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兩次的遭遇」

第36章 「兩次的遭遇」

  隔天一早,隨著日出的第一縷陽光,亞爾斯等人在巴魯梅斯軍方本部集結出發。除了亞爾斯、蕾蒂,和琳涅外,還從蕾蒂的部隊裡挑了十二人,總共由十五人執行本次的討伐任務。

  不過,在出發前一刻,亞爾斯露出了一臉疑惑的表情。

  「就說不需要特地送行了,為什麼總督您還親自跑來這裡啊?」

  「那是我的台詞好嗎?你們為什麼還沒出發啊?」

  你以為是誰害的啊──亞爾斯沒好氣地瞪向貝利克,但後者完全沒有反應,似乎是打算裝糊塗到底。

  「【庫拉瑪】的存在很棘手啊。」

  「這部分的事情就交給我們處理。他們現階段還沒有開始行動的樣子……不,也有可能是已經展開行動了。」

  「若是如此,就得由我們這邊自行應對了。其他國家的無雙魔法師抵達後,請您讓他們負責周遭的警戒工作。」

  「我就是這麼打算的。」

  看著亞爾斯無奈嘆氣的模樣,貝利克莞爾一笑地說道:

  「這麼說起來,亞爾斯,你的兩個學生都有在正式賽出場吧?你知道比賽的結果嗎?」

  「這應該不關總督您的事吧。也罷,比賽結果什麼的我並不怎麼擔心。所以我是打算回去之後,再聽她們兩個自己說就好。」

  「是嗎?那就好。」

  「話說回來,總督您不是也想去看艾莉絲的比賽嗎?」

  聽到亞爾斯的問題,貝利克一臉得意地壞笑起來,臉上的皺紋變得更深了。

  「萬無一失。我已經把第二魔法學院所有比賽都錄下來了,而且還是最高畫質。我還特別交代部下,要用超高幀率從各種角度拍攝。為了記錄本次大會的比賽,我特地調集了亞魯法最尖端的機器,就連魔力的流動軌跡都能看得一清二楚。艾莉絲的比賽更是傾盡全力,拍攝出來的成品效果,可是遠遠超乎官方版本喔。哈哈哈。」

  因為亞爾斯也想確認兩名少女的訓練成果,所以他決定不去追究貝利克濫用職權。

  「您之後也會拷貝一份給我吧?您都這把年紀了,應該不會做出沒有大人風範的事情吧?」

  「老夫也不是鐵石心腸之人。如果你真的非常想看,我也不是不能拷貝一份給你。」

  亞爾斯在內心暗罵了一句「臭老頭」,但沒有真的說出口。對於膝下無子的貝利克來說,他可能是把艾莉絲當成自己的孫女。就算不是這樣,貝利克在艾莉絲的童年裡,也扮演著一種類似「長腿叔叔」的角色。亞爾斯後來才知道,艾莉絲之所以會進入魔法學院就讀,其實也是因為貝利克在後面推了一把。

  貝利克那副容光煥發、為了孫女登台亮相忙得不亦樂乎的模樣,看起來就像是個隨處可見的老人。只是他的表現方式有點過頭就是了。

  「那就請您好好考慮一下吧。」

  雖然亞爾斯只是隨口說了這麼一句,但是貝利克忽然一臉嚴肅地說道:

  「等你平安歸來後,我會認真考慮的。」

  說了老半天,還是只有「考慮」的程度而已,亞爾斯不禁露出氣餒的表情。老實說,他已經傻眼到說不出話了。

  「好啦,我們該出發了。」

  「萬事拜託囉。」

  「我會負責把我的工作做好,還請您……」

  「我明白。我會阻止其他國家的傢伙介入。」

  「不過,我是打算在那之前就把事情解決就是了。」

  在那之後,朝著目的地出發的亞魯法部隊,就這麼勢如疾風地開始奔跑。一行人很快就穿過巴比倫塔防護壁來到外界。

  望著眼前的壯麗景色,亞爾斯忍不住嘆了口氣。

  ──要不是為了執行這種麻煩任務,我也沒機會來到這裡呢……

  不同於牆內配合人類方便的天氣,外界的天氣是名副其實的陰晴不定。今天是個令人神清氣爽的大晴天。這就是穿過防護壁之後,展現在眾人眼前的另一個世界──也是真正的世界。亞爾斯感受著這股久未體驗的感覺。為了取回魔法師的本能直覺,他深深地做了個深呼吸。

  「好啦,我們出發吧,終於要來消滅惡鬼囉。」

  「也不一定是惡鬼吧。」

  亞爾斯一本正經地接話。他這句話的意思是:那頭成為【惡食】的魔物,並不一定是「食人魔種」。

  那些外表和二足步行的人類相似的魔物,雖然一般都被稱作「食人魔種」,但有時也會用「惡鬼」這種更加簡單易懂的方式稱呼。

  只是蕾蒂在說「消滅惡鬼」時,當然不是基於魔物種類劃分的脈絡。儘管這是一種慣用的表達方式,但是亞爾斯沒能聽懂這句話的隱喻。

  蕾蒂看著亞爾斯的認真表情,不解地眨了眨眼,隨即領會到他搞錯了什麼,頓時忍俊不禁地說道:

  「阿爾小弟,你得提高一下文化素養才行呢……這只是比喻啦,比喻。」

  「……妳就不要打鬼不成反被鬼打。」

  「喲?你還挺能說的嘛。只是啊,我如果打鬼不成反被鬼打的話,不就代表負責帶隊的阿爾小弟也是一樣的下場嗎?」

  「這種事情……不可能吧。」

  「不可能吧?」

  聽著兩人的鬥嘴,原本有些緊張的琳涅一臉無奈地聳肩問道:

  「你們兩位還真是老神在在呢。」

  「那還用說。截至目前為止,我從未在討伐任務中碰過釘子。」

  「……就是那樣沒錯。阿爾小弟,等這裡搞定之後,接下來就換巴納利斯囉。」

  「我知道……對了,有件事情本來在出發前就該說了。大家,注意聽我這裡一下。」

  聽到亞爾斯這麼說,全體隊員都繃緊臉,一齊將視線轉了過去。

  「這次的討伐任務如果能圓滿收場,我的那一份報酬,你們就直接全部拿去平分。」

  「──!!這樣子好嗎?S級別左右的魔物討伐報酬,光是預估就已經是一筆不得了的數字。更別說這次還牽涉到其他國家,報酬肯定相當……」

  「的確是呢。不過我也沒打算做白工。我想要的是比金錢更好的東西。」

  亞爾斯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但是其他隊員沒特別注意到這件事情,臉上一齊浮現出喜色,整支部隊的士氣登時高漲。在分配報酬時,原本能拿到最多的隊長若是自願放棄自己的部分,就代表著其他隊員的報酬會大幅增加。

  當然,身為魔法師的他們,都是抱著為國盡忠的決心執行任務。然而,不管是打點裝備也好,還是日常生活也罷,做什麼事情都需要有錢支持。為了領到應得的報酬而歡欣鼓舞,終歸是人之常情。

  結果,亞爾斯所說的「比金錢更好的東西」,幾乎沒有引起任何人的反應。像沙吉庫之類的傢伙,甚至已經流著口水、思索該如何運用這筆豐厚的報酬。

  「那麼,我們上路吧。狩獵怪物的時間到了。」

  在亞爾斯一聲令下,全體隊員臉上都浮現凶惡的笑容。

  士氣高昂的黑衣人集團,就這麼踏進了鬱鬱蔥蔥的原始森林。

  整支部隊採取菱形陣型,將主要戰力擺在外圍部分,由亞爾斯走在隊伍最前頭。擔任部隊眼睛的琳涅被配置在中央位置,隨侍在側的蕾蒂則是副隊長兼護衛人員。

  「果然巴魯梅斯已經做好開路先鋒的工作了呢。」

  儘管一行人已經移動了好一段距離,路上卻沒有遇到半頭魔物,甚至連氣息都感覺不到。

  因為琳涅也沒有出現反應,所以應該是有相當範圍的魔物都消失不見了。

  「不過……」

  「真奇怪呢。再怎麼說,也不會銷聲匿跡到這種程度。」

  聽著從耳邊通訊器傳來的蕾蒂聲音,亞爾斯也點了點頭說道:

  「恐怕魔物是本能性地遠離這一帶。也不曉得牠們是害怕遭到捕食,還是真的已經被吃下肚了。無論如何,支配著這一帶的傢伙,不是普通的A級別魔物。」

  不限於A級別,凡是高等級別的魔物,幾乎都會征服低等級別的魔物,將周邊地區納入掌握之中。此外,魔物和野生動物不同,並不需要通過捕食維持生命。因此那些低等級別的魔物,就算畏懼著A等級別的存在,也不太會出現這種避之唯恐不及的情形。

  其他魔物拚命想要避開「那傢伙」的這種狀況,實在是相當異常。根據亞爾斯的猜想,這恐怕是因為「那傢伙」沒有去支配低等級別的魔物,而是直接把牠們作為獵食的對象。如果這個猜想是正確的,就代表著「那傢伙」不僅異常凶暴,同時還有著貪得無厭的胃口。所以果然是……

  就在距離目的地還有一半路程時,琳涅忽然出現了一些反應。亞爾斯敏銳地察覺到琳涅的異狀,在琳涅用通訊器呼叫自己前,便向隊員打出停步的手勢。

  只見隊員們保持著陣型,全神警戒著周遭動靜。亞爾斯瞥了眾人一眼,心裡升起由衷的佩服之意,隨即朝著琳涅走了過去。

  「從這裡往北五百公尺的地方,確認到人影的蹤跡。其中有四個人聚在一起,離他們有相當一段距離的地方還有另一道人影。總共有五個人,會是巴魯梅斯部隊的倖存者嗎?」

  琳涅的報告很快就在隊伍內傳開,但是每個人都納悶地開始沉思。

  即使是亞爾斯也難以立刻做出判斷,就在這個時候,他突然有一種不對勁的感覺。

  (……有人在看著我嗎?)

  他感覺到有視線正在盯著自己。

  「琳涅小姐,妳能看清楚到什麼程度?」

  亞爾斯決定還是先弄清楚北方的人影再說,於是詢問探查能力比自己優秀的琳涅。

  亞爾斯迅速地瞥了蕾蒂一眼,發現蕾蒂也向自己投來欲言又止的眼神。恐怕蕾蒂也感受到了相同的異樣感。亞爾斯同樣以眼神向蕾蒂示意,要她暫時別提這件事情,等待著琳涅的回答。

  「他們身上都披著相當破舊的斗篷。不過從外表推斷的話,應該都是魔法師。」

  「以倖存者來說,實在很不自然呢。」

  琳涅點了點頭,更加集中意識。那幾名性別不明者的身影,就這麼顯示在她魔眼所生成出來的無數視野之中。那幾個人全都穿著長至腳邊的大衣,並且將兜帽戴得相當嚴實。其中兩人站在大樹的枝幹上,另外兩人則是待在大樹附近,像是在警戒周遭的動靜。

  剩下的最後一個人,則是正在朝著樹上兩人的方向移動。根據琳涅的判斷,應該是要和其他夥伴會合。

  緊接著,琳涅閉起了一隻眼睛,刻意減少了操控的視野數量。透過這種方式,讓視點接近五人中的其中一人,就像是在放大攝影機捕捉到的影像。

  於是她在對方隨風飄起的大衣底下,確認到了佩帶在腰間的AWR。

  聽完琳涅的報告,亞爾斯的腦袋立刻開始運轉。如果是巴魯梅斯部隊的倖存者,實在沒有繼續在外界逗留不去的理由。更何況他們不是一個人,而是足足有五個人,在行動上應該不會有任何困難。

  ──是有什麼不能行動的理由嗎?……隊伍有傷兵存在,或是受到某種魔法的束縛?

  彷彿是察覺到了亞爾斯的猶豫,沙吉庫和穆傑路主動開口提議:

  「如果對方有可能是倖存者,我們要前去救援嗎?」

  「不,這時候應該要繼續觀望狀況才對吧?」

  就在下一個瞬間,浮現在琳涅眼球上的魔法式,以目不暇給的速度進行切換,而琳涅本人也跟著低呼了起來。

  「……!?他們的樣子有點古怪。站在樹上的兩人,看起來完全沒有戰鬥過的樣子。其中一人是穿著深紅色長袍的小個子……另外一人從身形來看,應該是一名男性。」

  ──說到底,如果他們是巴魯梅斯的倖存者,那就至少在這片森林裡待了兩個星期以上。為什麼完全不回去本部報告?

  如此看來,果然只能得出一個結論……維札斯特和貝利克所說的「最糟狀況」,浮現在亞爾斯的腦海之中。

  「怎麼辦?阿爾小弟。他們是其他國家援軍的可能性……」

  「基本上為零吧。再怎麼說,這種行動速度也未免太快了,而且事先沒有透過貝利克聯絡我們也說不過去。」

  亞魯法基本上打算獨自解決這次的事情。這是希瑟妮婭和貝利克規劃出來的劇本,而如果是他們兩人,應該有能力讓各國元首徹底地照著這個劇本走。

  「也就是說,這幾個人果然是……」

  蕾蒂終於死心地說出那個名字,讓所有隊員的表情都為之僵硬。

  「【庫拉瑪】吧。」

  「可能性相當高……話雖如此,如果他們只是在觀望狀況,我不是很想分兵對付他們。」

  就在亞爾斯說完這句話的時候……

  「不是吧!!」

  只聽琳涅再次猛然叫了起來,所有人的視線都立刻集中了過去,與此同時,她的眼睛發出了「啪嚓」的碎裂聲響。

  琳涅就這樣跪倒在地,用手掌捂著眼睛,像是在忍耐疼痛。大量淚水從她的指縫間湧出。待在琳涅身旁的蕾蒂扶著她的後背,準備問她是怎麼回事,但是蕾蒂還沒來得及開口……

  「看來是猜中了呢。」

  亞爾斯已經先嘟囔了這麼一句。

  他的視覺確實捕捉到了那一幕──浮現在琳涅眼球上的魔法式,在那一瞬間「嘩啦啦」地碎裂瓦解,就此煙消霧散。

  琳涅剛才是從背後的死角,窺探站在樹枝上的紅色長袍人物。然而,那名紅袍客立刻回過頭,並且從兜帽深處射出充滿敵意的尖銳目光,和琳涅魔眼的視線撞個正著。

  也就是說,對方察覺到【普羅比雷本斯之眼】了。因此就如琳涅先前所說過的,在魔眼遭到破解的同時,她本人也因為反作用力的關係,暫時失去了視野。

  「琳涅小姐,妳還好嗎?」

  「完全被對方察覺了!!那名身披紅色長袍的人物……非常抱歉,亞爾斯大人,我的視力在短時間內都無法恢復。」

  「大概要多久時間?」

  「差不多要半小時到一小時之間,我只有用一隻眼睛去看,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我就直接問了,妳能從剛才的那一眼中,推測出對方的實力嗎?」

  「我沒有這一類的能力。但是……我還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被對方察覺到我的魔眼。對方的視線裡帶著一股明顯的殺意。」

  「──原來如此,殺意是吧?」

  就連亞爾斯和蕾蒂這種層級的魔法師,都要花上一些功夫才能察覺琳涅的魔眼,對方卻能做出如此凌厲的反應。那名紅袍客恐怕是足以匹敵無雙魔法師的強敵。亞爾斯等人從巴魯梅斯的防護壁出來後,向北移動了相當一大段距離,從目前的位置來說,離得最近的國家是海德蘭吉。如果亞爾斯沒記錯的話,隸屬於該國的無雙魔法師,是名為「庫洛凱爾・伊菲露塔斯」的青年。亞爾斯在元首會談時,曾經和庫洛凱爾有過一面之緣。身形纖細的庫洛凱爾,是個手不釋卷、感覺不太關心世俗之事的學者型青年。而且他的身高也沒有矮到能被稱作「小個子」。因此那名紅袍客應該不會是庫洛凱爾。如果海德蘭吉還有其他相當於無雙魔法師的隱藏王牌,自然得另當別論,但基本上可以認為這種可能性非常小。根據上述的狀況判斷,基本上也可以排除是其他國家無雙魔法師的可能性。

  亞爾斯透過「另一種視覺」所得來的情報,也能夠印證上面的推測。雖然他的探查能力比不上琳涅的魔眼,並且只能用經驗來推斷捕捉到的對手強度,但是亞爾斯能清楚地感覺到,除了那名紅袍客以外,還有另一人的實力也足以匹敵無雙魔法師。

  這兩名實力堪比無雙魔法師的強者,都是不隸屬於任何國家的魔法師。而他們背後的組織,更是有能力在這種狀況下,迅速將兩人派遣到外界的問題地點。除了接到賈加利德的委託和情報的【庫拉瑪】以外,沒有其他組織能夠辦到這種事。

  「果然變成這樣了嗎?」

  亞爾斯獨自哀嘆道。

  總督和維札斯特的行動已經晚了一步。

  「亞爾斯隊長,我們是否要按照原定計畫,避免正面交戰,只進行牽制性的佯攻就好?」

  穆傑路冷靜地分析局勢,但是琳涅的狀態也不得不納入考量。

  「亞爾斯大人,我沒問題的。我好歹也是一名探查魔法師,即使視力遭到剝奪,也不會真的什麼也看不見。我能夠爬到今天的位置,並不是完全仰賴【普羅比雷本斯之眼】的力量。」

  這不是琳涅的逞強之語,而是無可爭議的事實。原本亞爾斯還擔心她會不會連單獨行走都有問題,現在看來是自己多慮了。

  亞爾斯立刻就做出決斷,只見他帶著有點壞心眼的笑容下達指示:

  「抱著幹掉對方的念頭,發動先制攻擊……反正無雙魔法師等級的強敵,也不可能就這樣被輕易幹掉。其他蝦兵蟹將,就不管他們的死活了。」

  不愧是亞魯法引以為傲的精銳部隊,沒有半個人臉上露出膽怯之色。甚至還可以看到幾個人的魔力溢散到了體外,一副磨刀霍霍、幹勁十足的模樣。

  (那幾個【庫拉瑪】的傢伙出現在這裡……究竟是在觀望狀況,還是說尚未收到取消委託的消息,又或者是收到消息之後仍然決定硬幹?也罷,對方是只想著揚名立萬、強索報酬的犯罪分子,沒有任何必要手下留情。)

  按照亞爾斯的推想,【庫拉瑪】的兩名強者並不會貿然出手。如果對方的目的同樣是討伐魔物,他們應該也會希望避免無謂的戰鬥。對方既然察覺到了魔眼的窺探,自然也就意識到亞爾斯等人的存在了。如果對方打算開戰,應該馬上就會向這邊發動攻擊。但是截至目前為止,對方都沒有進攻跡象,似乎沒有要採取行動的意思。雖說打草驚蛇有可能被蛇反咬一口,不過就算真的出現這種情形,在目前這個階段也可以放開手腳應對。

  儘管魔物有可能因此察覺到異常,但是成功偷襲S級別魔物這種事情,打一開始就不在亞爾斯的考慮之中。只要別被魔物殺個措手不及就夠了。從這層意義上來說,琳涅的魔眼也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倘若琳涅的眼睛需要三十分鐘才能恢復,這段時間用來牽制【庫拉瑪】完全綽綽有餘。

  「如果要給他們來一發大的,就只能動用那一招了呢。」

  蕾蒂似乎看出亞爾斯心中的想法,帶著惡作劇的表情提議。亞爾斯頓時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忍不住皺起眉頭回看蕾蒂。但是聽到這句話的其他隊員,反而全都興高采烈了起來,一齊把臉轉向了亞爾斯,彷彿在期待什麼似的。

  「妳只是想跟我比誰的火力更猛吧?」

  「這也沒什麼不好的吧?使出那一招的話,士氣會瞬間達到最高點喔。」

  面對笑臉盈盈的蕾蒂,亞爾斯很乾脆地決定讓步。兩人同時施展同樣的魔法,確實能夠得到相乘效果,而且同時施展不同系統的魔法,有時還會發生相剋的情形,那樣子也很沒意思。

  蕾蒂提議動用的魔法,是她從基礎原理昇華而來的最高階魔法,因為使用起來相當稱手,所以亞爾斯也對這項魔法做了進一步調整。在亞魯法國內,實際上就只有他們兩人會使用這項魔法。蕾蒂本人似乎非常中意這項魔法,只要一有機會就想要施展。只是這項魔法的威力範圍十分驚人,甚至足以改變周遭的地形,因此蕾蒂動不動就使出這招的行徑,也讓總督貝利克感到有些傷腦筋。

  「妳只是喜歡放煙火吧!」

  聽到亞爾斯這句可以視為同意的吐槽,站在一步之外的其他隊員都露出期待萬分的神情,彷彿是在觀賞什麼有趣的遊戲一樣。

  「你們其他人也給我做好第二波的準備!」

  亞爾斯抽出腰間的AWR,將魔力注入其中一個鎖環,魔法式頓時綻放出了光芒。

  相對地,蕾蒂則是將右手舉到眼前的位置,手背朝內地豎起四根手指。她的專用AWR是戒指的形式,在這次的任務之中,右手戴了一枚,左手則是戴了兩枚。

  雖然戒指的造型有些粗獷,但是每枚戒指都鐫刻著魔法式。

  左手的戒指是作為系統的專門輔助,右手的戒指則是負責實際的魔法發動。而且蕾蒂這次還在左手腕戴了個手鐲。

  「座標不用太精確沒關係吧?只要把那一帶全部炸飛就行了……你準備好了嗎?」

  「隨時都可以。」

  亞爾斯透過「另一種視覺」,重新確認了生命反應和那兩名強者的力量,確定必要沒有手下留情。雖說對方有五個人,但他姑且還是把目標鎖定在那兩名強者身上。不過他沒有特地設定精密的座標,因為這項魔法的性質,原本就不需要指定太過精確的座標。

  兩人的龐大魔力很快就注入AWR之中,讓魔法式綻放出耀眼的光芒。

  「「【空爆型投射轟炸《detonation》】。」」

  迸發而出的烈焰,將周圍染成一片赤紅之色。

◇ ◇ ◇

  另一方面,正如亞爾斯所推測的,紅袍客等人會出現在這裡,確實是有著明確原因。

  這中間的來龍去脈,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

  就在亞爾斯等人從巴魯梅斯出發的同一天。

  時間來到心曠神怡的早晨時分,夜晚的痕跡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四道人影以非比尋常的速度,靈巧地穿梭在外界的深邃森林之中。

  跑在最前頭的,是一名身披深紅色大衣的小個子。

  那件大衣的長度直達膝蓋以下,除了醒目的色彩之外,長長的衣袖也相當惹眼。

  雖然大衣尺寸明顯不合身,但是以驚人速度穿梭前行的小個子,在移動上完全沒有受到複雜的地形影響。只見那道人影轉眼就穿越了大片的森林,絲毫沒把遍地隆起的樹根放在眼裡。

  他們一行人毫不猶豫地直奔巴魯梅斯而去,彷彿是沿著來時的原路折返。事實上,這幾個人確實是在從外界返回的途中。

  「嘖──!所以說軍方的傢伙就是不能信任啊。那群天殺的混蛋肯定是把我們當成不入流的盜匪了。」

  從紅色兜帽底下傳出的稚嫩少女嗓音,宛如粗魯莽漢般地恣意出聲咒罵。

  少女的獨白仍在持續。

  「八成是因為不想支付太多報酬,才沒有向我們據實報告。」

  在巴魯梅斯總督的委託之下,少女一行人前往討伐魔物,但是到了現場才發現,實際情況根本不是情報所說的那一回事。少女所隸屬的組織【庫拉瑪】在收到委託後,會根據委託人提供的情報預估任務難度,以此決定要派遣哪些成員過去。在委託完成後,再按照出動的成員和付出的勞力,向委託人索取相應報酬。

  照理說來,【庫拉瑪】在接下任何委託前,都會事先核實情報真偽,但是這次因為事出緊急,所以只能以委託人提供的情報為基準,預估整個任務的難易程度。

  「結果就是搞成這個樣子!該死!」

  為了消除心中的鬱悶,身披紅色大衣的少女,一口氣將怒氣發洩了出來。

  就在這個時候,一道高大的身影從後方竄了上來,來到少女身旁說道:

  「雖然的確浪費了不少功夫,但我們接下來就可以拿這件事情作為要脅,狠狠敲對方竹槓,這樣子不是也挺好的嗎?視情況要他們吐露出更多能夠賣出好價錢的情報,還要支付雙倍報酬,若對方不肯老實地賠償我們的損失……就只是會有某個人類的守護者從這世上消失而已。」

  男子魁梧的身軀足足是少女的兩倍,只見他露出凶惡的笑容,語氣稀鬆平常地隨口說道。

  雖說這的確是稀鬆平常的事,可是少女並不像這名男子一樣,有著以殺戮為樂的興趣。

  【庫拉瑪】這個組織固然擁有一等一的實力,但畢竟構成組織的成員全是一些惡棍無賴,整個組織並沒有共同信奉的理念。也就是說,【庫拉瑪】只是由一群實力高超的異端分子集結而成的組織,本身並不具備足以將全體凝聚起來的理想。

  因此將這群烏合之眾統合起來的現任首領,除了「絕對不要留下蛛絲馬跡」這種工作上的大方針以外,基本上不會干涉旗下成員的做法。而在這一點上,也可以說【庫拉瑪】對這些社會邊緣人完全是來者不拒。在組織的成員之中,不僅有許多抱持著扭曲理想或政治思想的偏執者,也有不少沉迷在殺戮快感之中的戰鬥狂,就像這名壯漢一樣。

  然而,【庫拉瑪】作為一個犯罪組織,旗下成員若是太過任意妄為,馬上就會引來相關單位注意。因此在有必要時,旗下成員也會產生團隊合作的意識。當然,他們彼此都不是真心想要並肩作戰,只是在利害關係一致的情況下,可以選擇暫時合作。

  這名少女並非打從一開始就是犯罪者,但是在淪落江湖之後,她便憑著過往的身分和實力,開始在【庫拉瑪】承包執行各種非法委託。如今在【庫拉瑪】裡,少女已被公認為執行這類委託的不二人選。無論如何,金錢對她來說是必要之物。遭到追捕的少女,必須設法將自己隱藏在黑暗之中,並且獨自在這艱難的世界生存下去。

  此外,儘管【庫拉瑪】已是相當知名的犯罪組織,但有時候還是會像這次一樣,不被傲慢的政治家和貴族放在眼裡。然而,【庫拉瑪】的成員不會默默隱忍這些事情。特別是委託人因為藐視【庫拉瑪】,從而沒有提供正確情報的情形。

  在這種情況下,【庫拉瑪】會索取包含賠償費在內的天價報酬,委託人若是不肯乖乖付錢,他們便會以對方的身體或性命抵償。

  「話說回來,從我的眼中看來,那頭魔物和平常的狗屎怪物沒什麼兩樣啊。伊莉依絲,妳該不會是被嚇到腿軟了吧~?」

  剛才的彪形大漢語帶嘲弄地說道,同時轉過粗獷的臉,看向跑在前頭、被喚作伊莉依絲的少女。那張古銅色的臉龐遍布著細小的疤痕,粗壯的脖子上面還有一道醒目的縫線。全身上下都和臉龐一樣,布滿了無數的傷痕。

  這些傷疤絕非敵人留下的傑作。這名男子是個有著奇特癖好的怪人,會按照委託中殺死的敵人數量,在自己身上留下相應數量的刀痕。然而,他也是不折不扣的實力派人物,儘管拖著如此巨大的身軀奔跑,卻能和伊莉依絲一樣不發出任何腳步聲。

  「臭小鬼頭!我剛才也是可以直接動手,但是哈贊……你可是會死在那裡的喔。即使是我,也沒有自信能獨自打倒那傢伙。你這乳臭未乾的小子,該慶幸自己撿回一條小命。」

  雖然沒有展開交戰,但伊莉依絲和哈贊已經確認到了討伐目標。當伊莉依絲用魔法捕捉到對方身影的瞬間,一股恐怖的感覺油然從心底升起,至今仍未從她的心頭消退。令人不解的是,那並不是生命受到威脅的預感。因此伊莉依絲有股非常不對勁的感覺。

  正如哈贊所言,那頭魔物的外形和普通種沒什麼兩樣,看起來一點也不稀奇。但是,伊莉依絲憑著本能察覺到的不對勁感,是難以用語言表達出來的東西。明明外表和樣貌都平凡無奇,卻能感覺到一股無可言喻的強大力量。

  若是貿然出手,很可能會萬劫不復──伊莉依絲甚至有這種預感。面對這種明顯不尋常的情況,她認為目前的情報過於不足。也不曉得是巴魯梅斯總督的無心疏忽,還是故意遺漏。伊莉依絲原本打算在拂曉時分發動攻擊,可是就算加上其他兩名部下,四人齊上的結果大概也是以敗北收場,因此最後決定暫時折返。

  倘若按照原訂計畫開啟戰端,姑且不說伊莉依絲本人,沒能察覺到那頭魔物有多麼危險的哈贊,恐怕會為自己的不成熟付出代價,就此迎來生命終點。

  然而,哈贊身為【庫拉瑪】的幹部之一,好歹也是令人聞風喪膽的魔法師。在【庫拉瑪】已被國際社會盯上的現在,伊莉依絲不能讓哈贊隨便衝上去送死,平白削減整個組織的戰力。不過從私人情感上來說的話,就算哈贊當場戰死,伊莉依絲也根本不在乎。

  「從妳的眼中看來,每個人都是小鬼頭吧?妳放心,我不是在小看妳的本領。我只是有點懷疑,妳是不是開始老年痴呆了。其實對我來說,不管是魔物也好,還是膽敢愚弄我們的委託人也罷……只要能讓老子殺個痛快,我就沒有任何意見。」

  「喂……你說誰老年痴呆了啊?信不信我把你這個肌肉男剁成肉醬?」

  伊莉依絲倏地摘下兜帽,火冒三丈地說道,幾乎能聽到青筋暴跳的聲音。隱藏在她衣袖底下的手指,則是發出「嘎吱嘎吱」的關節聲響。

  「和妳這個老太婆廝殺一場,或許也挺有意思的,但我向來不和沒有勝算的對手交戰。」

  「那麼,就讓我來教教你何謂大人的處世之道吧。就算你是個無藥可救的蠢貨,也最好還是學學怎麼和人說話……下次再敢嘰嘰喳喳地胡說八道,我就直接把你的舌頭割下來。」

  哈贊興味索然地冷哼一聲,無所畏懼地回了一句「我看直接把妳的耳朵戳聾還比較快」。伊莉依絲沒有繼續和他計較下去。

  (偏偏在這種狀況下,就只有這個蠢貨在我旁邊……乾脆直接動手把他幹掉,再謊稱他在任務裡陣亡好了。)

  儘管伊莉依絲心裡升起這種危險的念頭,但她很快就轉念一想,意識到即使是哈贊這樣的莽夫,也是聊勝於無的存在。

  若是真的動起手,伊莉依絲有自信能打敗哈贊,可是免不了會在戰鬥中負傷。就算能在短時間之內治好……

  「所以我才討厭小鬼頭啊……咦!?」

  在如此咒罵完的下一秒──伊莉依絲感受到奇妙的視線,猛然煞住腳步。同樣察覺到古怪的哈贊,和伊莉依絲一齊以滑步的方式轉過身。然而,兩人背後沒有任何異狀,但這應該不是錯覺。因為姑且不說其他兩名部下,哈贊也確實感覺到了那道奇妙視線。伊莉依絲立刻跳上一旁的參天大樹,站到巨大的枝幹上──粗細相當於普通樹木的樹幹。

  她讓部下在樹下待命,自己開始四處瞭望,很快就在視野角落發現遠方有些動靜。但那只是微微搖曳的樹枝而已。

  伊莉依絲倏地挽起袖子。那是一雙宛如孩童的痩弱手掌,沒有纖纖玉手的那種水靈嬌嫩。但是能看到的部分也就僅此而已,無法看清楚手臂的完整樣貌。因為在她的兩隻手臂上,從手肘到手腕的部分,全都被布條包裹藏了起來。

  伊莉依絲按住衣袖,微微合攏手掌,虛握著拳頭。接著她將拳頭放到眼前,做出一個眺望遠方的動作。

  在虛握的拳頭之中,有透過魔力製造出來的曲面水膜,就像望遠鏡的透鏡一樣,能夠看清楚遠方的物體。

  在臨時望遠鏡的幫助下,伊莉依絲眺望著遠方的景色,就好像是偵察兵在觀察敵情。

  「到底是從哪兒來的啊?」

  伴隨著話音落下,哈贊的巨大身軀站到伊莉依絲身旁,樹枝只是微微嘎吱作響了兩下。

  「看來對方也是高手,他們的目的大概和我們一樣吧。」

  「我們搞不好會被搶先一步呢,最好現在就擊潰他們,杜絕後患。」

  「我看你只是想要殺個痛快而已吧?」

  哈贊有些尷尬地笑了起來,顯然是被伊莉依絲猜中了。

  「──!!」

  一股陡然竄起的寒顫,讓伊莉依絲放下虛握的拳頭,立刻轉頭仰望背後的天空。原本張設在手中作為透鏡的水膜,就這麼順勢滴落到地上。

  伊莉依絲隱約感覺到,最初感受到的那道奇妙視線,不知何時已經逼近到身後,因此才做出了這種反應。然而,這次出現在眼前的,同樣只有一片明亮清朗的天空。但此刻的伊莉依絲已經非常確定,那道視線是有人在搞鬼。因為就在她對那道視線做出反應的瞬間,那股奇妙的感覺也突然消失了。

  雖然不曉得那是什麼魔法,但無疑需要嚴加戒備,因為那項魔法居然超出自己的所知範圍。

  ──這麼說來,就是某種異能囉?

  伊莉依絲隨即領悟到這點,在內心將敵方的戰力評估上調了好幾個級別。對方恐怕是需要全神戒備的威脅。

  「所以說,伊莉依絲,妳打算怎麼做?要是獵物被別人搶走,可是會讓人氣到爆炸的喔?老實說,我覺得放任這些傢伙不管,實在不是好主意。」

  這個蠢貨偶爾也會說正經話嘛──伊莉依絲沒好氣地瞥了哈贊一眼,但伊莉依絲心裡也知道他說的沒錯。與此同時,她也在思索是否能利用這個狀況,查明先前沒能弄清楚的討伐目標力量。儘管不曉得這些傢伙是何方神聖,不過來個隔岸觀火、以逸待勞,或許也不失為一個好辦法。

  此外,這些傢伙的所屬勢力也還沒能弄清楚。雖然他們不可能是巴魯梅斯的魔法師,但可以想見應該是剩餘其他國家的魔法師。若是在這裡貿然把這些傢伙解決掉的話,委託人事後得知此事,很有可能會引發國際問題,導致局面變得難以收拾。在最壞的情況下,接下來準備向委託人索討的天價取消費用,甚至有可能因為這件事情泡湯。當然,事情如果發展到那一步,巴魯梅斯的總督也別想留下他的狗命,可是隨便殺掉委託人,不僅會讓【庫拉瑪】在地下世界失去信用,同時也會無法在政治舞台的背後暗中活動。為了今後也能順利遊走於黑白兩道之間,沒必要在這裡下這麼一步臭棋,作繭自縛。

  再加上在折返到這裡前,伊莉依絲也親身體驗到了目標魔物有多麼令人毛骨悚然。在未能搞清楚那股異樣感從何而來以前,若想十拿九穩地解決那頭魔物,她希望能再有幹部級別的戰力加入。但這在實務上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一想到自己以外的其他【庫拉瑪】幹部成員,伊莉依絲的臉頰就忍不住抽搐了幾下──和自己脾氣合不來的討厭鬼;只要敵人一露出弱點,就立刻衝上去咬著不放的麻煩人物;一旦進入戰鬥就不分敵我的傀儡人偶;感覺連腦子都弄丟了、只會一個勁兒地吼著「宰了你」的可憐傢伙。伊莉依絲只能無奈地聳聳肩……

  (沒有一個派得上用場的啊……以委託人沒有老實交代情報為藉口,向對方收取一大筆取消費用,就是目前最好的選項了吧……)

  思及於此,伊莉依絲馬上做出了最後決定。

  「不管事成之後能領到多少報酬,討伐那頭魔物都是筆不划算的買賣。我們就向只提供了無用情報的委託人索取賠償,彌補這次白跑一趟的損失吧。仔細想想,就算回去要求委託人吐出更多情報,對方也很有可能說不出所以然來。畢竟就連我在親眼見過目標魔物後,也搞不明白那玩意兒究竟是怎麼回事。」

  「……妳是在跟我開玩笑吧!?」

  「不過,這次沒出什麼力氣就有一大筆錢可拿,說起來也該滿足了呢。」

  就在這個時候,一道新的人影接近伊莉依絲和哈贊。不是在樹下待命的兩名部下,而是留在巴魯梅斯國內負責聯繫工作的成員。前來會合的那名部下,在跳上兩人下方的枝幹後,囁嚅地說出一句話:

  「取消……」

  這就是他所帶回來的委託人意旨。

  「聽到了吧?哈贊,這下子你沒話說了吧?狀況改變了,雖然我不曉得是哪裡來的倒楣鬼,不過似乎有人接下了這個爛攤子。這種沒賺頭的戰鬥,我可不幹。」

  「不行,妳本來就是衝著錢來的,所以可能無所謂,但老子可嚥不下這口氣。我得和那些傢伙打上一架才行。」

  在哈贊如此宣布的同時,只見他全身肌肉都膨脹起來,將整件大衣撐得無比飽滿。

  伊莉依絲暫時不去理會哈贊,逕自用眼神詢問部下還有沒有其他情報。

  「雖然這只是間接聽說的,不過有一條新的情報……據說再過不久,各國的無雙魔法師就會齊聚於此,共同展開討伐作戰。」

  「再過不久?」

  如此說來,此刻出現在這裡的那群黑衣人,究竟是何方神聖?

  (偵察人員嗎?……可是偵察人員不會有這種身手吧……)

  「另外,雖然目前情報錯綜複雜,不過也有人提到亞魯法的精銳部隊已經動身了。」

  就在那一瞬間,伊莉依絲嬌小身軀的周圍,湧現出一股紅黑色的魔力。

  哈贊詫異地瞪大眼睛,因為他親眼目睹到伊莉依絲的異常變化──兜帽底下的琥珀色眼眸陡然睜得渾圓,緊接著嘴角猙獰地扭曲上揚,看起來簡直像是嘴巴裂開了似的。

  原本在哈贊內心燃起的鬥爭本能,被伊莉依絲這副非比尋常的模樣壓了過去,登時氣勢全消。就好像正準備開始熊熊燃燒的篝火,被更加熾烈的紅蓮業火奪走了所有氧氣,火勢立刻就平息下去了。

  面對伊莉依絲的激烈反應,那名送來情報的部下也不由自主地低下頭去。而他顫抖不已的雙腳,直接透露出了他低下頭去的理由:在沒有勇氣直視伊莉依絲的情況下,他只能採取這種掩耳盜鈴的方式,假裝什麼也沒看見。

  在這種恐怖氛圍之下,伊莉依絲本人則是……

  (是亞魯法的鷹犬啊,若是如此……)

  把他們全部殺光好了──伊莉依絲的腦中瞬間閃過一絲殺機,不過她馬上取回了冷靜。自己會淪落到現在這種境地,這筆帳確實得算在亞魯法頭上。儘管她曾經發誓要為此復仇,但那也已經是幾十年前的事情了。

  伊莉依絲一點也不想回憶起那些事情……被欲望所驅使、猶如貪婪野獸的下三濫;欲望永無止盡的卑鄙無恥之徒;以及被這些傢伙設計陷害的自己。

  當年事件的主謀者們,都已經不在人世。伊莉依絲當然親自手刃了其中的大多數人,但還是有幾個人安享天年,又或者先一步死於可恨的事故之中。她的怨恨之火理應早已熄滅;她的復仇計畫理應早已完成。可是在聽到「亞魯法」三個字的瞬間,伊莉依絲仍然感到撕心裂肺的痛苦,一股彷彿能把五臟六腑染成黑色的憎惡之情,在她心中不停翻攬,轉眼之間就化為激昂的怒火。

  然而,那些都已經是過去的事情了。即使將這股連自己都無法駕馭的激烈情感,發洩在絲毫不曉得過往恩怨的年輕世代魔法師身上,也根本稱不上報復──伊莉依絲的理性阻止了這股衝動。

  魔力很快就偃旗息鼓了下去。

  「雖然我是決定不幹了……不過我還挺好奇他們要怎麼對付那玩意兒。」

  伊莉依絲瞬間感到好奇,但在聽說以各國無雙魔法師為首的精銳部隊,很快就會集結於巴魯梅斯的消息後,她認為此地果然還是不宜久留──就在這個時候。

  「嘖!!」

  這聲咂嘴聲和出現在眼前的那個現象,也不曉得究竟誰先誰後。眼前……不,放眼望去,視野之中全是明滅不定的紅色光點。伊莉依絲根本無需思索,就已經領會到那是敵人魔法的發動前兆。

  (果然還是被發現了吧……但是,這項魔法!!)

  就在伊莉依絲立刻向後飛退,試圖脫離魔法有效範圍時──

  其中一個紅色光點陡然炸裂,引發了大規模爆炸。緊接著,視野所及的所有光點,也像是連鎖反應似地接連炸裂。

  單是一個光點的爆炸威力便已十分驚人,此刻卻是有數以百計的光點同時爆炸。只見天空彷彿泛起了無數火焰漣漪,不斷有新的爆炸淹沒近旁的爆炸,破壞範圍變得愈來愈大。轉眼之間,視野已經化為一片火海,地面被炸得粉碎飛起,樹木也全都變成焦炭。

  但是,幾乎在爆炸的同一時間,伊莉依絲也施展出了魔法。

  伊莉依絲在空中揚起包裹著布條的兩條手臂,直到肩膀位置都散發出了淡淡的光芒。她的手指關節快速短促地動了起來,彷彿是在操縱著什麼東西。接著,一道以伊莉依絲為中心膨脹起來的水膜,很快就化為巨大的球體,包裹住她整個人。宛如決堤洪水的龐大水流,夾帶激流之勢,化為一道屏蔽在伊莉依絲周圍的水龍卷。轉眼之間,圍繞著她的球體已經膨脹成水壁的厚度,持續吞噬著周遭的水流,製造出能夠碾碎一切的巨大狂暴漩渦。伴隨著猛烈飛濺的水花,大量流水散布到周圍,它們不僅守護著伊莉依絲的安全,同時還主動發動進攻,不斷撲滅來襲的火焰。

  在巨大的球體之中,除了伊莉依絲以外,還有另外一個人。臉上有些許部位出現紅腫的哈贊,似乎已經不幸慘遭祝融灼傷,整個人怒不可遏地佇立不動。

  「是【轟炸《detonation》】啊,看來做了相當多的改良呢。」

  威力如此強大的魔法,顯然不是隨便哪個人都能使出來的。雖說和伊莉依絲的現役時期相比,魔法學本身早已有長足進化,但還是能夠隱約看出這項魔法背後下了多少苦功。整個魔法完成度之高,甚至已經有點超出最高階魔法的範圍。

  「這就是當今魔法師的實力啊。應該是無雙魔法師的傑作吧。」

  伊莉依絲不由自主地呢喃,同時在心中自言自語。

  (如果那個時候有能夠使出這種魔法的人……不,事情已經過去了,結果不會有任何改變。)

  在伊莉依絲的強大力量之下,即使是將周圍染成一片赤紅的熾烈火焰,也很快就被完全撲滅。

  眼看火勢已經遭到撲滅,伊莉依絲便解除了魔法,原本飄浮在半空中的水球頓時消失,身處其中的兩人自然朝著地面落下。就在這個時候,伊莉依絲感覺到遠方湧現的龐大魔力,那是魔法即將發動的前兆。

  「真是滴水不漏呢。敵人很懂得戰鬥的方式。」

  「真是令人熱血沸騰啊,老子就是喜歡這種對手!」

  在化為焦土的周邊一帶,看不到其他三名部下的身影。他們大概被燒得連骨灰都不剩了吧。伊莉依絲本以為自己挑選出來的這幾個人,應該已經算得上是頂尖高手,但是面對那道突如其來的魔法,依舊是毫無抵抗之力。

  他們原本就是前科累累的犯罪分子,因此注定不得善終。伊莉依絲其實並不怎麼感傷,但只要想到三人好歹是共處了一段時間的任務夥伴,心裡多少還是有點歉疚。

  但是,現在沒有時間沉浸在感傷之中。

  在從空中落下的途中,伊莉依絲敏銳地察覺到了。因為那股力量帶著明確的敵意,朝著這邊逼近而來。

  那是一頭全身都由雷電構成的巨大獅子。那頭應該是由魔法召喚出來的獅子,不時將身體幻化為閃電,從空中飛速地奔竄過來。

  而在獅子旁邊還有另一頭召喚獸。一條全身都呈現液體狀的紫色大蛇,拖著流動的身體,從空中游向伊莉依絲和哈贊的方向。從大蛇身體噴出的飛沫,似乎帶有強酸,被這些飛沬噴濺到的地面和焦黑樹皮,全都冒出一陣濃密的白煙。

  「抱歉啦,這兩頭都是老子的!」

  「隨你高興吧。」

  控制落下之勢的魔力吹起一道強風,將伊莉依絲的兜帽吹開,整張臉龐因此露出。隨風飄揚的及肩秀髮,讓白皙的後頸毫無遮擋地暴露出來。猶如金絲的璀璨秀髮,是金中帶紅的髮色,到了髮梢的部分更成了一片深紅。儘管那雙琥珀色的銳利眼眸,給人一種猛禽類的剽悍印象,但是她的肌膚卻有著孩童般的白皙透明。那副水靈嬌嫩的身軀,完全感受不到老化的跡象。再加上和一旁的哈贊相比,伊莉依絲的身高只到他的腰部而已,因此在不知內情的人眼中看來,肯定會誤以為她只是個人小鬼大的小女孩。

  不管從哪個角度來看,伊莉依絲的容貌都和「老太婆」三個字扯不上關係。可是像哈贊這種神經大條的傢伙,還是不時會這麼戲謔地稱呼她,讓伊莉依絲感到非常不爽。雖然這麼說有點奇怪,但是她的這副容貌別說是老化,甚至已經沒有任何成長餘地,伊莉依絲本人也對此深有自覺。畢竟在將近百年的歲月裡,自己的外表始終都是這副模樣。

  哈贊沒等落地,就搶先甩開了身上的大衣,一股堪稱暴力的魔力奔流,頓時洶湧而出。接著他一把握住垂掛在腰間的劍柄,傾盡全力拔劍出鞘。

  令人訝異的是,在劍柄的前端沒有理應存在的東西。哈贊露出桀驁不馴的笑容,舉起手臂重新握緊武器,但是在高舉的劍柄前端……果然還是沒有看到劍身存在。

  「首先來收拾那頭帶毒的召喚獸!」

  「你可要負起責任,別讓牠們靠近我啊。」

  「老子才不會分給妳咧!這可是排解鬱悶的絕佳獵物啊。」

  在著地的同時,哈贊持劍手臂的肌肉猛然暴漲一圈,自下而上揚起的劍柄前端,不知在何時冒出了巨大的劍身,泛著令空間為之一滯的冰冷啞光。順著揮劍的勢頭,自劍刃迸發而出的無形能量,在地面上撕裂出了一條綿延不絕的裂縫。這道斬擊準確無誤地命中大蛇,將牠的液狀身體斬成兩段。

  然而,或許是因為液狀身體的關係,大蛇有著強大的再生能力。一度遭到斬斷的大蛇,立刻恢復原狀,猛然朝哈贊撲了過去……但就在同一時間,剛才那道無形斬擊所製造出來的地面裂縫,突然噴發出猛烈的火柱。

  「嘰呀呀呀────!!」

  大蛇連閃避都來不及,全身上下就被包覆在烈火之中,只能發出奇怪的慘叫聲在地上翻騰打滾。牠的身體在轉眼之間便蒸發殆盡,最後完全消融在大氣之中。

  只見哈贊臉上浮現得意的笑容,但是將巨大身軀幻化為耀眼閃電的雷電獅子,馬上趁隙貼到他的身前揮下利爪。

  「哈!不痛不癢啦。」

  理應撕裂哈贊肩膀的爪擊,就這麼定在空中動也不動,甚至連他的皮膚都沒能碰到。不,仔細一看便會發現,利爪似乎是被一道無形力場擋了下來,陷入進退不得的僵持狀態。

  伊莉依絲立刻就領會,那是哈贊所操縱的【暴風盔甲《storm armour》】的傑作。不過,那頭雷電獅子同樣也是高階魔法的產物,想要一直壓制對方的力量,並不是容易的事。然而,哈贊臉上卻露出從容不迫的笑容──不,從他的笑容之中,可以隱約看出他其實很享受這種狀況。

  對於可說是重度戰鬥狂的哈贊而言,這種程度的廝殺對峙,只不過是享受戰鬥樂趣的些許調味料罷了。

  纏裹於哈贊周身的高密度暴風,很快就變得更加猛烈,狠狠撕扯了獅子帶著電流的利爪。受到重創的獅子將身體化為閃電,拉開距離向後退去。

  「────!!」

  但就在下一瞬間,一顆銳利的水彈掠過哈贊的臉頰。因為他在看到獅子退後的當下,就將【暴風盔甲】解除了,所以臉頰有一小塊皮膚被削了下來,古銅色的肌膚上滲出一些鮮血。

  哈贊立刻以怒火中燒的眼神看向伊莉依絲。他會覺得被澆了一盆冷水也很正常,畢竟現場能夠施展出水系統魔法的人,就只有伊莉依絲而已。

  然而,伊莉依絲只是漫不在乎地承受著哈贊的視線,逕自在附近找了一塊石頭坐了下去,一臉百無聊賴地指著天空說道:

  「還不都是因為你玩過頭了。」

  哈贊抬頭仰望伊莉依絲所指的方向,赫然發現有無數五彩繽紛的魔法光芒,朝著這裡飛來。

  只見他先是用力地咬緊牙關,額角的血管也跟著突突跳動。

  「少來礙事────!」

  以咆哮的形式爆發出來的怒火,產生出連空氣都為之震動的衝擊波,瞬間把所有魔法震飛出去。這道衝擊波所夾帶的魔力,足以使空氣出現震盪,從而強行干涉魔法式的固有構成。

  【構成破壞衝擊《roots actor break》】──在最高階魔法之中,被認為和「禁忌」只有一線之隔,也就是位於灰色地帶的魔法。這在哈贊所能使出的魔法裡,堪稱最強級別的王牌殺招。剛才的雷電獅子在被捲入衝擊波後,同樣立刻化為魔力殘渣,就此煙消霧散。

  「完全是在狂轟濫炸啊。你好歹也區分一下敵我吧?」

  伊莉依絲確認到自己周圍的防護壁也跟著消失了,忍不住如此嘀咕。

  因為伊莉依絲原本就是打算順便挖苦哈贊,所以這句話的音量應該足以傳到他的耳中,但是哈贊卻沒有任何反應,只是死死盯著方才那些魔法飛來的方向。

  「居然敢用那種狗屎一般的魔法弄傷老子──看老子怎麼宰了你們!」

  「喂,到此為止了。回去囉。」

  可是,哈贊整個人殺氣騰騰,絲毫沒有要把魔力收回來的意思。

  「不行!老子就算只有一個人,也要把那群混帳殺個精光!」

  話音方落,哈贊立刻感覺到背後傳來一股壓倒暴風的魔力,於是緩緩地轉過頭。

  「所以說照顧小鬼頭就是這麼累人啊。這次的委託是由我接下的,我可不會聽你的任性意見。你如果要像孩子那樣撒潑耍賴,就由我來當你的對手。」

  「嘖…………唉……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啦──但是!」

  哈贊一把用力握緊只有劍柄的AWR,卯足全力朝著魔法飛來的方向揮出一劍。纏裹著風刃的巨大斬擊,就這樣筆直地飛越化為焦土的原野,劈開遠方林立的樹木,消失在森林之中。

  看到這一幕的伊莉依絲,險些就要將心中的怒氣直接爆發出來,但她還是擠出最後一絲忍耐力,硬是把這股念頭壓了下去。

  (我絕對再也不和這傢伙組隊了。)

  在如此下定決心的同時,伊莉依絲也在心中暗忖,如果哈贊再次做出愚蠢的舉動,她大概會毫不留情地痛下殺手。事到如今,伊莉依絲也不想再勉強自己了,因為她覺得她的忍耐力已經到了極限。

  「趕緊閃人吧。剛才的【轟炸】和召喚獸,恐怕只是在牽制我們而已。從敵人沒有直接現身這點來看,對方應該也是在觀望我們的動向。只要我們不主動出手,現階段還可以避免正面衝突,如果我們『什麼都不做』的話!」

  因為某個肌肉笨蛋的關係,事情或許已經搞砸了──伊莉依絲沒有特地把這句話說出來。

  面對伊莉依絲的強硬語氣,哈贊只能用鼻子冷哼一聲,像是覺得很掃興似的。接著他轉過身去,撿起自己掉落在地上的大衣。

  「────!!」

  「噢……」

  只見哈贊突然虎軀一震,伊莉依絲也佩服地發出讚嘆聲。

  哈贊在臨去之際施展出來的強力斬擊,其實並不是任由怒氣驅使的胡亂一擊,而是特地瞄準了某個方向。也就是剛才弄傷自己的施術者可能待的位置。

  然而,在距離這裡相當遙遠的地方,那道巨大風刃的氣息忽然就這麼消失不見了。

  作為那道風刃的施術者本人,哈贊當然察覺到這件事情了。他用力握緊手中的大衣,倏地將臉轉向某個方向。哈贊全力揮舞出的斬擊,在穿過群樹和地面的同時,於森林裡留下了一條宛如隧道般的痕跡,而哈贊此刻正緊盯著那條隧道的彼端。

  伊莉依絲也無法解釋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哈贊那記威力和魔力都無比凌厲的斬擊,居然就在遠方的某一點上煙消霧散。不對,或許「憑空消失」才是更加準確的說法。

  雖然伊莉依絲和哈贊一樣,都湧起了強烈的好奇心,但如果不趁這時撤退,真的有可能演變成交戰的局面。儘管不知道對方是何方神聖,可是哈贊陰錯陽差地在森林中開闢出的「通道」,正好將敵人和己方連成一條直線。

  「走囉。」

  「……嘖,該死!」

  在片刻的猶豫後,伊莉依絲終於還是決定撤退。哈贊憤憤咂嘴,將大衣披到身上。

  伊莉依絲重新環顧化為焦土的原野,想到死於非命的三名部下,微微垂下眼睛。雖說伊莉依絲不曉得他們的本名,也不怎麼記得他們的長相,但如果只是在心中默禱祈求他們的冥福,這點小事她還是願意做。

  相對地,哈贊則是已經忘記這件事情的樣子,感覺完全沒有把部下的死放在心上。在他的世界觀裡,大概只有強者才有資格留在自己的記憶之中。

  ──雖然我也不是躲在地下世界混吃等死,不過表面的世界還真是變了許多呢。

  為了不落後於時代潮流(尤其是魔法領域的新知),伊莉依絲自認為已經花了許多精力涉獵情報,但似乎還是有所不足。

  (即使活了百年之久,仍舊有無數新奇的事物等待探究,世界就是如此浩瀚遼闊吧。)

  伊莉依絲下意識地重新戴上深紅色的兜帽,臉上自然而然露出了桀驁不馴的笑容。

  「亞魯法是吧?你們很行嘛!就讓老子把你們的名字都記下來,下回碰面時,老子就按照名單順序把你們全宰了。」

  「在委託還沒結束以前,你可別給我隨便動手。雖然不需要和對方平起平坐,但如果惹惱在意國際政治立場的委託人,我們今後辦起事來也會很不方便……而且這種程度的高手,可不是你說殺就能殺得了的。在那群敵人裡面,恐怕混著無雙魔法師啊。」

  在說完這麼一句後,伊莉依絲突然沉默不語。因為她正在翻揀腦袋裡的龐大知識庫。

  有能力和【庫拉瑪】成員正面交鋒的魔法師,可說是他們這個犯罪組織的天敵,因此伊莉依絲會如此警戒,說起來也是理所當然。尤其是無雙魔法師的實力,更是只有幹部級別的成員才有辦法一較長短。這一點也適用於以亞爾斯為首的無雙魔法師,【庫拉瑪】的幹部在無雙魔法師眼中,同樣是不可疏忽大意的強敵。

  戴起紅色兜帽的少女,就這樣陷入沉思之中。哈贊瞥了伊莉依絲一眼後說道:

  「話說回來,伊莉依絲,妳可真清楚這些事呢。妳對亞魯法的戰力瞭解到什麼程度啊?」

  在哈贊提問的語氣裡,沒有帶著嘲笑伊莉依絲年齡之意,不像平常劈頭就來一句「老太婆」。畢竟即使是哈贊這種莽夫,也想知道和敵人相關的貴重情報。

  「……嗯,我是知道一些……如果沒記錯的話,目前在亞魯法麾下的無雙魔法師,是第七席的蕾蒂・庫魯托卡……還有位居首席的亞爾斯・雷金。」

  關於亞爾斯這名男子,伊莉依絲其實也只聽說過名字而已。這名魔法師幾乎不曾在公開場合露面。據說即使是在亞魯法國內,除了部分軍方相關人士以外,也沒有幾個人真的認識這號人物。

  不過,作為犯罪組織【庫拉瑪】的成員,伊莉依絲會不知道更多內情也是無可厚非。【庫拉瑪】確實和各國的部分重要人士有所勾結,但基本上還是站在魔法師和國家的對立面上。各國政要固然會委託【庫拉瑪】處理骯髒的工作,並且如數支付報酬,可是他們並不會蠢到把本國或他國的情報輕易洩漏出去。思及於此,伊莉依絲不禁對自己的身分感到有些懊惱。

  但與此同時,她也油然升起一股安心感,慶幸剛才能夠避開決定性的衝突。

  (既然亞魯法派出了包含無雙魔法師在內的部隊,那頭怪物就讓給他們解決好了……我便專心於索賠的事情吧。)

  伊莉依絲沒去理會躍躍欲試的哈贊──或許是覺得找到了測試實力的好對手,哈贊臉上浮現戰鬥狂人特有的狂熱笑容──自顧自地迅速切換思考。

  當務之急是向巴魯梅斯的總督索取賠償。既然再過不久,七國便會以巴魯梅斯為中心展開行動,作為犯罪組織的【庫拉瑪】遲早會寸步難行。

  只有無雙魔法師能有效壓制【庫拉瑪】的行動,但截至目前為止,他們都因為執行外界任務的關係,無法專心追捕【庫拉瑪】的成員。

  然而,這群能夠和【庫拉瑪】拍板叫陣的無雙魔法師,全都朝著巴魯梅斯聚集了過來。在這種情況下,她可不能掉以輕心。

  首先得脫離這片化為焦土的原野,盡可能早一步抵達巴魯梅斯才行。就在伊莉依絲和哈贊準備發足狂奔時,兩人陡然停下腳步。

  把臉埋在兜帽下面的伊莉依絲,這次毫無顧忌地朝著哈贊咂嘴說道:

  「該死,這全都是你害的,哈贊。」

  「沒問題,這筆帳就記到老子頭上吧。反正老子已經興奮到把持不住自己啦。偶爾陪著妳這個老太婆出來跑腿,也還是有些好事的嘛。」

  兩人同時抬起視線,緊盯著前方說道。

  那裡有一座由幾近炭化的樹幹堆疊而成的小山。而在小山山頂上,可以看到一道似乎正在看向這邊的人影──

  「不好意思啊,你們兩位。我也是奉命行事。」

  那名有著一頭柔順金髮、身穿白色軍服的青年,似乎是全力奔跑過來的,只見他舒了口氣調整呼吸。緊接著,青年瞇起眼睛繼續說道:

  「這可真是不得了的大人物呢。幸好我有及時趕來這裡。這副極具特徵的相貌,你應該就是哈贊沒錯吧?不僅是第一級的通緝犯……同時也是【庫拉瑪】的成員。」

  「老子也變成名人了啊。所以說,你這小子又是誰?」

  「沒什麼,因為你們這些傢伙真的很擅長東逃西竄,所以最近才開始在我們的圈子變得稍微有名了起來。我其實沒有很擅長追蹤犯人。」

  哈贊無所畏懼地撇了撇嘴,齜牙咧嘴地露出猙獰的笑容。他的手在長袍底下暗中準備著下一個動作,握緊那把只有劍柄的AWR。

  「老子可沒空和雜魚瞎攪和──!!」

  構成巨大劍身的,是無影無形的風刃。只能勉強用肉眼看到的魔力流動,加上透過操縱光線折射隱藏的劍身。照理說來,對方不可能提前察覺到這一擊……但問題在於,對方並不是普通的魔法師。

  「很遺憾,在魔法造詣方面,我想我還是比你技高一籌。」

  青年揚起一個從容不迫的笑容,瞬間就從樹木堆疊而成的小山上跳了下來,閃過哈贊從遠距離施展的斬擊。哈贊立刻反手一揚,將風之劍刃朝著青年的脖子揮了過去,後者卻直接用單手接住這一劍。哈贊的專用AWR只有一個劍柄,能透過魔法形成劍身部分。從理論上來說,這是一把劍刃長度和攻擊範圍都可以任意調整,甚至能將斬擊直接化為風刃投射出去的強大AWR,但是非常仰賴施術者的魔法能力。不過,哈贊作為【庫拉瑪】的幹部之一,當然不是無法充分發揮AWR特性的半吊子。

  然而,那名青年卻輕而易舉地看穿了這一擊,還直接將手上接住的風之劍身扭斷。更準確來說,青年甚至沒有碰觸到劍刃本身。其證據就是,在劍身和他的手掌之間,隔著一段微乎其微的距離。

  這是一種宛如變戲法般的小技巧,通過靈活操縱纏裹於手掌上的魔力,隨機應變地將手掌化為盾牌或鋼鐵手套。

  單憑這麼一手,哈贊和伊莉依絲便馬上領會到,眼前的敵人有著非比尋常的實力。

  「你應該是盧薩路卡的約翰・倫布魯茲吧?我記得你的排名是第三席。」

  伊莉依絲從兜帽底下發出少女般的聲音,琥珀色的眼睛看向約翰。只見她的臉上流露出有些厭煩的神色,像是在說「果然演變成這種麻煩局面了」。剛才那一夥人似乎是亞魯法的部隊,而隸屬於盧薩路卡的約翰既然出現在這裡,就代表各國的無雙魔法師也陸續抵達巴魯梅斯了。雖然也有可能只是約翰一個人動作特別快,但是他採取行動的速度,遠比情報所說的快上許多。

  「原來如此,第三席魔法師啊,老子很久沒遇上你這種難啃的骨頭了呢。」

  「我這邊可是忙得焦頭爛額呢。不管哪個地方都被你們搞得烏煙瘴氣──當然,我們盧薩路卡也不例外。不好意思,就讓我在這裡收拾你們吧。」

  「雖然我們正打算從這個鬼地方撤離,但是你不會眼睜睜地放我們離開吧?你如果想要動手,我們也會全力奉陪,不過你們的原本目的應該不是要剿滅我們吧?」

  約翰意識到【庫拉瑪】也知曉不少內情,忍不住微微瞇起眼睛。

  「在解決那個大麻煩以前,和我們大打出手消耗戰力可不是明智之舉。怎麼樣,你能不能就這樣放我們離開呢?我話先說在前頭,這可是我們在主動讓步喔。」

  雖然伊莉依絲這麼提議,但聽說約翰・倫布魯茲在工作上向來一絲不苟,因此這個提案大概不可能被對方接受吧。然而出乎她預料的是,約翰給出了一個意外的答案。

  「如果你們願意直接返回根據地,我也可以同意這個要求。只是前提在於:你們必須承諾今後再也不去滋擾巴魯梅斯。」

  聽到約翰這麼說,伊莉依絲的表情登時變得僵硬。

  「不好意思,那我們就沒什麼好談的了。」

  這句話清楚表達了她不打算空手而歸的意志。好吧,談判破裂──伊莉依絲放棄避戰的僥倖心理,悄悄把長袍底下的手,按到包覆雙臂的布條上。

  約翰則是盯著眼前的兩名【庫拉瑪】成員,微微冷笑地說道:

  「我早就猜到了。真要說起來,打從一開始……我就沒期待你們能做出承諾。」

  約翰同樣做好了勢必一戰的心理準備。他的確是想再多爭取一點時間,不過盧薩路卡的後續部隊應該也馬上要趕到了。

  「老子可是才剛放走一塊到口的肥肉。你要是三兩下就被撂倒,那可就太沒勁囉。」

  哈贊臉上浮現凶惡的表情,彷彿覺得正合我意。

  和剛才完全無法相提並論的驚人魔力,瞬間傾注到哈贊手中的AWR劍柄。緊接著,猛烈揮出的風之劍刃沒有化為飛舞的斬擊,而是直接從劍尖一口氣延展而出,朝著約翰逼近。

  儘管約翰腳步靈活地躲過攻擊,但是這一劍的射程居然直達遠方天際,就連雲朵都被撕裂開來了。

  看著哈贊所做出的開場攻擊,伊莉依絲一把將他推到旁邊,逕自走上前說道:

  「哈贊,我應該跟你說過時間緊迫吧?別在那裡搞一些試探的小花招了,我來解決他。」

  伊莉依絲鬆開雙手纏裹的布條,露出桀驁不馴的笑容。

  「既然難得有這個機會,那就來幹掉一個無雙魔法師吧。如果只是少了一個人,應該也還是有辦法阻止那頭魔物吧……你說是吧?」

  看起來只是嬌小少女的伊莉依絲的這番話,讓約翰的脊梁頓時變得僵硬。

  他的手掌不由自主地冒出冷汗。約翰先前都把注意力放在體型高大的哈贊身上,但他此刻重新認識到,這名嬌小少女其實才是最應該警戒的對象。

  約翰的本能響起警報,發麻的身體和魔力的反應都在告訴自己,眼前的少女比過去交手的任何敵人都要來得強大。

  「雖然我向來不願意和淑女動手,但現在不是能說這種話的時候吧。」

  約翰保持著一定距離,臉上笑容不變地說道。他並不是過於相信自己的力量。不過照這樣看來,除了過去確認到的那幾個人,加上最近才廣為人知的哈贊以外,【庫拉瑪】的其他幹部之中,還有和無雙魔法師實力相當的人物。

  在大敵當前的氛圍中,約翰驀地感覺到,不同於自己和眼前兩人的魔法師集團,正逐漸從這一帶離開。

  ──亞爾斯他們上路了吧。

  約翰悄悄在內心鬆了口氣。儘管自己的處境可能有點難辦,但是亞爾斯他們肯定能完成最優先的任務。

  說起來,約翰之所以會快馬加鞭地趕來這裡,原本就是為了應對【庫拉瑪】可能干預。貝利克以亞魯法總督的身分,向盧薩路卡的元首莉綺雅提出了這項請求。

  雖然希瑟妮婭在會議上表示,這次的事件由亞魯法一力承當,但莉綺雅當時主動釋出善意的舉動,貝利克全都看在眼裡。儘管希瑟妮婭公然拒絕莉綺雅的提議,不過貝利克很快就想到,如果不是讓約翰加入討伐【惡食】的隊伍,而是讓他去牽制【庫拉瑪】的行動,將能有效壓制後者作亂的可能性。由於在這次的【惡食】討伐任務裡,亞爾斯可能得動用到身上的異能,因此在不能讓約翰得知這件事的情況下,就請他以鎮壓【庫拉瑪】的別動部隊參與作戰。

  約翰確實覺得,自己和亞爾斯算得上是朋友。而且約翰和亞爾斯的不同之處在於,他是個有著強烈正義感的青年,既然聽說事情和【庫拉瑪】有關,他就不可能置身事外。雖說約翰的任務內容,只包含阻止【庫拉瑪】對亞爾斯等人可能的干涉,但是他心裡也非常清楚,在最壞的情況下,將會和【庫拉瑪】展開交戰。就在約翰想說哪怕只有自己先會合也好,而搶在所有部下前頭加速趕路時,前方突然竄起了沖天的爆焰和魔力的亂流,於是他便及時趕到了這裡。

  ──我欠亞爾斯的那些人情,多少得還一些回去才行。

  現在是決定人類生死存亡的關鍵時刻。自己最該做的事,就是讓亞爾斯毫無後顧之憂地殲滅【惡食】。為了達成這個目的,即使【庫拉瑪】的兩人都是棘手的強敵,約翰也同樣義無反顧。

  「伊莉依絲,這傢伙是我的獵物。老子已經決定了,就算是妳出面,我也不會退讓。」

  哈贊上前一步,整個人擋在了伊莉依絲身前。伊莉依絲面露不悅,整張臉都為之扭曲。但是兩人的這種微妙關係,約翰完全沒有放在心上。

  「不管誰上都一樣,來吧。」

  「別裝出一副貴公子的模樣了,老子馬上就會讓你那張漂亮臉蛋變得面目全非。」

  哈贊任憑感情驅使,以猛烈的速度衝上前,一口氣縮短了和約翰之間的距離。為了應對來襲的劍勢,約翰估量著敵方武器的攻擊距離,但是哈贊的AWR原本就沒有攻擊距離的概念。不管對手身在何處,都在這把AWR的射程範圍內。只見哈贊將肌肉隆起的右手拉到左腰側,隨即把魔法製造出來的劍刃高舉過頂。

  然而,要說縮短距離,約翰這邊也是一樣。哈贊準備用力劈下AWR的手臂,突然就定格在半空中。因為鑽進哈贊懷中的約翰,用一隻手摁住了即將揮下AWR的手臂,直接封鎖住對手的動作。

  在剎那的驚愕過後──哈贊立刻卯足全力,試圖把約翰的手臂硬頂回去。

  「咕哈!!」

  約翰反過來利用那股推擠力量,一腳踢向哈贊的下巴,把他整顆腦袋都踢得往後仰。但是,踢出這一腳的約翰本人,卻覺得自己像是踢在一大捆鋼絲上頭,被哈贊飽經鍛鍊的肌肉抵了回來。面對如此超乎常人的肌肉,就算好不容易踢中一腳,大概也不會有多大效果。

  約翰立刻收回踢向哈贊下巴的那隻腳,旋即以戰斧踢的要領,將後腳跟直接砸在對方的天靈蓋上。連續兩記強烈踢擊,讓哈贊的腦袋忽上忽下地猛烈晃動,他就這樣拖著龐大的身軀,一頭栽倒在地上。

  然而,哈贊馬上就站起身來,絲毫沒有因為連續挨了兩腳就露出懼色。約翰似乎早已料到這一點,將攤開的手掌移向哈贊厚實的胸膛。只見他的手掌上頭,吸附著一顆直到剛才都不存在的銀色球體,表面還有著奇妙的花紋。

  緊接著,約翰將手掌輕輕前推,向哈贊的胸膛送上一記掌擊。一股強烈的衝擊迅速席捲哈贊的全身上下。【擊打《impact》】──這是約翰的AWR【列集球】和魔法的組合技,透過AWR本體完成收束魔力和改寫魔法的程序,從而實現這種特殊招式。這項魔法能夠在同一時間施放出複數衝擊。雖然每一道衝擊的威力都稱不上有多強,不過只要配合好衝擊波的疊加時機,破壞力在疊加的那一點上便會增幅好幾倍。

  哈贊像是砲彈一樣被擊飛出去。然而,儘管整個身子都快要向後仰倒,他還是強行穩住姿勢,雙腳在地面上拖行,最後勉強站穩腳步。哈贊遭到強烈衝擊的胸口出現了微微凹陷,可是約翰能明確地感覺到,哈贊在被掌擊命中的前一刻,在自己身邊布滿了人工的風之障壁,將這一擊的傷害降到最低。

  ──太淺了啊。

  哈贊在千鈞一髮之際使出的,是風系統的防禦魔法【暴波裝甲】,而這項魔法可說是約翰施展的【擊打】的剋星。大部分衝擊波都被風之障壁擴散了。

  哈贊好不容易承受住衝擊波,就這麼保持著身子後仰的姿勢,望著頭頂的方向,口中念念有詞。

  而約翰察覺到這件事情,是在他為了展開追擊、向前踏出一步的下一秒鐘。

  「【生者復仇《under desire》】。」

  哈贊毫不遮掩地將龐大魔力注入地面。

  ──召喚魔法嗎?

  不一會兒功夫,地面冒出了大量岩石形成的手臂。這些外形和人手相似的手臂,在從地面竄出來以後,立刻一齊朝著約翰伸了過去。

  約翰馬上就從原地離開,但是正如他所預想的,數量可能有上百隻的岩石手臂,全都為了追捕他而緊追過來。由於這項魔法的構成加入了簡易的自動程式,因此這些手臂會一直追殺目標到天涯海角。

  這幅光景正如魔法名稱所示,確實像是因為羨慕生者而發動襲擊的亡者之手。

  而這項魔法更加麻煩的地方在於:這些手臂並不是完全由魔力生成出來的產物,還摻雜了一定比例的地底礦物,因此在強度上,甚至比鋼鐵更勝一籌。

  在成功發動魔法後,哈贊倏地把臉轉向前方,將後仰的身體拉了回來。只見他眼中全是戰鬥的狂熱欲望,一雙瞳孔睜得老大,嘴唇扭曲地露出一個殘虐的笑容。

  哈贊絲毫沒理會自嘴角流下的一絲鮮血。那道沒能完全消除的衝擊,多少還是對他造成了一些傷害。但就連這樣的傷勢,也只是讓哈贊變得愈加興奮的調味料吧。他甚至用舌頭舔了舔那一絲血腥,情緒更加高昂。

  而在這段期間,被無數手臂窮追不捨的約翰,或許是判斷無法逃離追殺,儘管有幾根手指掠過腳尖,但他還是朝著天空高高跳起。

  無數的岩石手臂一直線地朝著約翰伸了過去。

  在將這一幕盡收眼底的同時,約翰也沒有放鬆對紅色長袍少女的戒備。儘管對方從剛才開始就沒有要出手的跡象,但是和哈贊相比,她才是約翰更加警戒的對象。因此約翰沒有給那名少女可乘之機,在行動時也避免露出任何破綻。

  約翰一邊俯瞰著逼近的岩石手臂,一邊攤開了一隻手掌。原本吸附在他右掌的銀色AWR,立刻從球體變成一柄細劍。

  仔細一看,那柄細劍有著銀中帶紅的奇妙色調,有些紅色區域還帶著岩漿般的熾熱,因此被高溫加熱的那些部分,立刻朝周圍噴發出高溫的蒸氣。

  約翰的AWR【列集球】的球體形狀,其實只是為了方便而採取的初期型態之一,並不是這把AWR的真實樣貌。在某種程度上也能混淆視聽,達到出其不意的效果。而知曉其中奧秘的,就只有以元首莉綺雅和總督為首的幾個人而已,甚至連亞爾斯都不知道這件事情。由百分之百的【隕鐵】打造而成的【列集球】,就是擁有這種類似形狀記憶合金的性質。

  直到剛才為止都還是球狀的【列集球】,此刻已完全變形為細身雙刃劍。它的變形過程明顯沒有遵循正常物理法則,和球狀的時候相比,整體體積甚至還額外增加了一些。因為注入高密度魔力而發熱的劍身,接二連三地浮現出一道道魔法式。最後,約翰將完成轉換的細劍高舉過頂,迎擊逼近而來的岩石手臂。

  「【銀朱一擊《vermilion》】。」

  這是將所有敵人一刀兩斷的一擊。伴隨著斬擊發出的強烈衝擊波,從內部破壞了強度超群的岩石手臂,瞬間就讓它們全部灰飛煙滅。爆炸的氣浪在地上衝出一個巨大窟窿,衝擊威力撕裂了地表,將泥土炸得漫天飛舞。在造成地面的猛然塌陷後,衝擊波這才朝著四面八方擴散出去。

  使出壓箱本領的約翰,看起來暫時擺脫了困境。但就在此時,一道透明的風刃抓住這一瞬間的鬆懈,混在滿天的岩石手臂碎片之中,往約翰的臉直撲而去。

  「──!!」

  身處空中的約翰,不僅無法立刻閃身避開,同時也沒有料想到哈贊的這記追擊。面對那道全憑蠻力揮舞過來的超長無形劍刃,約翰幾乎是靠著直覺,扭轉身體迴避。

  當約翰著地時,被劃開的臉頰已經流出鮮血,原本白皙的臉頰登時染上一片血紅。雖然傷口並不算深,但真的可以說是千鈞一髮。哈贊的這一擊實在是巧妙絕倫,完全抓準了約翰出招後的瞬間空隙。

  ──呼,接下來的幾天都使不出【銀朱一擊】了。

  除了球體和細劍以外,約翰的【列集球】其實還有多種不同型態,並且各自綁定了對應的魔法。也就是說,【列集球】的每個型態,都被設定了專屬的固有魔法。由於【列集球】在記憶形狀時,也將魔法式一併記憶了下來,因此能夠達成這種特殊功能。不過,每項固有魔法都只能使用一次,而且施展魔法所造成的負荷,會讓【列集球】在短時間內都處於高熱狀態。

  「真的是很難對付呢。如果是友軍的話,我也會很歡迎你這種高手,不過這是在痴人說夢吧。」

  約翰身姿瀟灑地降落在地,手扠著腰說道。再次恢復成銀色球體的【列集球】,則是散發著高熱,飄浮在約翰身旁。

  「是啊,真是遺憾呢。所以就讓老子宰了你吧。」

  話音未落,濃密的魔力已經拖曳著不祥的光芒,纏裹住哈贊的兩條手臂,宛如有生命的毒蛇一般。魔力幾乎如迸發般泉湧而出,彷彿是在呼應哈贊的激昂情感。片刻過後,那些纏裹住手臂的魔力,便直接轉換成魔法。就像是手臂表面纏裹著一道薄薄的氣流。

  ──看來不是【逆鱗龍捲《tempest》】啊。

  這很可能是連約翰也不曉得的魔法。

  哈贊沒給約翰深思的機會,一口氣衝上前去,每一步都在地面留下清晰的腳印。儘管聲勢浩大到宛如猛獸衝鋒,卻有著堪稱神速的敏捷動作。哈贊的壯碩身軀以留下殘像的速度急奔而至,簡直像是有強風在背後助推似的。

  「【蛇腹風渦《fade spira》】。」

  哈贊高高揚起的手臂,猶如猛獸揮舞而下的利爪,直接粉碎了整個地面。雖然約翰成功地躲過了這一擊,但護住臉孔的手臂卻被捲入徐風之中,頃刻被撕得血肉模糊。定睛一看,便會發現有一道宛如輕煙的淡淡氣流,如毒蛇般纏繞在哈贊的手臂上。

  等到注意到的時候,約翰的衣袖已經被撕得七零八落,底下的皮膚更像是被利爪撕扯了好幾遍,全是一道又一道的抓傷。明明已經避開了直擊,從哈贊手臂延展而出的氣流,卻還是逮住了約翰的手臂。足以瞬間扭斷手臂的風之漩渦,就這樣從他的手臂上削了一塊皮膚下來。約翰的迴避動作若是再遲一點,整條手臂大概就被哈贊廢了。

  約翰踩著步伐後退,同時嘗試做出反擊。即使沒有直接發生接觸,哈贊的手臂似乎也能削除粉碎一定範圍內的物體。那的確是相當高端的魔法,但只要看穿攻擊距離,就不足為懼。

  在約翰注入魔力後,【列集球】這次變成了一把尖錐的形狀。帶著銳利鋒刃的尖錐,就這麼猛然朝著哈贊刺了過去。

  或許是因為正準備施展出第二擊的關係,哈贊沒能來得及做出閃避,尖錐狠狠地貫穿了他的側腹。設定於尖錐上的專屬拘束魔法立刻發動,連同哈贊為了使出第二擊而後拉的手臂,將他整個身體的座標情報完全固定在空間之中。然而,即使側腹流出大量鮮血,哈贊依舊連眉頭也沒皺一下。

  約翰在先前的戰鬥過程中,時刻不忘牽制哈贊身後少女的動作。可是在剛才那一輪激烈的攻防過後,他赫然察覺到自己在不知不覺中跟丟了那名少女。

  就在約翰心中暗叫不妙的瞬間,哈贊馬上以自身魔力改寫了被固定的座標情報,並且掄起恢復自由的左手臂。整個過程大約只有一秒鐘。按理說來,這應該已經為約翰爭取到了足夠閃避的時間,但是……

  「──!!」

  面對以最短路徑衝上前來的哈贊,約翰立刻向後退去拉開距離,卻發現身後不知何時已聳立著一堵以魔法構築的風牆,阻撓了自己的迴避行動。

  ──他打從一開始就是這麼打算的嗎?

  封鎖自己迴避空間的這一瞬間──為了爭取這個連眨眼都不到的剎那耽擱,哈贊不惜強行承受那把尖錐的一擊,縮短兩人之間的距離。也就是說,這一切都是為了將戰局帶入超接近戰。完全是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捨身戰術。

  背靠風牆的約翰,等於陷入前有猛獸後無退路的絕境。在這種情況下,他根本沒有躲避的時間。只能抱著負傷的覺悟,硬是正面承受接下來的這一擊。

  然而,被逼到走投無路的約翰,並沒有感到特別焦急。戰事若是繼續拖延,自己的AWR在性能上的劣勢必然會暴露出來。而最需要嚴加戒備的對象,還是那名似乎已經繞到他身後的少女。看來必須盡早分出勝負才行。

  【列集球】在發動魔法後的使用限制,可說是追求泛用性所導致的副作用。儘管能夠適時適所地施展出強力魔法,但代價就是會暫時喪失作為AWR的機能,因此從某種角度上來說,這甚至可以算是一種缺陷。因為在AWR本身處於發熱狀態的情況下,會無法承受高階魔法所帶來的龐大負荷,從而導致處理速度出現延遲。

  作為王牌的型態變化,還有幾種沒使出來,但暴露更多情報給敵人知道並不是明智之舉。那麼就用接下來的一擊決勝負吧──瞬間做出決斷的約翰,將回到手中的【列集球】變換成兩柄短劍。整個動作看起來就像是把原本的尖錐一分為二。像這種宛如憑空複製的變形方式,也是只有這把AWR才能辦到的事情。

  兩柄短劍都有如羽毛般輕盈、能夠以脊髓反射的速度騰挪揮舞的完美武器。透過魔力讓神經和動作產生連動,實現刀身和手臂的虛擬一體化,由此超越人類的認知速度和移動物體的極限速度,揮灑自如地操作兩柄短劍。換句話說,這個雙劍型態天生就自帶輔助魔法。只是如果說起缺點,除了AWR本身需要承受龐大的負荷以外,在長時間使用的情況下,很可能導致手臂肌肉斷裂、韌帶損傷。

  在做好這種心理準備後,約翰舉起兩柄短劍。如此一來,便能夠打亂哈贊想要玉石倶焚的算盤,直接對他造成幾下致命傷害。面對哈贊貼著地面揮舞而來的巨大拳頭,約翰的手臂反射性地動了起來。

  就在此時──一股冰冷蕭瑟的氣息悄然降臨,甚至讓約翰誤以為時間在那一刻停止了下來。而哈贊似乎也有相同感覺。雖然這麼說有點奇怪,但是那道冰冷蕭瑟的氣息,半強制地讓哈贊停下了攻擊的手。

  「別玩到腦子發熱了啊,哈贊。」

  在那道寒冷徹骨的聲音裡,帶著無比濃重的殺意,讓人本能地僵直在原地無法動彈。

  也不知道那名少女是在什麼時候移動過去的,只見她從哈贊高大身軀的陰影中竄了出來,直接縱身跳過哈贊的肩膀。而她緊抓住哈贊肩膀的手掌,更是沒有絲毫留情的意思,彷彿是要撕下肩膀的血肉一樣。緊接著,那名少女──伊莉依絲以那隻手掌為軸心,旋轉整個身體,朝著約翰脖子的頸椎部位踢了過去。

  面對完全來自死角的奇襲,約翰慢了半拍才反應過來。正確來說,他的驚愕之情並不是因為遭到奇襲,而是這名少女的隱蔽技術居然如此卓越,在這種近在咫尺的距離下,約翰甚至沒能透過魔力察覺到她接近的氣息。

  無論如何,這確實是出其不意的一擊,並且準確地朝著人體要害的脖頸部位。這名少女顯然深得暗殺術的精髓,而且技術水平遠超約翰所知的範圍。在這一擊之中,蘊藏著深不可測的恐怖力量,那已經超出魔法師之間的對人戰鬥領域,甚至可以稱之為殺人術的奧義。

  就在約翰心裡大呼不妙時,他的手臂已經反射性地移動到勉強能夠護住脖子的位置。約翰握緊短劍,應對即將到來的衝擊。

  雖然千鈞一髮,不過還是能確實擋下來──約翰心中才剛閃過這種念頭,他的意識就出現了一陣晃蕩。等到約翰察覺自己挨了一擊時,他整個人已經被擊飛到半空中了。

  這股衝擊的力道,簡直像是有人拿啞鈴之類的沉重鈍器,毫不留情地砸到自己身上。儘管如此,被擊飛出去的約翰還是設法重整姿勢,用雙腳緊踏地面抵消這股力道。幸運的是,這一擊並沒有成為致命傷,不過意識還是有些混濁,視野也還在上下晃動。

  剛才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理應已經擋下來的飛踢,為何還是直接命中了自己?約翰下意識地捂著脖子思考這個問題。

  ──認知操作嗎……但若是如此,我應該能夠發現才對……!

  就在這個時候,約翰注意到一件事情:剛才舉起來抵擋飛踢的那隻手臂被弄濕了。可是自己既沒有大量出血,現場也沒有忽然下起雨。雖然就只是手臂被弄濕了而已,但那不是沾濕的程度,而是吸收了大量水分後,能夠用「濕淋淋」形容的狀態。

  約翰完全搞不明白。他確實做出了防禦動作,而對方的飛踢也應該是踢在那隻手臂上。結果不知為何,那一腳還是穿過了手臂的防禦,直接命中了他的脖頸部位。

  「我是不曉得妳做了什麼……不過身為一名淑女,妳的腳也未免太會亂擺了吧。」

  「瞧你這副濕淋淋的模樣,豈不是為你這位帥哥又增添了幾分姿色?」

  聽到少女的諷刺回答,約翰忍不住長吁了一口氣,但是想不到任何好主意。在不曉得對方究竟做了什麼的情況下,他根本無從思考對策。話說回來,眼前這名少女的本領──

  ──實在是深不可測呢。而且她到底有多大歲數了啊。

  少女的高昂聲線,以及長袍底下露出的嬌嫩肌膚,皆顯示出她處於任何女性都會豔羨的荳蔻年華時期。甚至可以說不管怎麼看,她都只是個十幾歲的女孩。

  然而,她的遣詞用字,以及粗鄙口吻,完全不是年幼少女應有的表現。

  「時間到了,哈贊。你要是繼續胡亂攪和,我會連你也一起解決。」

  「……」

  聽到少女的忠告,哈贊立刻高舉雙手,像是舉白旗投降似的。但是少女完全沒看他。事實上,在約翰眼中看來,少女只是在做形式上的警告而已,至於哈贊會採取什麼行動,她根本就不放在心上。

  只見哈贊剛才被少女抓住的肩膀部位,已經是一片紅腫滲血。

  「那麼,小帥哥,就讓我們結束這一切吧。」

  約翰隱約能夠看到,少女藏在兜帽底下的眼睛,是一對琥珀色和天藍色的雙色瞳。再加上那抹猙獰上揚的嘴角,讓約翰清楚意識到自己的處境有多麼不妙。

  片刻之後,「那個」東西……不對,「那些」東西的身影,逐漸從模糊變得清晰。牠們每一頭都有著龐大的身軀,讓人想不通為何先前都沒有發現牠們的存在。

  不知不覺中,周圍已經游滿了近似魚類的生物,彷彿是空間本身直接變成海洋一樣。不對,正確來說,或許不能將牠們稱之為「生物」,因為牠們應該是水魔法所創造出來的產物,有著極為不可思議的外形。那如夢似幻的身體結構,連陽光都可以直接穿透,如同水晶般晶瑩剔透。

  牠們的身長全在兩公尺以上,外形和大小各有不同。除了魚尾和魚鰭以外,在長長的魚鬚底下還有尖銳的魚嘴,裡頭可以看到獵食者特有的叢生利齒。

  儘管這些魚兒的樣貌各有不同,但牠們身上有一個共通的特徵。

  那就是,牠們全都沒有眼睛。

  抬頭往頭頂上看去,可以看到一群更加巨大的魚,正以少女為中心在空中盤旋漫遊。

  「真是服了呢,看來得花上不少時間才能搞定了。」

  就連身為無雙魔法師的約翰,都從未見識過眼前的未知魔法。在目前這個階段,頂多只能確定這是水系統的魔法而已。

  約翰不著痕跡地開合了幾下手掌。剛才遭受哈贊攻擊的手臂正在隱隱作痛,疼痛的衝擊讓他的手指出現了麻痺感。

  「機會難得,你就好好享受一下海底樂園吧。」

  伊莉依絲隨意揮舞著手指,宛如是個樂隊的指揮家。於是原本悠閒自在地游蕩在半空中的無數魚兒,突然全都一齊朝著約翰游了過去,有如被睽違數月的飼料吸引。只見牠們爭先恐後地群湧而至,散發出十分凶惡的氣勢,感覺只要咬住獵物,就會把對方撕咬得連半點殘渣都不剩。

  面對飢腸轆轆的來襲魚群,約翰只能選擇拔腿就跑。在奔走閃避的過程中,他也不斷思考著打破僵局的辦法,但魚群是從魔法誕生出來的產物,縱使腳步迅捷如無雙魔法師,也無法擺脫魚群超乎現實的追擊速度。

  在約翰身後緊追不捨的魚群,絲毫沒有出現疲累的跡象。約翰的腳步只要稍微一緩,肯定瞬間就會淪為無數利齒的犧牲品。

  「喂,你快要被追上囉。帥哥的衣服若是變得像拼布一樣,全身上下都破破爛爛的話,那可就一點也不帥氣了喔。」

  「妳還真敢說呢。」

  一頭速度特別快的魚兒從魚群之中竄了出來,張嘴就朝著約翰的手臂咬了過去。雖說這些魚兒全是魔法的產物,但牠們的牙齒是如假包換的實體利刃。追逐者和被追逐者之間的距離進一步縮小,魚群裡動作較為敏捷的那些魚兒,已經開始把約翰納入攻擊射程之內。

  約翰一邊巧妙地閃避這些攻擊,一邊以零點幾秒的停頓為代價,悄無聲息地把恢復成球狀的【列集球】扔了出去。靜靜來到魚群前方的【列集球】,沒有任何前兆地猛然釋放出強烈的雷擊。直接被迸發雷擊貫穿的魚兒自不用說,其他身體接觸到電流的魚兒,也立刻觸電彈飛了出去。

  但光是這種程度,不可能徹底解決掉數量如此龐大的魚群。這些魚兒應該全是由獨立的魔力所構成,即使消滅掉了一定數量,創造出整個魚群的魔法也不會因此被解除。更雪上加霜的是──

  「果然是不行啊。」

  隔著肩膀向後一瞥的約翰,眼神嚴峻地如此呢喃道。

  應該已經被打倒的那些魚兒,即刻就完成了再生,再次生龍活虎地游了起來。魚群的整體數量非但沒有減少,反而有種變得更多了的感覺。

  ──既然如此,就只能選擇直接打倒本體了。

  手臂的狀態沒有問題,還可以活動自如。但是AWR已經出現過熱失控的情況,處於無法正常發揮機能的狀態。儘管約翰很清楚固有魔法的代價,但在剛才那種情況下,他不得不選擇這麼做。

  在連續使出兩記固有魔法的現在,【列集球】需要有一段散熱的冷卻時間。憑【列集球】目前的處理速度,究竟能夠施展出何種程度的魔法,對約翰本人來說也是未知的領域。

  無論如何,狀況是愈來愈糟糕。

  新的魚群從前方逼近而來,就在雙方即將撞上的前一刻,約翰突然一個九十度轉彎,直接逮住了那名少女。

  不對,由於兩人的距離實在太過接近,因此正確說來,是那名少女──伊莉依絲主動逮住了約翰。

  「魔法還能這麼使用──你就在學到這一點的同時,直接給我下地獄吧。」

  魚群宛如訓練有素的獵犬,將獵物驅趕到獵人面前。約翰打從一開始就被牽著鼻子走。

  當約翰意識到時,他的反應已經遲了一步。眼前的少女揚起單手,畫出一個精巧的圓形,構築出一顆巨大水球。水球內部一團漆黑,還有一道湍急的水流所形成的漩渦。

  原本纏繞在捧住巨大水球的手臂上的布條,很快就一溜煙地解開來。一道光輝燦爛的魔法式,赫然出現在底下露出的光滑肌膚上。

  那道魔法式就直接鐫刻在皮膚表面。雖然看起來相當匪夷所思,但這並不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早在幾十年前,就已經有人做過這種嘗試。然而,將魔法式直接鐫刻在皮膚表面的做法,無法滿足魔法式對精密性的要求,自然也無法達成自由操縱魔法的目的。這是因為細胞每天都會新陳代謝,作為傷痕鐫刻上去的魔法式,會隨著時間推移逐漸出現歪曲,從而引發錯誤動作。不管花費多少心血鐫刻上去,魔法式都會在短期間內失去效果。

  在向約翰露出一個陰森的笑容後,少女──伊莉依絲的臉瞬間糾結了一下。那是個含混不清的難解表情,夾雜著悲傷、憤怒等各式各樣的情感,端看觀者如何詮釋。

  那顆裝滿漆黑流水的巨大水球,在空中前進了一會兒後,陡然靜止下來。緊接著,水球窸窸窣窣地動個不停,像是要吐出內部的漩渦,幾道不斷旋轉的小型螺旋,就這樣從裡面竄出。這些螺旋把銳利的尖端朝著約翰,一齊向他發動了襲擊。

  當然,凶惡的魚群也從約翰背後逼近過來。在前後夾擊的情況下,約翰就算想要閃避到一旁,也因為被誘入死路,完全無處可逃。

  ──既然如此!

  約翰瞬間側身而立,朝著兩側舉起手臂。已經一分為二的【列集球】,分別握在他攤開的兩隻手臂上。被強制啟動的銀色AWR表面,勉強綻放出了專屬固有魔法式的光芒。

  約翰立刻將其中一隻手臂指向魚群,另一隻手臂則是指向巨大的水球。幾乎是在做出動作的同一時間,約翰也宣讀出了魔法名稱:

  「【地獄火《hellfire》】。」

  這項最高階魔法,能在頃刻之間,製造出將周圍化為一片焦土的火勢。在AWR尚未充分冷卻的情況下,約翰強行切換了【列集球】原本的型態,同時施展出兩道如此強大的魔法。

  約翰能夠清楚地感覺到,在手中微微震動的【列集球】,馬上就要迎來運轉極限。這道夾帶著電流的火焰,有著堪比龍焰的驚人威力。烈焰衝天的火勢,讓周圍陷入一片火海地獄,並毫不留情地席捲一切,將所有存在都化為灰燼。

  而火焰和流水對撞的結果,就是約翰的視野裡只剩下滿天彌漫的水蒸氣,彷彿是被伸手不見五指的濃霧包圍。

  儘管約翰覺得對手的視野也不會好到哪裡去,但他還是毫不鬆懈地保持警戒。因為魚群沒有繼續發動襲擊,所以後面的敵人應該是全都解決掉了。

  問題在於前面的少女……約翰本人也不認為剛才的那一擊足以打倒伊莉依絲……

  「──!?」

  在一片白煙之中,可以感覺到有東西在裡面動來動去。既像是巨大的毒蛇在爬動……又像是湍急的水流在翻騰。約翰能夠清楚聽到,藏在水蒸氣後方的某樣東西,拖曳著地面發出詭異的聲音。即使想要親眼確認那樣東西的真面目,目前的視野狀況也完全不允許他這麼做。

  就在這個時候,從濃密水蒸氣的另一頭,響起了其他的怪異聲響。那道宛如長鞭撕裂空氣的銳利聲響,讓約翰不由自主地蹙起眉頭。在勉強透過魔力進行探測後,他只弄明白應該是有人正在交戰。

  但是,如此短暫的交鋒究竟能否被稱為交戰,又是另一個問題了。因為那股戰鬥的氣息只有一瞬間,似乎在一擊之下就分出了勝負。

  片刻過後,圍繞著約翰的水蒸氣濃霧,被一道宛如龍捲風的強風吹得無影無蹤。當視野恢復正常時,他的眼前已經沒有半個人影存在。

  映入約翰眼簾的,只剩下猶如翻滾岩漿的沸騰地面,以及被燒出一大片空地的森林景色。

  勉強還站著的樹木也變得面目全非,幾乎是從頭到尾都變成了焦炭。約翰只是用手指輕輕一碰,焦黑的樹皮便紛紛碎裂剝落了。

  ──逃走了嗎?

  真要說起來,自己才是被逼到窮途末路的一方。對於【庫拉瑪】成員逃走的事實,約翰其實並不怎麼感到懊惱,反而還覺得鬆了一口氣。在深深地吁了一口氣後,約翰一屁股朝著後面坐了下去。

  「累死人啦……早知道就別自己一個人耍帥了。不過,【庫拉瑪】的成員比想像中的還要難對付啊。」

  坐倒在地的約翰緩緩放鬆全身肌肉,再次做了個深呼吸。他沒去理會空氣中的燒焦味道,只是專心讓自己沉靜下來。掉落在他身旁的【列集球】,仍然保持著一分為二的狀態。就算約翰直接趕去加入巴魯梅斯防衛線的任務,他的AWR在短期間內大概也無法正常使用。

  因為還要一段時間才有辦法起身的樣子,無所事事的約翰便將視線移往亞爾斯等人前往的方位。

  「如果【庫拉瑪】的成員逃走了,那我的工作就算告一段落了。剩下的事情就交給亞爾斯他們,我就在這裡好好休息一下吧。」

  話說回來,最後那一幕究竟是怎麼回事?不對,自己甚至沒能親眼目睹到那一幕。從目前的狀況來看,當然不是部下及時趕到救援。如此說來,在剛才那種AWR過熱的情況下,究竟是誰出手救了陷入絕境的他……不對,要說「救了他」還言之過早。

  從後續發展來看,對方也有可能是在幫忙【庫拉瑪】的兩名幹部逃走。那道鞭擊的聲音不是交戰所致,也不排除是某種信號。

  無論如何,由於在一片水蒸氣之中,什麼也看不到的關係,單憑魔力察覺到的訊息進行推測,根本就是瞎子摸象。只是約翰剛才確實能感覺到,除了自己和那名少女及哈贊以外,現場還存在著第四個人的魔力。

  果然還是該理解為有人從旁介入。

  可是,究竟有誰會沒事跑來這種地方?

  約翰會前來這裡絆住【庫拉瑪】的腳步,有一部分也是基於他和亞爾斯之間的私人情誼,照理來說是絕對的機密。感到一頭霧水的約翰,再次仰頭望向天空,深深地嘆了口氣。

◇ ◇ ◇

  「哼哼哼~哼哼哼~哼哼哼~♪」

  一名女性背對著化為焦土的原野,心情愉快地哼著小曲,像是在散步似地邁開腳步。

  這裡還是外界。雖然目前數量減少了許多,但是這個世界原本是由魔物所支配的領域。

  在這種危險地帶之中,女子沒有理會彌漫在空氣中的燒焦氣味,逕自開心地自言自語:

  「伊莉依絲也真是個大忙人呢。怎麼可以來壞人家的好事呢~不過她是不是什麼也不曉得呀?算了,這不重要。沒錯,如果是他的話,應該能順利搞定這一切……」

  見到這名女子模樣的人,肯定會感到相當訝異。因為女子身上所穿的服裝,不是和外界相稱的魔法師軍服,而是牆內街頭常見的打扮,看起來完全就是個普通的城市女孩。

  儘管女子身上的裝束相當乾淨俐落,但那張溫婉的臉,怎麼看都不像是和魔物廝殺的魔法師,而是一輩子都不會踏出生存區域的一介市民。剛出爐的麵包香味、照顧得宜的玄關花飾、和同齡朋友聊著戀愛的話題……被這些平凡日常所包圍的生活,才是最適合她的日子──這名女子散發出這種氛圍。

  如果有人想要找人問路,這名女子肯定是不二人選。因為她身上那種鄰家女孩的親切氣質,能讓陌生人不由自主地想要向她搭話。

  「不過,真是不可思議呢~到底是誰告訴他們那裡有礦床的呢?照理說來,那可是要針對定點進行地質調查,才有可能勉強探查到的情報呢~說到底,那裡能夠開採到秘銀的事情,究竟是哪個人提出來的呢~?」

  女子像是在和小鳥嬉戲似的,興致盎然地自問自答。就在這個時候,她忽然停下了腳步,在記憶中找出了剛才問題的解答。

  「哎呀呀?這麼說起來,我以前好像有告訴過巴魯梅斯的調查隊長這件事呢。可是你們這樣不行啊,如果想要礦床裡的東西,就得好好解決掉被你們吵醒的東西才行啊……那些人是不是全部都被吃掉啦?」

  她很快就將過去發生的事情拋諸腦後,一副「木已成舟多想無益」的態度。

  女子──妲琪婭・亞古諾伊茲像是在參加舞會似的,一邊踩著華麗的舞步,一邊露出幸福的微笑。

  「不過,作為亞魯法的現役首席,他應該能夠回應我的期待吧~畢竟他可是把我殺掉的人呢。說到這個,在【魔法演武】的舞台上碰面時,不曉得他對我留下了什麼印象?只是我也沒做什麼奇怪的打扮,他肯定沒有認出我吧。嗯哼哼哼~」

  妲琪婭開心到笑逐顏開,再次心情愉快地哼起歌……既不知道歌詞,也不知道歌名,甚至連旋律都沒聽過的這首歌曲,就這麼迴盪在曠野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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