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季珂的過去
第六章 季珂的過去
隔天,我在耀眼的陽光中睜開眼睛,看見的卻是兩個怒氣騰騰的厲鬼。
「親愛的……你能解釋一下為什麼季珂在你床上嗎?」
「一定是昨天晚上顧問先生跟季珂小姐偷情了啦!我們明明也在房間裡,你們卻敢做這種事,嗚哇───」
黛兒的眼淚跟噴泉一樣,媛的表情則快要變成日本的般若鬼面了。
「等一下,聽我解釋!」
我好說歹說,從頭到尾解釋了一遍,才平息她們的怨氣。
「昨天晚上親愛的差點被季珂殺死嗎?而且還被關在她創造出的空間裡,難怪我們完全沒有聽到任何聲音。」
「嗚……真的是這樣嗎?顧問先生沒有不要我們了?」
「傻瓜,我怎麼可能不要妳們呢,我可是拚了命要救妳們啊。」
「如果親愛的不要我了,那我一定會化為惡鬼,最後墮入地獄吧。」
「別一邊露出和藹的微笑一邊說這麼恐怖的話好不好。」
結束了一天一夜的溫泉之旅,回到家裡已經是下午了。
回程的路上季珂一直沒有醒來,我把她抱上樓,放在我的床上,她睡得很安穩,怨氣應該不會再突然暴漲了。
「親愛的,你的電話響了,是月婆打來的。」
我聽見媛的呼喚,立刻到外頭接電話。
「好消息,阿琳的媽媽找到當年採訪友愛社區那位記者的名片了。」
我重重吐了口氣,這下總算能貼近事件的核心了。
十年前,季珂身上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會變成害人的厲鬼,我一定要問個清楚明白。
我先到公司找月婆,然後我們照著名片上的電話打過去,響了很久才有人接聽。
我把電話開啟擴音,聽聲音對方應該是一位中年男子。
「請問是方記者嗎?」
「找方記者?你是誰,我已經不幹記者很多年了,你為什麼會有我的電話?」方記者態度很不客氣,大部分人接到這種陌生電話應該都會直覺認為是詐騙集團吧,我怕方記者掛我電話,立刻說出了關鍵詞。
「你以前採訪過友愛社區的事件對吧?」
「等等……你怎麼會知道我以前採訪過那個社區。」
「我是冥婚交友中心的顧問,其實我們最近接到了跟那個社區有關的案例。」
「冥婚交友中心?」
我向他說明了我們的業務內容,方記者的語氣才放緩下來。
「幫鬼找姻緣……一般人想必絕對不會相信你說的話吧,其實採訪完那次之後,我就辭職不幹了,因為在我身上發生了很可怕的事,我碰觸到了絕不能碰觸的禁忌,我不想再提起那時候的事了。」
「白季珂現在就住在我家裡,她現在是城隍爺的鬼差,失去所有的記憶,除了自己的名字以外什麼都不記得了。我想知道十年前到底發生了什麼,以及她為什麼會失去記憶,這對我非常重要,請你幫幫我。」
方記者停頓了很久才徐徐吐出一口氣。
「她……變成鬼差了嗎?我知道了,你到我店裡來吧,我有些東西想給你看看。」
我和月婆依照他給的地址趕到他店裡,原來他離職後在大學旁開了一間雅致的二手書店,一走進店裡就能聞到滿室書香。
方記者把店門關上,然後帶我們到裡面的房間,從一個老舊的資料夾裡取出一疊泛黃的照片。
「這些是我當時拍的照片以及取得的資料。」
我察覺到方記者的左手有點不自然,他看著我笑了笑。
「你發現了,這隻是義手,我在一場車禍中失去了左手。」
照片幾乎都是當年還有住戶時的友愛社區,與現在荒涼的樣子截然不同。其中一張照片是社區中庭,地上躺了一個蓋著白布的死者。
「這張照片就是白季珂,當年她跳樓自殺,我恰好在附近採訪,一聽到有自殺新聞就趕過去了。只是我沒想到,那是一場惡夢的開端。」
方記者深吸了一口氣,像是終於鼓起勇氣般開口道出他當年的採訪經過。
他找出一張照片,照片中有兩個人,中年女子與美麗的少女在夕陽下的海邊合照。
「這個女孩就是白季珂吧。」
我一眼就認出來了,照片中女孩清秀的眉目與季珂一模一樣。
「這是白季珂十五歲時拍攝的照片,十三年前,她跳樓自殺時還沒滿二十歲。」
「你知道她自殺的原因嗎?」
「是性侵,她在即將成人的那年遭受了性侵害。」
十三年前,方記者接到消息後立即趕往友愛社區,拍攝到季珂跳樓後蓋上白布的一幕,他對季珂的家人進行了採訪,並得知了在背後發生的慘劇。
季珂的父母都是教師,購置了位於北海岸的友愛社區的別墅,想要在景色優美的海邊度過退休生活。季珂一家在那裡度過了三年的平靜生活,也與住在同一個社區的高中同學交往。
季珂的男友姓劉,他們的感情很好,並且約定好大學畢業後就要結婚。
但是季珂大二那年發生了一樁慘絕人寰的事件,導致後續連環不斷的慘劇。
某天的放學途中,季珂在回家的路上被當地的三名惡少搭訕,惡少們覬覦季珂的姿色,想要一親芳澤。季珂不肯跟他們一起走,惡少們於是強拉她上車,將她載到偏遠的野外性侵得逞。
惡少發洩完獸慾,留下季珂慌忙逃離現場。季珂拖著疼痛的身軀,走了好幾個小時的路才找到人幫忙報警送醫。
「那幾個混蛋呢,有抓到他們嗎?」我雖然隱約猜到季珂曾遭遇過性侵,沒想到會是這種形式。
「抓是抓到了,但其中一人是當地角頭的兒子。他們透過黑白兩道向季珂的父母施壓,最後讓季珂的父母不得不跟他們和解,拿了一百萬的賠償金,性侵的惡少們則輕判三年。」
「還有這種事……」
「太過分了吧,性侵只判三年,誰都吞不下這口氣。」月婆氣憤不已用力一拍桌子。
方記者搖了搖頭:「更過分的還在後頭,惡少們只關了一年半就因為在獄中表現良好獲得假釋。從那之後,白季珂一家就開始受到無盡的騷擾,潑漆、撒冥紙等是家常便飯,季珂相戀多年的男友也被他們毆打過好幾次,都因為害怕報復而不敢報警,而那位男友開始對季珂避不見面。」
方記者又翻出一張簡報,日期是十三年前的八月九號。
那天,季珂從友愛社區自家的十二樓跳下,墜落在中庭,頭部著地不治身亡。
「據說在自殺前,白季珂因為男友避不見面而出現了自殘的症狀,好幾次想用裁縫剪刀或刀片割腕自殺都被她媽媽發現,反覆進出醫院,白季珂的母親想把她送到國外讀書,遠離這片傷心地,白季珂也答應了。不過在出發的前一晚,她趁父母不注意上了頂樓,然後一躍而下。
「白季珂死後一年,友愛社區開始出現鬧鬼的傳聞,以及多起離奇死亡的事件。」
「我知道這件事,有一戶劉姓人家的年輕主人殺了全家後自殺身亡。」
「那個人,就是白季珂避不見面的男友,他在白季珂自殺後半年就結婚生子了。」
我和月婆都驚訝得說不出話,季珂的男友會突然發瘋殺害家人,不管怎麼想都是季珂的復仇。
「我相信這世界上有鬼,友愛社區發生的那些事,一定和白季珂有關。因為我親眼看見了……我的這隻左手,就是因為她而失去的。」
方記者摸著自己的左手,又回想起當年的恐懼,身體微微發抖。
「一開始我也覺得鬼魂復仇根本是無稽之談,也許是我抱持著不相信的態度,我開始夜不成眠,每天晚上都覺得有人站在床邊瞪著我。我的身體狀態也每況愈下,短短兩個月就瘦了十公斤,無時無刻都覺得有人在監視我,精神變得極度委靡。
「我也曾到廟裡尋求解方,那時我仍不相信鬼魂存在。可是當我拈香祈禱的時候,我的香突然從中折斷,廟公把我請了出去,告訴我有個不得了的傢伙纏著我,要我去找大廟處理。
「這樣的情況困擾了我半年多,而且在這段時間裡,友愛社區還是不斷傳出離奇死亡的事件,居民和我的恐慌都到達頂點。我決定停止友愛社區的採訪,我向白季珂的母親道歉,告訴她我幫不了她的女兒了。」
我能體會方記者的心情,他想要挖掘真相,幫助季珂,自己卻被鬼纏身,連命都快沒了,最後只能選擇放棄。
「那天晚上我開車回家,我開得很快,因為我只想盡速逃離那個地方。過彎時,我看見一個身穿白衣的女孩站在路中間,那條山路平常根本不可能有人走動,我馬上知道她就是白季珂。我的方向盤不受控制,車子筆直衝下了陡坡,我昏迷了一個月才醒過來,左手就變成現在這樣子了。」
方記者慘澹一笑:「接下來的事情你應該都知道了,我失去左手,身體留下永久的神經障礙。友愛社區房價大跌,住戶逃難似地離開那裡,現在變成了巨大的廢墟聚落,那全是白季珂的怨恨導致的後果。」
月婆搓了搓手臂,聽完方記者的故事,連我也覺得渾身汗毛都豎立起來。
「我們處理過的案例中,季珂應該是最凶的厲鬼,難怪前輩們會失敗。」月婆咂舌。
我們無法想像季珂在遭到性侵後的那三年過得有多麼絕望,早在死前,怨氣就在她心中滋養茁壯了。生前她沒有力量報復這個殘酷的世界,所以在死後化為可怕的厲鬼,詛咒傷害過她的人。
「我聽說白季珂的雙親後來也自殺了,但我不敢繼續深究下去。」方記者重重的嘆了口氣。
「方先生,你知道她的母親葬在哪裡嗎?」
方記者點了點頭,從書桌的抽屜中找出一本老舊的筆記本,戴上老花眼鏡。
「我曾託人去調查過,但我一直沒有勇氣去祭拜她的母親,這些資料和地址你就拿去吧。白季珂的母親名叫林春美,應該能找得到她的塔位。」
方記者把他收集的資料及林春美塔位的地址交給我。
我和月婆離開二手書店,彼此的心情都是說不出的沉重。
「我做這行很久了,也聽過無數悲慘的故事,還是沒辦法習慣呢。」
「我也是。不管是黛兒、媛或是季珂,為什麼老天爺對她們這麼不公平?」
我難掩心中的氣憤,季珂會下意識覺得自己的身體髒,也是因為那幾個混蛋傷害了她的緣故。
「啊啊!這種時候就是要做愛來排解心裡的苦悶,跟我去汽車旅館!」
月婆拉著我的手,平常我應該不會拒絕這種要求,但現在我沒有那個心情,所以搖了搖頭。
月婆兩手一攤,「那現在呢,你打算怎麼辦?告訴那個厲鬼所有真相,讓她再度失控嗎?」
「我想帶她去見她媽媽,這樣或許能讓她回想起來自己是誰。」
「你應該知道這麼做風險很大,她的怨氣曾經造成那麼大的傷亡,我們沒有手段對付得了她。」
「月婆,我們冥婚交友中心的宗旨不就是消除厲鬼的怨氣,替他們找到幸福嗎?我們不是驅魔的法師或道士,從沒有用過強硬的手段去收服厲鬼,更何況這次還牽涉到黛兒和媛,我不可能放棄。」
「就算會讓自己陷入危險?」
「我沒有其他選擇。」
「我好像是第一次看到你這麼認真的樣子。」
「我在床上的時候一向都很認真吧?」我哈哈大笑。
月婆白了我一眼,打開車門:「也好啦,你還有心情開玩笑我就放心了。接下來你一定要小心,不要連自己的命也賠進去。」
我坐進車裡,但沒有答應月婆,因為我不曉得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說不定我也會像方記者一樣,碰觸到最可怕的禁忌。
* * *
回到家裡,季珂已經醒來了,茫然地坐在沙發上,眼中失去了神采。
黛兒倒了杯水給我,放低了聲音。
「季珂小姐從剛才醒來就一直是那個樣子,什麼話都不說。」
我走到季珂面前,蹲在她正前方。
「季珂,我找到妳的過去了,妳想知道妳是誰嗎?」
「真的嗎?我的過去不是一片空白……我……」
「這些資料是妳曾活在這世上的證明,如果妳想看,我放在這裡。」
季珂收下我給她的牛皮紙袋,雙手抖個不停。
「我以前是可怕的厲鬼吧,那表示我一定死得很慘,我……不敢看。」
季珂會有這種反應也是人之常情……不,應該說鬼之常情吧。她失去了記憶,真到要揭曉過去之時,反而開始害怕知道自己是個什麼樣的人,有過多麼殘酷的經歷。
或許不知道對她而言還比較幸福。
「可是,我不能再繼續這樣下去了,我想知道我為什麼會成為鬼差,我想找回我失去的記憶。」
她鼓起勇氣抽出牛皮紙袋裡的資料,第一張看見的就是她和媽媽的合照,不由自主流下眼淚。
「這張照片裡的人,是我吧?為什麼我看到這張照片會想哭呢?」
「跟妳合照的女性,是妳的媽媽。她曾經委託過我們冥婚交友中心替死去的妳尋找姻緣,但是我們失敗了。」
「失敗了,為什麼?」
「我不曉得詳細的原因,但我猜想是當時的妳怨氣太強,沒有人有辦法消除妳的怨氣。」
豆大的淚珠滾滾落下,季珂望著照片哭得難以自已。
「這個人就是我的媽媽……嗚嗚……嗚啊啊!」
哭了好一陣子,季珂才抽抽噎噎地止住眼淚。
「雖然我還是想不起來,但她給我一種非常親近的感覺……顧問,你能帶我去見她嗎?」
「我正有此意。」
季珂的情緒產生了劇烈的波動,但怨氣沒有大幅上升,也許慢慢把事實告訴她,不會對她產生太大的影響。
下午,我們前往季珂的媽媽林春美所在的靈園,門口矗立著一根高聳的十字架,說明了這是一個西式的基督教靈園。
「這裡是墓園?那我媽媽……」季珂深吸了一口氣,我既然帶她到這裡來,她也能明白她的母親已經去世。
「季珂小姐……」
黛兒怕她會承受不住,不過季珂露出淡淡的微笑:「我沒問題的,我已經有心理準備了。
「我還是記不起她的長相,照片裡的那個人,在這裡永眠嗎?」
我點點頭,但我們雖然知道季珂的媽媽葬在這裡,卻不曉得確切的位置在哪裡,遼闊的靈園裡至少也有幾百個墓碑,我們得一個個去找。
「親愛的,這個墓園好漂亮啊,草皮也整理得乾乾淨淨,綠草如茵,就像公園一樣。」
媛不喜歡陽光,所以我替她撐著傘,走在這個墓園裡有種在公園散步的錯覺。
「現代的墓園都是這種設計,說不定以後的墓園會真的打造得像主題公園一樣,這樣對前來追思的家屬也比較好吧。」
「不知道我葬在哪裡呢。」媛掃視著墓碑上的姓名,突發奇想。
「有機會我們去找出來吧,順便帶點東西去掃墓。」
「討厭,我為什麼要替自己掃墓啊。」媛噗哧一笑。
幾隻麻雀在空中飛舞玩鬧,嘰嘰喳喳的,如果我們不是為了那麼沉重的目的而來該有多好。
黛兒陪著季珂在另一頭尋找,一隻白頭翁從她們眼前飛過,拍了拍翅膀後停在不遠處的墓碑上頭。
等到她們靠近,白頭翁叫了幾聲,轉眼飛得不見蹤影。
「墓碑上面寫著白智文與林春美之墓,季珂小姐,那隻白頭翁該不會是來帶領我們的?」
「白智文……難道是我的爸爸?這裡就是爸爸媽媽長眠的地方,這證明了……我也曾經活在這世上。」
我和媛趕過去,季珂茫然地看著墓碑上的照片,眼淚潸潸落下。
「顧問,明明已經到了這裡,我還是什麼都想不起來,我是不是一個很不孝的女兒?」
「那不是妳的錯。」
「顧問,我的過去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我……是怎麼變成這個樣子的?」
「……妳想知道嗎?」
「請告訴我吧,我已經受不了這種什麼都想不起來的挫折感了。我想知道我是誰,我的身上發生過什麼事,我的家人現在怎麼了。」
這是個巨大的賭注,我將開口告訴季珂她的過去,而她有可能會受不了打擊而讓怨氣暴漲,不但黛兒她們可能會出事,我也會有生命危險。
但,不踏出這一步就什麼都無法改變。
我深吸一口氣,將季珂遇到侵犯的前因後果,以及在那之後纏繞著整個友愛社區的詛咒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聽完季珂的遭遇,黛兒忍不住深深蹙著眉頭,媛眼眶泛紅,偷偷拿出手帕擦掉眼淚。
季珂呆若木雞,最讓她不敢相信的不是她跳樓身亡,而是死後化為厲鬼,害死了二十多個人,連她的家人也相繼自殺。
「這麼多人……因我而死,我是個連法師都收服不了的厲鬼……」
季珂跪在她母親的墓前,痛苦地抓著自己的臉,她的皮肉一層層剝落,怨氣迅速蔓延,漂亮的臉蛋瞬間變得血肉模糊。
「親愛的,她的怨氣失控了。」
「顧問先生,快點離開這裡,否則你又會被她襲擊。」
我搖搖頭,我已經決定要陪季珂一起面對真相了,這也是為了與我冥婚的妻子們。
腥臭的血液從季珂的眼耳口鼻不斷冒出,並且張大嘴巴,發出瘖啞的嘶吼。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就算我摀住耳朵,她悽慘的吼叫還是能直達我的腦海,季珂瘋狂地撕裂著自己的身體,鮮血流了一地。慢慢的,她一動也不動,垂著手站在父母的墓前。
「我想起來了,那些人毀了我的一生,卻沒有受到應得的懲罰,我恨得不得了,我以為俊恆會保護我,結果他卻因為害怕那些惡霸而拋棄我。那一年裡,我的精神狀況出了問題,我開始反覆自殘,無數次進出醫院,我變得討厭我這張臉。從小人人都稱讚我長得漂亮,但是這張臉蛋卻害我失去了一切。我覺得活得好累,在這樣下去也只會拖累家人,如果我沒有任何手段可以反擊那些壞人,那就化為厲鬼來詛咒他們……」
「季珂,冷靜一點,我能幫助妳消除怨氣。」
「消除怨氣……為什麼?我沒有資格怨恨這個世界嗎?我沒有做錯什麼,為何必須被那些壞人毀掉人生?」
季珂的話讓我無言以對,黛兒她們也是一樣,這見鬼的世界就是如此不公平。
「妳們,明明已經死了,為什麼還不去轉世投胎,賴在人間享受我沒能得到的幸福……妳們一定在心裡恥笑我吧。」
「我們才不會那樣呢。」黛兒連忙反駁。
「親愛的是為了幫助妳才說出真相,希望妳不要遷怒到我們身上。」
「啊……原來如此,每當我看到妳們在我面前秀恩愛,心裡就止不住的煩躁與厭惡,是這麼回事。因為妳們擁有我沒有的東西,我嫉妒得不得了啊。」
季珂突然一陣冷笑,讓我背脊發涼,勾魂索出現在她手裡,她用力一甩,綁住了黛兒和媛。
地上同時出現了通往地府的傳送門,黛兒和媛一步步被季珂拖往洞裡。
「妳們跟我一起下地獄吧,妳們沒有資格享有幸福!」
「不要!顧問先生!嗚啊啊───」
我用力抓著黛兒的手,但她們還是被一股強大的力量拖向洞裡。季珂瘋狂地笑著,聽起來卻像是在哭。
「為什麼只有我這麼悲慘,為什麼……為什麼!嗚啊啊啊!」
憑我的力氣無法阻止季珂把她們拖走,我跑到洞口,死命抓住勾魂索,想用我的身體把她們擋下來。但這一切全是徒勞,黛兒和媛穿透我的身體,墜入通往地府的大洞。
「黛兒……媛!」我撕心裂肺地大吼。
「啊哈哈哈!我就是想看到這種絕望的表情,你能理解我的痛苦了嗎?」
季珂已經瘋了,她只想要所有人都跟她一樣悲慘,她的怨氣會毀滅一切。
「我能理解,如果讓別人痛苦能讓妳好過一點,那就這麼做吧。只不過,這些痛苦最終還是會像迴力鏢一樣回到妳身上。」
我站在洞口,回頭看向季珂。
「不論黛兒和媛到了什麼地方去,我都會去救她們,因為她們是我的妻子啊。」
我往後一倒,墜入洞裡,沒想到季珂衝過來抓住我的手。
「你瘋了嗎,那裡可是地府,去了就回不來了。」
「我有其他辦法嗎?就算我死了,也要先去跟城隍爺吵一架。」
我懸在洞口,腳底下有一股強大的吸力將我往下吸,季珂逐漸拉不住我的手。
「嗚……拉不住了,你到底是怎麼樣啦?」
我被強大的吸力往下扯,連帶把抓著我左手的季珂也扯進了洞裡。我掉進了無底的深淵,持續往下墜落。
* * *
「嗚……嗚……」
我聽見女孩子哭泣的聲音,病床上,全身纏滿繃帶的女孩拿著剪刀,一刀一刀地刺傷自己。
醫生和護士匆忙跑進病房制止她,強制打了鎮定劑後女孩才穩定下來,閉上眼睛睡著了。
「為什麼病房裡會有剪刀?白季珂的病房裡不可以出現任何尖銳的物品,妳們不知道嗎?」
剛做完包紮的醫生拿毛巾擦拭手上的血,責問站在一旁的護士們。
「對不起,是我忘記收好。」
「白季珂的情緒非常不穩定,我知道妳們照顧她非常辛苦,我會想辦法讓她早點轉院。在那之前,妳們要多擔待一點,不能讓她死在我們醫院。」
畫面一轉,女孩持續出院、入院,在每一家醫院都反覆自殘,變成了醫院裡的頭痛人物。到最後沒有醫院願意收治女孩,她的母親只能把她帶回家。
女孩的情況時好時壞,在母親耐心陪伴下,她的精神狀況顯著好轉。但是有一天,她聽到警方上門,私下告訴母親那些侵犯她的壞人即將緩刑出獄,無邊的恐懼再次吞噬了脆弱的女孩。
她的精神再次崩潰,她怕那些壞人會找上門再次侵犯她,所以她不敢踏出家門一步。
剛開始,男友還會來陪伴她。但隨著日子經過,男友出現的頻率越來越少,女孩心想自己一定是被拋棄了。
有一天,她鼓起勇氣走出家門,想要去找男友,卻在街上意外發現,男友身旁有另一個可愛的女孩陪伴。
女孩連唯一讓她還有勇氣活在這世上的愛情都失去了。出乎意料的是,女孩並沒有大哭大鬧,反而是安靜地回到家裡,烏黑亮麗的長髮一夜之間變得雪白。
她看著鏡中的自己,然後用力砸碎鏡子,拿起一塊鋒利的碎片,往自己的臉上一刀一刀地割下去。
那天深夜,渾身是血的女孩穿著她最愛的白色洋裝,來到自家的樓頂,她已經不想再努力下去了。
女孩從十二樓往下跳,柔弱的身體撞擊住戶的鐵窗數次後,在社區的中庭摔得粉身碎骨。
很多人圍繞在蓋著白布的女孩身邊,她看著被白布蓋住的自己,並且在人群中發現了神色驚慌的男友。
女孩的心中得到了一絲快慰。原來是這樣,只要死掉就好了,死後就不用再受這些人欺負了。
女孩的怨氣毫無止境地增長,她獲得了向這個不公不義的世界復仇的力量。
漆黑的怨氣籠罩了整個友愛社區,不只是傷害過她的人,連無辜的人們都遭受波及,接連死去。
女孩的復仇已經徹底失控。
「我……我是怎麼了,那不是我想要的……」
我聽見女孩心裡的聲音,她無法控制自己的怨氣,人間的手段對她沒有效果,只會讓她更加憤怒。
「顧問,我該怎麼辦,再這樣下去,我又會害死很多人。」
眼前的影像突然消失,季珂出現在我面前,哭著對我說。
「請你……讓這一切結束吧。不管是陽間或是地府,讓白季珂從這世上消失,這樣一來就不會再有人受害。」
「很抱歉,我辦不到。」我搖搖頭。
「那……我該怎麼辦才好?」
我沒有消滅鬼怪的能力,我能做到的只有平息她的怨氣。
「想點快樂的事情如何?」
「快樂的事情……可是,我經歷過的全是悲慘的事,回想起來就痛苦得快要發狂。」
「妳現在已經發狂了不是嗎,為什麼還能正常跟我講話?」
聽我一說,季珂看著自己的雙手,又摸了摸臉頰。
「我現在是正常的樣子?」
「一點都不恐怖喔。」
「我想,是你自己跳進洞裡的舉動嚇到我了。所以才能在瘋狂的神智裡保留這一點點的清醒,我沒想過有人會主動往地府裡面跳。」
「所以我現在人在哪裡?這裡四周伸手不見五指,只有我們站的這裡有一道光,又不是在演舞臺劇。」
「我也沒遇過這種事,但我們應該是在我的意識裡。」
我突然明白了,因為季珂拉著我的手與我一起墜落,也許在墜落的過程中我們的靈魂有一部分混在一起了,所以我才能看見她的記憶,並在這裡聽見她的聲音。
「現在可以跟我坐下來好好談談了吧,關於妳死後究竟發生了什麼。」
我在這道不知從哪裡投射下來的光裡坐下,季珂也跟著我盤腿而坐。
「……我全都想起來了,我變成厲鬼之後無法控制自己的憤怒,不斷地詛咒生者。媽媽為了我找上顧問的公司,希望能替我找到姻緣。但那不是我想要的,那時的我只想報復整個世界,我先是讓那三個欺負我的壞人的汽車自燃爆炸,然後不分晝夜出現在俊恆的面前,害他陷入瘋狂,親眼看著他殺害全家人。」
「妳還記得自己是如何成為鬼差的嗎?」
「社區荒廢之後,我在那裡待了好久,偶爾遇到來探險的遊客或是擅自借住的遊民,我便發出一些奇怪的聲響把他們趕出去。直到有一天,老闆出現在我面前。」
「妳的老闆,難道是……」
「嗯,就是城隍爺。祂來到我面前,告訴我媽媽這幾年來天天都到廟裡去請求祂幫忙,祂被媽媽的誠意感動了,決定來見我。老闆說我身上背負了許多人命,罪大惡極,到地府後一定會被打入阿鼻地獄受苦,但是祂願意給我一個機會贖罪,要我在祂身邊工作一百年。老闆讓我喝下孟婆湯,消去我的記憶,從那之後我成為城隍的鬼差,替祂抓捕惡鬼。」
季珂紅著臉對我低頭道歉。
「對不起,我會這麼討厭色色的事情,是因為我生前被男人汙辱過,你為我做了這麼多,還替我找到媽媽的墓,我答謝你都來不及了,卻一時失控害黛兒她們掉進地府……全都是我的錯。」
「我……應該還有機會救黛兒她們吧?」
季珂用力點頭,說出了我僅剩的最後一條路。
「我們要先找到黛兒她們,只要她們還沒被其他鬼差發現,我就可以把你們帶回陽間。但是在那之前,你必須先制伏發狂的我。」
「妳這是叫我在陰間跟鬼差打架?我怎麼可能制伏得了妳。」
除了齊天大聖孫悟空,我還真想不到誰有那個能耐大鬧地府救人。
「你……不是說過有幫助我消除怨氣的方法嗎?」
「但那是妳最討厭的方式,我不想在妳不情願的狀況下對妳做色色的事情。」
季珂握住我的手,然後輕輕地放在她的胸口,手掌感受到胸部的柔軟。
「沒關係的,我現在已經不怕了。」
季珂俏臉再度羞紅:「因為你讓我知道原來性愛可以那麼幸福……如果是顧問……我沒關係。」
季珂臉紅的模樣嬌美如花,讓我也不禁怦然心動。
她捧著我的臉頰,吻上我的脣。
「這個吻結束之後,你就會醒來,而我最後一絲的理智會完全消失,請你幫幫我,別讓我繼續錯下去了。」
說完這句話,季珂在我眼前消失,照在我們身上的光也隨之熄滅。
我又開始在黑暗的空間裡無止盡的墜落,原來那是季珂心裡最後一道光芒,而接下來我必須面對的是失去理智的瘋狂厲鬼。
墜落持續了十幾分鐘,就算從一○一往下跳也不用這麼久。我摔落在一塊柔軟的草地上,除了屁股有點痛以外沒什麼大礙。
我起身環視四周,我身處在一座荒寂的樹林裡,清冷的月光照在枯萎的樹木上,頗有好萊塢恐怖電影的味道。
在樹林裡走了一小段路,發現一條泥葉覆蓋的小徑。我順著小徑走出樹林,遠方有個小山丘,總之先登上山丘查探一下附近的地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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