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归乡」(3)

执事罗杰为寻觅消失了踪影的年轻主人,四处走遍馆内各处和馆外周围,发觉从二楼有少女们的悲鸣传入耳中,便跑进室内,冲上了楼梯。

从爱德华的房间里冲出了房间配属女仆纳塔莉和乔丝。

「怎么回事」

「大少爷他……」

两人的脸颊染得比苹果还红。「一、一丝不挂地……」

「蛤?」

在阳台的带肘长椅上,果然本应下落不明的爱德华正看着报纸。

「您刚才都做了什么?」

「看了就懂吧。日光浴呀」

尊贵的伯爵之子,上半身什么都没穿,只穿着马裤在那里伸腿躺着。

看上去纤细中性的年轻人,意外地有肌肉,非常健壮。也不怪姑娘们会满脸通红地逃出来了。

「不过即便说是春天,日光浴还是有点为时过早了不是吗」

「说得也对呢。呜-」

爱德华不愧也是一副强忍着不咬牙的样子。

执事从衣柜拿来了室内便服披在主人的肩上,命令即使到了走廊也还在忸忸怩怩的女仆们马上去准备好热茶。

「究竟,为何要成这般姿态?」

「我不想让任何人踏进阳台」

爱德华呷着姜茶,很干脆就坦白了自己的鬼点子。

「在房间里头,通过墙壁和换气口,声音会漏出去。何时何地会被偷听也不知道。另一方面,这个阳台从建筑伸出去,是独立的。地板上不但铺满厚厚的毛毡还贴了瓷砖」

「这是真的吗」

尽管他长年在这个公馆里服务,可还是对阳台建成这种构造一无所知。

「半夜,我叫于贝尔在这朗读『克雷格之战』试过了。在庭院在屋顶,所有的地方我都竖起耳朵听过,声音半点没漏出来」

「噢。然后顺便散步,所以今天早上才会不在房间啊」

「这房间之前的主人们,大概,曾经在这里交谈些秘密话吧」

爱德华的声音,不知是否出于对已故的母亲的向往,有一点点消沉。

罗杰想起确实有这么回事。拉瓦雷伯爵夫妻非常喜欢在这个阳台上谈心。

这种时候,是绝对不能对外泄露出去的——他们大概就是在谈论远远分离的儿子的事情吧。

「我明白了。从今以后,我会对女仆们也严厉吩咐禁止进入阳台的」

「拜托喽」

「但是,恕我冒昧,冬天时要怎么办?山谷的冬天可是非常寒冷的」

「会下雪之类吗」

「并非是会下这么简单。山谷全体都会埋在雪下」

正当他们聊着这类话题时,

「楼下已经完全乱套了哦」

于贝尔一脸困意地走了进来。不知是不是被要求彻夜没完没了地朗读长篇叙事诗的缘故,他的声音稍有些嘶哑。

「说是爱德华大人在阳台只穿内裤一条,女仆们正激动地四处逢人就讲」

「噢噢,怎么这么夸张」

「传到门丁的耳里时,大概就变成我在全裸做倒立啦」

爱德华快活地笑道。「所谓女人的谣言,的确是添油加醋的玩意」

「请将这点先记到心里吧。迟早,这股谣言的力量就要派上用场了」

「没错……话说回来,罗杰」

「在,有何吩咐呢」

主人啪的一声丢走了手里拿着的报纸。「凭这可不够」

「是,您说的是报纸吗」

「在波尔坦斯的话,船夫和商人会带来最新的情报。那帮家伙一来到娼馆,从秘密的快速致富门路到外国的政情,都会口无遮拦地大讲特讲。但是,呆在这山谷里头,就完全指望不上这种幸运了。就算是报纸也比日期迟两日,不过总比没有好」

「噢」

伯爵为何要将宝贵一粒种的儿子放在港口小镇的娼馆,执事觉得自己终于对其中的理由略能窥见一二了。

「从明天起,能再给我多订两份吗。『克莱因日报』和『图说民众新闻』就好」

「遵命。不过——尤其是后者,我听说是对贵族制度持有批判态度的共和主义者发行的报纸」

「所以,不才有趣嘛」

罗杰挺直了腰板,嘴上白色的胡须下露出笑容。

「您也所言极是呢」

索尼亚看着要洗的衣服的小山叹了口气。用来洗衣的盆子似乎不知道从哪里在一点点地漏水。只要稍有大意,不知不觉间肥皂水就漏光了。如果去拜托多要些肥皂粉,又会被坏心眼的前辈揍。

结果,就必须要在水漏光之前,毫不歇息地持续动手。当洗衣结束时,手臂累到都抬不起来了。

雪上加霜的是,用坏掉的水泵辛辛苦苦地刚打上来的井水,一年到头都很冷。以前明明还有把水舀进盆里用阳光晒暖的余裕,现在却连那也办不了了。

「那水,不冷吗」

突然,从背后被搭讪了。

是年轻的男人。虽然脸不认识,但因为他穿着上等的衣服,所以是地位高贵的人吧。她没有应答,他则在索尼亚旁边蹲下,用爽快的调子继续说道。「用冷水洗衣服真够受的吧。我也是,冬天里经常在手指上裂口子」

什么啊,原来这人也是打杂的吗,她稍微安心了点,开口道。

「你,不是这里的人呢」

「怎么知道的?」

「因为你没这个谷里的口音啊。从外面哪里来的」

她「啊」地终于理解了。「你,是和大少爷一起从南方来的吧。一定没错」

「猜对了」

男人笑得似乎挺高兴。那是非常好看的笑容,让索尼亚感到有些害羞,低下了头。

「我是安迪。你的名字是?」

「索尼亚」

「你还没见过大少爷么」

「怎么会」

就像在说怎么可能一样,索尼亚摇头了。「这种想都不敢想的事」

「可是,那天佣人全员都被叫去大厅集合了吧」

「我不算入那里面啦」

洗衣场的打杂工,并不能算入正式的佣人当中,她向什么都不知道的年轻人作了说明。

「我想如果我能搏个出息,成为厨房的打杂工就好啦。这样一来,既能在炉灶旁边温暖的地方工作,又能凭自己的努力争取穿上佣人的制服,在屋邸里面做事」

索尼亚的眼睛闪闪发亮。女仆们穿着的、饰有荷叶边的雪白围裙和帽子,是她的憧憬。

「我在这里工作三年了,但还没见过大老爷的脸呢」

「真的吗?那么夫人的脸也?」

「完全没见过。虽然听说过是非常美的人。她去世的夜里,大家都在哇哇大哭」

索尼亚回想起那时的事,吸了吸鼻子。

年轻人微微一笑,轻轻地拍了下她的头。

「你能早点当上女仆就好了。」

「嗯,谢谢」

索尼亚感到脸在发烧,正低下头去时,「啊啊」地发出了悲痛的声音。

「不好。肥皂水漏光了」

「盆子漏水吗?」

「嗯,冬天完了后就一直在漏」

「为什么,不跟执事说想买新的」

「可是……地位高的人是不会听我这种打杂工说话的。一个搞不好就会被炒鱿鱼啦」

「为什么,会这么想?」

他用十分一本正经的口气说道。「我想执事一定是不知道的哦。他没在洗衣场工作过,所以就不懂洗衣服有多辛苦。他不懂的话,就得叫他懂才行」

「但是,提意见的话,就会被觉得是想偷懒找轻松了」

「不对。为了把辛苦的工作变成轻松的工作,大家都要想办法。这样做,是你为了伯爵家所能做到的最重要的本分哦」

「为了伯爵家?」

索尼亚呆呆地睁大了眼睛。

只顾着收拾眼前要洗的衣服,自己从来没有思考过为了这家屋邸能做到什么。

「索尼亚!」

她听到前辈的喊声,慌忙站起身。走到后门途中回过头来看身后,那个年轻人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你这憨子!洗衣服也不干,在干嘛啊!」

「那个……我,在思考为了伯爵家能做到的事……」

她语无伦次地辩解,果然如预想一样被狠狠地揍了。

自从来到山谷里,每天爱德华都在领馆的地域内巡视。他有时公然向佣人们搭讪闲聊,有时放轻脚步声,神不知鬼不觉地观察他们。

出乎意料的是,佣人们当中存在比贵族还多的身份阶级。

娼馆里姑娘们的上下关系很好懂。指名多的最有人气的娼妇,就最威风。之后就是按资历。同是女人之间的丑恶争端有是有,但在Mistress伊莎朵拉目之所及之处阴湿的欺凌是不可能存在的。

与之相比,这个公馆就太过宽广了。执事罗杰和女仆长艾德莱德即使再怎么注意都好,要管制暗中进行的欺凌行为,也是有极限的。

「为什么,人类要擅自在自己当中制造什么身份和阶级呢」

他边伸懒腰边走着,碰见了在后院拉着缰绳遛马的见习马倌。是最初的那天负责接过马车缰绳的少年。

「嘿,达古」

「啊,大少爷」

不管见过多少次,他都会呆呆地张开嘴看爱德华。大概是到此为止的人生中他从来没有过贵族朝自己笑着亲切搭话之类的经历吧。

「来得正好。借我那匹马。我要出门」

「诶?好、好的」

拉瓦雷的山谷充满明媚的阳光。过了紫丁香之春,季节已经是初夏了。

新绿光洁可人地闪耀,行道的榆树上开着与巨木不相衬的腼腆的黄绿色花朵。

「大少爷,您很擅长骑马呢」

站在前面拉着缰绳,达古全身心地佩服道。

「是吗?」

「因为,师傅整天发牢骚说这匹雌马秉性不顾对方,爱跟人搞作对。说是笨拙的骑手就骑不上去」

「肯定是因为我也不顾对方、爱搞作对啦。谁都会和自己相似的家伙投缘吧?」

「虽然这么说十分无礼,但我认为大少爷确实爱搞作对哦。因为,您完全不像贵族嘛」

「哈哈。这是最棒的表扬呐」

两三天前还满是黄金之穗摇荡的大麦田,就像圣职者的头顶似的只收割了中央圆形的一块,黝黑的土地中仅留下残株。

这块土地上从很久以前开始的迷信中,据说如果从田地中心开始收割,就能防御从四面八方袭来的风之精灵。

「齁,像这样收割大麦的场景,我第一次见」

爱德华闪耀起眼睛跳下马,脱下身上穿着的背心,交给了达古。

「您打算做什么?」

「我去更近的地方看看……啊,等一下」

他眉头紧皱,指着少年的手臂。「用这种拿法,背心会皱掉。给我整整齐齐地挂上衣架」

「衣架?」

「这不就有个好衣架嘛」

伯爵之子往见习马倌的少年肩上,披上了饰有上等刺绣的背心。他轻轻地拍了下少年的背,「嗯,这就好了」

他从田间小道滑下了田地的斜面。途中抓了一把土,往自己的脸和衬衫乱抹一通。

「嗨,大叔们。大清早就很起劲嘛」

农夫们停下了灵巧地使着镰刀的手,抬起了头。

「是没见过的脸孔啊」

「啊啊,我带馆里的大少爷散步来了」

一看,对面的田间小路上有戴着漂亮马具的马一匹。那旁边不就站着身穿丝绸背心的年轻人嘛。「诶!那一位,是领主的继承人大人!」

男人们慌忙拿起帽子,点头哈腰地行礼道。「不愧是有气派的人啊」

「他叫我来打听各种各样的情况啦。今年的收成怎样?」

「请传话说是久违的丰收吧。因为这两三年都歉收得很厉害呐」

「齁,那真是好消息」

爱德华捏住即将被收割的大麦的穗,用指尖挤了出来。「可是,照这结实的样子,不是等上几天再收割会更好嘛?」

「啊啊,不过,风的情势不好。明天左右该下场雨了。在这时候湿了麦穗,好不容易的丰收也得泡汤了」

农夫一边咚咚地敲着腰,一边用下巴指了指挂在山脊上的云。

在旁边干活的似乎是他内人的女人,也补充道。

「而且,丰收的年份里,磨粉场会变得非常拥挤」

沿河建有的好几间水车小屋,是归为这个山谷领主的伯爵家所有的。村民们把收获拿到水车小屋,磨面制粉。

「往管理人口袋塞银币能把次序排到前面,但我们又没那个闲钱。一磨蹭,中介商人就也会压低收购的价钱」

「Hum。说是丰收也不能尽情高兴呐」

爱德华叠起手臂,陷入了沉思。「……明明多增加些水车小屋就好了」

「哎呀,对领主大人,刚才的话可要保密嘞」

「为什么?」

「不是说生了重病吗。不想给他心里添上多余的负担」

「对对」内人也眨着眼睛点头道。「夫人去世后,领主大人悲伤过度了哦」

「从那开始,简直就像整个山谷都在服丧一样」

农夫们像献上祈祷时一样把帽子和脖子上的毛巾取下,仰视耸立于山丘之上的领馆。

「如果继承人大人能顺利继承公馆,风向转佳就好啦。这种悲伤的事,已经不想再有了啊」

太阳藏到了山边,索尼亚收起晒干了的最后一条毛巾,放进篮子里时,今天早上见过的年轻人飞快地走了过来。他上半身只披着背心,而且还光着脚。

「嗨,索尼亚」

「啊啦,安迪。究竟怎么了啊?」

「我帮村里割麦弄脏了袜子和衬衫。这副样子是进不了里面的,可以帮我洗一洗吗」

「可以呀,我帮你搞定它们。借我」

「不好意思啊」

「没事。洗衣服的话,我可比你强多了」

见习马倌达古在后面,一脸世界末日似的惊恐表情看着他们对话。

「索、索、索尼亚」

年轻人绕转角位走掉了之后,达古声音颤抖地叫道。

「诶,什么」

「你,对着大少爷,为啥不用敬语啊-!」

「大少y……诶诶!」

索尼亚当场就吓得脚软了。

村里的铸焊匠来到洗衣场,放下崭新的新货来替代旧盆子,是那个翌日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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