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归乡」(4)
奥利维尔无论如何都无法理解。
爱德华下令立刻把拉瓦雷伯爵家的资产一览和收支账拿出来。
(是出于想亲眼看一看自己将要继承的莫大财产的孩子气的欲望吗)
他敲了门,在盘腿坐沙发上的伯爵之子面前行礼*。旁边面无表情地站着的,是近侍于贝尔。
(果然,是这家伙唆使的吗)他边如此理解道,边交出了用细绳封住的黑封面文件册,有厚厚一叠。
「您要求的东西,已经准备好了」
「谢谢你」
爱德华一边哗啦哗啦地翻页,一边用似乎没什么兴趣的眼光心不在焉地看着。
「那个……需要说明吗」
「别当我傻的。这点字会认」
他愤然反驳,但视线看上去漫无目的,就仅仅是在晦涩的略码和数字上徘徊而已。
「啊,这个是?」
他指出某处。上面写着『水车小屋 八』。只是碰巧无法理解的词语吸引了他的注意罢了吧。
「这些,是位于流经领地的克莱尔河畔的八幢水车小屋」
「就是说总共八个?没别的了吗」
「没有。领内的水车和磨面场全部皆归伯爵大人所有」
「领民不能擅自建吗」
「治水管理为王国法中规定的领主义务」
「Hum。那到收获季就根本不够呐。磨面的顺序是咋安排好的啊。比如,意外地会是,水车管理人从农民那收贿赂之类的?」
对着目光向上意味深长地笑着的主人,管家吓了一跳。
「您是从哪里听说这种毫无根据的话的?」
「哈,中了吗。那是瞎猜的呗。人一旦被拍惯了马屁,就谁都会想试试私吞利益的啦」
奥利维尔感到自己喉咙发干。
若只凭粗野的措辞来判断,可能会看错这位大人的本质也说不定——。
「请安心。为促使水车小屋的管理人真挚地恪守本分,我会严厉地作好吩咐的」
「这样的话,就算了。这个还你了」
爱德华啪地丢开文件册,举起双臂一副想睡觉的样子打了个哈欠。
「那么就失陪了」
奥利维尔从房间辞别后,于贝尔终于开口了。
「感觉如何?」
「似乎不咋样啊」
爱德华不高兴地在手里把玩着背心的系带。「就算只粗略扫一眼,也看出谷物歉收对这几年的领地经营相当压迫了。可是开销却反而在增加。老爸在病床的两年间,虽然也怪不得他,但这里那里都应该有大把不正当行为被看漏了」
「您注意到离去之际时奥利维尔表情的变化了吗」
于贝尔狠瞪着管家刚走出去的门。「看穿了您并非那么愚蠢,他露出了这样的表情」
爱德华把头倚靠在沙发背上,闭上了眼睛。
「看哪边先露出破绽,这是互相试探呐」
对于拉瓦雷伯爵家的厨师、西蒙来说,这一阵子厨房就是战场。
到了午后茶点时间结束的时候,新当主就会毫无顾虑地闯进来,把锅一个个揭开来试味。
「嘛,这还算像样点」
他这样说还算是比较好的,大部分都是,
「没味道」
「完全不行,太辣」
这样毫不留情地丢开。
他虽然会很火大地心想这农村长大的小少爷竟敢这么说,但也明白那些指摘全都很恰当,试着重做就会如那话所说一样。他不知有过多少次,因懊恼而捏紧厨师帽、咬牙切齿了。
当过着这样的每一天时,他终于意识到自己迄今为止已变得如何地怠惰。
两年前去世的夫人,在那稍微之前开始就过着睡了又起、起了又睡的生活。从那时候起伯爵领馆就被寂静覆盖,客人访问也变稀少了。
侍奉贵族的厨师要求要有能一手包办数十人的大宴会的料理的本事。然而,那本事连用武之地都没有,天天制作病号餐成为日课。
更不用说伊莲夫人去世,不久伯爵卧床不起之后,西蒙不知不觉中可能甚至连要锻炼烹饪技术也忘却了。
那位年轻的当主,靠一口就看破了这件事。
从那之后,西蒙一有空就窝到厨房里,努力钻研,挑战新菜单。
那一天,伯爵的儿子也突然从后门进来,把食指戳进了酱料锅。
「呜呜……」
他的肩膀开始颤抖,把西蒙吓得心里咯噔一响。「您怎么了?」
「好吃!好吃到乱七八糟啊」
「真、真的吗」
西蒙太过兴奋了,把正剥着鹌豆荚的木筛子扔到空中,见习生慌忙冲过来接住。
「这个,是用在什么料理上的酱料?」
「香煎鹿里脊肉」
「苦味是?」
「是巧克力。在红酒汁里加入少量的巧克力,能提出苦味和浓厚的香醇味道」
「齁」爱德华露出钦佩的表情,一屁股坐在了木制圆椅上。「巧克力吗。亏你想得到啊」
「那个……大少爷」
西蒙捏着厨师帽吞吞吐吐了半晌后,说道。「实际上,这个方法,并非是我想出来的。这是王立烹饪学校我认识的前辈的提案」
「前辈?」
「名字叫古斯东。他对研究很热心,只要有空,就会在做什么新料理」
西蒙回想起他年轻的时候,微笑了。「我也是,经常被叫去帮忙」
据说,毕业后,转眼间就作为名厨师驰名的古斯东,曾在某个侯爵的邸宅里大展身手,但因为鸡毛蒜皮的事和雇主大吵一架,辞职了。
「那以来他就彻底成为了厌恶贵族的人,在传闻中,现在他好像在南方的港口镇上工作——」
爱德华站起身,轻轻地拍了下厨师的肩膀,微微一笑。「今晚的那顿真叫人期待。我可是要添饭的。多做些啊」
「好、好的。我的光荣」
爱德华依原路从后门走出去庭院,仰望天空。
初夏的天空湛蓝深邃而澄澈明净——然而,狭窄非常。从谷底望见的天空,被四方的群山遮挡住了。
他想起,他曾爬上波尔坦斯家家户户的屋顶,远眺蜿蜒曲折的河流那遥远的彼方。那边朦胧的平原看上去就如闪闪发光的海洋。
伴着残留在舌根那令人怀念的苦味,港口小镇的追忆连绵不断地唤醒了。
「古斯东——吗」
说起来,在娼馆的厨房里他曾快活地如此说过来着。「这个巧克力的隐藏味,是和后辈一起创造出来的」
把本领相差无几的两位天才料理人分别雇佣在两个地方,是谁的安排呢。是伯爵还是伊莎朵拉,还是说,是在那中间协调的于贝尔呢。
为了他无论在哪里住下,都能够享受到合胃口的料理。
自己这个存在是如此多地承蒙许许多多人的爱意,受他们保护,爱德华再一次体味起这件事来。
房间配属女仆纳塔莉慎重地用双手握住咕噜咕噜地沸腾的铁锅的大锅耳,经走廊走来。
「大少爷」
她在房间的桌子上摊开大块的布,把锅轻轻地放在那上面。
「辛苦了」
主人微微一笑,那笑容像要令人看得着迷一样。「没被谁看见吧」
「是、是的。但是气味太重——」
「不要紧。等它冷却到室温,就完全不会发出气味了。很不可思议吧」
「究竟这个……是什么呢」
纳塔莉战战兢兢,再一次窥视锅的里面。类似风干了的树木根部的东西被交到了她手上,她就按照吩咐把它放在热水当中咕嘟咕嘟地熬了三十分钟,熬出了黏糊而鲜红的,还发出异臭的液体,看上去就好像有毒一样。
「这是很灵的药哦。喝了病就会好转」
「该不会,大少爷,是您要喝这么难闻的东西吗?」
「这以上,我觉得你还是不要再知道的比较好哦」
爱德华一下子抹去了笑容,慢慢地把嘴唇凑近了她耳边。「而且,这个药的事跟谁说都不行。听好了吗」
「是、是的」
「如果,说了出去的话……就用你的血来代替咯」
「呀、呀!」
纳塔莉连退出的行礼都忘了,摇晃着发辫跑了出去。
「说是这么说,如果威胁得太过分,反而会保守不了秘密哦」
于贝尔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在房间当中了,吃吃地笑着。他既没有脚步声,也没有进门的气息。
「过几天,『大少爷是吸血鬼』的谣言就会在馆里传开吧」
「我会被大家越来越讨厌了吧~」
「这种时候,装作若无其事地把秘密共享更好。低声耳语道『我的事唯有你知道哦』,让她产生优越感呀」
「你这人,一直都用这腔调骗过不知几个女性吧」
爱德华一边叹气,一边解开绑着头发的丝带。
浓密的涅发轻盈地散开,披到肩上。
「久违地,让我来帮忙吧」
「说得是啊」
把椅子搬出阳台后,爱德华肩上披着布坐下,于贝尔站在他后面。
把梳子浸入刚才拿来的还冒着热气的赤黑色液体,缓缓地梳上爱德华的头发。
如果不如此一个月一次地把贝纳木的汁液涂到头发上,头发不久就会变回原来的金色了。
「会回想起从前呢」
于贝尔说道。
「啊啊」
爱德华用半分打盹当中似的声音应答了。
那一天也像这样在梳着头发。
从森林中,突然传来高音调的鸟鸣声和野兽威吓的吼声。
「刚才的是——」
主从二人一瞬间相视对方的脸。
「阿尔玛」
以低沉锐利的声音,于贝尔叫来老太婆。「少爷就拜托了!」
他拔出腰间的剑,跑了出去。他背后感觉到了爱德华也不听阿尔玛的阻止,追在自己的后面。
重重树林的另一侧,倒着两个男人。各自的剑都沾满了血,树荫的杂草成了血红的海洋。
一人,是陌生的清一色黑的男子,已经完全咽气了。然后还有一人是——。
「父上」
于贝尔在亨利·德·卡斯蒂列的旁边,宛如宣誓忠诚时一般放下剑跪地。
「于贝尔」
亨利的皮革铠甲,被从右肩斜斜地砍裂到胸上。
「带着少爷……立刻从森林出去。往早先说好……的地方」
「有什么事——发生了」
「这个人,恐怕……是普兰公爵那边的人。是来找少爷的……很快同伙就会来找他了吧……趁现在……从小屋里,将爱德华大人的痕迹全部」
「明白了。请安心吧」
阿尔玛代替他应答道。她正在树后面挡着不让爱德华闯出来靠近。于贝尔恳求一般回头看她,但老太婆沉默地摇头了。就是说包扎已经没用了。
「于贝尔」
父亲,用临终前的气息竭尽全力说道。「卡斯蒂列家的忠诚是……」
那后面接下来的话语,永远也未能听到。
从那稍后,把阿尔玛留在森林的小屋,二人在一匹马上出发了。
「不会再让任何人死去了」
飞起来似地往两侧后退的森林。爱德华的声音在泪中颤抖,小小的背部因为强烈的决意而一直绷紧。
「绝对,不会再让任何一个人为我而死」
于贝尔凝视着那仍然湿润着的涅色头发,轻爽地在风中摇晃,他领悟到了——为了守护这位大人而拼上性命的父亲,是有多么地幸福。
在爱德华九岁,于贝尔十六岁的时候。
那之后过了八年。
主人和骑士在各自的空间度过时间,如今又因命运,再次结合在一起。
于贝尔从思绪中回过神来,发现爱德华在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
「另一件久违的事」
说着他戏谑地笑了,「现在开始,来次较量吗。那样头发干得快点」
「在这里吗?」
「不被人瞧见就完事的地方,没有别处了吧?」
「那么」
于贝尔摆出像要敬比试前一礼的样子,突然就以目不暇接的速度拔出腰间的剑。
「呜哇!」
爱德华刚坐的椅子倒了。「等、等一下。我的剑还——」
「您以为有那么凑巧,正好拿着剑时暗杀者就袭击过来吗?」
于贝尔一边叫道,一边利用身高优势,从上空猛扑过去像鹰一般挥下刀刃。
爱德华单手一把抓住披在肩上的大布,向斜挥起,改变了剑的轨道。
抓紧往后跳的间隔,爱德华紧紧地把布的两端握在手里,一圈圈地把它卷成一根结实的绳子。
「哈啊。刚才那招当真不妙啊」
「不认真起来,对实战可派不上用场」
于贝尔冷冷一笑,发出军神般的一声大喊,再次斩了过来。
爱德华把绳子当鞭子一样用,巧妙地抹杀于贝尔的剑势。正侧面、倾斜方,无论是从哪个方向来的攻击,他都绝妙地将它改变角度迎击。
「好快。身手有进步了吗」
「因为我被Mistress的研磨棒锻炼过了呐」
「叙爵式的日程决定下来了」
正当要从腋下钻过去时,骑士轻快地说出的话令爱德华的动作定住了。
抓住这个破绽,于贝尔捅出剑去,不费吹灰之力就把绳子从正中间切断。
爱德华哐当地摔了个屁股着地。「啊-啊。刚才那招我肯定死了」
「您动摇了呢」
于贝尔把剑收入腰间的鞘中。「是下个月的三日。下个周末向王都出发。伯爵大人也接到这个通知,大大放心了下来」
「——终于,要闯入敌人的大本营了呐」
「是的」
伯爵之子蹲在阳台的地板上陷入了沉思,突然就像想到了好主意一样,水色的眼睛闪出光来。
「于贝尔。爬树的方法还记得吗」
「蛤?」
白发的执事,为了不吵醒睡梦中的主人,轻轻地把水壶放在枕边。
「罗杰」
「是的,老爷」
恩斯特在昏暗的房间中,打开了凹陷的眼睛看着天花板。
「爱德华他,今天在做什么?」
「还是一如既往。一刻也不停地在公馆的里里外外四处走,似乎在研究什么对策」
「是吗」
患病的伯爵的嘴角上,浮现出抑制不住的笑意。「你认为那孩子怎么样?」
「恕我冒昧」
罗杰敬了一礼回答道。
「我认为,不管正使用多么粗俗的话语,采取多么超越常识的行动,都如同是把珍珠藏在泥中、把狮崽埋伏在羊群中一样。他生来就具备的,看破事物是非的力量、短时间内掌握人心的力量,越看就越光芒四射」
伯爵用心满意足的表情,缓缓地点头了。
「罗杰。这数周间,我从未度过过如此快乐的日子哟。每当看见爱德华的身影,每当听到他的声音,就只剩下对得到神之保佑将那孩子生在世上的感谢之情了。伊莲和我的使命,已经完满结束了」
「老爷——」
「这样一来,已经快能毫无遗憾地,去妻子的身边了」
罗杰意识到了浸湿自己眼角的泪水,慌忙擦干。然后接近了面对后院的窗户。
「不知为什么,外面好像很嘈杂」
一打开覆盖着窗户的厚窗帘,他「啊啊!」地发出不像冷静执事的惊叫。
「大少爷!」
他慌忙敞开窗户,在紧靠窗边种着的某棵高大的橡树上,爱德华和于贝尔主从爬了上去,正要把繁茂的枝叶一根根砍掉。
每当柴刀的刃哐地一翻,午后太阳那充沛的光芒就射入窗户。在下面,园丁和打杂的少年们坐立不安,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抬头仰望。
「这样一来,空气就能稍微流通点,房间里头也会亮堂起来吧」
爱德华把脚踏在树干的分叉上,冲着伯爵病房的窗户,大声叫道。
「老爸。我不会让你死的!一定要治好给你看。要是把我一个人留下,安安乐乐就去了另一个世界的话,我绝对饶不过你!」
「啊……哈哈」
罗杰惊讶地回头一看,仍旧仰卧在床上的伯爵,正笑出声来。
(这是自夫人去世以来,相隔几年的事呢)
执事紧紧地咬住嘴唇,忍住了呜咽。然后,再次又把窗户敞得更开了。
「确实,似乎有阵好风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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