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陋巷的贵公子」(2)

「咋了。你哪根葱」

「就如你所见,是重伤员呀」

安迪轻轻地指了指脸上那块小小的纱布。「不由这家伙处理的话,可要关乎我性命。不好意思,可以请离开吗」

背后同伙中的一人对男人低声耳语道:「他是伊莎朵拉店里的跑腿小弟啦」

「哼,娼妇之腹吗」

男人嗤之以鼻,回答道。「跟你小子,没关系」

「关系可大了去了。像在这种贫民街一视同仁地治疗患者的老好人,除了西奥医生外可没第二个了。不知你们是哪来的外人,但要是将这家伙扔进牢房,你们可就在这一带住民中拉了大仇恨啰」

「关我屁事」

男人鼻尖发出声冷笑。「咱们啊,只要讨回那如数凑齐的二千索尔特,就怎样都好」

「我估计,你们大概是打主意想威胁那做父亲的男爵硬要钱,但对断绝了父子关系的三儿子,会出二千那么多吗」

「这有啥。到时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进信封里送出去,那就是所谓亲情啊。总不会害了他吧」

「呜哈哈……」

男人的同伙在后面发出了阴森的笑声。

安迪则鞋子发出咔吱咔吱的声音,走上前去。

「回去」

声音跟低声私语一样低沉平静,却有不容置喙的意味。

说来也奇怪,这身穿寒碜衣服的瘦削年轻人的命令,竟镇住了极恶的男人们,他们往后退了一步。

「说是有一周间的延期对吧。一拿到钱,这边就会来联络。到那为止别叫我再见到那张脏脸」

「安、安迪」

不顾西奥多在角落不住地摇头,双方散发出像要迸火般的怒气,目不转睛地怒瞪对方。

首先屈服的,是那伙男人。

「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嘛。要把娼妇的工资之类骗过来吗」

「不用你多事」

「嗬,肯定中了」

男人们仿佛在掩饰自己任小鬼摆布的事实,厚脸皮地笑了起来。

「拿到钱后,就来奥克斯的酒场联络。千万千万,别打什么怪主意,帮这家伙逃跑唷」

催债人们说完就走,把肩端起到不必要的程度走出了门外。

「唉」

西奥多把下巴搁在诊疗桌上,显得精疲力倦。

安迪把盛满热柠水的边缘带缺口的杯子和芝士梳打饼放在他面前。「甭客气」

「谢、谢谢」

热气在医师的眼镜上蒙上层白雾,他呷了口柠檬水,又叹了口气。

「果然,我不过只是个不知世事的小少爷而已吗」

「否定不了呐」

涅发的年轻人万分耿直地同意道。

「跟人借钱时,一定得仔仔细细地多长几个心眼。如果要做到毫无破绽,就不能只用口头约束,还应该让威廉师傅用准确的语句,把它作为借据的备注条文注上」

「啊啊」

医生一边点头,一边在麻痹的头脑一角纳闷道(这孩子,刚才听上去好像用了晦涩的法律用语,是错觉吗)。

「一周吗……要靠什么弄到二千索尔特,完全没有头绪」

「果然,没法子向古兰男爵讨吗?」

西奥多无力地摇头。「和父亲大吵一架后,被断绝关系离开家了」

「为什么」

「该说是腻烦了自己的人生吗」

他苦笑道。「像男爵这种下级贵族的三儿子,生存之道没什么了不起的。唯一能讨双亲欢心的方法,就只有成为王立军的将校,或者充其量也就跟家世显赫的姑娘结婚罢了」

「贵族,意外地不自由呐」

安迪凝视着窗外,嘟囔了一句。

「啊啊,就是不自由啊」

西奥多缓缓地拨开搭在额上的涅色头发,答道。「不过,到了如今舍弃了一切,我就懂了。那个时候,以不自由作为代价,我曾拥有现在远比不上的特权」

二人陷入了沉默。

夕阳在地板之下流淌的河流上反射,从地板的缝隙间钻了进来,悠悠荡荡地染红了房间。

持续一百五十年间,克莱因王国的人们,被贵族与平民这堵隔阂分割开来。越过那堵隔阂人们分享亲密友情、互通爱意的事可说是完全没有,就是如此厚的隔阂。

这之上,更棘手的是,就连贵族当中也存在隔阂。

屹立于王国顶点的,是被称为『法恩塔尔王朝』的王之一族。

接下来,三十多个公爵家和侯爵家渗入浓厚的王家血统,在王都周围独占宽广的大庄园,支配着政治和经济。

他们当中,每一个都是一百数十年前侵入这个大陆、好战的金发狩猎民族的子孙。

然后,史前就定居在这块土地上的涅发游牧民族当中,在战争和政治上立功,获授予称号和地方的领地的,就是伯爵·子爵·男爵家。

所谓涅发,指的是大陆民族特有的,接近黑色的暗色头发。征服民族以「如河底淤泥般的颜色」的意思为其命名。换言之,就意味着「你们,是应当跪拜于水底、遵从我等的存在」。

这上位和下位、再来是下位三家之间当中,序列也俨然存在。翻身的方法,少之又少。创立什么功绩受王直接承认,或是通过子女的婚姻得到哪怕只高一点点的爵位。

西奥多本应是为了逃离这样的婚姻游戏、追求自由而离家出走的。

给未普及足够医疗条件的港口小镇里贫穷的人们,施行必要的治疗。他本应为了这个充满正义感的梦想抛弃了贵族生活的一切才对。

然而,就为了区区二千索尔特的借金,马上就快要被打入阴湿的牢狱了。

不再是贵族的他,已经没有了任何后盾。

无论是本应分到的资产,还是从中获得的收入。无论是百依百顺地侍奉的佣人们,还是王宫授予的被称为「恩惠」的法律上的特权。

「假如我现在还是贵族的话」

西奥多喃喃自语,咬住了嘴唇。

区区二千索尔特的借金就能轻轻易易还清,进而还能把设备置办齐全,建起高价药也集得齐的大医院,拯救更多受病所困的穷人了吗。

至少,可以拥有把眼前这聪明快活的年轻人,从看不见前途的生活中解救的力量吗。

如果拜倒在父亲的脚边乞求饶恕、回归贵族身份,那是可能的。

然而,如此一来,自己就得打回原形遵从父亲的意思行动。像这样在陋巷开诊疗所简直是天方夜谭。

西奥多的思考入了死胡同,寸步难行,他一下从柠檬水的杯子抬起眼睛,像春日的蓝天般恬静的眼睛正凝视着他。

「西奥」

手掌托着腮,眼前的年轻人微笑道。「无需担心哦。一定会顺利渡过的」

「——诶?」

在透过窗外潜入的黄昏当中,一瞬有种见到了不可思议的幻影般的感觉。娼馆跑腿小弟如此身份卑微的少年,溢满了西奥情不自禁就想在他脚边叩头的高贵。

正当医师不禁眨巴眼睛时,安迪「啊啊」地叫了起来,慌慌忙忙大喊大叫地从椅子跳起。

「糟糕。忘打洗澡水了。回到去,要被Mistress狠劲打屁股了。怎、怎么办」

「哈哈……」

归根到底,这一切不过是与薄暮一同到访的刹那幻象罢了。

然后,唯一仅有的确切现实,就是小镇医生西奥多·古兰因为二千索尔特的借金,一周后将锒铛入狱。

约定的一周时间,风平浪静地流逝着。

西奥多的身边安静得令人吃惊。每天曾那样蜂拥而来的患者们,完全不靠近过来。可能是传闻扩散开来,小镇的人们害怕莫名其妙地受牵连吧。

(大家,真是薄情啊)

不知不觉就任随自己耽于闲暇,从白天就把红酒瓶摆在诊疗桌上。感觉被一直以来自己倾注心血的镇上的人们背叛了。

为了走到这一步,花了何等长的时间啊。刚在这个平民区开业时,仅因为是原贵族就被远远地围观,谁也不理睬他。好不容易得到了镇民的信赖,像如今那样作为「西奥医生」备受敬慕,患者蜂拥而至,是最近不久前的事。

然而,到此为止的努力,一日之内就化为泡影。在这生活艰难的陋巷里,会帮助即将因为借金被控诉的男人的人,是不存在的。

他能偶尔望到催债人们有意无意地在这一带晃悠。他们是在警戒他趁夜逃跑吧。

而说起安迪,则从那时开始就完全没来过诊疗所现身,勤勤恳恳地完成娼馆打水、洗衣、扫除的杂用工作。

(无论如何,那孩子怎么可能在一周内靠工钱挣得到二千索尔特呢)

对没有任何财产的十七岁年轻人,自己竟抱有过那么一分淡淡的期待,实在是愚蠢至极。

虽然给父亲寄了写明情况的信,但很难想像会得到回应。

渡过了不眠之夜的第五天,伊莎贝拉店里的一名娼妇来到了诊疗所,交给他一封信。

「是安迪给你的哟」

是找谁代笔了吗。那上面用优美的文字只写了一句话。

『明早十时,敬请前来官署前广场』

在比指定时间稍早的时候,西奥多扶着因宿醉而沉甸甸的脑袋,摇摇晃晃地到了镇中心的广场,见到那里设了讲台,周围人山人海。

(有演讲会之类的吗)

当他这么想着,站在人群的后面,四下东张西望寻找信的主人的身影时,正从广场的对面走来的,不就是那些穿黑外套的男人吗。

「糟糕」

他想慌忙逃跑已为时已晚,三人组马上就发现了西奥多,露出刻薄的笑容接近过来。

「医生。把我们叫来这种地方,到底是要玩什么花样」

「我、我叫来的?」

「该不会是还不了钱,想聚集人来乞讨吧」

回过神来时,西奥多和三个男人已被重重包围在平民区民众的人群中。

当中有来过医院的人,但另外也有见都没见过的面孔。

「咋、咋了」

毕竟还是注意到异样的气氛,催债人们企图脱出人群。然而,他们被围了二重三重的人墙推回去,就连轻易动弹都不行。

官署的门啪嗒地打开,蓄着小胡子、头戴三角帽的威严男人,从里面率领着随从走了出来。饰在绀色披风襟上的徽章表示他就是治理拉图尔流域地区一带的州长官。

「为何州长官,会在这里」

像要抹掉西奥多的喃喃自语一般,人群一齐扬声欢呼。

州长官登上讲台,以充满威严的举止,举起一只手止住欢声。

「今日,可喜可贺,为波尔坦斯市民的健康而日夜殚精竭虑于医疗事业的医师,将要获得表彰了」

「万岁!」

「西奥医生!」

人群以巨大的欢声相迎。

而本人却还没掌握住眼前的状况,呆若木鸡。

「西奥多·古兰医师。你在做什么。来这边」

「好、好的」

西奥多摇摇晃晃地走上讲台,州长官从代官恭恭敬敬地捧着的台子上拿起了小小的丝带,插入医师穿着的上衣的领子里。雷鸣般的掌声涌起。

「接下来」

州长官转身面向正面。为了不听漏他的一字一句,人群鸦雀无声。

「因此,为了纪念此次表彰,谨代表波尔坦斯市民举行盛大的捐赠」

州长官煞有介事地扫视人群。

「古兰医师的债权者们,提议要给二千索尔特的债款销账」

「诶诶」

人墙迅速地分开,因状况变得太快而僵直地杵在那里的三个人被落在了州长官面前。

「就是你们吗。要免除债款的可嘉之人」

「什、什、什」

男人们猛然想要顶撞,讲台两侧的卫兵们突出长矛。

然后,站在背后的人群投过来的上几百道视线像要扎过来般,比卫兵的矛还锋利。意识到这件事的恶党们不愧是吓得面无血色。

「卫兵哟。把借据交到我手上」

从呆然的男人怀里,一张文书交到了州长官的手上,州长官检查过内容后,用从代官那里接来的小刀,将借据纵向撕裂了。

「古兰医师的债务二千索尔特,宣告无效」

喧哗和欢声格外响亮,与振翅的鸽子相伴从广场飞舞上旷阔的天空。

「我和威廉师傅谈过了」

数日后的黄昏,医师一边给突然在诊疗所现身的安迪拿出柠檬水和芝士梳打饼,一边说道。

「那个借据,据说是因为他做了同伴的借金保证人被强迫还钱,所以无可奈何只得交了出去。师傅有恩于我。就算没有借据,我也想将那二千索尔特的借金一点点地还下去」

「嘛,那大概是所谓的为人之道吧」

「安迪,你——」

西奥多在椅子上坐下,战战兢兢地凝视着涅发的年轻人。

「已经可以跟我说了吧。你,到底是谁。为什么,那么轻松就能叫动州长官」

「我不过只是个娼馆的跑腿小弟而已啦」他用愉快的口气回答道。

「把那人群聚集起来的,是你吧」

「我只是这里那里地到处悄悄咬耳朵说『去帮西奥医生吧』而已啦。我没想到竟然集合起这么多人。而且,叫动州长官的不是我,而是我们的Mistress哦」

「伊莎朵拉?」

「可不要小瞧娼妇嘞。虽然大多都出身贫寒,但当中也有人身怀能匹敌政治家和贵族、甚至王宫的知识,还通晓操纵他们的手段」

「……」

「州长官他啊,过去在我们的Mistress手里落下了点小小的把柄呢。这次就利用那个一下」

「……是这样吗」

「掌握这个国家的政治的,或许确实是王和贵族。不过,推动这个国家的力量,要再在别的地方」

水色的眼睛,开玩笑似的调皮地凝视着他。

「西奥。你也看见了吧,穷人们团结起来的力量。这个世界上存在的,身份和财产决不能撼动的东西」

「啊啊」

从眼前的年轻人身上,他再次感受到了近似畏怖的东西。西奥多又产生了进入幻影般的感觉,一口喝干了柠檬水。

「就如你所说啊,安迪。我经过这次的事就清楚了。即便是如今,我心中的某处仍在蔑视着这个镇上的人们。而且还在贬低着失去贵族身份、失去力量的自己」

「不。你啊,并没有失去力量。你拥有了更厉害的力量。——镇上大家的信赖这件宝物。」

「信赖这件宝物」

不知不觉间,西奥挺直了腰板。

小镇医生西奥多·古兰环视了自己寒碜的诊疗所一圈,微笑了。那里映照着金色的夕阳,看上去宛如豪华住宅的一室。

「我明白啦,安迪。我已经不会再迷茫了。我要在这里活下去。」

天黑透后安迪回到娼馆,拿着研磨棒的Mistress伊莎朵拉正等着他。

「去填满石炭箱,我明明都吩咐了你多少遍了」

「啊,糟嘞」

「你这呆子,要在这里住上几年,才会把工作记牢」

就好像抓住小猫一样,她掴住那揉得皱巴巴的衬衣领子。

「过来,看我修理下你这性子!」

看到安迪被拖走,妮妮特从二楼拼命地叫道。

「Mistress,饶了安迪吧。我会替他运石炭的」

年长的女人慌忙捂住她的嘴,一边摇头,一边意味深长地单眼眨了眨给她使了个眼色。

「没事的啦。伊莎朵拉就是这样找个理由,时不时就把那孩子带进自己的房间。经常是几个小时都不出来」

「诶诶。那就是说……」

对着呆然的妮妮特,娼馆的女人们面面相觑地嘻嘻笑起来。

「谁知道呢。老板娘中意那个可爱的小男孩,就是这么回事吧」

然而,房间的门一关上,伊莎朵拉的声音和态度立刻变了。她退后几步,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

「于贝尔大人正在等候」

老板娘房间的尽头,还有另一扇门。

平时它牢牢地上着锁,这个馆里,没有一个人进去过里面。

那扇门现在却敞开了,身披黑披风的金发男人正单膝跪地。

他年龄约莫是正值二十有几吗。因为他端正的身段和肃穆的面容,哪怕是没有了腰间佩剑和腋下饰有羽毛的帽子,也显而易见是骑士阶级的人。

「爱德华大人」

被称呼为爱德华的年轻人,从脸上抹去了一向直爽的笑容,抿紧了嘴唇。然后,仿佛另一个人似地以凛然的举止,接受了骑士的拜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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