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曝光的事實」

第30章 「曝光的事實」

  整棟建築物內依舊是歡聲雷動。

  這裡是伊拜里斯競技場內的親善魔法大會會場,觀眾席因為才剛結束的【魔法演武】而沸騰起來,絲毫沒有冷靜下來的跡象。

  方才那場令人瞠目結舌的魔法對決,似乎還留下了一些痕跡,周圍隱約可以看到飄散的魔力殘渣。興奮到極點的觀眾席所發出的歡呼聲,迴盪在整個會場之中。對於全場觀眾來說,這場【魔法演武】或許還沒有真正落幕。

  既不是高聲叫好,也不是驚愕出聲,陷入狂熱狀態的觀眾,僅是興奮不已地大吼大叫,簡直像是有炸彈炸開了一樣。

  雖然【魔法演武】只是用來炒熱大會氣氛的餘興節目,但是任誰都能夠感覺得出來,今年的演出水平和往年大不相同。那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壓迫感和大型魔法的激烈碰撞,幾乎讓全場觀眾看得如痴如醉。

  即使七名魔法師都已經走下舞台,觀眾發自內心的掌聲依然久久不歇。

  當然,由於那名戴著奇妙的面具、存在感格外強烈的神秘魔法師,展現出了技壓全場的實力,不少人都開始打探起他是何方神聖。不過,眾人轉念就改變了想法。畢竟在七國之中,亞魯法所取得的戰果可謂鶴立雞群,代表亞魯法出場的神秘魔法師有如此驚人的實力,說起來也不是不可思議的事情。更別說全場觀眾都處於狂熱狀態之中,這項疑問很快就被會場的熱度淹沒。

  沒錯,魔法師的力量就等同於人類目前的力量。縱使是不諳魔法的普通人,在見識到如此強大的魔法之後,也會下意識地感覺到自己遠離了魔物的可怕威脅。這或許可說是一種自認置身事外,從而不負責任地享受安逸的心態。自己可以高枕無憂地過著安逸舒適的生活──如果說得更直白一點,這些觀眾或許只是沉醉於這種保證之中。

  正因如此,那些實力超凡入聖、猶如天上星辰的超級魔法師,十分受到一般市民歡迎。縱使是來路不明的傢伙,只要能夠展現出所向無敵的力量,足以讓人忘記魔物的可怕威脅,一般市民就不可能對魔法師表現出拒絕的態度。

  暫且不說這些事情。

  總而言之,假如這場演武有所謂的勝負之分,那名面具魔法師毫無疑問會摘下勝利的桂冠。雖然中間出了一些小差池,但所有人都看得出來,那名面具魔法師──亞爾斯的魔力量和魔法構成的細膩程度,明顯高出其他人一大截。與此同時,最古老的遺產【密涅瓦】在整場演武之中,大多時候是處於哪位魔法師的支配之下,持續發揮出無比強大的魔法之力,這個問題的答案同樣也是昭然若揭。

  然而……對於看得懂其中奧妙的人來說,這場【魔法演武】顯然還有更加值得注意的地方。

  場景切換到某條通道盡頭。這裡不是通往觀眾席的一般通道,而是只有特權階級能夠走的VIP通道,和階梯式座位的最上方相連。三名男女現在正意氣風發地走在這條通道上。幾名貌似高階魔法師的護衛人員,則是保持著一定的距離,走在三人前後,警戒著任何突發狀況。

  而春風滿面地走在最前頭的那名美女,自然是一行人中最引人注目的存在。這名美女正是亞魯法的元首──希瑟妮婭・伊爾・艾魯杰特。只見她的一頭烏黑長髮在背後輕輕搖擺,彷彿是在表達主人的心中有多麼歡快。打從【魔法演武】結束以來,希瑟妮婭就一直是這種腳步輕快的模樣,簡直像是背上長出了翅膀。

  緊跟在她身後的兩人,則是總督貝利克和表情有些凝重的蕾蒂。

  「海德蘭吉的魔法師,真的是超級不妙的呢。我記得她是叫做『妲琪婭・亞古諾伊茲』吧……總督有聽說過這號人物嗎?」

  「就只是略有耳聞而已。但既然蕾蒂妳都這麼說了,就代表她是實力相當不凡的魔法師囉?」

  「真的假的?您沒有察覺到她有多危險嗎?」

  「妳把我想成什麼人了啊?難道妳以為我和站在前線的妳及亞爾斯一樣,在魔法方面有著超級敏銳的直覺嗎?如果我真有這種本事的話,就會把體態保持得更像現場的第一線人員了。」

  「哎~總督,您那只是單純的怠惰喔。我看您還是別再整天埋在辦公桌前,直接殺到前線活動活動身體吧。」

  「那樣只會變成你們的拖油瓶。早在幾十年前,我就已經認清自己的天賦在哪裡,知道什麼才是最適合我的工作。」

  雖然貝利克嘴巴上這麼說,但是在看了看被贅肉淹沒的軍服腰身之後,也不由自主地苦笑,像是在同意自己確實該抽出一點時間運動。

  儘管氣氛輕鬆愉快,蕾蒂的表情卻一點都不像是在談笑,緊蹙的眉頭始終沒有舒展開。

  「……那名魔法師真的有那麼危險?」

  「因為阿爾小弟及時處理掉了,所以沒出事,但最後的那一波──那個女的打算施展的魔法,真的是非常危險的玩意兒喔。」

  「妳說的也太抽象了吧。」

  「我說總督,您把人家想成什麼人了啊?我可不是像阿爾小弟那樣的超級魔法專家極客耶!?」

  蕾蒂裝模作樣地搖了搖頭,像是在以彼之道還施彼身似的,不過她也不是不能理解貝利克的不滿。蕾蒂也非常清楚,自己的說明太過籠統了。

  真要說起來,這是蕾蒂在執行外界任務的過程中,逐漸培養起來的危機察覺能力,有點像是能夠聞到危險的嗅覺,因此也可以說是幾近本能的反應。在【魔法演武】的尾聲,蕾蒂本能地感覺到皮膚有股強烈的刺痛感,這在外界是絕對無法忽視的危險訊號。雖然很難用語言表達清楚,但她還是試著向不算精通魔法的貝利克解釋這件事情。

  「那項魔法和我們所用的魔法,的確是有點不一樣呢。或許可以說是目的不一樣吧。那是絕對不該在【魔法演武】上使出的魔法……舉例來說的話,有點類似『禁忌』的感覺吧?」

  「──!!等一下,這話可不能聽過就算了啊!?」

  「我只是舉例而已啦。」

  所謂的「禁忌」,指的是被國際禁止使用的某些魔法。在國際法的規定中,不僅禁止施展這些魔法,同時也不允許任何人修習。

  縱觀魔法的發展史,儘管目的基本上都是要驅逐魔物,但是早期的魔法研究並沒有嚴謹的規則,處於一片混沌的狀態,幾乎可以用「無法無天」來形容。

  在過去的時代裡,因為很難在魔物身上直接進行實驗,所以魔法的殺傷力和威力,都是以人類作為衡量的基準。其結果就是,有許多極度危險、以無差別殺戮為目的的魔法,就在這種背景下被開發出來。

  時至今日,這些危險的魔法幾乎都被指定為「禁忌」。簡單來說,所謂的「禁忌」,絕大多數都是更適合拿來屠戮人類,而非殲滅魔物的魔法。除了這類魔法以外,那些必須付出慘無人道的代價才能施展的魔法,或者是伴隨著高度風險的魔法,同樣也被列入「禁忌」之中,成為國際法的限制對象。

  當然,這些殘忍脫序的研究,確實也為現在的魔法發展做出了巨大貢獻──也就是說,人們必須清楚地認識到,現代的魔法學研究是奠基於過去的汙點之上。

  在這種前提之下,蕾蒂剛才的說明,在某種程度上是非常嚴厲的指控。因為這等於在說,隸屬於某國軍方的魔法師,居然踩在國際法的灰色地帶上,動用了類似「禁忌」的魔法。

  因此貝利克忍不住瞪大眼睛,表情嚴肅地逼問蕾蒂:

  「妳給我詳細說明。」

  「哎,我說的『禁忌』,不是總督您想的那個意思啦。我要表達的是魔法構成上的不同。」

  「妳的表達方式太感覺派了。我不奢求妳像亞爾斯那樣用專業術語解說,不過妳好歹用我聽得懂的方式說明吧。」

  「真沒辦法呢……魔法體系這種東西,每個國家都有擅長的領域,存在著微妙差異。雖然各國偏重的方向各不相同,但是在發展過程中,會自然而然地趨近完善。當然,這裡所說的『完善』,指的是魔法的完成形,也就是更加完美無缺的魔法。」

  「嗯,這個部分我還是知道的。畢竟魔法得以成功轉用至軍事用途,就是因為人類掌握了透過特定魔法式來改變現象的技術,並且確認了攻擊和防禦等各式各樣的特性。我們之所以不斷追求魔法的精益求精,就是為了達到世上最完美無缺的魔法,而【魔物】所使用的魔法,正是其中最理想的一種型態。不過,這不是能大肆張揚的事情就是了。」

  「我說總督,您這是在照搬阿爾小弟說過的話吧?不過,確實是這樣子。只是非要說的話,我感覺到的是那方面的『危險訊號』呢……」

  「什麼意思?」

  「更準確來說,我覺得那個女的打算構築的,是類似於如今被指定為『禁忌』的那些魔法,也就是以過去的研究為基礎的魔法。因為那個時代的魔法有著獨特的程序,就連構成都和現在不太一樣。」

  「我聽說那個時代開發出來的魔法,即使沒有被指定為『禁忌』,基本上也都要在特定條件下才能發揮出作用。若妲琪婭・亞古諾伊茲是這類魔法的好手,那也不奇怪吧?」

  雖說只是一種可能性,但也不是絕對不可能。聽到貝利克的主張,蕾蒂嘆著氣搖頭說道:

  「不,這可不是能以『有點稀奇』一語帶過的事情。我可是切身感受到了危險訊號喔?阿爾小弟是用最高階魔法覆寫那項魔法的構成,也可以間接證明我的判斷是對的。畢竟他所施展的【不死鳥《phoenix》】,是連《魔法大全》都沒有收錄的魔法。阿爾小弟恐怕是在應對那女人的魔法時,察覺到那項魔法的魔法式和【不死鳥】相當接近,才做出了這種選擇。像【不死鳥】那種等級的召喚魔法,照理來說需要非常縝密的構成情報,但如果拿來改寫的原始魔法原本就相當異質,要在瞬間改寫完成便不是什麼奇事。」

  「原來如此,我明白妳想要表達什麼了。也就是說,海德蘭吉藏著一個相當不得了的魔法高手。」

  「雖然排名在理論上無法蓄意操作,但是那也僅適用於前段排名的魔法師。如果是後段排名的魔法師,就可以利用機制上的漏洞,透過限制魔物的討伐數量,以此來調整每個人的排名……那個女的應該是真的非常厲害喔。」

  蕾蒂一臉嚴肅,將原本看著貝利克的視線,迅速地朝樓下的競技場瞥了一眼。【魔法演武】的善後工作已經進入最後階段。獨留在舞台上的【魔法演武】演出裝置──被譽為「全能遺產」的【密涅瓦】,則是在嚴格的管理體制下,準備送回某個地方保管。

  蕾蒂和貝利克默不作聲地注視著這一幕。

  就在這個時候,有人突然出聲向兩人搭話道:

  「蕾蒂小姐,妳還真喜歡這種令人不安的話題呢。」

  說話者是走在兩人前面的希瑟妮婭。只見龍心大悅的元首整個身體都轉了過來,臉朝著跟在自己身後的蕾蒂和貝利克,以倒退的方式走了起來,就像是個小女孩似的。她的步伐沒有任何變化,同樣是帶著輕快的節奏。希瑟妮婭一邊用單手開闔把玩著扇子,一邊露出淘氣的笑容說道:

  「亞爾斯技壓全場──這樣就夠了,不是嗎?你們聽,就連這裡都能聽到觀眾的歡呼聲。我還真沒想到,亞魯法的魔法師在這個大舞台上大顯身手,居然能讓人心情如此暢快。如果是現在的話,就算是莉綺雅的失禮言行,我大概也能心胸開闊地原諒她的無知吧。」

  「您說得是……」

  然而,貝利克並沒有辦法像希瑟妮婭那樣,發自內心感到喜悅。因為這整件事情根本就是一場鬧劇,主要是為了安撫希瑟妮婭的情緒而已。真要說起來,只要是前些日子出席元首會談的各國政要,大概都隱約能夠察覺到那名裝扮浮誇的面具魔法師的真實身分。不過,亞爾斯身為光榮的現役首席,大概也是在配合希瑟妮婭,演出這場鬧劇。因為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亞爾斯在【魔法演武】上出場,也算是在展現自己對亞魯法的忠誠。如此一來,想要抓住亞爾斯目前是學生的事實,趁機挖角他的其他國家,也會因此不敢輕舉妄動。

  再加上這場演出能夠展示亞魯法的力量,應該也有助於提升學生選手的士氣。如果最後可以幫助亞魯法第二魔法學院摘下冠軍,貝利克也覺得這不是什麼壞事。

  「這確實算是好事一件呢。」

  各種思緒在腦海中交織的結果,就是貝利克的附和顯得非常言不由衷。心情大好的希瑟妮婭,笑臉盈盈地沒去跟貝利克計較這句話……才怪。

  「嗯?你這句話聽起來,好像意有所指啊。」

  看到希瑟妮婭額角青筋跳動的模樣,貝利克連忙清了清喉嚨,當場修正說法:

  「如果是亞爾斯的話,獲得這種結果也是理所當然的吧。雖說只是一場演武,但果然還是只有各國的無雙魔法師,才有資格擔任亞爾斯的對手。」

  「那當然囉!」

  希瑟妮婭挺起胸膛,用力地點了點頭,得意到臉頰都有些鼓起來了。她為了避免臉上露出有失莊重的笑容,用纖纖玉手捧住雙頰。

  她的這股得意之情,有部分也是來自力壓各國的優越感吧。不過,希瑟妮婭的喜悅程度真的非同小可,甚至露出了符合她年齡的天真笑容。蕾蒂自不用說,就連貝利克也是第一次見到她這樣的笑容。

  如果不是由亞爾斯上場的話,事情就沒辦法這樣順利地收場吧──貝利克不禁如此暗忖道。從這層角度上來說,成功取悅情緒陰晴不定的元首,也算是卸下了一個重擔。

  「我得感謝亞爾斯才行呢。畢竟是我勉強他奉陪我的任性。」

  「這種程度的小事,那小子大概也不會抱怨吧。」

  「如果能這樣就好了……」

  希瑟妮婭斂起臉上的純粹喜悅,將整個身體轉回前方,露出帶著憂愁的表情。在那之後,三人都沒有繼續開口說話。

  等到即將抵達出口時,希瑟妮婭突然注意到了什麼,將視線轉向出口位置。

  白色的陽光從競技場的出口照射進來,映照出一道不知何時已佇立在那裡的女性身影。那名女性似乎正朝著一行人露出溫婉的微笑。

  穿著眼熟的女僕裝和圍裙的女子──琳涅優雅地鞠了個躬,彷彿是在迎接主君希瑟妮婭的到來。她的身旁則停著一輛黑色的魔動車。

  「讓我聽聽妳的報告吧,琳涅。」

  幾分鐘後,希瑟妮婭坐在緩緩行駛的魔動車裡,用和剛才截然不同的威嚴語調向琳涅說道。琳涅應該剛從巴魯梅斯的潛入任務中歸來,臉上卻絲毫不見疲倦的神色。然而,從始終彬彬有禮的琳涅口中說出的話,卻讓車內的空氣為之一變。

  因為琳涅所傳達的事實,實在過於脫離常軌,遠遠超出眾人想像。儘管大致上就和亞爾斯先前推測的一樣,但當推測成為確鑿無疑的事實後,還是帶來了非比尋常的衝擊。

  貝利克自不用說,就連蕾蒂也跟著臉色大變。即使是不瞭解外界事務的希瑟妮婭,在看到兩人的反應後,也領會到當前的事態比自己想像得還要嚴重許多。

  最後,當一行人下榻的飯店進入視野時,希瑟妮婭的表情已經切換成現實主義者的模樣。這名身經百戰的元首在接受現實之後,立刻試圖摸索出最佳的解決方案,尋求所有能夠動用的對策。

  「貝利克,雖說我們也有做過預估,但實際情況已經比預估的更加嚴重了吧?」

  「是的……乍聽之下難以置信,但若這一切都是事實,事態就是超乎想像的嚴重了。我們必須盡快採取行動才行。」

  貝利克將厚實的手掌捂在嘴邊,整個人陷入沉思之中。只見他不停地摩挲著下巴,額頭浮現出冷汗。拖到現在才採取行動,會不會已經為時已晚了?貝利克的腦海裡甚至閃過這種絕望的念頭。

  「只要能確認這一點就非常足夠了,貝利克。既然狀況已經刻不容緩,我們該採取的行動也相當顯而易見。好啦,接下來就輪到我上場了。有帶蕾蒂小姐一起過來,還真是做對了呢。」

  希瑟妮婭以莫名冷靜的語氣說道。她並不是沒有理解到當前事態的嚴重性,而是即使腦袋能夠理解,內心卻沒有任何真實感。對希瑟妮婭來說,外界的威脅也只是遊戲的要素之一。沒錯,魔物僅是治理國家時需要考慮到的一個要素,希瑟妮婭關心的是由此掌握全體人類的未來,從而在爾虞我詐的國際政治舞台上,隨心所欲地操縱整個世界。

  儘管在這種想法裡,可以看出希瑟妮婭的思維有多麼異於常人,但正因為她具備如此極致的合理性和冷靜透澈,能夠根據情況需求,以超然的目光審視包括自己在內的一切事物,才有資格被稱作卓越的遊戲玩家。

  四人所乘坐的魔動車,在飯店前面緩緩煞車停了下來。車門自動打開之後,希瑟妮婭一馬當先地從車裡走了出來。

  只見她頭也不回地大步走向前廳,展現威風凛凜的王者風範。而她微微上揚的嘴角,甚至給人一種老奸巨猾的感覺。希瑟妮婭行事向來出人意表,有時候就連亞爾斯也無法猜透。她那顆精密至極的頭腦正在高速運轉,興致盎然地規劃著接下來的遊戲進程。

  那副表情既可以說是認真,也可以說是目中無人,大概沒有人能夠真正猜透希瑟妮婭的心思。她那錯綜複雜且詭譎多變的性格,無疑在這一刻展現得淋漓盡致。

  「琳涅,妳馬上去著手準備。發布緊急召集令,把參加大會的各國高官都給我叫過來。會議的召開地點,就選在這棟飯店最頂層。等一切準備就緒後,就去把亞爾斯找過來吧。」

  「我明白了。」

  「呵呵,擺平沒有決定權的傢伙只是小菜一碟,問題在於其他元首會不會不知好歹地強出風頭。不過……我可不會讓其他人壞了我的好事。剩下的就是亞爾斯的部分了呢。光是把琳涅交出去,真的能讓他感到滿意嗎?」

  希瑟妮婭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說道。她的表情像是即將奔赴獨屬於自己的戰場,自然而然地流露出高昂的鬥志。

  看來即將要被捲進這場風波的倒楣鬼,並不是只有亞爾斯而已。

◇ ◇ ◇

  「亞爾斯大人……有工作來了。」

  當天夜裡,造訪亞爾斯下榻飯店房間的琳涅,有些驚訝地站在門前說道。因為當時周圍完全是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但是琳涅還沒來得及伸手敲門,亞爾斯卻已經主動把房門打開了。

  「希瑟妮婭大人請您過去一趟。」

  「能稍微等我一會兒嗎?」

  亞爾斯拋下這麼一句話,逕自走回房內,快手快腳地做好出門準備。

  琳涅沒有告知目的地,只是公事公辦地走在前頭帶路。亞爾斯不甘心就這樣乖乖跟在後頭,帶著一絲挖苦的語氣說道:

  「話說回來,琳涅小姐這次的『跑腿任務』,有得到什麼收穫嗎?」

  「……關於這部分的事,我想希瑟妮婭大人稍後會親自向您說明。」

  琳涅感覺心臟猛烈地跳動了一下。

  這位身居現役首席的少年,究竟看穿到什麼地步?

  為了不讓亞爾斯察覺到內心的動搖,琳涅有意識地放鬆了僵硬的臉頰。

  作為魔眼【普羅比雷本斯之眼】的持有者,琳涅擁有非凡的情報蒐集能力。但是亞爾斯的推測能力,甚至凌駕於被譽為「亞魯法之眼」的自己,這讓琳涅感受到一股難以言喻的不安。

  琳涅覺得自己剛才的應對沒有露出馬腳,但亞爾斯表面上沒有任何反應,看不出有特別的變化。不過,亞爾斯之所以刻意語帶諷刺地說出這句話,只是一種近似於遷怒的行為。真要說起來,就算把脾氣發在身為希瑟妮婭貼身侍女的琳涅身上,對整件事情也沒有任何幫助。

  話雖如此,亞爾斯還是忍不住思索起來。

  先前所打的那些預防針,看來沒有任何作用。那種程度的預防針,對希瑟妮婭來說根本是不痛不癢,完全無法阻止她把歪腦筋動到自己身上。考慮到接下來將要掉到頭上的麻煩事的規模,就算直接衝著希瑟妮婭抗議幾句,讓那張美豔的臉露出苦澀的表情,應該也沒有人能責怪自己吧?

  不,最後的結果還不一定就是如此,現在就下結論還為時過早了。

  亞爾斯想著這些事情,和琳涅一起走到樓下,從一樓前廳的旁邊繞到後門。或許是事先做了清場工作,連櫃檯人員都不見蹤影。

  在回廊深處,可以看到好幾台蕾蒂先前也使用過的【浮動機】。那是能夠直達重要人物下榻高段樓層的升降裝置。

  琳涅掏出通行證啟動裝置。很快地,載著亞爾斯和琳涅的金屬板,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地上升。亞爾斯斜倚在半透明的牆壁上,雙手環抱在胸前問道:

  「總督也會列席參與嗎?」

  「是的,蕾蒂大人也已經先到場了。」

  聽到琳涅的回答,亞爾斯突然感覺到一陣強烈頭痛。如果能像訓練場那樣,把這股疼痛轉換成稍後就能恢復的精神傷害,不曉得該有多好啊──亞爾斯甚至有一瞬間產生了這個想法。

◇ ◇ ◇

  「希瑟妮婭大人,您究竟打算讓我們等到什麼時候啊?」

  在亞爾斯和琳涅即將前往的房間裡,一名服裝像是某國高官的男子,帶著明顯不悅的語氣說道。

  男子坐在由好幾張長桌並列而成的長方形會議桌一端,臉上露出相當不快的表情。

  各國的元首及總督,全都已經神色肅穆地圍繞著會議桌坐了下來。只是有部分國家的元首不便前來,於是就改由地位相近的其他高官代為出席。

  縱使這是亞魯法元首的意旨,可是在天色將明未明之際召集各國政要,再怎麼說都太過冒昧失禮了。當然,這很有可能是因為事出緊急,但假如真是如此,希瑟妮婭一直沒有開口說明召集原因,未免也太過不講道理。

  只見各國政要的臉上,都流露出難以掩飾的不滿情緒。

  方才發難的那名男子,似乎就是再也忍受不了這種狀況。

  「請各位稍安勿躁,有一位與會人員還沒有到場。我們如果跳過他直接開始,到時候又得重新來過一遍。」

  作為本次緊急召集令的發布者,亞魯法元首──希瑟妮婭・伊爾・艾魯杰特,四兩撥千斤地帶過了男子的尖銳提問,絲毫不在意從四面八方射過來的質疑視線。

  雖然會議主題尚未揭曉,但是在場的大多數人都在猜想,恐怕是和拉攏學生的那項決議有關。

  在先前的元首會談上,與會眾人針對以當上魔法師為目標的學生,達成放寬挖角限制的共識。除了各國元首以外,凡是參與政事的高官都曉得這件事。而在具有學生身分的挖角對象裡,居然陰錯陽差地包含了亞魯法的現役無雙魔法師,也難怪亞魯法當局會拚命尋找對策。話雖如此,儘管各國政要並未事先套好說法,但是他們都不打算推翻元首會談上的決議。

  沒多久,房裡響起了幾下淡淡的敲門聲──即使見到隨後現身的最強魔法師,在場的元首及高官的臉上,也只是浮現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

  可說是處於風暴中心的亞爾斯,卻板著一張臉,露出極為懊惱的表情。他將幫忙帶路的琳涅擱在一旁,一聲不響地站到希瑟妮婭身後。

  「這個女狐狸。」

  亞爾斯在嘴裡低聲咒罵了這麼一句,音量像是刻意要讓對方聽見似的,但希瑟妮婭只是若無其事地當作耳邊風。

  「好了,這下子人都到齊了,就讓我們開始會議吧。」

  終於要開始了啊──也不曉得是誰嘟囔了這麼一句。

  亞爾斯重新確認周圍的狀況。仔細一看,列席的各國元首有希瑟妮婭、盧薩路卡的莉綺雅,以及巴魯梅斯的霍爾達爾等人。儘管沒有全員到齊,但如果亞爾斯的記憶沒錯,伊拜里斯的元首──哈歐魯格・麥松・傑科夫列斯也有出席。剩下的則是代理元首出席的總督和高官。因為是緊急召集的關係,所以擔任護衛的魔法師也被允許陪同入場。不過,目前人在會議室裡的無雙魔法師,就只有亞爾斯和站在旁邊的蕾蒂,以及待在盧薩路卡的莉綺雅身後的約翰而已。

  站在亞爾斯身旁的蕾蒂,臉上完全看不到平常的天真爛漫,她一臉嚴肅,動也不動地佇立在那裡。縱使是大膽到旁若無人的亞爾斯,在這種狀況下也很難隨便向她搭話。

  亞爾斯的前面坐著希瑟妮婭;蕾蒂的前面則是坐著貝利克。兩人的手邊都擺著看起來很重要的資料,流露出亞爾斯從未見過的極度苦惱表情。兩人的臉色幾乎可以用蒼白形容,散發出非常緊迫的氣息。

  在這種氛圍之下,希瑟妮婭突然露出尖銳的冷笑──不過,她沒有將握在膝蓋上的扇子抖開。只聽希瑟妮婭緩緩開口說道:

  「那麼,由於事態非常急迫,因此我就跳過開場白吧。不過,雖然從我手上擁有的情報,幾乎已經能夠確定事態的真相,但還是無法完全掌握細節……因此,身為巴魯梅斯元首的霍爾達爾大人,能否請您幫忙說明一下呢?」

  「────!!」

  希瑟妮婭的態度十分柔和,簡直像是包裹了一層甜蜜的糖衣。但在她說出的這段話裡,卻能感受到一股堅定的意志,猶如一道冰寒徹骨的冰刃。希瑟妮婭突然發難,讓在場的出席者大感意外,全都露出大吃一驚的表情。與此同時,他們也意識到這場會議的目的,完全不是原先所預想的那樣。緊接著,在場所有人的視線,一齊集中到坐在希瑟妮婭斜對面的霍爾達爾身上。

  站在霍爾達爾身旁的,是一名稱得上老年人的女性將官。就連她也驚訝不已地瞪大眼睛,用眼角偷偷瞥向霍爾達爾,像是想要確認自國元首的表情。女性將官的這個動作,透露出她其實多少知道希瑟妮婭在說什麼事情,只是還無法非常確定而已。很快地,一絲冷汗從霍爾達爾的臉上流淌了下來。

  或許是看出了霍爾達爾不會乖乖吐實,也不知道是從誰開始,場內眾人爭相開口向他確認真假。

  「霍爾達爾大人,這是怎麼回事啊?您其實知道我們被召集到這裡的原因嗎?」

  「就如希瑟妮婭大人所說的,您曉得什麼內情是嗎?」

  「……」

  儘管眾人紛紛向他投來狐疑的目光,霍爾達爾只是緊緊抿住嘴巴。這件事情絕對不可能洩漏……不對,對方可是那個希瑟妮婭,她是不是真的掌握到了什麼訊息?疑心和焦躁的雙重作用使霍爾達爾如坐針氈。

  首先必須搞清楚對方在打什麼算盤。自己究竟是已經無從抵賴,還是有辦法全部搪塞過去,就此一笑帶過?拚命在腦海中思考的霍爾達爾,選擇用沉默拖延時間,靜待局勢出現變化。

  最後,對他這種態度感到不耐煩的希瑟妮婭,故作憂鬱地嘆氣說道:

  「唉,這樣子啊。那麼,就由我來報告我所掌握到的情報吧。或許在我報告的過程中,霍爾達爾大人會想起什麼。如果有什麼地方和您的記憶有出入,還請您不吝指正。不管是貝利克總督還是我本人,對於現狀的理解可能還是有不少錯誤的地方。」

  「我、我知道了。」

  霍爾達爾勉強擠出了這麼一句。

  彷彿是作為開戰的信號,希瑟妮婭立刻間不容髮地一把抖開扇子,追問霍爾達爾:

  「首先,巴魯梅斯大約從兩個月前開始,便展開了新的收復作戰。而且組成了相當罕見的大規模部隊。」

  緊接著,希瑟妮婭沒等霍爾達爾做出反應,就逕自把話說了下去:

  「根據我們所得到的情報,堪稱貴國最頂尖的第九席無雙魔法師,似乎也參與了這支討伐部隊……到目前為止有什麼錯誤嗎?」

  「那……那又怎麼樣了嗎?」

  霍爾達爾試探地回答。只見他放在桌上的雙手已經緊緊地握在一起,彷彿是下定決心要守護什麼一般。

  然而,希瑟妮婭所說出的下一句話,卻輕而易舉地粉碎了這種政治家的狡猾話術。

  「他們的遺體,已經順利回收了嗎?」

  「「「────────!!」」」

  房裡各處都響起了椅子碰撞的聲音。肉眼可見的動搖情緒,化為一陣陣慌亂的聲響。一臉瞠目結舌的人,不僅是一下子就被戳中痛處的霍爾達爾,莉綺雅和其他與會者也同樣詫異不已。

  「霍、霍爾達爾大人!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貴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在眾人爭相發問的聲音裡,幾乎已經完全沒有冷靜的味道。

  霍爾達爾儘管臉色蒼白,但還是故作平靜地開口說道:

  「希瑟妮婭大人,您這是在說什麼笑話呢?我國的部隊目前仍在執行作戰。再說本次作戰的目的也不是掃蕩魔物,而是要收復被魔物占據的部分領土。沒能在兩個月的時間內達成作戰目標,說起來也不是稀奇的事情。更別說我們巴魯梅斯的魔法師人數原本就相當不足,雖然這麼說很丟人就是了。」

  聽完霍爾達爾的回答,希瑟妮婭斂起了冷笑,在換上一張面無表情的臉之後,這才語氣冰冷地說道:

  「我剛才應該說過了,我們亞魯法雖然沒有掌握到全部的細節,但握有相當確切的情報。聽說貴國後續又追加派遣了好幾支部隊。我就這麼問好了:貴國最後一次和派遣出去的部隊取得聯繫,是多久以前的事情?您如果不願意回答這個問題,我們亞魯法將認真考慮派出調查官的選項。」

  「就算您是亞魯法的元首,應該也沒有資格干涉其他國家的事務……」

  「所以您的意思是,面對自己國家應付不了的魔物威脅,卻選擇知情不報的行為,是可以被允許的囉?我就打開天窗說亮話吧,這已經不單是巴魯梅斯的問題而已。貴國的所作所為,甚至可以視為對人類的背叛喔?」

  「唔……就算真是這樣……」

  希瑟妮婭打斷霍爾達爾的辯解,逕自把話說了下去:

  「面對至少有六頭A級別的魔物大軍,巴魯梅斯的部隊就此全軍覆沒……不,有一名倖存者呢。哎,正確來說,稱為『倖存者』也有點不對。畢竟這名倖存者也已經過世了呢,應該要說是『生還者』才比較準確。」

  「為什麼……妳連這種事情都……」

  「儘管火速派出了調查部隊,但就連調查部隊也和你們失去了聯繫,截至目前為止的損失是有將近四百名魔法師陣亡……問題在於,沒有半具遺體能夠成功回收,這個事實可真是令人難以置信呢。」

  「────!!這是怎麼回事!?」

  坐在霍爾達爾對面的一名男子,倉皇失措地站起身大喝問道。在這聲喝問之中,可以感受到擔憂和憤怒的情緒,彷彿是按捺已久的不滿,全都在這一刻爆發了出來。這名體格壯碩到會被誤認為軍人的男子,正是伊拜里斯的元首哈歐魯格。

  伊拜里斯就位於巴魯梅斯旁邊。所以現在才被揭露出來的這場魔物威脅,巴魯梅斯若是無法單獨控制局勢,伊拜里斯自然就會遭到池魚之殃。因此如果有這種危機狀況出現,巴魯梅斯當然要通知伊拜里斯,並且請求對方提供協助或者派出援軍。

  不,不僅是伊拜里斯而已,如果中間足足有兩個月的時間,巴魯梅斯應該完全有機會向周圍的國家請求協助。因此哈歐魯格的聲音才會如此氣憤。

  「你真的明白狀況嗎?只要有任何國家淪陷於魔物的魔爪之下,人類的生存區域就會輕而易舉地遭到蹂躪。貴國的所作所為,等於是在踐踏關乎人類存亡的國際互助同盟關係。你如果有什麼想要辯解的話……」

  哈歐魯格聲色倶厲地追究著霍爾達爾的責任。

  但是──

  「哈歐魯格大人,我們現在沒有時間追究責任問題。畢竟我們已經喪失了許多寶貴的時間。」

  聽到希瑟妮婭冷靜且合理的指正,伊拜里斯的元首坐回原位,將湧上心頭的怒火強壓了下去。然而,他的目光還是惡狠狠地盯在霍爾達爾身上。

  「我自己也不敢說是完全掌握住了目前的狀況。首先必須確認我們掌握的事實是否正確。霍爾達爾大人,我不打算聽您說一些道歉之類的話。我們現在該做的是盡快找出對策,這也是為了守護巴魯梅斯。」

  霍爾達爾面露苦澀之色,但還是沒有開口的意思。那名年老的巴魯梅斯女性將官似乎再也看不下去,突如其來地採取了行動。

  只見她深深地彎下腰去,像是要把額頭貼到桌子上一樣,悲痛欲絕地向霍爾達爾說道:

  「這是我這輩子犯下最大的錯誤。我完全沒想到事態會發展到如此嚴重的地步……!雖然霍爾達爾大人和賈加利德總督封鎖了情報,但或許……不,霍爾達爾大人,假如希瑟妮婭大人所說的都是事實,那麼……我們巴魯梅斯已經、已經……」

  儘管霍爾達爾眼神憤恨地看向女性將官,但是後者毫不畏懼地迎向他的目光,帶著像是隨時都會嘔血的哀痛表情,拚命地高聲疾呼。

  然而,霍爾達爾卻像是在鬧彆扭似的,沒有做出任何反應。希瑟妮婭帶著同情的眼光,彷彿是在應對無理取鬧的少年,看向霍爾達爾說道:

  「霍爾達爾大人,看來您果然沒有搞清楚事態有多麼嚴重呢。」

  儘管事態相當緊急,但還不到最糟糕的地步──事實上,雖然沒有霍爾達爾那麼誇張,不過在場的各國元首及高官,有不少人都覺得事態還在可以挽救的範圍之內。

  和A級別的魔物交手,卻沒有回收陣亡魔法師的遺體,在正常情況下是相當嚴重的疏失。因為魔物在吞噬人類、吸收魔力之後,將會變得比原本更加強大。如果被吞噬的是魔力保有量比常人更多的魔法師,在最壞的情況下,甚至會導致魔物直接提升一個強度級別。

  儘管過去幾乎不曾出現過無雙魔法師被魔物吞噬的案例,但是唯一的那次例外,直接成了五十年前那場大災厄的導火線。

  那是至今仍遺留在人類記憶之中的慘痛事件,若是和那場大災厄相比,現在的狀況可說是好太多了。

  再加上和五十年前相比,魔法技術已經取得了壓倒性的進步,魔法師的人數也增加到當年的幾十倍。即使是過去無法正面抗衡的魔物,在這個不斷有新的AWR問世、魔法技術日新月異的現代,應該也已經有辦法處理。人類過去一直被魔物騎在頭上,但是近年來確實開始吹響了反攻的號角。

  話雖如此,在今後的應對措施中,各國的攜手合作仍然是不可或缺的關鍵……不過也還不算為時已晚。抱著這種樂觀想法的人,在聽到希瑟妮婭的下一句話後,簡直像是被當頭澆下了一大盆冰水。

  「霍爾達爾大人,您若是在收到情報的當下便公開給各國,整件事情還有挽回的餘地呀……【惡食】,這兩個字您應該曉得吧?我聽說牠混在A級別的魔物之中。」

  「妳、妳剛才是說【惡食】!?」

  「怎麼可能!?」

  這個名字所帶來的衝擊,和剛才完全無法相提並論。對於親身經歷過那場大災厄,並在其後的漫長歲月裡登上一國頂點的人來說,他們所感受到的衝擊想必更加強烈吧。畢竟引發那場巨大浩劫的魔物,就是被如此命名的窮凶極惡存在。

  室內頓時鴉雀無聲。在那之後,有些人臉色蒼白地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有些人則是陷入茫然自失的狀態,彷彿在精神上拒絕理解這個事實;甚至還有些人任憑怒氣驅使,憤怒地用拳頭敲打著桌面。

  再次逼近的慘痛過去,帶來了恐怖和絕望。展現出各種反應的各國出席者,全都帶著近乎殺意的眼神,憤怒地看向了整件事情的罪魁禍首霍爾達爾。

  不過,說起亞爾斯的反應。

  亞爾斯其實也非常想逃離現場。可是他想要逃跑的理由,當然和在座的各國政要不同,並不是因為對魔物感到畏懼的關係。儘管心裡早有預期,但亞爾斯還是抱著一絲僥倖的希望,覺得或許有機會躲過某件超級麻煩的差事。然而,這件麻煩差事已經在眼前具體成形,並且馬上就要落到自己頭上了。

  乾脆來開發完全透明化的魔法好了──亞爾斯自我解嘲地如此想道。

  而在他的面前,一名高官再次心煩意亂地朝著霍爾達爾大吼道:

  「你這傢伙!別以為還能繼續推托抵賴!」

  那名高官似乎已經氣急敗壞到口不擇言,不再用敬稱稱呼巴魯梅斯的首相。在場的另一個人連忙站出來打圓場:

  「別、別急著下結論,這件事情還有可能只是希瑟妮婭大人的杞人憂天。怎麼樣呢?霍爾達爾大人?您能不能將事實告訴在座的──」

  沒等前一個人把話說完,伊拜里斯的元首哈歐魯格直接出聲,蓋過了對方的話。

  「無論如何,為了確認事情的真實性,各國是一定得派出調查官了。雖然拖到那個時候可能已經為時已晚了。」

  哈歐魯格似乎已經壓下了剛才的激動情緒,以好言相勸的語氣如此說道。巴魯梅斯和伊拜里斯畢竟是唇齒相依的兩個國家,在政治上的交流也確實比其他國家來得頻繁。兩國從前任元首開始就有長期往來,應該建立起了互助合作的緊密盟友關係。

  儘管巴魯梅斯背叛了兩國的合作關係,但哈歐魯格不愧是坐上元首之位的人,非常清楚再怎麼責備對方也無濟於事。

  激烈的感情和現實的合理精神,並存於那副會被誤認為軍人的魁梧身軀之中。這種剛柔並濟的處世之道,可說是徹底體現出了伊拜里斯元首──哈歐魯格・麥松・傑科夫列斯的人格特質。

  霍爾達爾在短短幾天內變得花白的頭髮和鬍鬚,終於微微顫動。只聽他像是自言自語地開口說道:

  「我……我會公開所有情報。但是,身……身為巴魯梅斯的元首,我只是做了我該做的事情。我不能允許外國勢力介入,導致巴魯梅斯淪為其他國家的附庸國。我很清楚這種做法造成了無可挽回的事態,可是……可是我……」

  「你這傢伙!居然還敢厚顏無恥地狡辯!就為了你那無聊的面子,其他國家也跟著深陷危機之中了啊!」

  因為霍爾達爾終於坦白招認了一切,責難的聲音宛如決堤洪水般爆發,霍爾達爾頓時成為眾矢之的。

  就在這個時候,希瑟妮婭的凜然嗓音,陡然打斷了眾人義憤填膺的話語。

  「各位大人,就到此為止吧。相關責任的追究問題,還是留到排除重大威脅之後再說吧。」

  室內立刻陷入一片沉默之中,希瑟妮婭特地轉向身後說道:

  「亞爾斯,能麻煩你簡單說明一下【惡食】這種魔物嗎?」

  希瑟妮婭再次轉回正面,像是在徵求出席者同意般地說道:

  「現役首席魔法師亞爾斯・雷金,不僅是對付魔物的專家,同時也精通魔法領域的各種知識。和霍爾達爾大人相比,他的說明應該會更加清晰易懂且鉅細靡遺。」

  全場的視線一下子就集中到亞爾斯身上。在眾人的目光之中,沒有任何的輕蔑之色。

  直到前些日子在元首會談上演的那一幕為止,亞魯法的首席魔法師在國際上都是謎一般的存在。姑且不說亞爾斯的真實身分是這樣的少年,與會的各國政要都很清楚,在近年出現的各種技術革新背後,其實多少都能看到這位現役首席的身影,因為他同時也是魔法研究的最高權威。

  然而,作為當事人的亞爾斯,始終把視線停留在希瑟妮婭身上。

  『我在做完說明之後,就可以告退走人了嗎?』那副有些置身事外的模樣,大概包含著想要如此抱怨的倦怠情緒。

  面對亞爾斯的詢問視線,希瑟妮婭沒有回答半個字,只是以一個無懈可擊的微笑作為答覆。當然,這是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帶有『哎呀,你是在跟我開玩笑嗎?』的諷刺意味。

  再加上貝利克也用請求的眼神看著自己,亞爾斯幾乎已經沒有推托的餘地。接下來會被扔到我頭上的,只是解說人員這種老套的差事,我只不過是為了這項任務才會被叫來這裡──感到煩悶不已的亞爾斯,強迫自己樂觀以對,勉強振作起精神。

  希瑟妮婭和貝利克察覺到亞爾斯準備走上前來,都向一旁挪了挪位置。

  亞爾斯一邊沙沙地撓著後腦勺,一邊走到了兩人中間,打從心底感到麻煩地解說:

  「那麼,請恕我免去客套,直接進入正題吧。聽到【惡食】這個名字,馬上浮現在各位腦海中的,想必是引發過去那場大災厄的不祥存在吧?因為可能不是每個人都非常瞭解【惡食】是什麼樣的存在,所以我就先簡單扼要地交代一下背景知識。首先,魔物吞噬人類的目的,是為了吸收魔力,提升自身的力量……」

  魔物並不像肉食動物那樣,為了獲取維持生命所需的食物才襲擊人類。亞爾斯繼續說道:

  「具體來說,就是要透過人體血液和各部位所包含的魔力,促進自身細胞的活性化。更進一步來說,是為了達成種族或個體上的持續進化。在正常情況下,魔物所吸收到的魔力愈是充沛精良,愈能實現飛躍性的進化。因此在討伐失敗時,不管是哪個國家的軍隊,都會竭盡全力幫助隊伍裡的最高階魔法師逃走。因為普通魔物即使摧毀了一整支部隊,頂多也只能吃掉一到兩人的遺體而已。這是因為魔物需要一段相當的時間,才能把吸收的魔力轉換為自身的魔力。

  此外,殞命魔法師的體內魔力,基本上會在十二小時內化為魔力殘渣,盡數流出到體外。魔物會在這段期間內盡可能地吸收魔力。簡而言之,我們可以說普通魔物在體質面上,對魔力的消化效率並不怎麼高。因此魔物會本能地優先盯上魔力質量倶佳的人物。」

  亞爾斯說到這裡,暫時停了下來。

  所謂的「過去最大規模的大災厄」,具體來說,指的是推定SS級別的魔物向生存區域發動的侵攻。在反客為主地捕食了前來討伐的魔法師後,那頭魔物以超乎想像的速度,實現了自身的進化,變得更加窮凶極惡。而且那頭魔物是以風捲殘雲的態勢,將所有魔法師的遺體一掃而空,完全不像普通魔物那樣,頂多只能吃掉一、兩具遺體。那貪得無厭的食慾和無比殘暴的力量,很快就為那頭魔物博得了【惡食】的別名。

  當時人類生存區域的狀況,是連七國的國家區分都還沒有完全定下來,各國領土和國境還處於模糊不清的狀態,因此各國的軍隊指揮系統陷入一片混亂之中。雪上加霜的是,當時的首席魔法師在和【惡食】的交戰中陣亡,魔力還被【惡食】吸收,整個局勢可說是糟糕到了極點。

  姑且不論魔物的習性,關於大災厄發生時的國際情勢,在場眾人應該都非常清楚,用不著多費唇舌──如此尋思的亞爾斯,稍微環顧了一下在場的各國政要。在確認眾人都有聽懂自己在說什麼之後,繼續說了下去:

  「不曉得為什麼,【惡食】吞食吸收獵物的能力似乎格外發達。牠身上異常進化的部分,相當於人類身上的消化器官。【惡食】的『食量』是普通魔物的好幾百倍,雖然也得視吸收的魔力質量而定,但如果從這個假設出發的話,牠的單次捕食數量恐怕在一百人以上。說得簡略一點的話,就是每經歷一次大規模的戰鬥,就必須預設【惡食】的強度成長了兩個級別以上。」

  各國首腦人物聞言,臉色頓時變得一片蒼白,只能用「面無血色」形容眾人的表情。對目前的各國來說,光是S級別魔物出現,就已經是關乎國家存亡的重大危機。在討伐S級別魔物的過程中,幾乎無法避免出現重大的人員傷亡,而且就算付出了眾多寶貴的生命,勝算也稱不上是百分之百。

  成為當前問題的新品種【惡食】,在被發現的時候,還處於A級別。當牠吞食巴魯梅斯的大批魔法師,完成進化後,就必須預設牠的威脅度提升了兩個級別以上。換句話說,新品種【惡食】的力量,有可能已經足以匹敵SS級別,等於是過去的大災厄再次降臨人間。

  亞爾斯看著鴉雀無聲的室內,語氣淡然地繼續說道:

  「儘管無法樂觀以對,但要感到絕望還太早了。在過去的那場大災厄中,首席魔法師慘遭【惡食】捕食。不過,那時候的魔法相關技術和理論都還不夠成熟,因此不能直接用現在的標準看待當年的排行。

  雖然這只是我個人的見解,但如果按照現在的排行榜重新換算,縱使是當年君臨頂點的首席魔法師,大概也只相當於二位數魔法師的程度而已。現代的魔法學研究,就是取得了如此顯著的進步。」

  在場的元首和高官聞言,心中的動搖都稍微消退了一些,亞爾斯進一步把話說了下去:

  「目前可以確定的是,就算只憑現有的確切情報判斷,至少也要把【惡食】的威脅程度預設在S級別以上。老實說,我不太願意去設想更嚴重的情形……因為感覺太麻煩了。」

  亞爾斯在剛才的這段話裡,刻意不去提到一件事。那就是魔物的威脅程度也和魔法師的整體水平一樣,早已是今非昔比,無法直接用現在的標準去比照當年的強度級別。但是在這種人心惶惶的氛圍之下,不提起這件事情才是明智的做法。

  在大災厄結束之後,持續有新品種的魔物出現,目前種類已經達到五百種以上。無法明確分類的亞種也不斷被人發現,各國加起來每年都有幾十件的確認報告。和過去相比,魔物的進化速度確實變得更快了。探查魔物的技術有了長足發展,固然是導致這種現象的部分原因,但也有人認為,魔物的「餌食」質量逐年提升(也就是魔法師本身的魔力質量),才是最主要的理由,只是真相至今仍未能徹底釐清。有部分人士主張這是出於某種未知的原因,還有人聲稱這是魔物互相吞食所帶來的異常進化。

  亞爾斯本人也針對這種現象提出了各種猜想,但並沒有得出足夠自信的結論。

  「總而言之,那頭成為當前問題的魔物,就是因為擁有足以吸收龐大魔力的能力,才會被討伐部隊稱作【惡食】。而關於【惡食】的力量,其實有一份值得注意的報告。雖然這份報告還停留在假設階段,同時也還沒有得到學術上的證明,但是其中應該有能夠借鑑的地方。」

  在場的每一個人,都全神貫注地等待著亞爾斯的下一句話。

  「總結要點來說,就是【惡食】的捕食上限和吸收速度固然相當驚人,但是成長和進化的速度並沒有牠的胃口那麼恐怖。請各位暫時拋開從【柯羅諾斯】來的既定印象。魔物在提升強度級別的過程中,必須完成兩項工程,一是身體的重新塑形,二是魔力的吸收變換。我們應該要注意的是前者,也就是重新塑造身體的部分。雖然也是有個體上的差異,不過魔物的身體在這種時候,基本上處於對魔力毫無防備的狀態,就像剛脫完皮一樣。有學者認為,這是因為魔物體內的魔力吸收變換作業,還沒有完全安定下來的緣故。如果是普通魔物的話,因為吸收量不大的關係,不會花上太長的時間,但【惡食】是在短時間內汲取了龐大的魔力,因此得花上比普通魔物更久的時間,才能完成這個過程。」

  亞爾斯的解說,逐漸涉及能夠打破僵局的重要情報。不知不覺中,在場的所有人幾乎都向前探出了身子,並且全力運轉起腦袋。儘管現實可行的對策似乎還是一片模糊,可是確實能夠看到那麼一點端倪了。雖然眾人也隱約意識到,人類將為此付出巨大的代價,還是出聲催促亞爾斯說下去。於是亞爾斯向眾人點了點頭,繼續開口說道:

  「討伐行動最好是愈快愈好。既然魔物正在『飯後休息』,將吸收的魔力變換到體內,趁這段時間發動攻擊,或許不失為一個好方法。據說魔物在這種時候也會跟動物一樣,行動變得遲鈍。只是這種說法無從證實真偽,【惡食】的生態也不一定就和其他魔物相同……無論如何,想要狙殺吸收了龐大魔力的魔物,就得搶在牠重新塑形身體前。在魔物完成變身之前,都還能找到許多對策。」

  亞爾斯覺得自己說明得已經夠清楚了,暫且下了這麼一個結論。因為好像沒有人要發問的樣子,他便退回了原位。

  如果能就這樣走到門口那裡,直接拍拍屁股閃人,不曉得該有多好。

  然而,亞爾斯實際上做出的一點抵抗,也就只是不爽地斜倚在門上而已。

  姑且不論亞爾斯的心情,在聽完他的說明之後,各國高層領導的反應各不相同。有些人用手指捏著眉間,有些人則是揉著額頭搖頭晃腦,看起來都是在設法冷靜下來。但是,即使聽完亞爾斯的說明,他們也還是無法就此感到安心。

  等到現場的氣氛稍微冷靜下來後,眾人交頭接耳地議論紛紛。

  「立刻讓各國的魔法師部隊集結到巴魯梅斯吧。」

  「如果要這麼做的話,最好是限定二位數以上的魔法師才能參加。」

  儘管眾人爭相提出意見,但是希瑟妮婭彷彿還有話沒說完,毫不客氣地出聲說道:

  「各位,我知道大家有很多意見想說,不過我們還是先向巴魯梅斯的霍爾達爾大人,把該問的事情問個清楚吧。畢竟分享情報是非常重要的事情,巴魯梅斯作為最一開始的當事國,應該握有更詳細的情報吧。」

  因為沒有人表示反對,可以默認全體與會者都支持這麼做,於是希瑟妮婭再次轉向巴魯梅斯元首的方向說道:

  「那麼,我就在這裡重新請教一次霍爾達爾大人:被派去對付【惡食】,從而因公殉職的那些魔法師,他們的遺體已經順利回收了嗎?」

  在場所有人的視線,瞬間都集中到認命地垂下頭的霍爾達爾身上。雖然眾人並沒有事先商定,但是他們轉頭看向霍爾達爾的動作,簡直像是訓練有素的軍隊一樣有條不紊。

  當然,每個人的神情都極為嚴肅。這並不只是因為需要更加詳細的情報制訂對策。儘管事情都已經到了這種地步,但在這些元首和高官的表情裡,還是能看到一絲期待的神色,希望這一切只是陰錯陽差的誤會。就算這個願望太過不切實際,至少也希望聽到霍爾達爾說出一句「遺體已經全數回收」……每個人臉上都明確地流露出這種期待。

  然而──

  這份淡薄的期待宛如水泡,在各國領導階層的眼前發出破裂的聲響,就此消失得無影無蹤。

  在一片陰鬱的寂靜之中,霍爾達爾盯著桌面緊咬下唇,彷彿自言自語地如此說道:

  「只有一名生還者而已。順便前去回收遺體的調查部隊,失去聯繫至今已經有兩個星期了。」

  「唔……」

  也不知道是誰絕望地呻吟了一聲,在那之後,室內再也沒有響起任何聲音。甚至沒有人再出聲追究霍爾達爾的責任了。雖然應該有好幾個人正在搜索枯腸地思考著怎麼解決事態,但是面對這種事實,他們的努力全成為無謂的掙扎。

  真要說起來,包含各國元首在內,與會者大多是不瞭解魔物戰鬥和外界狀況的人。即使把貝利克也算在裡面,在場握有全軍指揮權的總督,也不過區區兩個人而已。但是,就在這種氛圍之中……

  一道突然響起的柔和嗓音,打破了籠罩整個房間的寂靜。

  「話說回來,亞爾斯,換做是你的話,會投入多少戰力呢?」

  那道聲音來自希瑟妮婭,宛如在混沌的漆黑之中指引出一條道路。站在希瑟妮婭身後的亞爾斯,盯著她烏黑髮絲下弧度完美的後腦勺,刻意停頓了半晌。

  希瑟妮婭沒有轉頭看向背後的亞爾斯,只是單方面地拋出了這個問題。儘管聲音裡帶著威嚴,可是這位美麗元首的語氣卻十分開心,甚至令人懷疑她是不是對目前的狀況樂在其中。希瑟妮婭之所以沒有轉頭看向亞爾斯,大概是不想錯過眼前的各國高官露出絕望神色的那一瞬間。因為在場眾人的全副意識,已經全部集中在希瑟妮婭和她的那句話上。

  自身話語的力量,以及話語對周圍的影響力。徹底掌握住這兩者的希瑟妮婭,正沉浸在場面主導者的愉悅之中。

  儘管亞爾斯在心裡大翻白眼,表面上還是輕描淡寫地回答道:

  「至少各國的無雙魔法師都必須全數投入作戰吧。畢竟我們對【惡食】的瞭解程度實在太少。如果由我制訂實際的迎戰方針的話,我會選擇由二、三位數的魔法師展開包圍,從遠距離發動攻擊。透過同時以最高階魔法轟炸,試探一下【惡食】的反應。」

  會議進行至今,這是首次有人提出因應【惡食】的具體對策,在場眾人都屏息注視著亞爾斯。

  「只是,我們的時間相當有限。如果敵人移動到防衛線附近,就算成功討伐,也會帶來巨大的損害。巴魯梅斯的領土和國體,很可能會就此崩壞瓦解,當局必須做好這種心理準備。除此之外,雖然這只是我根據現況做出的評估,但參加本次作戰的無雙魔法師,大概也有半數以上無法活著回來吧。」

  巴魯梅斯將會崩壞瓦解──聽到亞爾斯這番冷靜評估,滿臉大汗的霍爾達爾,呼吸頓時粗重了起來。他彷彿陷入過度換氣狀態,連半句話都說不出口。

  自己正是為了巴魯梅斯的國家利益,才選擇了秘密行動的方式。然而卻導致了如此嚴重的事態,霍爾達爾完全是始料未及。事到如今,巴魯梅斯還有什麼臉面請求各國協助?──自己剛才居然還抱著這種傲慢無知的想法,霍爾達爾不禁被自己的愚蠢驚呆了

  不過,要說大受動搖,其他國家的領導階層也是半斤八兩。

  為了收拾事態,不僅要集結各國麾下的無雙魔法師,而且其中的半數還有可能在本次作戰中殞命。若是這樣的話,就算最後成功討伐了【惡食】,國力也會大幅下降,在人類和魔物的攻防戰裡,將會有好幾年都被迫陷入守勢之中。

  不,如果只是堅守數年就沒事,還算是好的情況。對各國來說,無雙魔法師是獨一無二的寶貴存在。一旦失去了自國的無雙魔法師,甚至有可能在目前的這個世代裡,都再也培育不出同等級別的高強魔法師。

  然而,在這種狀況下……

  冷靜從容到有些異常的希瑟妮婭,突然噗哧一笑地說道:

  「話說回來,亞爾斯,在你剛才列舉的必要戰力中,沒把自己也算在裡面吧?」

  「…………」

  希瑟妮婭把他的沉默理解為肯定,自顧自地接著說道:

  「如果是你的話,應該能夠成功討伐牠吧?」

  「不,假如敵人是超出S級別的對手,我頂多和牠打成平分秋……」

  就在這個時候,貝利克彷彿看準時機般從旁插嘴,冷不防地打斷了亞爾斯的回答。而且是用一種明顯在裝傻的語氣,裝作剛好想起來的樣子。

  「你在收復詹托列大陸的一連串戰鬥中,可是獨力討伐了S級別的魔物呢。應該不會那麼容易就輸給對方吧?」

  貝利克的這句發言,立刻化為巨大的衝擊,席捲了整個室內。

  「什麼!怎麼可能有這種事情……!?」

  「討伐S級別魔物,不管怎麼說都需要出動大部隊處理!單獨討伐實在是……」

  質疑貝利克所言真假的聲音,很快就偃旗息鼓了。因為所有人都立刻反應過來,縱使心存懷疑,在這種情況下質疑此事的真假,等於是否定了剩下的唯一可能性。

  彷彿是要代表在場的所有人發言,一名男子將身體轉向了亞爾斯。只見他的眼中流露出無比明顯的期待之色,衷心盼望著貝利克剛才那席話是真的。

  男子先是咕嘟地吞了一口口水,緊接著像是想到好主意似地說道:

  「那、那麼,假如亞爾斯大人也加入作戰,由八名無雙魔法師聯手討伐,豈不是就可以保證萬無一失?」

  男子的這番發言,得到了在場眾人的一致贊同。

  「沒、沒錯!只要由人類的最強魔法師組成這支部隊……」

  「若是這樣的話,就必須快點編制支援部隊!」

  「不過,獨力擊破S級別魔物的壯舉如果是真的,為什麼要隱瞞到現在才提出來……」

  「哎,那種事情怎麼樣都無所謂啦!現在該做的是立刻建立起萬全的指揮系統,並且設置作戰本部啊!」

  各國政要一齊點頭,每個人的眼睛都散發出光芒,像是在說終於找到了一線光明。然而,就在下個瞬間,一道冷冰冰的聲音落到氣勢洶洶的眾人耳中。

  「誰說我要參加了啊?不好意思,我可不蹚這種渾水。」

  亞爾斯已經連徒具形式的敬語都懶得用了。

  「你、你說什麼!?」

  在一片錯愕的表情之中,伊拜里斯的元首哈歐魯格怒氣沖天地大聲喝問。

  可是,亞爾斯絲毫沒理會怒髮衝冠的哈歐魯格,只是自顧自地嘟囔著,彷彿是在整理思緒。

  「……不過,巴比倫塔如果被攻陷,就連各國的貴重學術資料也會受到戰火波及。這樣實在令人於心不忍啊。」

  亞爾斯之所以會這麼說,自然不是因為被哈歐魯格厲聲喝斥的關係,而是自始至終都從自身利益出發的想法體現。

  不知道是誰發出了咬牙切齒的聲音。

  在當前的場面下,亞爾斯的發言確實是很不得宜,甚至可以說是非常不適當。

  為了人類存亡竭盡所能,有必要的話隨時可以豁出性命。

  世人深信只要身為魔法師,應該都具有這種精神和覺悟,可是亞爾斯的這番話,完全背離了魔法師的標準形象。總是站在指揮魔法師立場的元首和高官們,幾乎完全想像不到會有魔法師做出如此跳脫的發言,而且還是在這種分秒必爭的緊急時刻下。看來這名現役首席真的是個異類,無法用普通魔法師的標準看待他。

  身為當事人的亞爾斯別說是道歉了,甚至連反省的樣子都沒有,周圍人集中在他身上的視線,也在不知不覺中顯露出了幾分敵意。

  亞爾斯坦然地迎上眾人的目光,但那只是表面上看起來如此而已。事實上,他只是帶著滿不在乎的表情,用冷淡的視線掃過在場眾人。即使是方才厲聲喝斥、率先以憤怒的眼神看向自己的哈歐魯格,亞爾斯同樣沒有把對方放在眼裡。

  最後,亞爾斯的視線,很自然地停留在離哈歐魯格兩個位子的地方。在盧薩路卡元首莉綺雅身後待命的約翰,就站在那個位置上。約翰原本傻眼到想要仰天長嘆,此時他展現出在正式場合的強大自制力,硬是把這股衝動控制在臉頰抽搐幾下的程度。

  緊接著開口說話的,則是坐在約翰前面的莉綺雅本人。

  「那麼,亞爾斯大人,我們能不能以金錢換取你的加入?」

  「……莉綺雅大人!妳這是在說什麼傻話!失、失禮了。但是,深具榮譽感的無雙魔法師,可不能拿來和不入流的傭兵相提並論啊!」

  亞爾斯沒去理會其他人的強烈反彈,逕自回答莉綺雅的問題:

  「莉綺雅大人,我對金錢沒有任何興趣。」

  「如果金錢不行的話,或許……」

  莉綺雅的直率眼神裡,似乎有股不可思議的吸引力。

  隨口附和一聲的亞爾斯,突然露出諷刺的笑容。因為他意識到自己在不知不覺中,已經被莉綺雅拉上了談判桌。也可以說是被巧妙地誘導了。

  莉綺雅目不轉睛地凝視著亞爾斯。雖然她的表情十分嚴肅,眼神裡卻有種從容不迫的感覺。在那雙緊盯不放的眼眸裡,依稀可以看到莉綺雅被元首職位耽誤的商業才華,以及對自身談判技巧的絕對自信。

  但是就在這個時候,兩人的談話突然被人打斷了。有資格在這種時候開口說話的,自然是和莉綺雅同為一國元首的希瑟妮婭。

  「莉綺雅,關於這部分的事情,能不能交給我來處理呢?畢竟亞爾斯原本就是我們亞魯法的魔法師。」

  希瑟妮婭皮笑肉不笑地說道,同時用扇子遮掩住嘴角。在她的眼神裡,隱約可以看到不想輸給莉綺雅的競爭心理。希瑟妮婭在政治場合上總是不忘戴著元首的面具,因此她的這副模樣可說是相當稀奇。

  緊接著,希瑟妮婭語調輕快地繼續說道:

  「我就正好趁著這個機會說了:本次事件的後續處理工作,是否能完全交給我們亞魯法負責呢?」

  「……唔!」

  亞爾斯沒有理會雙眼圓睜的各國政要,像是想要大聲抗議似地瞪著希瑟妮婭。希瑟妮婭不著痕跡避開他的視線,優雅地站起身來。接著,她走到板起臉的亞爾斯身旁,將扇子掩在嘴邊,向亞爾斯低聲說道:

  「人家不會虧待你的。你要是不喜歡的話,就直接拒絕沒關係。不過,我可是有好好準備報酬的喔……嗯,能夠激起你研究熱情的【普羅比雷本斯之眼】,應該是相當寶貴的東西吧?」

  「……!」

  這句蠱惑人心的話語,讓亞爾斯忍不住蹙起眉頭。而希瑟妮婭話一說完就立刻退開的做法,顯然一開始就沒打算聽到亞爾斯的答覆。她非常清楚亞爾斯不可能拒絕這個條件。

  人不在現場的琳涅所擁有的魔眼。對亞爾斯的研究來說,無疑是能帶來有益結果的研究素材。真要說起來,即使放眼整個世界,極度稀有的魔眼持有者,也絕對稱得上是最頂級的研究對象。

  貝利克隱約察覺到希瑟妮婭所做的交易,也跟著在一旁附和道:

  「假如你不願意承擔這項任務,七國親善魔法大會當然就只能宣告中止了喔。」

  聽到貝利克那有些諷刺的口吻,馬上有人出聲反駁說道:

  「貝利克大人!你這是在說什麼話啊!在這種緊急事態下,怎麼可能繼續悠哉地舉行大會啊!?」

  當然,貝利克本人也非常清楚,自己剛才的發言有多麼荒謬。然而,在場只有他和希瑟妮婭知道,這件事情是能夠拿來和亞爾斯討價還價的有效籌碼。畢竟貝利克先前曾和亞爾斯說好了令他心動的報酬,但一切前提在於為第二魔法學院的奪冠做出貢獻。假如大會本身因故中止,那些說好的報酬自然也就跟著付諸東流。

  如果是稍有常識的人,大概會感到傻眼不已,畢竟和對付前所未有的凶惡魔物相比,那些個人性的報酬根本就不值一提。但對亞爾斯這名少年來說,這兩件事情卻能一起放上天秤衡量,並且有著不分軒輊的重要性,說起來也真的是相當奇妙。

  亞爾斯的內心瞬間猶豫了起來,希瑟妮婭似乎眼尖地察覺到了這一點,再次朝著室內高聲說道:

  「沒錯,照常舉行親善魔法大會,就是我們亞魯法獨力處理這整件事情的條件。當然,我向各位保證,我們亞魯法會負責討伐【惡食】。但是,假如各位拒絕這項提案,亞魯法在【惡食】的討伐作戰中,將不會派出我國的無雙魔法師。」

  「臭丫頭,妳以為妳是誰啊!」

  「各位有兩個選擇……一是在缺少亞魯法的兩名無雙魔法師──亞爾斯・雷金和蕾蒂・庫魯托卡的情況下展開討伐;二是由擁有現役首席亞爾斯的亞魯法獨力討伐。我絕對不是在小看各國麾下的魔法師,只是就事論事地判斷第二種方法更有可能解決事態,才會提出這種提案。各位可以將這項提案理解為亞魯法的總體意志。」

  在聽完亞爾斯的說明和戰力分析後,實質上的可行選項就只有一個而已。然而,希瑟妮婭如果只是這麼說的話,肯定無法壓下眾人的反彈聲浪。緊接著,為了得出一個妥協點,希瑟妮婭像是做出些許讓步般的柔聲說道:

  「不過,倘若只是這樣的話,相信無法完全消除大家的不安吧?因此,作為額外的保險措施,就請各位在亞魯法奔赴的前線後方,另行設置一道防衛線吧。將亞魯法以外的其他六國無雙魔法師全部集結起來,在那裡構築起一道防衛線。」

  或許是被希瑟妮婭滔滔不絕的氣勢震懾住,現場沒有人出聲反對,反倒是有人不安地低聲囁嚅道:

  「可是,亞爾斯大人萬一不幸被【惡食】捕……不對,萬一沒能成功討伐【惡食】的話……」

  發言的那名男子意識到自己差點說出「捕食」兩個字,連忙換了個說法掩飾過去。緊接著又有另一個人低聲嘟囔道:

  「不過,要加上附帶條件才願意展開行動啊……這位光榮的現役首席魔法師,感覺不像是人類未來的絕對守護者,反倒更像是個傭兵呢。」

  「真要說起來,這其實也沒有什麼好奇怪的。」

  「……!!」

  彷彿是要打斷對方的揶揄,貝利克立刻如此說道。

  貝利克以亞魯法總督的身分出席這場會議,當然不可能任由別人詆毀自國的無雙魔法師。另一方面,對亞爾斯有著深厚認識的他,也必然會在這種時候站出來說話。

  「亞爾斯本來已經可以退役,自由地選擇人生的道路。如果按照他原本的規劃,他甚至早就完全脫離軍隊的管轄了。雖然他現在還是作為我國的固有戰力,算是隸屬於軍方的魔法師就是了……」

  亞爾斯有苦難言地聽著貝利克的這一席話。

  貝利克的確是在幫亞爾斯辯護,但與此同時,這段話也是在提醒亞爾斯認清他還是軍人的立場和責任。

  「因此從結論上來說,我們亞魯法所能提供的最佳選項,就是希瑟妮婭大人的這項提案。亞爾斯如果不幸敗北,就此覆滅的將不僅是巴魯梅斯,整個人類生存區域都會迎來終結。然而,在缺少了亞爾斯的情況下,討伐戰的勝算頂多只有一半,只要有任何無雙魔法師被捕食,就注定無力回天了。而且說句實在話,我們亞魯法的這項提案,並不是基於單純的戰力比較。」

  不知不覺中,貝利克的語調罕見地激昂起來,只聽他繼續接著說道:

  「雖說是幾年前的事情了,但亞爾斯獨力討伐S級別魔物是不爭的事實。不過,亞爾斯能達成這項壯舉的其中一個理由,在於他的戰鬥方式非常獨特,完全是以單打獨鬥為第一考量。說到底,把所有無雙魔法師同時投入討伐作戰的做法,很可能無法讓他們在戰鬥中發揮出全部實力。」

  貝利克說到這裡,暫時停了下來。雖然貝利克沒有說謊,但他的這番話也未必是事實。只是乍聽之下,確實會讓人覺得還挺有道理的。

  亞爾斯明顯的不合作態度固然是部分原因,不過更幸運的事情在於:出席這場會議的元首和高官,都不怎麼熟悉戰鬥方面的事務。貝利克以外的另一名總督儘管有點懷疑,但在這種氛圍之下,大概也很難提出明確的反駁。

  「如果在系統的契合度和配合度上存在問題,魔法師在戰鬥中甚至有可能發揮不出一半的實力。在目前這種分秒必爭的狀況下,除了本國戰友蕾蒂・庫魯托卡以外,亞爾斯根本無暇去和其他無雙魔法師磨合戰術。因此,由擁有兩位無雙魔法師的亞魯法或盧薩路卡,單獨派遣部隊前去處理本次危機,我認為是最萬全的做法。順帶一提,雖然這樣說對盧薩路卡的各位有些抱歉,但如果單純從排名的綜合強度來看,果然還是我們亞魯法更適合執行本次作戰。總而言之,現在最能夠快速妥當地收拾事態的,既不是巴魯梅斯也不是伊拜里斯,而是我們亞魯法。」

  幸運的是,貝利克的這番長篇大論,沒有遭到任何人反駁。貝利克情不自禁地鬆了口氣。事實上,真要說起和他國魔法師合作的經驗,亞爾斯也不是完全沒有,不過實在很難說他適合和別人合作。

  除此之外,貝利克完全有信心和根據,可以大聲主張亞爾斯的實力壓倒群雄,堪稱舉世無匹的超凡入聖。然而,貝利克若是如此聲稱,就等於是說出了亞爾斯無法和其他人並肩作戰的原因。亞爾斯身上所擁有的異能,是不能揭露給別人知道的。

  貝利克環顧在場眾人的表情,暗自估量著剛才那番話的效果。要讓所有人點頭同意,似乎還需要再推一把。不過,場內的風向已經明顯倒向亞魯法一方了。

  緊接著,希瑟妮婭所提出的提案,幫貝利克及時添上了關鍵一擊。

  「我看這麼辦好了:在以各國無雙魔法師為核心的戰力,陸續集結到巴魯梅斯的期間,亞魯法會派出由亞爾斯和蕾蒂所組成的部隊,前往【惡食】那裡進行偵察。在弄清楚【惡食】的實力之後,若是確定可以把牠當場收拾掉,作戰目標就由偵察切換為討伐。如果是亞爾斯的話,就算發生意外狀況,也完全能平安脫離險境。而我們就可以根據他所帶回來的準確情報,集結所有無雙魔法師的力量迎擊【惡食】。各位覺得這樣子可以嗎?」

  希瑟妮婭在最後所補上的那句話,隱約帶著「我已經妥協到這種地步了喔」的言外之意。

  在場的所有人都非常清楚,希瑟妮婭只不過是在詭辯而已。既然她打一開始就認定亞爾斯有辦法打倒【惡食】,那麼亞魯法的部隊只要遭遇【惡食】,就很有可能根據「現場的判斷」,將作戰目標切換為討伐【惡食】。但是各國如果接受了這項提案,就算最後出了什麼問題,也可以把責任甩得一乾二淨。

  即使撇開這點不說,對各國的領導階層而言,如果亞魯法能獨力打倒【惡食】,那可說是求之不得的事情。主動背負失去自國無雙魔法師的風險,只能說是愚蠢透頂的行為。然而,若是從「以防萬一」的角度考量,在這種緊要關頭還捨不得傾盡戰力的做法,同樣也是愚蠢至極的舉動。畢竟世界如果真的遭到滅亡,保留戰力也沒有任何意義了。

  感到左右為難的各國政要,支支吾吾地給不出明確的意見。因為他們手邊沒有足夠的判斷材料和根據,無法斷定哪個做法才是正確解答。

  由於總督才是握有軍隊最高決定權的人物,因此那些並非由總督出席會議的國家,最後消極地達成了一個共識:其他各國的領導階層若是同意希瑟妮婭的提案,自己的國家也就跟著附議。

  換句話說,關鍵只在於一件事情上。

  除了希瑟妮婭和貝利克以外,在場的所有人都不曉得亞爾斯這名少年(從眾人的眼中看來,他根本還是孩子的年齡)究竟擁有多強的戰鬥能力。說到底,他們之所以逗留在伊拜里斯,或多或少都是為了弄清楚這件事情。不遠千里前來的各國政要,都是希望趁著這場大會,掌握住亞爾斯這位亞魯法現役首席的真正實力。

  和二位數以下的魔法師不同,無雙魔法師的排名直接反映出了彼此實力的差距。然而,到了「首席」的排名,就沒有更強的存在可供參照。因此各國政要自然會想要親眼確認亞爾斯的實力。現役首席和第二席之間的差距,究竟是望塵莫及的絕對優勢,還是出乎意料地並非如此?

  不過,當各國政要思考起這個問題時,也可以說他們已經開始對未來懷有希望。

  在前些日子的元首會談上,亞爾斯小露身手、輕鬆撂倒了漢盧卡普迪亞的賈路基尼斯,當時在場的元首自不用說,各國高官也都有聽說這件事情。而亞爾斯獨力成功討伐S級別魔物一事,又是出自魔法大國亞魯法的總督貝利克之口,因此有著相當的可信度。

  再加上希瑟妮婭的手腕似乎也值得信任,畢竟她可是在神不知鬼不覺的情況下,將巴魯梅斯極力隱瞞的事實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於是場內開始有人贊同地輕輕點頭,其他人在看到之後,也紛紛緊緊抿起嘴巴、大力地點頭同意,彷彿在表示這是根據自己的意志做出的決定。

  「那麼,我可以理解為大家都取得共識了吧?」

  希瑟妮婭一臉得意地準備進行總結,但是另一名女性元首的聲音馬上響了起來。

  「關於這次的作戰,我可以提出一個建議嗎?我們盧薩路卡麾下的無雙魔法師──約翰也在現場,如果將他也編入那支偵察部隊,應該能夠大幅提升作戰的成功機率。希瑟妮婭,妳覺得我的這項提議如何呢?」

  儘管表面上看起來是善意的提議,可是沒有人曉得莉綺雅的葫蘆裡究竟在賣什麼藥。只是如果按照希瑟妮婭的原始提案,這支偵察部隊有可能基於現場判斷轉換為討伐部隊。因此參與偵察部隊的作戰沒有任何好處,只會平白讓自己國家的無雙魔法師暴露在危險之中。

  「莉綺雅,非常感謝妳的提議。不過呢,就如貝利克總督方才所說的,亞爾斯和約翰有可能無法很好地並肩作戰……而且如果現在才開始磨合彼此的戰鬥方式,只能說是在浪費時間……因此請恕我婉拒妳的好意。」

  希瑟妮婭被譽為絕世美女的姣好臉孔扭曲,流露出一股明顯的厭惡之情。也不曉得是因為被打斷了興頭,還是因為發話者是競爭對手莉綺雅。看希瑟妮婭完全變了個人的模樣,在場眾人都不由自主地滾了滾喉頭,沒有人敢介入這兩名女性之間的戰爭。

  「哎呀?希瑟妮婭,妳難道不曉得嗎?在我們兩國以前的共同作戰中,亞爾斯大人就已經和約翰並肩作戰過了喔。結果正如妳所知道的,取得了極為亮眼的成果。因此,擔心有著舊識之誼的這兩人無法互相配合,才是真正的杞人憂天吧?」

  莉綺雅的語氣完全是在火上加油,宛如是把希瑟妮婭當成傻瓜一樣。

  希瑟妮婭臉上掛著僵硬的微笑,像是想要反唇相譏地動了幾下嘴唇,但最後勉強把話留在嘴裡。因為她看到約翰湊到莉綺雅的耳旁說了些什麼。

  而且雖然約翰的聲音壓得很低,但還是斷斷續續地傳了過來,彷彿是故意要讓希瑟妮婭聽到似的。

  在聽到「AWR」這個關鍵字,並且弄清楚上下文的前後關係後,希瑟妮婭找到了可以合理拒絕莉綺雅提議的理由,於是露出壞心眼的笑容說道:

  「看來約翰大人需要相當時間才能完成戰鬥準備,我想這個話題就到此為止吧,莉綺雅。我們現在真的是分秒必爭喔。」

  對冷眼旁觀的亞爾斯來說,眼前這一幕實在是荒唐可笑。在亞爾斯眼中看來,雖然不曉得莉綺雅究竟是出於好意,還是想要爭功,但她心裡肯定打著什麼算盤,可以確定這不是單純在找希瑟妮婭麻煩。

  不過,約翰如果真的加入偵察部隊,亞爾斯確實會感到相當難辦,畢竟他身上有不得不保密的異能。即使約翰確實如莉綺雅所說的,和自己有著舊識之誼,但是現在也沒必要讓他知道這個秘密。而希瑟妮婭恐怕已經從貝利克那裡,聽說了自己身上的異能。

  就在亞爾斯思忖著這些事情時,面前的元首突然把話鋒轉到他頭上。仔細一看,直到剛才還一臉不快的希瑟妮婭,不知何時已經換上了清爽的微笑,有些刻意地用微開的扇子掩在嘴邊說道:

  「亞爾斯,本次的作戰行動,由你來擔任隊長全權指揮。然後……貝利克總督。」

  因為接下來的部分已經超出元首的職權範圍,所以希瑟妮婭把話頭轉給身為軍方首腦的貝利克。

  「本次偵察部隊的基本人員,將以蕾蒂的部隊為主要核心。除此之外,作為額外的補充人員,亞魯法本國也有幾十名高階魔法師正在趕來的路上。」

  我明明都還沒有答應,你們就做好了這些準備啊──聽到貝利克的這一席話,亞爾斯忍不住深深嘆了口氣,彷彿打從心裡感到厭煩。

  可是,希瑟妮婭和貝利克也非常清楚亞爾斯不會輕易答應,因此肯定早就事先擬定好了因應對策。【普羅比雷本斯之眼】的研究機會、親善魔法大會的照常舉行……如果連這兩樣報酬都無法讓亞爾斯點頭答應,他們到底還準備了什麼樣的底牌呢?

  而和討伐【惡食】這項任務相比,這些報酬真的划得來嗎?在亞爾斯打算要做的研究裡,只要是魔眼持有者,都可以作為研究對象。但琳涅不僅有可能積極協助亞爾斯的研究,同時又有能力控制魔眼,不至於出現失控的危險,因此果然還是最適合的研究對象。

  無論如何,在亞爾斯目前著手的研究項目中,魔眼的研究有著極高的優先度。因為這項研究和亞爾斯自身的異能有關,所以說起來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老實說,亞爾斯針對自己身體和異能的相關研究,幾乎處於毫無進展的狀態。

  除了自己以外,亞爾斯不曉得還有誰擁有類似的異能,而魔眼持有者也是極為稀有的特殊個體,幾乎每個人都是獨一無二、別無僅有的特異存在。

  亞爾斯已經連掩飾都懶得掩飾了,直接朝著貝利克不悅地咂嘴道:

  「不,我不需要任何增援。我會從蕾蒂的部隊裡挑幾個人走。還有,我希望琳涅小姐也過來幫忙。」

  最後的那句話,亞爾斯是朝著琳涅的主君希瑟妮婭說的。

  「嗯,沒問題。畢竟琳涅的探查能力可是全亞魯法第一。我會派她過去的。」

  希瑟妮婭的微笑沒有一絲變化,像是早已料到亞爾斯會提出這項請求。如此看來,就連指派亞爾斯參加【魔法演武】一事,可能也是為了現在這一刻的布局。只要炒熱大會的氣氛,世人就不會注意到在檯面下發生的重大事件,大會官方也將難以做出關乎亞爾斯報酬的中止決定。普通市民早已習慣了牆內的和平生活,因此只要一有風吹草動,立刻就會人心惶惶。讓他們意識到真正的危機已經降臨,完全是百害而無一利。

  再怎麼說,自己一手栽培起來的那兩個笨學生,若是因為這件事情失去發光發熱的舞台,即使是亞爾斯,也會感到有些於心不忍。亞爾斯並不在乎忒絲菲婭和艾莉絲能否贏得比賽,但是大會如果就此中止,等於是連個機會都不給她們,事後的餘味會很糟糕。再加上亞爾斯還為了忒絲菲婭,和斐培爾家的當家芙蘿婕做了那種約定。這場大會的決賽,正是最能考驗忒絲菲婭本領的舞台,從而完成「展現忒絲菲婭成長潛力」的約定──不過,這一切全都得看忒絲菲婭自己的表現就是了。

  即使沒有希瑟妮婭和貝利克的提案,亞爾斯本人也已經騎虎難下了。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儘管一切都在希瑟妮婭的掌握之中,但亞爾斯也不是完全沒有好處。他很快就切換好思緒。亞爾斯根本不在乎有多少人死在哪裡,只是對於造成這場慘劇的魔物【惡食】,他確實是相當感興趣。

  半晌後,其他各國的元首高官都已離席而去,在化為臨時本部的旅館房間裡,亞爾斯立刻向各處發出指示。

  「規模過大的部隊不方便在外界行動,我們就以最低限度的人數趕往現場。出發時間就定在……」

  亞爾斯話還沒有說完,便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忍不住再次深深嘆了口氣。自己果然無法在親善魔法大會的正式賽上出場了。

  或許是對亞爾斯的指示感到詫異不已,前一刻才抵達的幾名補充部隊將官,一齊站起身來開口說道:

  「請等一下,再怎麼說,這種安排未免太過小看敵人了吧?」

  「沒錯,請您帶著我們隊裡的精英成員一同前去。雖然人數只有十名左右,但請您儘管使喚。」

  在眾人的提議之中,可以感受到善意、自豪,以及不安的情緒,但亞爾斯對此只是搖了搖頭說道:

  「不必了,本次作戰不能帶上會扯後腿的傢伙。雖說人肉盾牌有時也能發揮作用,但具體情況得視程度而定。老實說,派不上用場的傢伙不管來了多少,都只是白白送死而已。對軍隊來說,少了一張吃閒飯的嘴,或許可以節省開銷,但這樣真的只會給我添麻煩。因為巴魯梅斯的大規模作戰,那一帶的低等級別魔物很有可能已被消滅了大半。在這樣的情況下,應該把人員配置在作為保險措施的防衛線上,負責周圍地區的偵查工作才對。」

  亞爾斯的提案可說是合情合理。儘管如此,幾名將官還是不願輕易退讓。雖然「人肉盾牌」這種露骨說法,讓眾人如鯁在喉地說不出話來,但是認定此事關乎人類存亡的他們,決定頑抗到底。

  就在亞爾斯臉上流露出不耐煩時……

  一道「啪」的響亮聲音,陡然劃破了緊張的空氣,幾名將官的視線一齊轉向了聲音的方向。

  用力合上扇子、發出那道清脆聲響的希瑟妮婭,一面感慨著自己好像才剛做過同樣的事情,一面用凜然的聲音宣布道:

  「這次的作戰已經完全委託給亞爾斯處理了。你們幾個還有閒功夫在這裡和他的決定唱反調啊?」

  「……」

  在元首的一聲令下,幾名將官都畢恭畢敬地垂下頭,坐回座位上。看到眾人不再出聲反對,希瑟妮婭一臉滿意地大力點頭說道:

  「蕾蒂小姐也是,萬事拜託囉。」

  然而,蕾蒂卻只是表情僵硬地點了點頭,一點都不像她平常的樣子。看到這一幕的亞爾斯,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因為蕾蒂總是一副超然世外的模樣,所以很容易讓人忘記這一點,但她其實是以被迫放棄任務的形式,從前線被傳喚回來這裡。

  兩人先前獨處的時候,蕾蒂也曾經當面向亞爾斯傾訴過不滿。在寶貴的部下付出大量的勞力和犧牲後,這場收復作戰好不容易來到即將完成的最後階段。在這種時候被迫離開前線,讓蕾蒂感到非常不甘心。

  此刻在蕾蒂的心中,究竟隱藏著什麼樣的情緒?

  對原本就不懂女人心的亞爾斯來說,這是個不可能找到答案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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