  此刻的她正沿著紙樣,慎重地將三花貓圖案的布料裁剪下來。

  「嘿咻,這個好硬喔~~!」

  沙紀在做的是圍裙。

  製作圍裙本身並不難,但只做圍裙有點沒意思,所以沙紀想額外縫上狐狸圖案的繡章,才會陷入苦戰。

  這兩個都是要送給隼人的生日禮物。製作時,她們偶爾會互相確認是否有照著網路上查的方法做。

  這時,外面忽然颳過一陣強風。

  在強風撞擊下,窗戶發出「喀噠喀噠」的聲響。與此同時,或許是因為雲層被吹散了,火紅色的夕陽光灑入室內。

  「哇,已經傍晚了!」

  「嗯唔~~剩下的晚上再做吧。」

  聽沙紀這麼說,春希便停下手邊工作,舉起雙手伸伸懶腰,還轉了轉肩膀。

  來到月野瀨之後,她找到機會就會著手製作,今天從早上就一直做個不停。春希看著外型已經大致完成的手機殼,感慨萬千地說:

  「嗯,馬上就要做好了~~」

  「……哥哥應該會收下吧?」

  「……咦?」

  這時,沙紀拿著做到一半的圍裙這麼說,言詞中帶著一絲膽怯。

  春希嘴裡發出奇怪的聲音,雙眼也瞪得渾圓。

  察覺到春希的視線後,沙紀急忙解釋:

  「一、一方面是因為我第一次像這樣送禮物給別人,一方面是因為過去我跟哥哥沒什麼交集,要是忽然送他禮物,他會不會起疑呢……」

  「嗯~~隼人很喜歡用便宜的香皂和毛巾,還有用集點貼紙換來的盤子。他就愛這種實用的東西,所以我猜他應該會很高興喔。」

  「那個,就算收下了,他會不會因為小姬,應該說因為是妹妹朋友送的,就用得小心翼翼或是乾脆不用……」

  「啊哈哈,隼人才沒那麼細心,不會因為是別人送的就過度珍惜啦。只要東西能用,他就會拿來用啦~~」

  春希哈哈大笑,輕揮著手這麼說。沙紀微微皺著眉頭瞇起眼睛,用有些羨慕的嗓音說:

  「……看妳說得這麼篤定,讓我有點羨慕。」

  「啊~~……」

  至此,春希啞口無言。

  她望著有些落寞的沙紀。

  雖然想說點什麼,卻又不知該說什麼才好,因此她也眉頭緊蹙。

  「對、對不起,都怪我忽然說這種奇怪的話……!」

  「不不不,那個,呃……」

  說完,沙紀害羞地低下頭去。春希拚命在口中斟酌字句,試圖拼湊出一句話,卻還是說不出適合的話語。

  她「嗯~~」地沉吟了一會,再次看向沙紀。

  雖然還留有一絲稚氣,但她的五官依然美麗又端正,配上顏色稍淺的髮色和肌膚,呈現出一股神祕的氛圍,完全是個美少女。

  胸圍雖然不像未萌那麼雄偉,卻也彰顯著存在感,身材也不錯。

  性格也敦厚耿直。不只在人前人後都是隼人的好幫手,春希也經常看到月野瀨村民對她愛護有加。

  沒錯,她是個「好女孩」。

  從客觀角度來看,根本看不出沙紀在追求隼人,彷彿沒這回事。

  當面交流說不到幾句話,煮飯或烤肉時,也只是將準備好的必要道具放在他手邊。母羊生產時,各種事前調度也是由她負責,比如聯絡獸醫、請家人帶必要的工具過來等等。她總在背後偷偷煩惱,當事人根本毫不知情。

  對隼人來說,或許很難察覺吧。

  但只要退一步觀察,就能明顯看出沙紀的心都繫在他身上。

  春希的心中五味雜陳。所以她才感到好奇,將急速鼓脹的這股心情化成具體言詞,脫口而出。

  「沙紀,妳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喜歡隼人的?」

  「唔!不,那個、嗚~~……時、時間點已經記不清楚了,但契機應該是……」

  「契機?」

  「嗯……」

  沙紀頓時變得面紅耳赤。

  還忸怩地用食指在榻榻米上畫圈圈。

  她時不時瞥向春希,用害羞卻又對珍貴寶物充滿驕傲的樣子,一五一十地對春希坦承,彷彿只想讓春希知道這個祕密。

  「……因為他稱讚了我。」

  「咦……?」

  「我不知道神樂舞是為了什麼而跳,他卻誇我漂亮又帥氣。這輩子第一個稱讚我的人,就是哥哥。」

  「……唔!這、這樣啊……」

  沙紀露出靦腆的笑容,將手放在胸口,閉上眼睛。

  那張笑容太過美麗,幾乎讓人看得入迷──她卻自嘲地皺起眉頭。

  「就是這麼單純的契機,可是對我來說,意義非常重大……啊哈哈,我很傻吧。」

  「哪有,才沒這回事!」

  春希反射性地抓起沙紀的手,緊緊握住。

  氣氛變得有些炙熱。

  但春希不知該說些什麼,胸口也隱隱作痛。

  唯一能確定的就是,看著如此一往情深的沙紀,春希實在沒辦法置身事外。

  「欸欸,小春姊,妳看妳看!」

  「「唔!」」

  這時,沙紀房間的紙門忽然被猛地打開,兩人連忙拉開距離。

  從門後現身的人是心太。

  他手上拿著魚缸,裡頭用砂礫碎石鋪蓋成公園的模樣,還能看見幾隻溪蟹在裡頭嬉戲。

  「心太,你做出溪蟹水族箱啦。」

  「嗯,是我的自信之作!」

  「哎呀,好可愛呢。」

  為了收留這些抓到的溪蟹,春希建議心太做做看。

  看來在春希她們準備禮物的這段期間,心太也在製作水族箱。

  「我還特別用石頭圍出池塘喔──!」

  有些羞澀卻帶點炫耀的語氣,跟他堂姊沙紀剛才的樣子如出一轍。

  輕笑出聲的春希和沙紀四目相接,隨後又相視而笑。

  為了把生日禮物做完,這天她們也努力趕工到深夜。

  回過神來,「春希」佇立在昏暗的灰色空間裡。

  放眼望去空無一物,全世界只剩下她一個人。

  一股窒息感莫名湧上心頭。

  好想逃離這裡到其他地方去,只求擺脫這滯悶難受的感覺。

  但她不知道該怎麼辦。

  在纏繞著全身的凝重空氣中,她低著頭死命掙扎,拚命伸出手。

  可是,她什麼也抓不住。

  徒勞無功的過程重複了一次又一次。

  她眼中一片虛無,心志也逐漸消磨殆盡。

  『春希,過來這裡!』

  『──咦?』

  這時,忽然有人抓住她的手。

  不顧春希困惑的反應,硬是將她拉了過去。

  這個人到底是誰?春希疑惑地抬起頭,便有無數光芒灑落──

  「──是夢啊。」

  春希恢復了意識。

  天似乎快要亮了,剛升起的微弱陽光從遮光窗簾的一角微微透進房間。

  春希帶著剛睡醒的昏沉腦袋看向四周,發現這裡是昏暗陌生的和室女孩房,矮桌上還放著圍裙和手機殼。

  結果她昨晚跟沙紀熬到很晚,直到把禮物做完才罷休。

  「對喔,是那樣啊……咦?沙紀不見了……?」

  這時,春希終於回想起昨晚在沙紀房裡睡著了。

  但這間房的主人卻不見蹤影,棉被也折得整整齊齊。

  看了看時間,還不到凌晨六點。這時間也可以再睡個回籠覺,但她現在一點也不睏。

  她更好奇沙紀的行蹤,於是靜悄悄地走出房間。

  「好暗……」

  春希小聲呢喃。走廊上依舊黑暗寧靜,走起路來有些不穩。

  她用手扶著牆,留意著周遭狀況往前走。

  但每間房裡似乎都沒有人。

  來到玄關後,她發現沙紀的草屐不見了。

  「外出了嗎……喔,唔哇噗!」

  打開玄關大門的瞬間,春希的長髮被突如其來的強風吹得凌空飛揚。

  她抬頭一看,發現厚重的雲層從南邊飄了過來。

  「對了,前陣子未萌有說過,最近有颱風接近……」

  春希壓住彷彿快要被強風吹跑的頭髮,走進神社境內。

  樹木不安地搖擺不定,磨出沙沙聲,古老的神社也傳來吱吱嘎嘎的低響,彷彿在埋怨颱風即將過境的悲歌。

  在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山景中,春希看見拜殿安然無事地佇立在此。

  她宛如深受吸引般踏入拜殿之中──

  「唔!」

  ──周遭頓時轉變成神聖無比的氛圍,春希不禁屏息。

  她的視線停留在拜殿深處,設置於稍高處的祭壇前方,一個木質地板的空間。

  她的意識徹底被一襲巫女裝束,跳著神樂舞且充滿神祕感的少女──沙紀營造出來的世界吞沒。

  衣袖舞動時充滿了聖潔,舞步莊嚴,時而奏響的清脆鈴聲,以及沙紀千變萬化的表情。

  此為祭神儀式,是獻給供奉神祇的舞蹈。

  本該是如此,但不知為何,春希卻覺得自己在欣賞一部戲。

  這是關於一位地祇降臨此地,帶來了豐饒富足,卻對離去的天神心懷戀慕的奇譚。也是一名少女明知分離在所難免,卻依舊難以壓抑思慕的愛情故事。

  讓身心焦灼難耐的思慕、對自身立場苦惱不已的急迫,以及面對終將一別的恐懼。

  只靠沙紀一人,就能鮮明地演繹出這些形象。

  春希無比震懾。

  她看得出神,甚至忘記呼吸。

  身體彷彿被釘在原地般僵住,完全移不開視線。

  啊啊,難怪隼人會給出讚美。

  因為沙紀身上帶著「真正的」熱情與色彩,只憑演技算計根本達不到這般境界。

  與她相比,自己的表現簡直淺薄至極。

  沙紀綻放的光芒燃燒著她的全身。

  春希回想起沙紀昨晚說的話。

  『……因為他稱讚了我。』

  當時沙紀的表情美麗又可愛,完全貼合「女孩子」這種形容。就算想演出這種效果,也只會淪為冒牌貨吧。

  ──沒錯,她本能地參透了這一點。

  因為深埋在這些舉止背後的情意──

  「──啊。」

  春希的心跳得飛快,雜亂失序的胸口傳來陣陣痛楚。

  她用力咬緊牙關,緊緊揪住上衣的胸口處,結果讓立在一旁的掃把「喀噠」一聲倒了下來。

  「唔!誰在那裡~~!」

  「……啊!」

  沙紀發現了動靜。

  春希的腦中彷彿被颱風肆虐,甚至無法好好思考。

  只是被發現了而已,沒什麼大不了的。

  但春希不知該用什麼表情面對沙紀。

  所以為了逃離現場,她拔腿就跑。

  「……我在幹嘛啊。」

  跑出神社後,春希漫無目的地在月野瀨到處亂走。

  這裡的路不像都市那樣鋪設整齊,四處都有小石子。

  她用腳尖將映入眼簾的石頭輕輕一踢,石頭就消失在田埂路的雜草之中。

  她嘆了一口氣,仰望天空,發現北方的澄澈藍天,正一點一點地被西南方飄來的潮濕稀薄雲層逐步侵蝕。

  日照不強,村裡十分寧靜。

  走過平常總是嘈雜的雞舍,雖然能感受到氣息,卻也是一片寂靜。

  「…………啊。」

  此趟路程本該毫無目的,春希卻看到了村中唯一的郵筒。延伸至月野瀨各地的五條道路匯集而成的路口處有塊空地,郵筒就設置在空地一隅。她緊揪住上衣的胸口處。

  過去年幼的「春希」在尋求去處,但哪裡也去不了時,就會抱著腿坐在這裡。

  而且──

  「春希?」

  「隼、人……?」

  這時,傳來腳踏車的煞車聲。

  春希循著聲音來源望去,發現了隼人的身影。

  雙方都帶著驚慌失措的表情,疑惑地眨著眼睛。

  「妳一大早跑來這裡做什麼?散步嗎?但妳還穿著家居服耶。」

  「嗯,啊哈哈,就是想出來走走嘛。隼人你呢?這麼早起來做什麼?」

  「我有點擔心源爺爺的田。喏,他不是一個人住嗎?颱風要來的時候,我都會幫他做點防颱準備。」

  「喔,這樣啊,真像你會做的事。」

  「這是什麼意思啊?」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啊哈!」

  春希輕聲笑道。

  她往腳踏車籃看了一眼,裡頭放著布手套和移植鏟,應該是隼人自備的。

  隼人一臉不解地皺著眉頭。

  「對了,未萌也說過要做防颱措施。我問你,具體來說該做些什麼啊?」

  「把土收攏以免幼苗倒塌、疏通排水系統、架起防風罩、補強支柱,還有把能採收的作物盡量採收下來,事情滿多的。」

  「原來如此~~」

  春希雙手環胸地點點頭。光聽就覺得是件苦差事。

  這樣的話,應該越多人幫忙越好吧。

  而且她剛才沒留下一句話就跑出神社了。

  回到沙紀家後,也可以用「去田裡幫忙防颱準備」的藉口開脫。

  「欸,隼……隼、人……?」

  春希抬起頭再次看向隼人,發現他盯著郵筒旁邊看。

  他的眼神格外嚴肅又銳利,還帶著一抹念舊之情,讓春希心跳加快。

  「……」

  「……」

  不知怎地,竟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兩人默默地看向那個地方。

  他們心裡想的一定是同一件事吧。

  「以前我就是在這裡第一次遇見春希的吧。」

  「……嗯,我記得很清楚。」

  「就某種層面而言,這裡算是月野瀨最醒目的地方。」

  「抱著膝蓋蹲坐在這種地方,想讓大家看到我的存在。當時的我真的很傻呢。」

  「看到妳的時候,我還覺得『這傢伙在幹嘛啊』。」

  「……啊哈哈。」

  說完,隼人露出苦笑。

  勾起往日回憶的春希也跟著滿臉通紅地苦笑。

  當時她還只是個孩子,所以也無可厚非,但春希覺得自己相當幼稚。

  痛苦又難受、無法相信任何人,卻又渴望他人伸出援手。

  那個時候,除了抱著膝蓋蹲坐在那裡,她不知道還能怎麼做。

  第一次被隼人搭話時,自己又是什麼樣的心情呢?

  「我啊,當時看『春希』超不爽的。」

  「隼人?」

  「我覺得妳幹嘛老是一臉厭世、散發出可憐兮兮的感覺,好像整天都在氣頭上。」

  「那是……」

  隼人忽然凝視著她的臉。

  用剛才那雙格外嚴肅又銳利、充滿念舊的眼眸。

  看了一會後,隼人又淘氣地咧嘴一笑。

  「所以啊,我也看現在的春希超不爽的!」

  「咪呀!」

  隼人一把抓住春希的手,將她硬拉過來。

  被迫坐上腳踏車的貨架後,隼人不顧春希的困惑,直接踩下踏板騎了出去。

  「妳要抓緊喔~~!」

  「隼人~~!」

  隼人用腳踏車載著春希,得意洋洋地踩著踏板。

  騎在完全未經鋪設的路上,車身不穩地晃個不停。

  但隼人還是騎得飛快。

  郵筒轉眼間就離得好遠,取而代之的是四周綠油油的田園景色。

  為了不被甩下車,春希雙手環著隼人的腰,死命抱緊,並用抗議的口氣高聲喊道:

  「等等、隼人,太快了啦!」

  「要快一點才能保持平衡啊!」

  「呃,為什麼要故意騎在農用道路上!」

  「在公路上雙載會被警察抓啊!」

  「別說警察了,這裡的巡邏工作都是由當地的巡守隊負責的,而且連最近的派出所都得跨越好幾座山才到得了吧!」

  「哈哈,說得也是!」

  「真是的~~!」

  隼人和春希一路閒聊,腳踏車也載著兩人繼續往前行。

  沒過多久,眼前出現了一條小河。

  河上有一座橋,離河面約有一間庫房的高度,大概有雙線道的斑馬線這麼長,是這一帶常見的民生用小橋。

  「對了,春希。妳以前常常從那座橋跳進河裡吧!而且都用很奇怪的姿勢!」

  「唔!那、那是……從、從電視節目學來的,呃……」

  「哈哈,我也會被妳抓著一起跳下去,搞得全身溼答答的!」

  「感、感覺很爽快嘛,我當時覺得一定要讓你體驗一下!」

  「現在回想起來,其實很危險耶~~!」

  「小、小孩子就是這樣嘛!」

  隼人語帶調侃地提起小時候的往事,春希就加重力道緊緊扣住隼人的腰,表示抗議。

  或許是覺得春希的反應很好笑,隼人的肩膀頻頻顫動,騎過了那座橋。

  離開小河後,隼人騎在山腳的小路上,往都市所在的東邊前進。

  這次出現的是鐵皮屋頂的廢棄工廠和資材堆積場,外觀老舊,跟學校差不多大。

  「好懷念這裡喔!以前是不是木材加工廠之類的?我們常常偷跑進去探險吧!」

  「我記得你以前超愛用廢棄木材做木刀吧?」

  「沒錯,我做了好幾種劍。不過春希,妳是不是也做過一把在裝飾上下足功夫的劍?名字好像叫『暗黑星輝劍克拉烏•索拉斯•阿斯卡隆村正!』」

  「呀~~!!??!?我該為我以前的中二行為感到羞恥,還是該吐槽你居然記得這麼清楚啊!隼人,你也做過一把『米斯特汀•絕對威權X1OA』啊!X1OA這名字是哪裡來的啊!」

  「唔!就是那個、那個啦,那個!話說,我們都把這件事忘了吧!」

  「明明是你先提起的耶,可惡~~!」

  「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

  「…………啊哈!」

  不知不覺騎過廢棄工廠時,兩人都放聲大笑,就像過去那樣。

  接下來的時間,他們也一邊騎車一邊閒聊。

  在腳踏車上看見的景色中,民宅數量越變越少。

  騎出村子後,能看見位於登山口附近的小祠堂。

  這座小小的祠堂自古以來就供奉著六地藏,只有簡單的屋頂作為遮擋。

  此處是環繞月野瀨的群山山腳,後方則是一大片蓊鬱山林。

  騎到這裡,隼人跳下腳踏車,春希也跟著下車。

  隨後,隼人瞇起眼睛,用有些懷舊的口氣低聲說道:

  「對了,以前為了追源爺爺逃跑的羊,我們還追到這裡呢。幸好沒讓牠逃進山裡。」

  「六地藏雖然容身於小祠堂,但因為鎮守在村子的邊界,所以也聽說祂們會保護村子。搞不好就是因為這樣,羊咩咩才只能跑到這裡來。」

  「或許吧,不過妳還真清楚呢,不愧是資優生。而且當時姬子去找源爺爺過來時,中途是不是還迷路了?」

  「對對對,源爺爺看到她在嚎啕大哭,就順便用小貨車載她過來了。」

  「回到家以後她還是哭個不停,嘴裡喊著『羊羊~~迷路~~嗚哇~~』,我就被罵了,叫我不准惹哭妹妹。」

  「啊哈,完全能想像到當時的場面。」

  閉上眼後浮現在腦海中的場景,是被母親真由美劈頭痛罵、眼眶含淚的「隼人」,以及在一旁繼續啼哭的「姬子」。這一定是家家戶戶常見的熟悉畫面。

  光是想像就讓人會心一笑,春希的嘴角緩緩上揚。

  但反過來說,當時的自己又是如何呢?

  『又弄得渾身髒兮兮才回來!妳不知道洗衣服很辛苦嗎!』

  祖父母的拳頭伴隨著斥責砸了過來。

  變得紅腫熱燙的臉頰,還有昏暗無光的走廊。

  四隻冷冰冰的眼睛俯視著她。

  只留下這些慘痛的回憶。

  為了尋求白天快樂時光的片段,她經常在夜裡奔出家門,到神社境內的「祕密基地」。

  春希不知不覺握著拳低下頭,眉頭緊蹙。

  當她再度睜開眼,就和正在盯著自己的隼人四目相交。

  「妳離開後,我學會騎腳踏車,身材變得高壯,體力變好,對地理狀況也熟悉不少,什麼地方都能去了……但也僅止於此。剩下我一個人之後,我什麼也沒做,也做不到。」

  「咦?啊……嗯?」

  「我試想了一下,不管是這座祠堂、剛才的廢棄工廠還是山裡的每一處……在那座都市裡也一樣,比如KTV、電影院、水上樂園和打工,每次造訪從未去過的地方、體驗新的事物時,我總是和春希在一起。」

  「隼、人……?」

  隼人帶點自嘲地這麼說,眉頭一皺,伸手搔搔頭,隨後又將視線移向眼前那座隔絕了村子的山。

  春希看不見他的表情,於是她也往山的方向看去。

  那座山巍峨聳立,比都市裡能見到的每座山都還要高,將月野瀨與外界隔絕開來。

  「我啊,一定是沒辦法獨立行事的膽小鬼。可是……不對,正因如此,我們現在就試著騎到那座山的另一頭吧,『搭檔』!」

  「…………咦?」

  事發突然,春希嚇得猛眨眼睛。

  這個提議既突兀又毫無章法。

  隼人轉頭看著她,臉上帶著天真無邪的笑容,和童年時期一樣頑皮。

  簡直莫名其妙。

  但聽他喊出「搭檔」兩字,又對自己伸出手,春希毫不猶豫,反射性地抓住隼人的手。她根本沒理由拒絕。

  最讓她無法理解的,是此刻心跳飛快的自己。

  「好~~出發~~!」

  「咦?等、等一下啦~~!」

  隼人拉過她的手,再度踩動車輪。

  要跨越月野瀨周邊群山的其中一條山脊路上。

  隼人正咬緊牙關地踩著踏板,騎上蜿蜒的上坡路。

  「唔咕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你還好嗎!我還是下車吧!」

  「不用,沒問題!要是妳現在下車,感覺就輸了!」

  「啊哈,聽你這麼一說,我就能理解這種心情,沒辦法反駁了!」

  春希站在後座腳踏板上,搭著隼人的肩膀笑了起來。

  他們是第一次走這條路。

  雖然分不清這是林業道路還是縣道,但也是未經鋪整的路面,有時還會被籃球大的落石擋住去路。

  這種險峻的道路不知道哪裡好笑,春希和隼人騎車時竟笑了一整路。

  下方是一片遼闊的河谷、山川以及樹林。

  陌生的景色讓他們激動不已,嘴角也自然地勾起笑容。

  儼然是一趟冒險之旅。

  東方依舊碧空如洗,逐漸攀升到正上方的太陽光從枝葉間篩落而下,時而吹來的西南風也是順風。

  「嗚哇!」

  「呀啊!」

  這時,忽然有一隻鹿從山裡衝了出來。

  隼人緊急按下煞車,春希也往後跳下車。

  鹿也因為受到驚嚇而愣在原地,與兩人面面相覷。

  但不出幾秒,鹿瞄了他們一眼後,就往山谷的樹叢裡縱身一躍。啞口無言的隼人低聲說道:

  「……真沒想到會被鹿惡意逼車。」

  「噗噗!你在說什麼啦,隼人,居然說鹿惡意逼車!」

  「在月野瀨才會碰上這種事,哈哈。」

  「嗯嗯,畢竟是鄉下的路嘛,啊哈!」

  春希和隼人相視而笑。

  回到都市後,這一定可以當成絕佳的旅途見聞。

  兩人笑了好一陣子,之後重新扶起腳踏車,打算繼續奔馳。

  但在雙載的狀況,要爬上坡實在太困難了。

  在歷經苦戰與反覆嘗試後,春希決定從後面推著貨架,讓車加速後再跳上車。靠著這個宛如雜技的方法,腳踏車再度往前邁進。

  「真厲害,妳真的是猴子耶!」

  「唔,你說誰是像猴子或猩猩一樣的莽漢啊!」

  「我哪有說到那種地步!」

  「不對,你就是說了,在心裡偷偷說的!」

  「竟敢窺探我的心思!既然會讀心術,那就看看我現在在想什麼啊!」

  「『如果騎電動自行車,上坡也會很輕鬆吧……果然還是得趕快考到駕照,買一台電動自行車才行,要買便宜的二手貨!』,對不對!」

  「……幾乎猜對了,妳還真了解我。」

  「唔嘻嘻,因為我現在也在想這件事。」

  「原來是這樣喔!也對,如果有電動自行車,就可以輕輕鬆鬆騎到比腳踏車更遠的地方了吧。」

  「……搞不好可以在那邊和這邊都市和鄉下往返喔。」

  「這個嘛……不好說。」

  隼人沒辦法立刻給出答案。

  搭乘新幹線再轉公車大概需要半天,開車的話得花上整整一天。雖然電動自行車這個方法可行,但勢必得找個地方住一晚吧,光這趟路就算是一趟小旅行了。

  都市和鄉下就是如此遙遠。

  「春希」和「隼人」就是相隔著這麼長的距離。

  而且過不到幾天,他們和沙紀就會變得遙不可及。

  春希忽然想起剛才沙紀跳神樂舞時的表情。

  她究竟是懷抱著什麼樣的心情在跳舞呢?

  接著,春希又想起剛搬到都市的時候。

  幾乎不回家的母親。

  獨自一人待在黑漆漆的家裡。

  在群體生活中依舊感到孤獨的小學時期。

  根本沒有歸屬感。

  又好想念「隼人」。

  她總是帶著煎熬無比的思念抱膝蹲坐著,為了壓抑這份心思,她成天埋首於讀書、打電動和嗜好之中,過著有些扭曲的每一天。

  可是,即使如此。

  渴望、孤獨、焦躁與絕望──懷抱著這些痛楚,沙紀卻還能跳出那麼美的神樂舞。

  ……且飽含了她純粹的心思。

  她對隼人的情意到底有多深呢?

  思及此,春希的胸口就悶得難受,無法置身事外。

  眼前的隼人正在拚命踩動車輪。

  隔著放在肩膀上的掌心,可以感受到肌肉的躍動。

  好寬闊的背影。

  春希翻閱童年的記憶,發現自己常常看著隼人的背影。

  她一秒也不想分開,緊緊搭在肩上的手無意識地加重了力道,並說出自己的心情。

  「……月野瀨真的好遠啊。」

  「是啊,確實很遠。」

  「開學以後,就不能隨時見到沙紀了。」

  「下次見面要等到冬天了吧。」

  「四個月太長了……」

  說完,春希抬頭看著天空,已經被西南方逐步逼近的稀薄雲層占據了大半。為了避開這些雲層,他們一路往東前進。

  兩人默默無言,只剩下車輪轉動的轆轆聲。

  這時,隼人忽然開口:

  「春希,妳跟村尾,呃,感情變得很好耶。」

  「……咦?」

  「畢竟妳選擇住在神社,不是住在我們家,除此之外好像還做了很多事……」

  「隼人……?」

  「該怎麼說呢,妳跟未萌也是這樣,但多幾個朋友也不是壞事。啊啊,真是的!」

  「嗚哇!」

  隼人這句話像在鬧彆扭。

  他忽然站起身子,更用力地踩著踏板。不知是不是春希的錯覺,他的耳朵通紅一片。

  春希驚訝地看著隼人的反應,理解其中的意義後,一股衝動也隨即湧上心頭,讓她笑逐顏開。

  「啊哈、啊哈哈哈哈!怎麼?隼人,難道你在吃醋嗎?是嗎?」

  「這!哪、哪有啊,呃,該怎麼說……」

  「嗯~~是不是『看到女孩們聚在一起,有種被排擠在外的感覺,讓你難以釋懷』?」

  「……不要窺探我的心思啦!」

  「呵呵,啊哈!隼人,你也有這麼可愛的一面啊~~」

  「啊啊,可惡,閉嘴啦!」

  被春希這麼一笑,隼人就激動起來,加快了騎車的速度。

  完全是在掩飾害羞的舉動。

  腳踏車「喀噠喀噠」地搖個不停,車上的兩人也頻頻顫動肩膀。

  不知不覺中,笑容又回到臉上了。

  加速的腳踏車終於到達山頂,穿過了山脊路。

  「這……」

  「……天啊。」

  映入眼簾的畫面,讓兩人不禁屏息。

  眼前是一片廣闊無垠的水面。

  這是一座巨大的湖泊,恐怕可以容納整個月野瀨村。沐浴在朝陽下的湖面,宛如寶石般閃閃發光。

  實在無法想像能在山裡看到這種壯觀的景色。

  兩人不約而同地跳下車,對眼前的畫面深深著迷,幾乎忘了言語。

  驚愕、興奮、感激等種種情感在心中激盪,融合為一。

  若在毫無預期的狀況下發現隱藏的寶物,肯定也是這種心情吧。

  「隼人,你看那邊!」

  「那座建築是……噢,原來如此,這裡是水壩吧……這麼說來,小學好像有學過。」

  「是水壩湖啊……不過還真大耶。」

  「是啊……」

  「這些水會流到海裡吧?」

  「應該會,不過……居然是在這種深山裡,根本無法想像。」

  「而且,這裡還會為居住在下游的幾百萬人提供民生水源吧?」

  「……感覺格局大到有點莫名其妙了。」

  「……我也覺得。」

  他們匯集這些學來的知識,試圖說服自己接受眼前的景色,卻遲遲無法成功。

  前陣子去的水上樂園雖然也很大,但這座水壩的儲水量實在太驚人了,根本無法相提並論,實在很難相信是由人工打造而成。

  雖然大受震撼,兩人的視線依舊緊盯著這座水壩。

  不發一語,就只是呆站在原地。

  朝陽照射在兩人身上,吹拂而來的風在水壩湖面上掀起漣漪。

  與眼前的景色相比,人類的存在是不是渺小至極?

  春希心中湧現出步伐不穩般的惶恐心情。

  她將視線一轉,便看見隼人的背影。

  從剛才──不,是從小時候就一路看到現在的那個背影。

  右手像是被吸引過去一般,抓住了隼人的上衣背後。

  「──喜歡。」

  接著,春希說出自己也沒料想到的那句話。

  她難以置信地眨著眼睛。

  隼人一臉疑惑地轉頭看著她。

  「春希?」

  「咦?啊,呃,我是說,你的背影!以前隼人老是拖著我到處跑,所以我都跟在你身後,看遍了眼前這種壯觀的景色。」

  「我有拖著妳到處跑嗎?」

  「有啊。所以,我很喜歡隼人的背影……」

  「……唔!這、這樣啊。」

  「呵呵。」

  聽春希這麼說,隼人面紅耳赤地搔搔頭,將視線轉回前方,嘴裡還發出「啊~~」、「唔~~」的低吟聲。

  春希將手放上胸口,站在他身邊。

  隼人放下手後嘆了一口氣,接著瞇起眼睛。

  「這個景色很壯觀吧,未來一定會變成難以忘懷的回憶。」

  「嗯,是啊,我也這麼認為。」

  「可是,要不是有妳在,我也不會來這裡看到這片景色。因為妳是我的探險搭檔,我才有幸一見。」

  「隼人……?」

  說完,隼人笑了。

  無憂無慮,像童年時天真無邪的笑容。

  跟過去用「搭檔」稱呼春希,帶著她到處跑的表情如出一轍。

  啊啊,這一定是只會在春希面前展現的表情吧。

  所以春希也跟著咧嘴一笑,像童年時一樣帶著一絲淘氣。

  心臟怦通怦通地跳個不停。

  隼人似乎覺得有點害羞,吞吞吐吐地說:

  「啊~~呃,該怎麼說呢。看春希露出這種笑容,我也、呃,很喜歡……吧……」

  「啥!咦……啊……」

  冷不防地聽他這麼一說,春希腦袋忽然一片空白,嚇得愣在原地。但這句話慢慢流進心坎裡後,春希發現自己的血液直衝腦門,頭頂似乎要冒煙了。

  隼人也不遑多讓,兩人的臉都紅得像煮熟的章魚般,低下頭不發一語,現場瀰漫著尷尬的氣氛。

  心臟跳得飛快。

  但這種感覺並不壞。

  隨後,隼人用食指搔搔臉頰,十分自然地像過去那樣伸出手,想要撫摸春希的頭──但春希輕輕抓住他的手制止了。

  「……春希?」

  「這樣……不行。」

  「不行……?」

  隼人沒料到春希會阻止他,臉上寫滿了疑惑。

  春希有些為難地皺起眉,用難以言喻的嗓音道出了理由。

  「要是你現在把我當成妹妹小姬,我會變成『女孩子』啊。」

  這句話也透露出春希自身的困惑。

  但她只能這樣解釋。

  隼人訝異地眨眨眼,隨後別開目光說了聲「抱歉」。

  春希回答:「這不是你的問題……」同時將視線移向水面。

  水壩湖面倒映出上下顛倒的山巒與天空,在朝陽照射下變得金燦燦的。

  春希深深嘆了一口氣。

  她緊緊抓著隼人的衣袖,欲言又止地說出自己的願望。

  「欸,隼人,我想請你陪我去一個地方。」

  原本在東方天空的太陽逐漸被雲層完全掩蓋。

  吹來的風也有增強的趨勢。

  再過幾小時,暴風雨應該就會來了。

  「最近常常聽到鄉下的空屋問題吧。」

  「這裡是……」

  「對,曾經是我爺爺的家。」

  春希和隼人一同來到過去居住過的祖父母家。

  在月野瀨也算是相當雄偉的建築,外觀老舊,有些窗戶玻璃都破了,不斷有風從破口吹進來。

  整間房子破舊到用廢棄房屋來形容也不為過,庭院也是雜草叢生。

  現在風時不時吹來,屋身就會發出「喀噠喀噠」的搖晃聲響,要是受到颱風直擊又會如何?光看就讓人焦躁不安。

  「……」

  「……」

  春希緊緊揪著衣襬。

  她在這個家淨是不好的回憶,但看到房子比記憶中還要破敗的模樣,心中就會湧現一股莫名的思緒,讓她不知如何是好。

  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要過來這裡。

  可以確定的是,如果只有自己一個人,她絕對不可能過來。

  但正因為有過去的累積,才能造就今天的自己,這也是事實。

  春希露出一言難盡的表情,嘆了一口氣。

  這時,旁邊傳來「喀鏘」一聲。

  春希循聲望去,發現隼人立起腳踏車的側柱,並將視線望向遠方的山──也就是由二階堂家主導開發卻中途停擺,後來被他們稱為「岩柱戰場」遊玩的地方。隼人盯著那一處,用相當凝重的語氣說:

  「我想聽聽春希當時的遭遇。」

  「隼、人……」

  春希心跳漏了一拍,倒抽一口氣。

  她將緊緊抓住的衣襬往下拉。

  她一時語塞,不知從何開口。

  說到底,其中有些往事連春希自己也不敢面對。

  春希細細斟酌心中的紊亂思緒,努力擠出聲音回答:

  「我覺得那些事都滿無聊的耶。」

  「但那畢竟是妳的往事,我也想成為妳心中真正『特別的存在』。」

  「……唔!」

  春希的腦袋頓時一片空白,雙肩猛地一震。

  過去春希也對隼人說過同樣的話。

  春希回過頭,發現隼人緊盯著自己,眼神中充滿真摯之情。兩人凝望著彼此。

  這句話也代表他要跨過那條線,將過往含糊不清的部分弄清楚。

  「……啊哈,你這說法很卑鄙耶。」

  「因為我真的很想知道。」

  「……」

  「……」

  春希心裡也明白,總有一天得面對這些事,才能繼續往前走。

  她嘆了一大口氣,似乎放棄了抵抗。

  「過來吧。」

  接著,她走進宅邸腹地。

  隼人默默地跟在後頭,兩人通過主屋的入口,再走到鄰接的倉庫前面。倉庫的外觀比主屋還要老舊。

  旁邊還有一株巨大的古木,散發出濃濃的年代感。

  每一處都如此殘破不堪。

  不僅倉庫外牆的灰泥塗料早已斑駁,到處都能看見竹製骨架裸露在外。

  二樓小窗戶的鐵窗和玻璃也全數脫落,任由風吹雨淋。

  正因為這座倉庫蓋得又大又堅固,處處破敗的樣子才顯得哀戚。

  「嗯~~應該沒問題吧?……嘿咻!」

  「唔!啊,喂、春希!」

  說完,春希看了看自己的身體和倉庫旁的大樹進行確認後,將隼人驚恐的制止聲拋在腦後,一轉眼就熟練地爬到樹上。

  她用流暢的動作攀向損壞的小窗,卻忽然停下動作,似乎有些擔心,但還是將身體鑽了進去。整個過程不過短短幾秒。

  隼人被嚇得愣在原地,隨後倉庫中就傳出春希「喔哇~~!」的叫聲,還伴隨著「匡噹咚啪」這種東西倒塌的巨大聲響。

  過了一會,倉庫的半邊大門才「嘰嘰嘰」地敞開。

  頂著蜘蛛網、渾身上下都是灰塵的春希,露出尷尬至極的表情。

  「呃,原來、沒上鎖啊……」

  「……噗!啊哈哈哈哈哈!」

  「喂,不准笑~~!」

  春希嘟起嘴脣將臉別向一旁,像在鬧彆扭。

  見狀,隼人連忙說著「抱歉抱歉」安撫春希,她才吐了一口氣。將倉庫大門完全打開,春希把隼人叫進來。

  「歡迎來到我以前的房間。」

  「房間……」

  「這裡都沒什麼變耶。」

  「…………!」

  看到眼前的景象,隼人不禁皺起眉頭。

  竄入鼻腔的潮濕霉味,應該是因為窗戶壞掉了。

  內部昏暗,還能在窗外灑進來的光線中看到飛舞的塵埃。

  如今依舊搖搖欲墜的樑柱,和外牆一樣骨架裸露的土牆。

  四處堆放著一看就知道壞掉了的衣櫃、桌子等家具。

  缺角的餐具充滿年代感,還有只在教科書的資料中看過的木製農耕器具。

  整間倉庫在在顯示出:此處堆滿了「不要的東西」。

  抬頭一看,類似閣樓的二樓部分灑滿了光芒,很容易就能想像出下雨天的慘狀。

  根本無法想像這裡是人住的地方。

  年幼的孩子就更不用說了。

  春希刻意忽視隼人啞口無言的反應,神情僵硬地露出苦笑,並用眼神示意倉庫一角。

  「那裡是我的床,但說是『老巢』或『狗窩』可能會更貼切。」

  「……」

  那個地方放著層層堆疊的老舊榻榻米。

  表面都已經破損起毛邊了,到處都是被太陽曬過的痕跡和髒汙。

  旁邊還有一條破破爛爛的毛巾,可能是棉被的替代品。

  還有一些狀況比周遭相對良好的家具,以及區隔用的屏風,將整個空間營造成房間的模樣。

  「這裡還是有跟主屋相通啦。」

  「……可是這……」

  「…………嗯。」

  「……」

  隼人神情凝重地把話吞了回去,雙手緊握著拳,用力到快掐出瘀血了。他用力咬緊牙關,表情也歪曲得很難看。

  春希說得沒錯,能看到一扇與主屋相通的門。

  但那扇門卻被巨大衣櫃掩蓋住一大半,小孩子根本不可能搬得動。

  從門與衣櫃之間的縫隙來看,小孩或許還鑽得過去,大人應該很難通過。

  這一幕如實呈現了春希和祖父母之間的關係。

  春希卻刻意用滿不在乎的口吻說:

  「我在爺爺奶奶面前,永遠都是面帶笑容。」

  「……啊?」

  「畢竟我能吃能睡,洗澡、更衣都不成問題嘛,但我當時應該把這輩子該吃的甜麵包吃完了。」

  說到這裡,春希稍作停頓,撿起倒在地上的塑膠垃圾圓桶翻過來,有好幾個骯髒的塑膠袋從裡面滾落而下。

  她用自嘲的語氣繼續說道:

  「雖然當時他們都說我成天笑嘻嘻的很噁心,但現在回想起來,好像真是如此。」

  「這……」

  隼人本來想說點什麼,春希卻回過頭露出為難的笑容,彷彿要打斷他說的話。

  「因為只要隨時保持微笑,就不會遭受任何委屈。所以搬到都市後,我也總是讓自己笑臉迎人,無論是在媽媽面前、同學面前,還是鄰居面前。」

  「春希,妳……」

  「嗯,沒錯。為了成為『人見人愛的好孩子』,我才會時時刻刻發揮演技算計,把男孩子的口氣加以『矯正』,變成了『二階堂春希』。」

  說完,春希尷尬一笑,彷彿在暗示話題告一段落。

  壓抑自己的心情,做出可以順利熬過一切苦難的面具笑容──這個起源形塑出春希現在的模樣,也是年幼的「春希」找到的處世之道。

  聽完春希的描述後,隼人變得面目猙獰,用手緊緊揪住胸口。

  隨後他發出深長又顫抖的嘆息,彷彿要壓抑住衝上心頭的情緒。

  「隼人……?」

  「沒什、麼……」

  「沒什麼……?」

  「…………」

  「……這樣啊。」

  春希有些不知所措地看著隼人的臉龐,一句話都說不上來。

  不對,隼人的表情已經透露了一切,根本無需言語。

  她反而不希望隼人表現出不明朗的態度。

  隼人完全接受了春希的過去。

  光是這樣,就讓春希高興得無以復加。

  隼人還是想傳達自己的心情,於是用力搔搔頭,緩緩開口說道:

  「……那個,雖然我對當時的狀況不太清楚,但總覺得,妳應該可以再任性一點。」

  「任性……?」

  聞言,春希驚訝地眨眨眼睛。

  碰巧的是,前幾天她也跟沙紀說過同樣的話。

  但她現在對隼人的這句話絲毫沒有頭緒。

  春希疑惑地歪過頭,隼人便露出更加凝重的表情咕噥道:

  「現在回想起來,不論是在學校的避難場所、午餐時間,還是放學後一起打電動時,妳總會拘泥一些不必要的小事……啊啊,所以說!該怎麼形容啊!要是妳平常多多少少就會隨便胡來,往後我一定會被整得很慘!所以還是當我沒說吧!」

  「等等,什麼意思啊!」

  「哈哈,就是這個意思!」

  「討厭~~!」

  現場又變回了以往的和樂氣氛。

  兩人都莞爾一笑。

  心情也釋懷了幾分。

  所以,春希忽然將心中的疑惑問出口。

  「欸,隼人,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馬上就要耍任性了嗎?」

  「任性……嗯,這樣算任性嗎?我也不清楚,其實這陣子,我經常思考一件事。」

  「思考什麼?」

  至此,春希稍作停頓。

  她挺直背脊,將手放在胸前,看著隼人問道:

  「現在的我,是『真正的我』嗎?」

  「……咦?」

  隼人瞠目結舌,頓時屏住呼吸。

  看到隼人立刻瞪大雙眼盯著自己,春希知道自己正眉頭深鎖。

  這個問題應該很難回答吧,畢竟連春希心中也沒有正確答案。

  但她真的苦惱了很久。

  說不定在隼人面前,自己也是──

  簡直傻得可以,但有些時候,一開始思考起這些事就會沒完沒了。

  尤其是在過度在意沙紀的情況下。

  「……」

  「……」

  隼人似乎感受到了春希心中的迷惘,周遭的氣氛頓時變得難以言喻。

  隼人一會面露難色,一會滿臉困惑,一會又擺出苦瓜臉,表情千變萬化。

  看了隼人的反應,春希心想「太容易把心情寫在臉上了吧」,不禁輕笑。

  仔細想想,這或許是有點刁難的提問。

  隼人搖搖頭轉換思緒,準備開口時──卻聽見某個聲音。

  「春──」

  「噓!……有沒有聽到聲音?」

  「……不是外面的風聲嗎?」

  「嗯……二樓傳來的?」

  那個聲音細小又微弱,卻又讓人莫名掛懷。

  還讓心中最脆弱的部分隱隱作痛。

  老實說,感覺不太舒服。但不知為何,他們就是沒辦法坐視不管。

  在這股衝動的驅使下,兩人開始尋找聲音來源,爬上二樓。

  他們將眼睛睜到最大,把耳朵徹底打開。

  「──!」

  「聽到了!」

  「我也聽到了,在那邊!」

  「……咦?」

  在春希闖進倉庫時倒塌、堆疊的道具縫隙之間。

  眼睛習慣黑暗後,終於捕捉到「那個東西」。

  「小貓……?」

  「…………喵。」

  這隻小貓的毛皮混雜了黑、棕、白三色,體型小到幾乎能捧在手心裡,真的非常小。是不是母貓從春希闖進來的窗戶偷溜進來生下的?

  可是到處都找不到母貓的蹤影。

  不知是被母貓遺棄,還是母貓出外覓食時不幸喪生了。

  但可以確定的是小貓渾身癱軟地趴臥在地,用盡全力拚命發出喵喵聲,想尋求幫助。

  「…………啊。」

  春希小心翼翼地抱起小貓,牠的體溫低得嚇人。

  是不是還沒學會調節體溫?從掌心緩緩傳來的溫度,能感受到牠的生命即將凋零。春希無意間發現了這個事實,但小貓還是死命用爪子撓抓春希,試圖緊緊攀住她,用越來越微弱的叫聲努力傾訴。

  「怎、怎怎、怎、怎麼辦啊,隼人?這孩子想活下來,所以拚命喊叫,吸引我們的注意,可是牠好小、好脆弱,又冷冰冰的!欸……欸!」

  「春希!冷靜點!」

  「再這樣下去,這孩子會死的!我該怎麼辦……不知道,我不知道啦!嗚嗚,這孩子這麼小,什麼都不會,卻還是想找人幫忙,可是我、根本無能為力,不要……我不要~~!」

  春希在小貓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情緒徹底失控。她的思緒完全追不上滿溢而出的雜亂心情,只能任憑擺布,忍不住流下眼淚號啕大哭。

  得想辦法救救手心裡的小生命──唯獨這份類似使命感的情緒不斷在她腦海裡空轉。隼人搖晃她的肩膀拚命叫喚,她卻絲毫不能理解。

  種種思緒和情感在她腦中亂成一團,眼前也變得一片黑暗。

  「妳這蠢貨!」

  「唔!」

  但這時,春希頭上遭到一股強烈的撞擊,她才回過神來。

  「痛死了,妳腦袋是石頭做的喔!」

  「咦?什麼,隼人……?」

  「妳還愣著幹什麼!算了,妳先深呼吸。來,吸氣、吐氣,快一點!」

  「嗯、嗯……嘶、呼……嘶~~呼~~」

  春希聽話地調整呼吸,視線變得越來越清晰,又刺又麻的額頭也讓頭腦冷靜下來。

  眼前是雙手捧著自己的臉頰,眼角泛起淚光的隼人。

  看來他剛才用頭撞了春希,很像以前的「隼人」會做的事。

  可是他的眼神非常嚴肅,充滿不容分說的嚴厲,不知為何又帶著一絲安心。

  「春希,我們要救這孩子!」

  「……嗯!」

  見到「隼人」大膽無畏的笑容,春希也跟著用力點點頭。

  雖然毫無依據。

  但不可思議的是,她覺得這隻小貓已經得救了。

◇◇◇

  陣陣強風敲打著民宅。

  天空已經烏雲密布,將太陽藏了起來。

  「春希姊姊去哪裡了啊……」

  東張西望的沙紀在神社周邊四處徘徊,尋找不見蹤影的春希。

  卻只看見親戚和氏子們在準備即將到來的祭典和防颱措施。

  沙紀姑且上前問問,但他們也不清楚。

  沙紀在祭典中負責神樂舞演出,所以沒有額外分配工作給她。

  在如此忙碌的氣氛中,沙紀無所適從地四處走動。這時,手機鈴聲忽然響起,螢幕上顯示的是心上人隼人的名字。她頓時一驚,連忙按下接聽鍵。

  『村尾,小貓現在很虛弱、很小,還在叫,要馬上想辦法救救牠。』

  「哥、哥哥?」

  『我現在在倉庫前面,二階堂家這裡,風很大,騎著腳踏車,春希抱著小貓。』

  「那個,你先冷靜下來!你們現在在哪裡?還有──」

  隼人平鋪直敘的聲音相當冷靜,內容卻支離破碎。

  雖然困惑,沙紀還是仔細地問出了詳細狀況。

  看樣子他們在照顧一隻小貓。

  聽完整體狀況,沙紀決定先去跟隼人和春希會合,神情凝重的心太也小跑步跟在後頭。

  他們約在村中央的郵筒前碰面,那裡是月野瀨最醒目的地方。

  「哥哥!春希姊姊!」

  「村尾!」「沙紀!」

  「這孩子……!」

  看到春希抱在胸前的小貓,沙紀的背脊竄過一股寒意。

  渾身癱軟、毫無動靜,絲毫嗅不到生命氣息的無力毛皮。

  不知何時會中斷的微弱呼吸,全身籠罩著濃厚的死亡陰影。

  用不了多久,這個小生命肯定就會消失在遙不可及的地方。

  沙紀聯想到兩個月前某一天忽然造訪的離別,回憶起當時的心情,她不禁退縮──這時,有人拉了拉她的巫女服衣袖。

  「姊姊。」

  泫然欲泣的心太,眼神中閃爍著不安的光芒。

  ──得救回小貓才行。

  沙紀和隼人、春希對上視線,彼此點頭示意。能感受到他們跟自己是同樣的心情。

  但她想不出什麼好點子。

  沙紀他們才十四、十五歲,而心太只有七歲。

  現場只瀰漫著參雜了焦躁感的沉默,但對小貓來說,時間就是明確的大敵。

  指甲逐漸掐進緊握的拳頭裡。

  「喂~~阿隼!阿春、阿紀跟阿心也在……?」

  「哎呀,你們在這裡做什麼?颱風快來了喔!」

  「「「唔!」」」

  這時兼八叔叔開著小貨車出現了,副駕駛座上是他的太太。

  「嗯?霧島小弟,你們在幹嘛?」

  「嗯咩~~」

  「喔,沙紀,神社準備得怎麼樣啦?心太是今年的主角吧?」

  「連颱風都來攪局……等一下,這隻小貓怎麼了!」

  「沒事吧!都奄奄一息了耶!」

  「我看看,怎麼回事!」

  不僅如此,牽著羊的源爺爺和附近田裡的那些熟悉村民都紛紛上前,關心眼前狀況。應該是看到沙紀他們在醒目的地方一臉凝重,才會心生好奇吧。

  話題立刻就轉移到春希抱著的小貓身上。

  現場頓時一陣騷動。

  「…………喵。」

  這時,沙紀聽見小貓氣若游絲的叫聲。

  努力燃燒剩餘的生命,喊出的求救聲。

  牠拚命傳達出自己的心情,不像平常只會旁觀,一句話都說不出口的沙紀。

  於是沙紀用力瞪大眼睛。

  「那、那個!」

  回過神來,她已經大吼出聲了。

  騷動頓時平息,周遭的視線都集中在她身上。

  她只是因為一時衝動才下意識脫口而出,根本不知道要說什麼才好。

  但沙紀還是堅定地看向身旁的人們,努力把話說出口。

  「源爺爺,能聯絡上之前母羊生產時來幫忙的那位獸醫嗎?」

  「啊,好,但他處理過的幾乎都是家畜……不對,現在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好,我來開車!春希,帶著這個小不點上車!」

  「嗯、嗯!」

  「咩~~!」

  「我、我也要去!」

  「心太也要去嗎!算了,上來吧!」

  「兼八叔叔,麻煩你帶我去買點小貓的食物和可能會需要的東西!我現在馬上查!」

  「沙紀?」

  「好了,你趕快帶沙紀過去吧……喂,錢怎麼辦?」

  「啊,拿我的錢包去吧!」

  「可以嗎!」

  「呀哈哈,這點小事當然可以啊!但阿源和兼八的田……」

  「那邊我去處理吧。我本來就是為了這件事才出門的!」

  「拜託你啦,霧島小弟!」

  以沙紀這句話為開端,掀起了巨大的連鎖反應,轉眼間大家就漸漸達成共識,就像祭典一樣,而中心人物就是沙紀。

  沙紀──這位在當地代代相傳的神社巫女,將眾人的意見和想法彙整後開口:

  「救救這孩子吧!」

  「喔!」「好!」「包在我身上!」「老頭子,別衝過頭啦!」「要是腰痛復發,我可不管喔!」「你說誰會腰痛啊!」「呀哈哈!」

  在七嘴八舌的話語背後,集結了眾人的心意。

◇◇◇

  暴風雨「沙沙沙」地發出巨大聲響,敲擊地面。

  月野瀨的山也狂風大作,彷彿一場失控的盛宴。

  天空已經布滿漆黑厚重的雲層,明明離傍晚還有一段時間,黑影卻籠罩了整個世界。

  隼人在暴風雨中騎著腳踏車狂奔,全身都濕透了。

  「可惡!」

  田地總算是整頓完畢了。

  可是淋了雨又沒吃午餐的身體變得虛弱無力,踏板踩起來格外沉重。

  即使如此,要是不讓身體動起來,他就更緊張不安。

  小貓現在的情況怎麼樣了?

  在那之後,他還沒接到任何消息。

  「我回來了!」

  一回到家,他就直奔盥洗室,在走廊上留下一堆水漬。

  他迅速擦乾身體、換套衣服、加熱洗澡水,才終於安下心。

  這時,手機鈴聲響起。

  『哥哥,小貓沒事了!』

  「村尾!這樣啊,太好了!」

  『抱歉,說得這麼倉促,但我還得聯絡其他人才行!』

  「知道了,妳之後再把細節告訴我。」

  『好!』

  掛上電話後,隼人也鬆了一口氣。

  身體放鬆的同時,疲勞感也頓時湧現而出。

  渾身顫抖,頭也好重。他皺著眉搖搖頭,想把這些不適感甩出腦海。

  「哥,你回來了嗎~~?」

  客廳傳來姬子的聲音,她發現隼人回來了。

  語氣平淡的這句話中,透出一絲不安的氣息。

  姬子雖然活潑外向,卻很怕寂寞。

  因為經歷過媽媽的病情,這種下雨的日子會讓她更加恐懼。

  所以隼人努力用明朗的聲音回答:

  「對,我去田裡幫忙做防颱準備。還有……奇怪……?」

  但他只能發出嘶啞的聲音。

  世界開始天旋地轉。

  身體像灌了鉛一樣沉重,還不斷發冷、打起哆嗦。

  得再說點什麼才行──然而事與願違,隼人「咚」一聲摔在地上,失去了意識。

◇◇◇

  「──好,也謝謝源爺爺……呼,這樣就都聯絡好了吧?」

  沙紀用走廊上的家用電話打給剛才幫忙救小貓的所有人致謝,至此終於告一段落。

  走廊一片昏暗,能聽見颱風敲打屋頂的聲音。

  沙紀嘆了一口氣,走回自己的房間。

  被毯子裹住的小貓躺在房間角落的紙箱中,規律地發出沉睡的鼻息。可愛又安祥的模樣足以讓見者會心一笑。

  「…………」

  儘管如此,春希依舊神情凝重地看著小貓。

  沙紀拉開拉門走進房間。

  看著小貓的睡臉,沙紀臉上露出嬌憨的笑容,坐在春希身旁說道:

  「牠睡得好熟啊。呃,是低血糖和脫水症狀嗎?」

  「嗯,好像是長時間沒有進食,醫生說只要適當保暖,再餵一點貓奶就沒事了,還說這孩子比想像中還要堅強。」

  「這樣啊。太好了,小貓貓……呵呵。」

  說完,沙紀用食指小心翼翼地碰觸熟睡小貓的耳朵。

  小貓似乎覺得很癢,耳朵動了一下。沙紀「哇!」的一聲,雙眼充滿了光芒。

  幼小的生命。

  沙紀垂下眼角鬆了一口氣,彷彿為小貓的得救感到無比慶幸。

  找了一堆人幫忙,從上到下都忙翻天,但接到道謝電話的每個人都說「太好了」。看著眼前的小貓,沙紀真的十分欣慰。

  「沙紀,對不起……」

  「唔咦?」

  沙紀瞇起眼睛時,春希忽然開口道歉。

  沙紀疑惑地看向春希的側臉,發現她臉色陰鬱地看著小貓。

  察覺到沙紀的視線後,春希勉強擠出笑容,有氣無力地說:

  「那個,因為我的一時任性,把這麼多人牽扯進來,而且我自己什麼也沒做,只顧著慌慌張張的,把所有事都丟給大家……給你們添麻煩了。」

  春希深深地低下頭。

  肩膀也縮得小小的,帶著一絲顫抖。

  看起來就像害怕被責備的孩子──這時,沙紀忽然看見在月光照耀下,抱膝蹲坐在向日葵花海裡的年幼「春希」。

  看到那個可望不可及,卻又讓她無法輕言放棄的身影。

  所以沙紀反射性地緊緊從上方抱住春希。

  「妳沒有添麻煩。」

  「沙、沙紀!」

  「我們是因為想救牠,才會伸出援手的,不論是我、小姬、哥哥、心太、源爺爺、兼八叔叔還是獸醫,羊咩咩們一定也是……春希姊姊,妳只是那個契機而已。」

  「是、是嗎……?」

  「有人一臉不情願的樣子嗎?有人覺得小貓死了也無所謂嗎?得知小貓平安無事後,有人不開心嗎?」

  「沒、沒有,大家都很慶幸……」

  沙紀溫柔地撫摸擁在懷中的春希的頭,想將自己的心情傳遞給她。春希肩頭一震,卻又像解除戒心的貓一樣渾身放鬆,將自己交給沙紀。

  過了一會,將臉埋在沙紀胸前的春希,緊緊抓住沙紀的衣襬。

  「可是我又想到……養在我家會被媽媽發現,所以行不通;隼人他們住在公寓,也不能養寵物!我是因為想救牠才會伸出援手,卻是基於這種任性但不負責任的心情!我這種人、真的、太差勁了!」

  春希像在責怪自己般放聲大吼。

  能聽出她的聲音裡充斥著無處宣洩的種種感情。

  看著這樣的春希,沙紀眨眨眼──接著皺起眉頭。

  然後,她一拳打在春希頭上。

  「嘿!」

  「唔!」

  「春希姊姊,妳好傻啊。」

  「沙、紀……?」

  春希抬起頭,發現沙紀面有慍色地看著她。這次輪到她驚訝地眨起眼睛。

  沙紀像捧住春希的雙手般緊緊握住,柳眉倒豎地開始說教。

  「別把所有責任往自己身上攬,我們一定會幫這孩子找到飼主的。還是妳覺得『我們』不夠可靠?」

  「怎、怎麼可能!但怎麼能麻煩……」

  「源爺爺都說了『我家已經有一大堆羊,現在又要多一隻貓啦』,兼八叔叔的老婆也會幫忙四處詢問。我爸爸也興致勃勃,還去搜尋養貓的方法呢。妳根本不必替這孩子操心。」

  「可、可是,那個……」

  「如果妳還是放不下心,就先把這個人情『欠著』吧,下次我有困難或是要耍任性的時候,妳就要幫我……好嗎?」

  「…………啊。」

  說完,沙紀伸出小指,春希目不轉睛地盯著看,才戰戰兢兢地勾了上去。見沙紀面帶微笑,春希也回以羞赧的笑容。

  隨後,春希發出夾雜著千萬思緒的嘆息。

  「隼人說得沒錯,沙紀,妳真的是個『好女孩』。」

  「咦?」

  聽春希這麼一說,沙紀不禁心跳加速。

  春希在勾著沙紀的小指上加重力道,直盯著沙紀。

  「所以,我也喜歡沙紀。」

  「唔!呃、呃,那個,我也、喜歡、春希姊姊、喔……」

  「這麼漂亮可愛又溫柔的好女孩……假如我是男生,或許會喜歡上沙紀吧。」

  「那、那個……啊唔唔……」

  春希真實又純粹的心聲,重重墜入沙紀的心坎裡。

  尤其是被春希這種美少女讚譽有加,沙紀的心跳如擂鼓般激動不已,難以冷靜。

  看到沙紀面紅耳赤地低下頭,頭頂冒出熱氣的模樣,春希呵呵一笑,露出想到什麼的表情。

  「我猜隼人也是這樣吧?」

  「咦?」

  「我來模擬一下好了。」

  「春希、姊姊……?」

  一說完這句話,春希身上的氣息就立刻變了。

  切換速度俐落到連肌膚都能感受得到。

  「『──村尾。』」

  「唔!」

  沙紀嚇得瞪大雙眼。

  眼前的人是一位清純可愛的美少女,有著亮麗長髮、纖細身材、滑嫩白皙的肌膚,以及深邃有形的五官。

  說話時的聲音也像搖晃銀鈴般可愛又悅耳。照理來說應該如此。

  可是──沙紀看到了,她真的看到了。

  沙紀變得六神無主,春希則勾起一抹溫柔笑容,用沒有勾著小指的手輕撫上她的臉頰,讓沙紀的背脊顫了一下。

  沙紀的身體因為緊張而變得僵硬,肩膀一震,春希卻用憐愛的眼神凝視著她。除了小指之外,春希又用挑逗的動作纏上其他手指。

  「『村尾,妳真美。』」

  「咦、啊……」

  聽了春希的台詞,沙紀的腦袋瞬間沸騰,意識和思緒都被掏空。春希逮到這個機會將臉湊了過去,沙紀反射性地想躲便將身子後仰,將手抵在身後。

  看到這樣的沙紀,春希勾起一抹魅惑的輕笑。

  「『真可愛。』」

  「春──」

  沙紀明明想接著說出「希」這個字,卻連名字都喊不出來。

  她在春希身上看到了──的影子。

  心跳失序到發痛的地步。

  意識逐漸恍惚。

  明明是跟剛才一樣的台詞,沙紀卻聽出了不同的意思。

  「『村尾,我剛才也說了,我喜歡妳。』」

  「啊……!」

  說完,春希輕撫沙紀的肩膀,隨後將手探進浴衣領口,撫摸她的鎖骨。

  沙紀的嘴裡發出連自己都不敢相信的甜美呻吟。

  瞪得又圓又大的雙眼,看見春希用粉色舌尖舔舐脣瓣。

  那副模樣彷彿極其淫蕩,卻妖媚惑人的肉食野獸。

  徹底變成──的春希將臉湊近沙紀,在她耳邊輕輕呼氣,沙紀僅存的理智和疑惑立刻煙消雲散,就這麼被春希壓倒在地。

  「真的好可愛。」

  「……!」

  她稍稍改變的嗓音讓沙紀不禁屏息。

  春希跨坐在沙紀身上,將十指交纏的那隻手壓上榻榻米。

  兩人的視線僅交會了一瞬,沙紀就害羞地別開目光。

  身體好熱。

  吐出的氣息有些紊亂。

  沙紀知道,自己現在的表情肯定十分放蕩。

  莫名變得興奮的耳朵聽見了「咕嘟」一聲,美食當前的口水吞嚥聲。

  當春希將手指放上她的下顎時,沙紀自然而然地閉上雙眼,嘟起嘴脣──

  『~~~~♪』

  「「呃!」」

  這時,沙紀的手機鈴聲忽然響起。

  恢復理智的兩人連忙以飛快的速度拉開距離。

  「手、手手手手手機響了,沙紀。」

  「咦?啊,嗯,真的耶!」

  為了掩蓋過頓時變得尷尬至極的氣氛,兩人都刻意提高音量。

  沙紀剛才完全陷入了春希營造出來的氣氛中。

  她摀著心跳飛快的胸口確認手機螢幕,發現是姬子打來的。

  「喂,小姬?」

  『──幫、幫幫我,怎麼辦,沙紀?哥哥他!倒在地上,連眼睛都睜不開!嗚、嗚嗚嗚嗚啊!』

  「小、小姬!」

  姬子的聲音感覺十分束手無策,還能聽見她的抽泣聲。

  剛才的熱度立刻消失,沙紀的思緒變得無比冷靜。

  隼人出事了嗎?

  過往的情景忽然掠過腦海,她握著手機的力道也加重了幾分。

  沙紀深吸了一口氣。得先冷靜下來,掌握具體狀況才行。

  「小姬,妳聽我說──」

  她盡可能讓自己保持鎮定地開口提問,但她拿著手機的手被春希一把抓了過去。

  「小姬,妳在哪裡!在家嗎!」

  『咦……啊,小春……嗯,我在家裡。』

  「知道了,我馬上過去,等我!」

  『小春!』「春、春希姊姊!」

  春希只跟姬子確認了所在地就立刻衝出房間。

  沙紀被她的果斷嚇得頓時說不出話,但還是連忙追趕在後。

  外頭的強風無比喧囂,夾帶著雨水到處肆虐。

  光是打開玄關大門,颱風就打濕了沙紀的腳。

  但在這之中,春希卻毫不猶豫地狂奔而出。

  轉眼間就看不見她的背影了。

  不像沙紀只會杵在原地,茫然地不知所措。

  我也得追過去才行──伴隨這股對抗意識而來的焦急感充斥著她的內心,這時握在手中的手機忽然傳出聲音,將她拉回現實。

  『沙紀……』

  「啊!」

  她深深嘆了一口氣,將種種情緒傾吐而出,慢慢轉換心情。

  掠過腦海的畫面是沙紀第一次跟姬子搭話時,「姬子」喪失言語和表情的臉龐。

  沙紀知道自己的個性又傻又遲鈍。

  就算追在春希後頭,她應該也沒辦法做什麼,只會礙手礙腳。於是她重新握緊手機。

  「小姬,把狀況告訴我好嗎?首先,哥哥到底怎麼了?」

  『他、他昏倒了,我一直叫他也沒醒來……』

  「是嗎……他在哪裡昏倒了?」

  『在、在走廊,臉部朝下……』

  「什麼時候發現的?」

  『剛剛他淋雨回來,去了盥洗室,我還跟他說了幾句話,但是沒過多久我就聽到「砰」一聲,然後就……』

  「……呼吸呢?」

  『…………非常急促,感覺很難受。』

  「有發燒嗎?」

  『燒得很嚴重。』

  「這樣啊,我明白了……等等我喔,小姬,我會想辦法的。」

  『嗯、嗯!』

  沙紀回想起颱風來襲前的小貓之亂。

  隼人一定是在田裡做防颱準備,忙到剛剛才結束吧。

  他太過拚命,結果發燒了。

  唉,真的很像「哥哥」的作風。

  掛斷電話後,沙紀用手機搜尋需要帶過去的東西。

  「家裡應該有常備的退燒藥吧……退熱貼、運動飲料,冰箱裡應該也有能量果凍……媽媽~~!」

  就算一馬當先衝在前頭,也不可能有所作為。

  沙紀深知自己的弱點,但應該還是能有點貢獻。

  沒錯,能力不足的話,借用他人的力量就好了。

  不能像過去那樣只會袖手旁觀,必須伸出援手。

  於是沙紀拚命思考自己能做哪些事。

◇◇◇

  隼人的意識相當混亂。

  失去意識前,映入眼簾的是妹妹姬子蒼白的臉龐。

  這讓他回想起以前那個愛哭鬼「姬子」變得沉默寡言的往事。

  早已深深鎖進心底,試圖遺忘,卻又無法忘記的那些事。

  或許是因為得知了春希的過去,或是發生了小貓事件的關係。

  五年前,媽媽第一次昏倒的那一天。

  那天雖然沒有颱風,卻也像今天一樣下著傾盆大雨。

  他記得自己當時在圖書館想著「雨會不會停」,刻意消磨時間才回家。

  結果隼人回到家後,就看見倒臥在地一動也不動的母親,以及呆站在眼前的姬子。

  其他細節已經記不清了。

  但印象深刻的是,他急忙打給爸爸,整個月野瀨跟剛才發生小貓之亂時一樣,從上到下忙翻了天。

  所幸緊急手術順利成功,村裡的人都鬆了一口氣,隼人當然也高舉雙手歡呼。

  唯獨姬子高興不起來。

  不僅如此,她的表情毫無變化,所有感情統統從她臉上消失了,變得一聲不吭。不對,是沒辦法說話了。

  為了保護自己的心不被母親昏倒的打擊影響,姬子躲進殼裡,失去了聲音。

  就旁人看來,或許只是沮喪的表現而已。

  但只有近在身邊的隼人發現姬子的異常。

  當然,雖然他當時還小,但也嘗試了各式各樣的方法。

  為了逗姬子開心,隼人用紙箱在家裡搭建了三層樓的祕密基地,在客廳鋪上床單陪她一起睡,還貪心地將各種食材塞進漢堡排中做給她吃。

  但姬子毫無反應。

  儘管如此,隼人依舊不屈不撓地關心姬子。

  因為她是妹妹。

  因為她是「春希」離開後,身邊稱得上唯一的同齡孩子。

  那一天。

  夏季來到尾聲。

  當時,隼人還相信無憂無慮的快樂時光會持續到永遠。

  因為他忽然發現,光靠自己的力量根本一點辦法也沒有。

  因為他無意間得知,過去那些理所當然的日常,會在某天毫無預警地瓦解崩潰。

  所以隼人拚命伸出手。

  一心想讓姬子回到正軌。

  可是儘管他竭盡全力,拚命伸出手,希望依然從指縫中無情滑落,彷彿在嘲笑他。

  姬子沒有任何改變。

  隼人已經無能為力了。

  眼前變得一片漆黑。

  整個世界都褪了色。

  所以隼人的心才會耗磨殆盡,不得不攀住救命的浮木。

  某一天的放學後。

  他記得那天開始颳起寒冷的秋風。

  山林的樹葉顏色都變得鮮明,片片散落而下。

  隼人聽從自己的心,踏著蹣跚的步伐來到位在月野瀨半山腰的神社。

  春希離開後,他總會刻意避開這個地方。

  但另一方面,他又忘不了當時看到的耀眼身姿。

  這就是讓隼人心懷芥蒂的原因。

  幼小的心靈也只能求助神明了──他隱約思考著這種事。

  在夏日祭典之後,他就很久沒有踏進神社了。眼前的景象讓他懷念、悲傷又陌生,所以他不禁猶豫要不要走進去。

  說穿了,隼人此次前來沒有任何目的。

  然而,當他看見拿著竹掃把,在神社境內跳出精彩舞姿的女孩子──「沙紀」時,忍不住屏氣凝神地杵在原地。

  『──!』

  隼人看不懂舞蹈中隱藏的意義。

  但他知道女孩拚命想要伸出手,彷彿在渴求著什麼。

  ──著急地,一次、又一次。

  所以女孩奮力的舞姿,刺痛了隼人的心。

  他忽然看見一道光芒灑落在眼前,等他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已經衝出去了。

  『拜託妳,讓姬子、讓我妹妹露出笑容吧!』

  『唔咦!』

  被忽然現身的隼人握住手,又聽到這種話,就算不是沙紀也會嚇得頻頻往後退吧。

  這是不經思考的衝動行為。

  但當時隼人只能依靠沙紀了。

  『拜託妳,救救姬子!那傢伙是愛哭鬼,我已經盡力了,卻還是一點辦法也沒有──』

  當時他到底說了什麼呢?記憶早已模糊不清。

  只記得自己拚命懇求沙紀幫助妹妹姬子,還有沙紀驚訝困惑的表情。

  啊啊,總之得趕快醒來才行。

  雖然比那個時候成長了不少,但姬子依舊是害怕寂寞的膽小鬼。

  她現在一定在嚎啕大哭吧。

  搞不好會像以前那樣──

  光是想到會看到她的那個表情,隼人就揪心不已。

  ──他又想起「春希」離開後的往事。

  所以,就算要用強迫的手段,隼人也要喚醒自己的意識。

  「姬、子……有沒有哭……?」

  「別擔心。」

  「…………咦?」

  恢復意識的那一刻,映入眼簾的是曾經見過卻不算熟悉的客廳天花板,還有不知為何穿著簡樸浴衣的沙紀。

  隼人一頭霧水。

  他試著拚命轉動腦袋,思緒卻相當遲鈍,無法順利運轉。

  想要起身,身體也沉重不堪。隼人發出「嗚」的呻吟聲後,沙紀就面有難色地用雙手壓住他。

  「繼續躺著吧,你在發高燒。」

  「呃,村尾……?」

  「對,我是村尾沙紀。」

  「為什麼……唔,姬子呢!」

  「呵呵,一醒來就要找小姬啊。別擔心,春希姊姊正在陪她洗澡。」

  「和春希洗澡……?」

  隼人不禁皺起眉頭。

  姬子和春希一起洗澡──隼人實在無法想像那個畫面,再加上頭腦昏沉、難以思考,就更無法想像了。這次他發出跟剛才不同意義的呻吟聲。

  結果沙紀輕聲笑了起來。

  「春希姊姊聽到你昏倒之後,沒拿傘就直接衝過去了。」

  「……那個傻瓜。」

  「我坐車追過去的時候,她已經渾身濕透了……雖然在車子裡擦乾了一些,但小姬看到春希姊姊時也嚇了一大跳,就把她帶進浴室了。」

  「真是的……但很像春希會做的事……這樣啊,那姬子還好吧……」

  「只是有點生氣而已。」

  隼人安心地鬆了一口氣。

  隨後,他才終於開始對自己目前的狀況感到好奇。

  隼人回溯記憶,做完田地的防颱措施後,他淋成落湯雞回到家,去盥洗室換了衣服,到這邊為止都還記得。看來他是在那個時候失去力氣昏倒,姬子對外求援後,自己才被搬到客廳吧。該不會是春希她們把他搬過來的吧?想到這裡,隼人就覺得有點丟臉。

  衣服和頭髮都濕漉漉的,隼人不知道是被雨淋濕的,還是因為流汗。

  他渾身疲軟,頭也發熱又昏沉,是典型的感冒初期症狀。

  仔細想想,他臨時搬到都市展開新生活,每天都被家事追著跑,回到月野瀨又太興奮,接著又發生小貓之亂,又去田地做防颱措施等久違的肉體勞動。換作其他人,一定也會因為過勞而昏倒。

  話雖如此,正是因為他最近管理自己的方式不對,才會發生這種狀況。

  這次實在太丟臉了,所以隼人又嘆了一口氣,意義跟剛才完全不同。

  「那個,你還好嗎?我這裡有退燒藥……啊,應該先吃一點東西……我有帶能量果凍飲料,你要吃嗎?」

  「咦?啊,謝謝。」

  「額頭上的退熱貼也要換嗎?」

  「什麼時候貼的……啊,我自己換吧。」

  「讓我幫忙吧。」

  「啊,好。」

  沙紀微微一笑,勤快地照料。

  她扶著隼人起身,把能量果凍飲料、藥和開水拿給他。隼人躺下後,沙紀又幫他把棉被蓋到肩膀,換上新的退熱貼。

  被妹妹的朋友這樣照顧,讓隼人有點害羞,但聽到沙紀用不容分說的嚴厲語氣說「感冒的人請乖乖接受照顧」,隼人也無可反駁了。

  現場瀰漫著難以言喻的氛圍。

  說到底,隼人也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試著找話題卻一無所獲,腦袋非常遲鈍。

  哥哥,和妹妹的朋友。

  這種距離看似親近,實則遙遠。

  還住在月野瀨時,隼人根本沒想過會有這種狀況。

  但不可思議的是,這種感覺並不尷尬。

  不僅如此,不知道為什麼,還有一股近似懷念的感覺。

  以前是不是發生過類似的情形?

  隼人拚命翻找記憶,但高燒似乎還是讓頭腦昏沉沉,完全想不起來,讓他眉頭深鎖。

  這時浴室傳來「嘩啦嘩啦」的水聲,以及春希「咪呀!」的尖叫聲。

  不知道她們在做什麼,但姬子好像玩得很瘋。隼人和沙紀互看一眼,都露出苦笑。

  「算了,姬子沒事就好。」

  隼人語氣有些粗魯地這麼說,沙紀就瞇起眼,小聲說了一句:

  「我從以前就想說了,你有點太保護小姬了吧。」

  「唔!有、有嗎?畢竟她是我妹,這很正常吧。姬子那麼懶散,我只是要照顧她。」

  因為春希之前也給過相同的評價,隼人的心跳頓時漏了一拍。

  隼人從來沒有留意過這件事。

  但沙紀把眼睛瞇得更細,用勾起笑容的嘴說道:

  「所以小姬才這麼黏你啊。」

  「……她那樣算很黏我嗎?」

  「呵呵,有點羨慕小姬呢。我也好想要像哥哥這樣的兄弟姊妹。」

  「唔!呃……」

  「咦?啊…………」

  沙紀突如其來的這句話,讓兩人都滿面通紅地將臉別開。

  隼人的腦袋變得更熱,越來越無法思考。

  但這種感覺並不壞,胸口癢得令人心慌。

  「……我這個後盾當得很失職,沒有妳說得那麼好,沒什麼了不起的。」

  「哪有……」

  「所以,如果可以,我希望村尾來都市這裡的高中就讀。」

  「……………………咦?」

  沙紀的眼睛瞪得圓圓的。

  一定是因為發高燒,他才會說出這番話。

  「妳也知道,姬子那傢伙讓人放不下心。不光是姬子,春希也是……可是我……該怎麼說呢,如果有村尾妳在,我應該能安心一點,心裡比較踏實。」

  「哥、哥……?」

  「因為從很久以前開始,村尾就很可靠,能完成我做不到的事,所以……」

  這句話也參雜了隼人的軟弱。

  他忽然胸口一緊。

  深深感受到自己的無力,以及絕望。

  但這種心情無法與人傾訴。

  這是絕對不能在姬子和春希面前表露的情緒。

  他將心中最脆弱的部分攤在陽光下。

  或許也是因為自己發燒了吧。

  但正因為是在沙紀面前,他才能說出這些話。

  「沒、錯……以前也是……」

  隼人覺得剛才作夢時,似乎想起了早已遺忘的往事。

  但記憶的輪廓相當模糊,彷彿被高溫融解了似的。

  好像是某種非常重要的事物,他拚命伸出手,不想讓它消失。

  可是腳邊卻被泥濘絆住了。

  腦袋熱呼呼的,呼吸也變得急促。

  這時,沙紀將手貼上隼人的額頭輕輕撫摸。

  此舉讓隼人有種莫名的安心感,身體立刻輕盈許多。

  「你先好好睡一覺吧,否則小病也很難痊癒喔。」

  「咦?啊、好……」

  「你還需要些什麼?」

  「我希望妳今晚可以留……可以住下來。」

  「畢竟小姬很怕寂寞嘛。」

  「……不對,或許,我也是吧……………」

  「唔!」

  熱度遍布了全身。

  隼人還沒把話說完,就鬆開了意識的韁索。

  「──晚安。」

  最後,耳邊只留下沙紀輕柔的嗓音──

◇◇◇

  ──晚安。

  沙紀的這聲低喃,消失在敲打屋頂的大雨聲中。

  她輕輕將手從隼人額頭上拿開,再放上自己的胸口。

  「……呼……呼……」

  沒過多久,就聽見隼人發出規律的鼻息。

  隼人的臉還是因為發燒而泛紅,但不知是不是沙紀的錯覺,他的表情看起來十分安祥。

  「哥哥……」

  沙紀卻和隼人完全相反,露出複雜難解的神情。

  她緊緊抿著脣,浴衣的衣領也被緊握到出現皺褶。

  「我也很想、去讀那邊的高中啊……」

  她像在隱忍著什麼,肩膀不停顫抖。

  這是沙紀發自內心的渴望。

  伴隨著低語,一滴眼淚落在抓著浴衣的手背上。

  房裡充斥著敲打屋頂的雨聲。

  她凝視著隼人的臉,不知看了多久。

  隨後,沙紀吐出一陣溫熱的氣息,放眼望向四周。

  隼人發出規律的鼻息熟睡著,沙紀一直盯著他的嘴脣,彷彿深受牽引般,將自己色澤粉嫩的嘴脣湊過去──

  「──!」

  從紙門縫隙間全程目睹的春希,立刻將目光和身體轉向一旁,沒辦法再繼續看下去。

  颱風豪雨敲打著民宅的每一處,春希在昏暗的走廊上,輕輕將背靠上牆。

  躁亂的胸口隱隱作痛。

  洗完澡後,姬子將春希以前在公寓留宿時借穿的隼人的上衣拿給她。此刻春希正咬緊牙關,將上衣胸口處緊緊抓出皺褶。

  她當然知道沙紀的心意。

  獨自被留在月野瀨的那種心情。

  但明白歸明白,當她實際目睹沙紀表達出那份心意時,那種衝擊更讓她難以接受。因為她拿同樣狀況下自己做過的行為來相比,才覺得更難受。

  沙紀剛才說的那句話,依舊迴盪在春希耳邊。

  從月野瀨到最近的高中,單程就需要兩個多小時。因為距離太遠,很多人會在升學時選擇離鄉,但頂多也是選擇山下的同縣市區域,或是隔壁縣而已。通常會選擇週末就能回家一趟的地方。

  高中生已經不是小孩了。

  但也不是能定義為大人的年紀。

  還是需要留在父母親可以照顧到的範圍內。

  反過來看,都市跟月野瀨相距甚遠。

  真的太遠了。

  這段遙遠的距離,春希深有體會。

  正因如此,她才會心如刀割。

  這段距離沒辦法輕鬆往返,城鄉的物價和房租也截然不同。

  其實,要不是因為正逢暑假,隼人他們根本不會回來。

  沙紀到底懷抱著多麼洶湧的思緒,才會說出「好想去都市」這句話?

  而且還刻意不讓隼人聽見──

  春希咬緊下脣。

  她屏住呼吸,放低腳步聲,默默離開現場。

  回到客廳,姬子正在用吹風機吹頭髮。

  察覺到春希的氣息後,她沒有回頭,用僵硬的嗓音問道:

  「……哥,還好嗎?」

  春希「嗯」地輕咳一聲。

  她立刻戴上笑容面具,以免剛才的表情被姬子看見。

  「睡得很熟。好像是因為疲勞引起的發燒,睡一覺醒來,明天就會好多了吧?」

  「……受不了,都是因為他沒好好照顧身體啦!平常明明對我那麼囉嗦!」

  聽春希這麼說,姬子散發的氣氛也逐漸緩解。或許是因為安心了,她又用平常的語氣大聲抱怨起來。

  春希發出「啊哈哈」的尷尬笑聲,並抓起一撮還濕答答的頭髮。

  「欸,小姬,待會兒可以借我吹風機嗎?」

  「嗯,可以啊。我剛好用完了,我幫妳吹吧。」

  「咦?啊、嗯……」

  姬子說完就起身繞到春希身後,壓著春希的肩膀,讓她坐在座墊上。隨後捧起春希的頭髮,哼著歌打開吹風機。

  「小春,妳頭髮好長喔,整理起來很麻煩吧?」

  「啊哈哈,從月野瀨搬到都市後就沒剪過了,已經習慣了吧。」

  「是喔……而且還很柔順耶,真好看。」

  「啊哈哈,謝謝妳。」

  「長髮也不錯呢,比較像『女孩子』。」

  「…………嗯。」

  聽到姬子說出「女孩子」這三個字,春希的語氣變得有些含糊。

  春希的嘴角有些僵硬,幸好姬子看不見她的表情,讓她鬆了口氣。

  她們沒有繼續多聊,春希就將頭髮交給姬子打理。姬子的動作非常輕柔,就像在拿取易碎物品那樣。正因為知道她平常是什麼德性,春希才覺得不可思議。

  不久後,吹風機聲音停了下來,頭髮已經完全乾了。

  或許是因為吹得比以往更加仔細,感覺梳起來特別滑順。

  「好,完成了。」

  「謝謝妳,小……小姬?」

  「謝謝妳特地趕過來,我很高興……」

  姬子從春希身後緊緊抱住她。

  有些顫抖的身體,傳遞出不安與恐懼。

  剛才她或許只是在強顏歡笑。

  春希將手輕輕放上姬子環抱著自己的手。跟隼人不同的是,姬子的手摸起來依舊嬌小又柔軟,跟以前還在月野瀨的時候沒什麼變。

  「……我還以為『哥哥』也要離我而去,所以有點害怕。」

  「放心吧,小姬,沒這回事。」

  「嗯,我知道,可是……」

  「小姬,妳真的從以前就很黏哥哥呢。」

  「……哪有啊,這很正常吧。」

  「啊哈!」

  「……哎喲,小春真討厭!」

  看著有些不滿的姬子,春希輕聲一笑,姬子就加重環抱的力道,以示抗議。

  春希安撫地說著「好啦好啦」,輕輕往她手上拍了兩下,並站起身與她面對面。

  為了讓姬子安心,春希模擬隼人的語氣,笑著對姬子說:

  「『放心吧,姬子。』」

  「…………啊。」

  說完,她有些粗魯地揉揉姬子的頭髮。

  ──就像隼人平常那樣。

  姬子有些開心地嘀咕著:「討厭,頭髮好不容易才整理好的耶。」

  颱風帶來的暴風雨依舊在月野瀨四處肆虐。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