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秘密偵察」
第29章 「秘密偵察」
時間拉回到「七國親善魔法大會」召開的幾天之前。
作為人類生存區域內僅存的七國之一,此刻的【巴魯梅斯】市區洋溢著生機蓬勃的活力,不輸給其他任何一個大國。
早市才剛開張沒多久,便有櫛比鱗次的店舖做起了生意。食物和服裝自不用說,貴金屬和魔法道具的專賣店也不在少數,商家的種類可謂五花八門,幾乎可以說沒有這裡找不到的東西。像這種各式商家齊聚於一座城市的景象,在亞魯法基本上是看不到的光景。
然而,夾在擁擠雜亂的建築之間的道路十分狹窄,路面未經鋪修的部分也相當引人注目。位列七國之一的巴魯梅斯,國土面積比其他各國都要來得狹小,但是人口數量並沒有相差多少。結果就導致市區的建築過於稠密,行人只能摩肩擦踵地穿梭其間。這也可以說是巴魯梅斯的一大特色吧。
不過,如果為了避開絡繹不絕的人潮,從而遠離大路鑽進小巷之中,眼前的景象立刻就會變得荒涼蕭索。
而在這樣的巷弄一隅,有一座彌漫著黯淡氣息的建築,和大街上喧囂熱鬧的景象形成鮮明對比。
那裡正是巴魯梅斯的軍方本部,和外界僅隔著一道防護壁的距離。順帶一提,無論是哪個國家,軍方本部都是座落在防護壁附近。這種布局是以本國人民的安全為第一優先。不過,巴魯梅斯在軍方本部和防護壁之間,還額外修築了一道厚重的鋼鐵堡壘,這一點可說是和其他各國有些不同的地方。
若是換做平常時候,這座戒備森嚴的建築物,多少還是會傳出一些軍方人士的交談聲。
但是,此刻在這座建築物裡,魔法師的人影只能說是稀稀落落。雖說巴魯梅斯的魔法師數量原本就比不上其他國家,可是今天的軍方本部甚至給人一種「冷清」感。偶爾走過的魔法師們全都低著頭,臉上蒙著一層化不開的陰霾,彷彿染上了絕望的顏色。
眾人的神色之所以如此慘淡,是因為他們所有人都在擔憂自己國家的現狀。不,正確來說,他們應該沒有被告知詳細情況,只是所有人都能推測出目前的狀況有多麼嚴峻。駐紮在本部的全體魔法師,都抱著這種絕望的想法,而且不幸的是,他們的預感是正確的。
負責本部要地警衛工作的魔法師,總是趁著定時巡邏的機會,三不五時地偷偷瞥向本部最深處房間的門扉。因為每個人心裡都很清楚,在那扇門扉的後頭,正在召開如何解決當前難題的會議。
在那之後過了不久,時間來到將近正午時分。若是從七國元首齊聚一堂、共商「七國親善魔法大會」召開事宜的會談算起,中間差不多過了五天時間。
其他六國此刻應該都在摩拳擦掌,準備迎接親善魔法大會到來。雖然巴魯梅斯國內也是一片熱情高漲,但唯獨軍方內部絲毫感受不到這種氛圍。
在軍方本部的最深處,被厚重門扉阻隔的房間裡,有兩名男子表情嚴峻地互相望著對方。
儘管房間非常寬敞,室內卻彌漫著令人窒息的沉重空氣。兩名男子坐的是附有靠墊的椅子,包覆著講究的皮革椅面,散發出具有十足高級感的光澤。單憑這點便足以推想,坐在椅子上的兩人,是位高權重的大人物。
而在橫亙於兩人之間的桌子上,攤著一張巴魯梅斯防護壁外部區域──也就是外界的地圖。地圖上面的資訊相當詳盡且豐富,但似乎還是有部分地區未能掌握清楚,直接留下了一大片空白。這並不是巴魯梅斯獨有的問題。除了少數地區以外,精密準確的世界地圖,已有將近百年的時間未曾更新了。
在那些缺乏相關資訊的空白區域裡,可以看到用嶄新的墨水繪製的幾道虛線,看起來像是才剛畫上去不久。
其中一名男子,正是身為巴魯梅斯元首的霍爾達爾・奎伊・巴魯梅斯。蹙起眉頭緊盯著地圖的他,突然一把抓起放在側桌上的玻璃水瓶,將瓶裡的水倒進手邊的玻璃杯,接著一口氣灌進乾涸的喉嚨裡。
身形福態的霍爾達爾,稀疏的頭髮剃得很短,乍看之下就是個典型的中年男子。他外表一派溫文爾雅,此刻眼中卻流露出銳利的光芒,全神貫注地凝視著坐在對面的另一名男子。
「賈加利德,我已經照你所說的,在會談裡取得了放寬挖角限制的承諾。」
「非常感謝您,霍爾達爾大人。」
坐在對面的男子恭敬地向元首答謝。被稱作「賈加利德」的這名男子,年紀看起來比霍爾達爾大上一些,可是他的體格鍛鍊得非常結實,完全就是軍人才有的體魄。
只見男子身上的制服被撐得有些緊繃,一頭剛硬的頭髮則是理成平頭,再加上那雙精光四射的眼睛,一看就知道是名武鬥派角色。
賈加利德目前身居總督之位,是巴魯梅斯軍方的最高司令官。
照理說來,賈加利德在元首會談結束之後,便應該立刻前去謁見霍爾達爾,但是在目前這種情況下,他完全無法離開軍方本部,因此才演變成這種史無前例的局面──也就是元首霍爾達爾親自造訪軍方本部。
然而,霍爾達爾並沒有因為紆尊降貴而感到不快,畢竟現在不是該計較這種事的時候。只要想到巴魯梅斯當下所面臨的巨大危機,親自造訪軍方本部之類的蠅頭小事,根本談不上費勁或失敬。盤踞在霍爾達爾腦海裡的難題,就是如此令人感到憂慮。
「先別說這個了,調查部隊的情況如何?果然還是沒有回音嗎?」
霍爾達爾一臉苦澀地問道。他已經隱約猜想到結果,但還是忍不住開口這麼詢問。
在隔了半晌之後,賈加利德垂下眼睛搖頭說道:
「不曉得呢。目前狀況不明。」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霍爾達爾用力拍了下桌子,抬起頭來咬牙切齒地怒吼。儘管桌上的玻璃杯險些被震得掉下桌去,但對此刻的霍爾達爾來說,他完全沒有心思在意這種事情。只見元首將視線完全鎖定在賈加利德身上,賈加利德語氣沉重地開口說道:
「……我們和調查部隊失去了聯絡。目前沒有半個人從任務中歸來。」
「什──!?」
原本橫眉怒目的霍爾達爾聞言,頓時瞪大眼睛,在隔了一拍後,整個人茫然地靠到椅背上。
整件事情發生在兩個月前。外界的調查部隊傳回了這樣的報告:在巴魯梅斯東北方二十公里處的外界區域,發現了一座礦床。不久後,從任務中歸來的調查部隊,帶回了相當罕見的金屬塊。
在與過去的資料、地形、狀況等周邊資訊進行比對後,巴魯梅斯軍方很快就確定調查部隊帶回來的金屬塊是秘銀。雖然整座礦床的埋藏量有多少還是未知數,但是秘銀的礦脈有著難以估量的巨大價值。對巴魯梅斯來說,這次的發現,無疑能為整個國家帶來莫大利益。只是報告裡也提到了另一個問題:那座礦床附近,存在著高等級別的魔物,因此具有相當的危險性。
聽完軍方匯報的霍爾達爾和賈加利德,立刻決定派出討伐部隊。考慮到未知魔物的危險性,投入本次作戰的高階魔法師數量,可說是史無前例。整支討伐部隊以巴魯梅斯麾下唯一的無雙魔法師──丹卡爾領銜,而原為無雙魔法師、現在退居第20名的吉黎妲,也在隊伍之中。從這樣的成員陣容不難看出,巴魯梅斯對這次的討伐作戰是勢在必得。
本次作戰之所以動員了將近四百名魔法師,是為了徹底掃蕩通往礦床道路上的魔物,好將礦床的周邊地區完全納入控制之中。即使礦床那裡確實如報告所言,潛伏著高等級別的魔物,在動員了如此大量的魔法師後,應該也能輕鬆碾壓過去。然而,結果卻是……
「賈加利德……最後一次和討伐部隊聯絡是在什麼時候?」
「已經是十四天前了。」
「還有倖存者生還的可能性?」
「…………微乎其微。」
賈加利德之所以沒有直接說是「零」,完全是出自軍方首腦的自尊和矜持。討伐部隊恐怕已經全軍覆滅的事實,他怎麼樣都無法說出口。
「……這在實質上會造成多大的損害?」
「本次動員的魔法師數量,相當於巴魯梅斯的七成戰力。」
「…………」
霍爾達爾將視線落到桌子上,用力地掐住眉頭,試圖揉開糾結在眉間的皺褶。焦躁、後悔……他硬是甩開了紛至沓來的各種思緒,取回能夠解決眼前狀況的冷靜,也可以說是一種心理上的應急處置吧。
半晌過後,霍爾達爾就這麼垂著頭,語帶放棄地開口說道:
「果然還是應該向其他國家尋求協助。」
「霍爾達爾大人,這樣會導致巴魯梅斯在各國面前抬不起頭來……而且在最糟的情況下,巴魯梅斯會直接淪為他國的傀儡政權。」
「可是再這樣下去,巴魯梅斯將置身於危機之中啊。有多達四百名的魔法師……不對不對,就算說不上全軍覆沒,我們也不得不認定討伐部隊遭到了毀滅性的打擊。若是存在著足以造成這種慘劇的魔物……那這就不僅是巴魯梅斯的威脅而已。」
「我認為現階段還不需要擔心這種事。在礦床附近有發現交戰痕跡,而後續的調查部隊也是在那一帶失去聯絡。換句話說,魔物在和他們交戰之後,並沒有移動到其他地方。」
「就算你這麼說,但是魔物遲早會有行動吧?到時候如果無法應付魔物進攻,巴魯梅斯同樣會陷入危機之中。」
「關於這一點,我當然也同意霍爾達爾大人的看法。但是我認為,只要有足夠時間,就有機會再次將魔法師聚集起來。我們現在最該做的事情,是確實地掌握狀況,並且設法恢復國力。」
「我們可沒時間做這些遠水救不了近火的事情啊。」
「根據討伐部隊失聯前的最後一次通訊,該區域已經確認到的最高級別魔物,是六頭A級別魔物。雖然無法樂觀以對,可是考慮到丹卡爾也在部隊之中,勝算幾乎是百分之百。如此說來,果然還是無法排除遭遇自然災害或出了某種差錯的可能性吧……」
賈加利德已經算是承認討伐部隊全軍盡沒的事實,但他還是再次做出逃避現實的發言,一聽就知道是在病急亂投醫。
霍爾達爾終於再也掩飾不了焦躁,口沫橫飛地大聲咆哮道:
「那麼,為什麼沒有半個人回到這裡!?為什麼沒有半個人帶回報告!?」
「或許是他們處於動彈不得的狀態,又或者是……」
「別再狡辯了!」
在元首的怒斥下,賈加利德總算是認清現實。儘管他很不願意相信,但既然討伐部隊很有可能已經全軍覆沒,就必須採取相對應的措施。
「究竟是發生了什麼事呢?總而言之,在最壞的情況下,我們不得不考慮委託【庫拉瑪】來解決……」
「賈加利德!!」
聽到賈加利德說出那個堪稱禁忌的名字,霍爾達爾忍不住高聲喝斥。
「考慮到我國殘存的魔法師人數,我認為這個判斷很妥當。沒錯,現在已經不是在意面子的時候了。那群敗類的確是相當管用的戰力,至少在只要出錢就能解決問題這一點上,找他們來幫忙是最實際的做法。若是要尋求其他國家庇護,就必須將我國的這副醜態暴露出去。如此一來,就算能夠解決這次風波,存在於人類生存區域內的國家,也很有可能就此由七個減為六個。」
「但是,明目張膽地借用重犯集團的力量……我身為一國元首,無論如何都無法允許!」
在人類的生存區域內,有不少由犯罪者和異端者組成的地下組織,其中公認最為危險的就是【庫拉瑪】。光是目前已知的成員,就包括了大規模的魔法犯罪者(俗稱「第一級犯罪者」),以及被剝奪資格的前無雙魔法師,可說是由一群無比棘手的人物所組成。在眾多犯罪組織之中,【庫拉瑪】旗下的魔法好手數量,可說是首屈一指。
作為魔法犯罪者組織,【庫拉瑪】自然被列入了國際黑名單。儘管如此,以幹部身分統率該組織的六名魔法師,實力卻被譽為足以和檯面上的無雙魔法師並駕齊驅。由於這個緣故,不管是哪個國家都無法輕易對他們出手。【庫拉瑪】甚至擁有穩固的獨立情報網,巧妙地隱藏起組織本體,在這種情況下,各國政府連【庫拉瑪】的據點都無法清楚掌握。
而讓事態變得更加棘手的另一個原因,就是【庫拉瑪】這個組織的存在方式。【庫拉瑪】的確是犯罪者集團,但是它也會收取高額的報酬,從各國承包骯髒或見不得光的工作,也就是具有地下秘密組織的性質。
【庫拉瑪】在各國的不少重要人物那裡都有門路,特別是國力弱小的巴魯梅斯和海德蘭吉,更是有許多達官顯要和他們交情匪淺。儘管表面上被世人敬而遠之,但是【庫拉瑪】在國際政治的檯面下其實相當活躍。總而言之,這種錯綜複雜的利害關係,也是【庫拉瑪】能夠徹底隱藏根據地,持續存在到今天的原因之一。
霍爾達爾好歹也是一國元首,雖然他覺得自己稱不上海納百川,但對於【庫拉瑪】的背景和該組織的強大,還是有一定程度的認識。
儘管如此,霍爾達爾還是堅決反對借用【庫拉瑪】的力量。他認為與其和【庫拉瑪】扯上關係,倒不如老實地向其他國家求援,背負的風險和出醜的可能性反而比前者更低。如果顏面掃地的只是身為元首的霍爾達爾,那倒還沒什麼,就怕一個弄不好,在巴魯梅斯的歷史上留下不可抹滅的汙點。
畢竟對方可是不按牌理出牌、來路不明的犯罪者集團。到時候別說是漫天開價,就算從內部蠶食鯨吞掉整個國家,都不是什麼不可思議的事。雖說是基於報酬的交易,但和犯罪者打交道時,究竟能信任對方到什麼程度……不,果然打從一開始就不能信任這種人物。
然而,儘管賈加利德察覺到了霍爾達爾內心的想法,但他還是繼續說了下去:
「請您下決定吧。有句話是這麼說的:『棄車保帥,有時候也是一種明智的抉擇』。」
「賈加利德!你這傢伙!」
「就算想要粉飾太平,也終究粉飾不了。巴魯梅斯的部分貴族,早就已經和【庫拉瑪】互通聲息了。當然,他們也是為了巴魯梅斯的國家利益著想。雖然我不曉得您清不清楚,但是巴魯梅斯過去的高層領導,確實有向疑似隸屬於【庫拉瑪】的人物請求支援的先例。」
賈加利德大言不慚地侃侃而談。事實上,賈加利德也已經取回了一些冷靜,開始接受眼前的嚴峻現實。比霍爾達爾更加精通魔法和魔物戰鬥的他,儘管還不是非常確定,但已經隱約理解到事態的嚴重性,因此才會說出這種話吧。
看著總督這副不知羞慚的模樣,霍爾達爾固然難掩怒意,但心裡也不由自主地閃過一個念頭:真到萬不得已的時候,或許可以借助【庫拉瑪】的力量。不過,他還是沒有失去理性,守住了最後的底線。
由於容易流汗的關係,霍爾達爾向來手帕不離身,但是此刻的他,只感覺背後出了一身冷汗。
「你剛才說的那些話,我就當作沒聽見吧。總而言之,在這個節骨眼上,我們必須先搞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我明白了。但是,霍爾達爾大人,我的想法還是沒有改變。巴魯梅斯淪為其他國家的傀儡政權或附庸國,是絕對無法接受的結果──抱持著這種想法的人,應該不是只有我一個。」
「我當然也不希望事態演變成那樣。正因如此,我們才必須先搞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還有我們姑且也還不能完全排除……仍有倖存者的可能性。」
「嗯,或許還有倖存者存在。現在就死心還太早了點。」
儘管兩人試圖互相打氣,但這些激勵的話語,卻只是空虛地迴盪在豪華寬敞的房間裡。就在談話暫時中斷時,設置在桌子角落的通話器,突然響起了來電的提示音。
賈加利德頓時露出不悅的表情,不過在取得霍爾達爾的許可後,他還是接起了卡片型的通話器。
「我應該跟你們說過,我和元首正在開會。」
『非常抱歉,但是有緊急消息需要通知您!有一名討伐部隊的倖存者回來了。目前正在加護病房接受治療。』
「──什麼!?我馬上過去。」
賈加利德隨手扔下通話器,簡潔地向霍爾達爾傳達了有倖存者歸來的消息。
「我可以和你一起過去嗎?」
「那是當然。我們趕緊過去吧。」
霍爾達爾和賈加利德從椅子上霍然起身,就這樣氣勢洶洶地打開門。
「咿呀!!」
正好站在門外的一名女子,被急奔而出的賈加利德撞個正著,一屁股摔倒在地。
「我、我是來幫忙添水的……」
從那細若蚊蚋的聲音聽起來,女子應該是一名侍女,身上穿的也是熟悉的軍方制服。只見她手上端著一個托盤,上頭放了一個裝滿水的水瓶,裡頭的水正在晃盪不已。

「別擋路!」
「非常抱歉!!」
女子立刻端正起姿勢,不斷向賈加利德低頭賠禮。
賈加利德只是看了她一眼,便馬上轉過身去邁開腳步,因為他覺得現在不是計較這種事的時候;霍爾達爾則是默不作聲地緊跟在後頭。
然而,走在前頭帶路的賈加利德,忽然覺得好像有哪裡不太對勁。話雖如此,因為那只是微乎其微的不協調感,所以他決定不去多想這件事,將心思放在盡快趕往生還者所在的加護病房。
不過,倘若不是這種非常時期,賈加利德應該立刻就會察覺到是哪裡不對勁……雖然那名侍女一屁股摔倒在地,但是盛在托盤上的水瓶不僅沒有跟著掉落,甚至還完好無缺地站在托盤上。水瓶只是在托盤上略微滑動了一下,底面和托盤表面產生摩擦的瞬間,還發出了「喀鏘」的細微聲響……
另一方面,看到總督和元首快步走在走廊上的身影,周圍人都很識相地讓到一旁,朝著兩人敬禮。
平日律己甚嚴的賈加利德,居然表現出如此行色匆匆的模樣,任何人看了都會明白,一定是發生了什麼大事。
走進加護病房之後,賈加利德立刻將視線移動到床上。只見那裡躺著一名遍體鱗傷的男子,正在一邊發出哀嚎,一邊接受三名治癒魔法師的治療。雖說是治癒魔法,但實質上只是提升細胞的活性化,藉此促進自我治癒能力,因此很難用來治療致命傷。不過,若是由三名治癒魔法師同時施法,應該還是能產生一定效果。
歷劫歸來的男子的一隻眼睛周圍,有好幾道觸目驚心的切割傷口,看起來像是被利刃劃過一般。男子似乎是光著腳走回來的,一雙腳底滿是傷口,被血跡和泥巴染得一片漆黑。原本應該和左肩連在一起的左臂也已經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層層疊疊的繃帶。
賈加利德打量完男子的狀況,將視線轉向在旁邊施救的其中一名治癒魔法師。那名魔法師額頭滿是汗珠,在注意到賈加利德的視線後,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想辦法讓他撐下去。」
賈加利德在交代完這麼一句話,走到男子面前,語氣激動地問道:
「發生了什麼事情?其他人去了哪裡?」
「全……對……」
「你說什麼?」
男子以氣若游絲的沙啞聲音回答道。
賈加利德將手按在床邊,整個人湊上前去,把耳朵貼到男子嘴邊。
男子像是擠出了最後一絲力氣,只見他睜開僅存的那隻眼睛,用右手抓住賈加利德的衣服說道:
「全軍覆沒,被一隻A級別魔物……對不起,是吉黎妲大人……幫助我逃出來的。」
賈加利德緊咬著嘴唇,語帶苦澀地低聲說道:
「是嗎?辛苦你了。剩下的事情就交給我們,你就專心恢復身體吧。」
然而,男子並沒有就此癱軟下去。儘管眼中滿是悲痛的淚水,但他還是目不轉睛地盯著賈加利德說道:
「吉黎妲……大人……要我幫忙……傳話。」
「!」
賈加利德將耳朵更加貼近男子的嘴邊,神色緊張地等待他的下一句話,唯恐聽漏了半個字。
「新品種的……【惡食】。」
「──!!」
結果,聽到這句臨終遺言的人,就只有賈加利德,以及透過他得知事實的霍爾達爾。
◇ ◇ ◇
在賈加利德和霍爾達爾趕往加護病房的同一時間。
方才被賈加利德撞倒的那名侍女,站在會議室前目送兩人快步離去的背影。等到兩人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盡頭,那名侍女立刻將視線轉了回來。緊接著,她隨意地撣了撣侍女服的衣襬,朝著與賈加利德和霍爾達爾相反的方向邁開腳步。
那名侍女先是將手伸到後腦勺,確認纏好的頭髮有沒有崩掉,便晃著垂在耳前的兩縷秀髮,若無其事地在走廊上前行。此刻在她的臉上,已經完全看不到先前那種動搖之色。
用單手端著托盤的那名侍女,在確定周圍沒有別人之後,將意識集中到用頭髮遮起來的右耳。
「不愧是維札斯特爵士,特地趕過來是對的呢。」
『這一切都得歸功於琳涅大人的力量。』
從嵌在耳朵裡的通話器傳過來的聲音,宣告了這次的行動大有斬獲。
『科學的力量也是相當管用呢。』
「嗯,真的是不可小覷。」
眼前的這名侍女,正是暗中潛入巴魯梅斯的琳涅・京梅爾。剛才和賈加利德撞在一起的時候,她趁機把竊聽器安裝到對方的衣服上面。
當然,琳涅有記得做好最基本的掩飾工作。
「畢竟賈加利德的房間設有魔法的防諜措施呢。」
雖然琳涅的魔眼可以窺看到房裡的情形,但是終究無法竊聽到談話內容。因此他們使用了最原始的機械手段,以此竊聽賈加利德在加護病房中的相關談話。
順帶一提,假如是維札斯特的話,竊聽談話內容這種事情,完全是不費吹灰之力。可是,作為身經百戰的猛將,維札斯特有著威風凜凜的儀表,在這種潛入任務中太過引人注目。而像侍者這種存在,可說是最容易潛入這類場所的角色;再加上身為女性的琳涅,應該更方便在軍方本部裡四處打探,於是便採取了這種適材適所的任務分配。
「主要的情報都蒐集完成了呢。我們來會合吧。」
『那麼,就在之前說好的旅店碰頭。』
通訊就此戛然而止。
在那之後,徹底扮演好平凡侍女角色的琳涅,就這樣優雅地穿梭過走廊,從驟然騷亂起來的軍方本部悄然離去。
當天晚上,在某家位於市區近郊的陳舊旅店中,參與本次作戰的亞魯法人員,全都聚集到某個房間裡。這家旅店是相當少見的木造建築,牆壁和樑柱表面,到處都可以看到極為古老的木頭紋理。每當有人從走廊上走過,周圍都會響起「嘎吱」的聲響。
擔任隊長的維札斯特和五名精銳的部下,再加上琳涅總共七個人,就擠在這種廉價房間裡,開起了秘密會議。
「事態變得緊迫起來了啊。」
透過賈加利德衝進加護病房後的談話,維札斯特算是印證了自己的猜想,先前所做的各種推測基本上都正確無誤。遺憾的是,竊聽器在精密性上無法做到盡善盡美,再加上那名生還者的臨終遺言實在太過小聲,因此沒能完全聽清楚他說了什麼──但是,在那段遺言之中,出現了絕對不能置若罔聞的詞彙。
儘管如此,維札斯特已經可以確定事態非常嚴重。原本愁眉不展地摩挲著下巴的他,意識到自己應該先聽取部下的報告,於是再次將意識轉回了房內。
「我這裡的調查工作也很順利。巴魯梅斯先前似乎確實組成了大規模的討伐部隊。但是關於這支討伐部隊的後續動向,坊間只有各式各樣的臆測,沒有人曉得是怎麼回事。」
「我試著去市區打探了一下,可是相關情報幾乎……不,應該可以說是『完全』沒有流入市區。」
「也就是說,相關情報全都被封鎖在軍方本部裡了呢。軍方沒有公開給一般大眾知道吧。」
維札斯特整理著狀況,沉浸在思索之中。
「果然光靠手頭的這些情報,沒辦法推導出正確答案啊。不過幾乎已經可以確定,事態的發展非常不妙。」
「維札斯特爵士,您打算怎麼做呢?要直接前往外界確認一下嗎?」
琳涅試著提議道。雖然從人數上來看,這項提議簡直是有勇無謀,但如果是維札斯特及其精銳部下,就說不上是魯莽之舉。琳涅本人也對自己的身手頗有信心,因此從某種角度上來說,這的確是最直截了當的方法。儘管琳涅並沒有仗恃自身「魔眼」力量的意思,不過她確實有自信應付外界的各種狀況。
「不,還是別這麼做吧。我不是在懷疑琳涅大人的實力,只是我們的人數實在太少,再加上裝備也不夠齊全,前往外界的風險有點太高了。」
「我明白了。」
「先不說這個,琳涅大人,我想跟妳確認一下:本次作戰的期限,是七國親善魔法大會召開之前嗎?」
「是的,哪怕只是一部分也好,最好能在大會召開之前帶回確定的情報。」
「這可真是有點困難啊。」
維札斯特在說話的同時,將視線轉向了其中一名部下。
「是的,正如隊長所預想的,國境附近的警備力量正在持續增強。不過增補的人員好像都不是魔法師就是了。」
「……就是這麼回事。為了不讓情報洩漏到國外,巴魯梅斯當局正在擴大情報封鎖措施。如果可能的話,我是希望我們所有人一起撤退。」
亞魯法的一行人,是在維札斯特認識的貴族穿針引線下,成功潛入巴魯梅斯境內,但是對方能幫忙的也就只有入境的時候。而在對方所提供的幫助之中,還包括出借巴魯梅斯軍方特許證的違法行為。琳涅之所以能夠潛入軍方本部,也是多虧了這張特許證。
「那麼,我們的最終目標,就是在截止日期之前,盡可能地蒐集到詳細情報。優先度最高的重要情報是魔物的數量,特別是那六頭A級魔物的殘存數量。討伐部隊方面,吉黎妲應該很有可能已經殉職了,只是遺體的所在位置還不清楚……還有,第九席的丹卡爾的相關情報,也別忘記蒐集了。然後,請琳涅大人繼續在軍方本部進行潛伏活動。在這段期間裡,我們會負責找出國境的突破口。」
「我明白了。」
緊接著,維札斯特向琳涅傳達了他擔憂的另一件事情。
「另外,琳涅大人,如果巴魯梅斯的軍方內部,真的打算委託【庫拉瑪】解決這次的事情,請妳立刻和我們聯絡……到時候我們必須馬上撤退。」
「我不是很瞭解【庫拉瑪】這個組織,但他們是如此令人忌憚的存在嗎?」
「我就開門見山地說了,他們是一群腦袋不正常的傢伙,徹底偏離常軌的危險分子。如果只是無關緊要的任務也就罷了,把國家層級的重大事件交給【庫拉瑪】處理,絕對不可能平安收場。在亞魯法的黑名單上,【庫拉瑪】也是名列榜首的犯罪組織。儘管沒有確切證據,但是許多大規模的魔法犯罪事件,都很有可能是【庫拉瑪】在背後暗中指揮。而且他們的成員全是第一級犯罪者,真的是非常棘手的一群傢伙。若是向這種犯罪組織尋求協助,到時候需要付出代價的,很可能不僅是巴魯梅斯一國而已。」
「我會謹記在心的。」
「每當有恐怖攻擊或大規模魔法犯罪出現時,各國政府幾乎都會在第一時間懷疑是【庫拉瑪】所為,他們就是如此惡名昭彰的存在。總之,就多麻煩妳留心了。」
維札斯特隨即吩咐一名部下負責確保撤退路線。在交代完這些事情之後,他總算吁了口氣,在心裡自言自語。
(也只能祈禱巴魯梅斯的首腦,不會幹出這種蠢事了。)
接著,他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又補上了這麼一句:
「那座礦床的相關情報,也別忘了蒐集一下啊。」
「隊長,您是指要查明那座礦床的位置嗎?」
一名部下開口向維札斯特尋求更仔細的說明。
「不是,多虧了琳涅大人幫忙,我們已經弄清楚那是秘銀的礦床,但是我還想查明礦床的具體規模和內部構造。我不曉得那是自然形成的礦床,還是過往文明留下的開採遺跡,不過礦床好像幾乎都是類似洞窟的結構。」
琳涅立刻接著開口說道:
「也就是說,因為魔物潛伏在礦床內部,所以探查魔法有可能找不到躲在地底的這些魔物囉?」
「就是這麼回事。」
巴魯梅斯為何連礦床的事情也要隱瞞?維札斯特反覆思索著這個問題,繼續開口說道:
「這次的事件中心似乎就是這座礦床,老實說,我覺得有個地方不太對勁。」
「怎麼說?」
就算琳涅沒有這麼反問,在場所有人的視線也都已經集中到維札斯特身上了。
「六頭A級別魔物出現在同一個地點,本身就是相當稀奇的事情。更別說那座礦床只離巴魯梅斯的防護壁二十公里,這個距離實在算不上遠。」
正如維札斯特所言,A級別魔物通常不會成群結隊。雖說不到完全沒有的地步,但是這次的數量可是多達六頭,從某種層面上來說,實在是相當異常。儘管過去也能找到少數的類似案例,可是在那些案例裡頭,基本上都存在比A級別更加強大的S級別魔物,君臨統治著周遭的地區。
因此維札斯特儘管不太願意相信,還是將「那裡存在著S級別以上魔物的可能性」納入了考量。
不過幸運的是,維札斯特的這種擔憂,似乎是杞人憂天。
因為在幾天之後,他們收到了這項情報:眾人所擔憂的那頭魔物,其實是新品種的A級別魔物。維札斯特在感到安心的同時,不知為何有股說不上來的古怪感。由於魔物的級別判定,是由巴魯梅斯的高階魔法師所做的,理論上不會有差錯;但是有丹卡爾和吉黎妲壓陣的討伐部隊,居然會被普通的A級別魔物打到全軍覆沒,維札斯特有點難以接受這個事實。
(如果是那小子的話,會怎麼判斷這個狀況?)
維札斯特想著這件事情,在腦海裡回想起亞爾斯的臭臉。緊接著他又想到了愛女的事情。
(費莉如果能趁著這次的大好機會,積極主動地「發動進攻」就好了……)
儘管愛女在各方面都很優秀,卻在戀愛這件事上意外地耿直笨拙。思及於此,維札斯特忍不住摩挲著下巴,微微苦笑。在那之後,他突然湊到窗前,做出了一個遠眺的動作。
維札斯特所遠眺的方向,正是位於巴魯梅斯隔壁的伊拜里斯。讓整個人類生存區域為之瘋狂的親善魔法大會,應該馬上就要在那裡召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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