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陋巷的贵公子」(4)
「那、那个,到底要去哪里……」
「之后再说」
从杂物间找到绳索回来后,爱德华再一次窥探窗户底下,咂了声嘴。
大街对面,往战胜纪念广场的转角位上,有两个疑似船夫的男人聚在那里。十分可能是埋伏的同伴。
「沿屋顶走」
听到这话的大年纪娼妇,飒然拿出一支晾衣杆,从天花板放下了折叠起的梯子。
爱德华抱起幼小的少年跑上梯子。
母亲也被娼妇们「快啦快啦」地在背后推着,犹犹豫豫地跟在后面。
上到阁楼,在沾满尘埃的家具间穿过,有个拉下的屋顶百叶窗。
「把这一端绑在腰上」
爱德华把绳索交给身后的女人,敞开百叶窗,把少年推出去后自己也滑出去外面。
女人也好不容易把身体拽了出来,站在了人字形屋顶上。
像这种沿着水路并肩而建的长屋房,相邻之间几乎没有缝隙。放眼望去,小镇是红石板铺成的屋顶的海洋。
「这边」
爱德华背起少年,握住母亲的救生索的先端,飞快地窜下极陡的屋顶,轻松跳到了旁边的屋顶。犹如每天都在干这事一样。
「啊、啊」
每当女人因为畏高停住,他就会轻轻地拉一拉绳子鼓励她。
不久,正好快到伊莎朵拉把水手带上二楼的时候了。他仿佛能见到她两手叉腰,盛气凌人地滔滔不绝的情景,还一边洋洋自得地说着「来呀,你尽管一间接着一间巡个遍就行。你倒说说哪里藏了那种女人啊」。
利用她们争取的时间,必须逃得越远越好。
沿着好几个屋顶走,来到了大街的尽头。下面可以见到毛织物工场的中庭。大批人在忙忙碌碌地站着工作,有的正将染好的毛织物卡在木架上晾晒,有的正用从水路集来的水敲敲洗洗。这里是污水再次回归水路,从那里流入地下下水道的构造。
「喂-」
职人们一副大吃一惊的样子仰头看房顶上面。
「这不是安迪吗。在这种地方,干什么啊」
「嘘」
隔着水路的对面,有水手们正埋伏着。
「先别管了,可以帮我把那里晒干了的厚布,找几个人摊开拿吗」
最初看呆了的男人们察觉到情况紧迫,开始行动。
「诶,要、要从这里跳下去吗?」
「我先给你做个示范」
爱德华稳稳地将男孩子抱在胸前,留下畏缩不前的女人,往下面男人们四角摊开拿着的布上仰面跳了下去。
布凹到快要贴到地面,可扎扎实实地接住了两人的身体。
「真是结实的好毛毯啊」
「嘿嘿。那是当然了」
「下次咱们店要做新窗帘时,我先跟Mistress说好要在这订了」
男人们再次把布展开,屋顶上的女人脸色刷白地摇头。
「办、办、办不到,这种事」
「不要紧」
爱德华爽朗一笑,不由分说就狠狠拉了一把绳头。
三人也不歇一歇,跑着穿过两端陈列着织机的毛织物工场那长长的工作室。
接着,藏在马车背后突破大路后,这次就跑进了对面的面包工场。
「啊啦,安迪。你来啦」
他从店里的售货员那里接过一根面包棒,当还以为他会就这样出去外面的战胜纪念广场时,他立刻就进了别的路。然后,终于停住了脚步。
「好了,来到这里已经能安心了吧」
爱德华不紧不慢地走着,开始啃起面包棒来。
接着,掰开给手里牵着的少年也分了一半。
「你们家在?」
「南边的戴姆地区。但是——」
少年又再把面包掰开分了一半给母亲。
「被那家伙的同伴监视着,一时回不去了吗」
爱德华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默不作声地吃着面包,却啪哧一声打了个响指。
「上我熟人那吧」
又再穿过几条墙与墙快要贴在一起的迷宫似的小巷,不断走过铺在水路上的木板后,眼前突然豁然开朗,码头映入眼帘。
拉图尔的大河在阳光照耀下闪闪发光,舒畅地流淌。好几艘帆船横靠在栈桥边上。
仓库成排的平屋顶下,众多中介商人搬运着货物往来。他们在那喧嚣中见缝插针,走下其中一个栈桥旁伸出的木制楼梯。
那下面,建有一家像紧紧抱住栈桥似的简易棚屋,那前面拴着一条邋遢的小船。
「这是老熟人的家。所谓『丈八灯台照远不照近』,在这里水手绝对找不到」
在小屋里的,是一个驼背的初老男人。他瞅了眼爱德华和他带着的人,就一言不发地背过身子去给沾满煤的油灯添火。
爱德华靠近他小声耳语了什么,男人就点了点头出了小屋。
「来,坐下吧」
女人坐在了快要腐烂了一半的木椅上,少年则揣揣不安地紧紧抱住母亲的膝盖。
「好了,佐伊小姐。能不能跟我讲一讲详细情况呢」
爱德华坐在他们面前,双臂搭在桌子上,微微一笑。「看看情况,也许我能协力也说不定」
佐伊以混杂着不安和放心的表情含糊地微笑了,取出手帕捂在嘴上,终于开始说道。
「我直到数年前为止,都在戴姆地区六号大街的小居酒屋工作。那个男人,是在河上往来的定期船上的水手,每次来这个镇子时都会上店里来。当时觉得他是客人所以就热情款待他。生下这孩子时,我辞了店里的工作,但是——」
「他毫不放弃地追上来了?」
「……是的。开始侵扰上家门赖着不走了」
佐伊嘴角渗出嫌恶感。「没喝酒时还好,但一沾酒就会操起暴力,破坏东西。我对此终于忍无可忍了」
「为什么,要逃进咱们店里呢?」
「因为坊间的名声。听说伊莎朵拉小姐是好风度的老板娘,而且店里还雇了个身强力壮的保镖。所以就觉得也许可以得到那家伙的帮助」
爱德华的表情变得难为情了起来。所谓『身强力壮的保镖』的传闻,实际说的就是她眼前的自己,他怎么都说不出口。
「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他微妙地从她身上逸开视线,问道,「这孩子……是那个水手的孩子?」
「不是」
她骤然眉头倒竖。有几分文静气息的女性突然露出了刚强的一面。
「跟那种男人没关系。这孩子,是高贵的贵族之子」
「贵族?」
「名字不便明说。我在居酒屋工作时,某位子爵的老爷来微服私访。知道跟我之间有了孩子后,就开始给了我如今的房子和每月的津贴」
女人露出了沉醉于幻想般的笑容。「等时候一到,我想让这孩子也接受合适的教育,掌握与贵族相称的教养」
爱德华有种脖子疙疙瘩瘩不很舒坦的感觉,一言不发。
「求你了。可以帮我和Mistress伊莎朵拉商量吗」
女人探出了上半身,热烈地诉说道。「我听说,老板娘从过去起就会关照在这种境遇中的女人」
「要做什么才好?」
「我想逃到那个水手再也追不上来的土地,两个人在平静的家里生活。如果能做到的话,希望能为此助我一臂之力」
把母子留在栈桥下的小屋中,爱德华吹着海风,深深吸了口气。
「头痛了啊」
贵族阶级的男人,和佣人与镇上的女人亲睦,生了孩子。这在世间上并不是多稀奇的事。多数都是保持互不相往来的关系,无论发生什么都用金钱来解决。
然而,极稀少的情况下,当那家的嫡子因病而死的时候,庶子继承家业的事情也有可能发生。所以,贫穷的女人们在诞下的孩子上托有一缕希望,珍重地养育。
那恰好,就是爱德华自身今后要走进的身世概要。
贵族的庶子。母亲,是在陋巷卖春的女人。
重新作为别人的事再听到的时候,就觉得已经可想而知自己从今往后会被以怎样的目光看待了。
贵族,会投来侮蔑和嘲笑的目光。庶民们,会投来羡望和嫉妒的目光。结果,在哪一边都无法找到归属。那就是,今后等着那个小小的少年的一生的命运。
驼背的男人从码头的对面回来了。
他将背挺得身子往后仰,跟爱德华简短地耳语道。
「迪亚伯拉斯号」
年轻人往男人的上衣口袋塞了一枚金币,开始走过码头。
迪亚伯拉斯号,是在海港中央栈桥停泊的货物用大型帆船。
他坐在仓库前堆积如山的木箱上等着,在伊莎朵拉的店前大吵大嚷的水手和几个同伴一起热热闹闹地走来了。
看上去是因为找不着目标的女人,为了泄愤上哪个酒场小喝了一杯。
「瞅啥呢,你小子」
「干嘛笑得一脸坏相」
意味深长地盯着他们脸看的年轻人,被水手们大骂一通。
「我是一个叫佐伊小姐的人的使者哦」
「你说啥?」
「我是来传这话的——『像你这种低能野蛮、又丑又笨木头人、床上功夫还烂爆了的、一无是处的肥佬,别再来我家了!』——她这样说啦」
同伴们捧腹大笑,但本人却像熟螃蟹似地气得满脸通红。
「那女人在哪!」
「所以不是说过不想再见到你了吗。放弃吧」
「可恶,以前她嘴上说小鬼的养育费之类的,狠狠地硬要钱,到了现在,说声再见就走吗!」
听了这番话哑然的,是爱德华。
「那孩子的父亲……是你吗」
「哼,至少佐伊是这样说的嘞。按船入港的时期算也对头啊」
「……」
「明明是这样,却突然就变冷淡了。反正,她是和好男人之流好上了吧」
「所以,你就对她又打又吓了吗」
「那是当然喽。妇人家家不揍一下就得越来越放肆了」
「你啊,差劲透了啊」
「从刚才就想说了,你这臭小鬼!」
刚才任他说坏话的水手,终于血上头来,扑上来要打。
年轻人麻利地闪过拳头,轻身跳下地面,船夫失去了目标上半身一晃,一头栽进木箱当中。
「这混蛋」
同伴们摆好姿势准备支援。
「不许动!」
爱德华以斧头砸入木头般的锐利叫道。「你们和这件事没关系。我没有让多余的人受伤的打算」
本是鲁莽汉的水手们,只因这一句话就面色苍白了。令人无法置信的是,他们一步都迈不动上前。
对着从崩塌的木箱中终于起身的水手,爱德华投向了冰冷的眼神。
「是真的吧。刚才的话」
「大、大话我可不讲」
「就算如此,你也没有做父亲的资格。别再靠近那对母子」
「开啥玩笑——」
「如果靠近的话,就命令迪亚伯拉斯号的船长,决不准你出海」
水手本想一笑了之,声音却在喉咙底冻结住了。眼前的年轻人,身上隐秘着的威势大到能将它变为可能。
「那家伙,年纪轻轻就知晓操纵人的本领」
最年长的水手凝视着走远的年轻人的背影,用充满畏怖的声音说道。
「这种男人,过去在海上只见过一次。那是被称为海之帝王的男人。天生就拥有支配者的灵魂」
当见到直到太阳落山都在栈桥的小屋里颇有毅力地等待着的母子那疲倦的脸时,爱德华无言以对。
佐伊,在过去肯定和贵族有过一夜的关系。要不然,子爵也不会轻易给她生活费吧。
不过,恐怕这孩子是水手的孩子。在油灯的光中看着少年的脸,他再次确信了。
然而,能够谴责她是骗子吗。在幻想着富裕生活的同时,头脑中将事实巧妙地扭曲了。不知不觉,连自己也认死那就是真实。如果不这样做,负担着年幼孩子的女人,在这个陋巷也许就无法生存下去了。
事到如今,就算说让真相大白又能怎么样呢。爱德华一边整理着千千万万混乱的思绪,一边单膝跪在少年的面前。
「你的名字是?」
「弗雷德」
「是吗,和这个国家的国王大人是同一个名字啊」
「嗯」
「佐伊小姐」
「是、是的」
「我刚才和Mistress谈妥了。今后,你暂时住进娼馆工作就行」
「诶……」
「那里再好不过,直到余热散却都能从水手那里藏身」
比什么都重要的是,八年间一直在那里藏匿的他自身就在证明这件事。
「身强力壮的保镖虽然没有,但建筑很结实,而且重点是Mistress是最强的。贵族社会的事情,如果拜托她大概也会教给你们很多东西吧」
「不、不过……」
「弗雷德的教育,就交给附近名叫西奥多的医生。他又是原贵族,我先打声招呼拜托他抽空关照弗雷德的学业」
「请、请等一等。虽然是令人高兴的消息,但即使说去工作,我到底要做什么才……」
「啊啊,并不是说叫你去做娼妇。虽然要让你做各种各样的杂务,不过随便偷一下懒也没事的啦」
「而且」涅发的年轻人侧脸像在眺望远方般,微笑道。
「刚好,打杂工辞了一个,那家伙的房间才刚闲置出来」
伊莎朵拉打开尽头的门,突然停住了脚步。未来的伯爵,像雕像般一动不动地伫立在房间中央。
「爱德华大人」
她屈膝行礼后,他像终于从漫长的梦中醒来一般,视线在埋没墙壁的书架上扫了一圈。
「终于,也要和这里告别了呐」
「是的」娼馆的主人点头道。「书籍和家具当中,若有您中意之物,我会安排送到馆去」
「不,不必了。就放在这里吧。总有一天弗雷德小弟能读懂这些书也说不定。不过前提是,西奥是像你这样有才干的教师的话」
「嗯」
伊莎朵拉感慨万端,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
「直到如今我都未曾提起过,但我从婆家的伯爵家出户的时候,留下了一个儿子」
「啊啊」
「不知是不是这个原因。恕我冒昧,我时不时,就会产生爱德华大人是我失散的儿子的错觉,有不拘礼节过分亲昵的时候。请原谅」
「我也是一样的啊,Mistress」
爱德华微笑了。「会敲我的头,拿着研磨棒四处追着我跑的人除了你以外没有第二个。大概今后,也不会再有。你对我来说,是亲生母亲以上的存在」
「您过奖了」
从老板娘的眼里,一闪一闪地洒落泪珠。
「对其他的大家,我走前就不说什么了。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能帮忙说明我是被远方的亲戚领走了之类吗」
「好的——好的,少爷」
妮妮特在黎明前夕起身,下楼走去一楼尽头的厕所。
玄关灯火通明,传来了马匹踏地的蹄声。
(外面停着辆华丽的马车。在这种时间,还有微服私访的客人之类的吗)
她光着的脚在寒冷中互相搓着,在楼梯中间偷看情况。一名青年在门厅油灯的光芒中迅速晃过。
饰有精巧刺绣的长大衣和背心。细长的脚上是丝绸的裤袜和紧身裤。在袖子和胸上闪耀的,是宝石的袖扣和纽扣。精心梳好的涅色长发,用金丝织成的丝带扎住。
「安迪?」
妮妮特怀疑起自己的眼睛来。一直以来,顶着蓬乱的头发,穿着有点脏的衬衫的娼馆跑腿小弟,正身穿宛如贵族般典雅的服装。
「啊」
他注意到了在暗处的娼妇,露出了难为情的笑容。
「怎、怎么了啦。穿这一身,是什么变装吗?」
妮妮特要靠近过去,被伊莎朵拉从旁拉住了。
「不要过去」
「你要上哪里去?难道,是做了什么坏事被抓住了吗?」
他走回去,拿起惊慌失措的她的手,在手背印上一吻。
「永别了,妮妮特」
「安……安迪,为什么?」
他翻动大衣的下摆,毫不回头地从玄关出去后,坐进了豪华的金箔装饰的二头马车。腰中佩剑的金发骑士恭敬地致了一礼后关上门,坐上了驾驶座。
「等一下,安迪!」
「已经,不一样了。那位大人……不是我们所知的安迪了啊」
伊莎朵拉倒扣着她的双臂,哭得眼泪扑簌扑簌地往下掉。
如撕裂早春之晓般马匹嘶鸣。马车转眼间奔跑起来,消失在河上升起的白色朝雾中。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