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归乡」(2)
在波尔坦斯的娼馆,晚餐很简朴。
姑娘们为了接客,要花时间在化妆上,所以就这样站着就着苹果酒咽下三文治的晚餐并不稀罕。然后宵夜,就吃容易消化的布丁和水果。作为弥补,在午餐则充分摄取营养。
听了女仆长说『七时到饭厅』,正走去楼下的爱德华大吃一惊。
可能二十人都坐得下的餐桌。在壁际,毕恭毕敬地站着合计五人的执事、侍者和女仆。然后在饭桌最里头的角落,摆着唯一一份餐具。
「不会吧——在这吃饭,我一个人?」
「是的。这是爱德华大人的晚餐席位」
执事罗杰微笑着回答道。
「老爸呢?」
「他在房间里,已经用餐完毕了」
他战战兢兢地坐上指示的椅子,把餐巾拿到手里后,年轻侍者就把泡有柠檬的水斟入玻璃杯,接着罗杰从大盘的沙拉和面包中给他分了一份。
哪一边,都小有五人份。
「嘿,罗杰」
爱德华用求助的眼神看着执事。「坐到我旁边来嘛。一起吃吧」
「不敢」
罗杰冷静地应答道。「区区一介佣人,不能与主人同席」
「我都说可以给了许可了。嘿,你们大家也过来」
站着的侍者和女仆们贴在墙边拼命摇头。
「可是,这不很孤单吗。这么宽敞的餐桌上,孤零零一个」
爱德华把餐刀和叉子放回餐桌上,十分沮丧。直到昨天的每一日,都是边高声聊天欢笑、边互相争夺食物的大吵大闹的餐桌。
在森林的家也是,因为阿尔玛是容不下那种身份隔阂之类的性格,不仅是于贝尔,甚至连还活着时的亨利也是,都一起坐在餐桌上。
现在简直就像在这个宽敞的家里,唯独他像装饰在玻璃架上的摆设似地被特别对待。
「也不是一直都要独自一人哟」
执事安慰他似地说道。「下周,应该要邀请领内做村主的人,举办晚餐会才对。叙爵式完结后,为了大少爷的初次亮相,招待近邻诸位贵族的机会也会接连不断吧」
「……我知道了」
爱德华勉勉强强地开始用餐,但在吃汤和鱼料理的时候,又把餐刀和叉子放下了。
「好难吃——」
「诶?」
偷听到这句话,从里头的厨房名叫西蒙的厨师涨红了脸冲出来。
「请原谅,大少爷。您到底有何不满呢」
他的口气颇为礼貌,但眼底显而易见含有愤慨的感情。
西蒙在王立烹饪学校以首席毕业,经过漫长修行的结果,入手了伯爵家的厨师的地位。从那以后的七年,被说「难吃」之类的经历,一次都没有。
「是这个鱼料理啊」
爱德华指着眼前的一个盘子。
在那上面的,是在这块没有海的土地上所能入手的最好的白身鱼,它经过绝妙的火候用香草烧制而成,还在眼睛部位用赤茶和绿色的酱料装饰。
「鱼太腥」
「可是,这道菜,是用这两个种类的酱料涂满后呈上的菜肴」
厨师满腔自信地辩解道。「酱料是浓厚的调味,因此鱼这边就调成了极淡的盐味」
「那才叫奇怪吧。既然是浓厚的调味,鱼也得调成不输于它的重口味才行」
爱德华把餐巾抛到餐桌上,站了起身。
「厨房在哪」
「请、请等一下。大少爷」
厨师和执事都慌忙追在他后面。在配膳室,门后偷看事情进展的见习生和女仆吓破了胆,逃了回去。
一进厨房,爱德华就一个接着一个打开锅盖,在大家的哑然观望之中,将食指戳进去,舔了舔酱汁。
「你,往鱼上撒海水盐了吧」
「是、是的」
「海水盐的苦味,在干扰这酱汁。用岩盐,就应该没怪味,而且用少量就能把盐味浓烈地留下来」
「……」
「重新再做过」
「了、了解」
「罗杰。把刚才的盘子也拿来配膳室」
「好的。遵命」
数分后,在配膳室并排放着两份鱼料理。爱德华让见习厨师、侍者和女仆全部坐下,把两份分派下去。主人把第一口放入口,佣人们也战战兢兢地把料理塞进嘴。
虽然也有因吃不惯而困惑的人,总结大家的表情来看,之后煮出来的鱼明显更美味。
众人一同一下子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太迟了。料理被主人和佣人毫无隔阂地吃个精光。伯爵的儿子命令厨师就这样再依次把肉料理和甜品运到配膳室的桌子上来。
「大少爷。真是精彩的本事」
在斟入餐后的咖啡时,执事罗杰轻轻地跟爱德华耳语道。
「你指什么?」
「不过,只限今晚哦。从明天起请自重。主人和佣人之间,必须有明确的界线才行」
「办不到呐。我啊,中意上这配膳室了」
爱德华自来到这个公馆第一次露出了发自内心愉快的笑容。「从明天开始,我一个人的时候,就决定在这吃饭了」
执事咳哼地清了清嗓子背过身去,当做没有听过。
晚餐后,爱德华走向拉瓦雷伯爵的房间。带路的是罗杰。管家奥利维尔、女仆长艾德莱德和近侍于贝尔也在一起。
「你上哪里去了?」
对着不知什么时候现身的于贝尔,爱德华只靠动嘴唇问道。他们主从在进行秘密谈话时,会使用简单的读唇术。
「我发现了可疑的人影,所以追了上去。但途中跟丢了」
年轻的骑士一脸不甘心地咬牙切齿,怒瞪奥利维尔的背影。「请当心。在这个公馆里的对话,不知道会被哪里盗听也说不定」
伯爵的病房,是远远离开爱德华的房间、朝东的阴暗的转角处房间。
据说,是伯爵自身要求这样的。那就犹如他已经想定,向死之人不能干扰公馆新主人开始新生活一样。
女仆长和骑士留在等候间,另三个人则进入了居室。服侍在枕边身穿白帽子和制服的护士,默默行了一礼出去了。
暖炉游移的火焰照出恩斯特·德·拉瓦雷伯爵的侧脸,他沉重地垂下半分眼帘。
他枯瘦衰弱的身体,垫在许多羽毛枕上。明明还未满五十岁,探出被子的细手臂上浮出青黑色的血管,简直就像八十岁的老人。
过去传闻中狮子的鬃毛般光鲜浓密的涅发,就如蒙上一层灰般变成了白色。
听说,他年轻的时候体格比别人魁梧一倍。三年间,在担任王立军的将校后,退役去利奥尼亚游学。
三十岁归国后,在初次参加的王宫舞会上,与王女伊莲实现戏剧性的邂逅,这是著名的轶事。
历经那般的浪漫后终成眷属,从最爱的妻子去世的两年前开始,他因心痛而搞垮了身体,这数个月来由于内脏的疾病而彻底卧床不起。
『继承人,是哪位』
面对担忧伯爵家的将来的诘问的声音,他的回答是意外之物。说十八年前,伯爵和一位女性有了肉体关系,诞下了男孩。伯爵亲自起名叫爱德华,在拉图尔地区的农村布置了房子让母子住下来。
这件事直到如今都一路隐瞒下来,是因为可怜夭折了初子的伊莲夫人。然而,事到如今,已经没有再隐瞒的必要了。
给庶子爱德华,让出拉瓦雷伯爵家的一切。那是恩斯特令人震惊的坦白。
据说这件事传到耳中时,弗雷德里克王大为光火。因为正当妹妹公主还受不幸的死产摧残时,作为丈夫的伯爵竟然和平民的女人之间生了孩子。
这个事实的破廉耻让王宫的众人都嗤之以鼻,眉头大皱。然而,看上去伯爵已经没有余裕在意自己身缠的恶评了。
「老爷」
执事走近,把伯爵轻轻地连同肩抱起,调整了下羽毛枕的位置。晃晃悠悠、任人摆布的身体上,完全感觉不到持有者的意识。
伯爵身体被扶起到能环视房间的位置,终于打开了眼睛。一时间呆滞的琥珀色眼睛舔过访问者的脸,终于在那中央的一名年轻人身上凝聚了焦点。
「爱德华……吗」
令人以为只是空气磨擦而已的,微弱的声音。
「啊啊」
爱德华一边平息着灼烧起来般的肺部一边回答,往前走上一步。
「你是,我老爸?」
「那是……当然了」
「自打出生时起就从头到尾都把我扔在一边,突然却叫我来啥的,也太过分了吧」
「大少爷!」
在旁边的管家奥利维尔低沉地教训道。「您过言了啊」
伯爵回以无力的微笑。
「抱歉……你的事……我并没有忘记」
这点事,爱德华其实是知道的。他既没有被遗忘,也没有被置之不理。
无论多么想相见也无法见面。无论是信件还是礼物,不通过好几重中间人,就无法来往。
十八年间唯一一次,就只是间隔着森林的树木互相望过对方的脸。
如今,明明终于像这样能近在咫尺地相见了,却连拥抱和表明本心都无法办到。这就是降临在拉伯雷伯爵父子身上的残酷命运。
突然,爱德华涌上了毫无来由的怒火。
「竟然说要把家督让给我这种人,你脑子没病吧」
爱德华像嘲讽似地继续说下去。自己的话是演技吗,他已经连自己都搞不清楚了。
「什么贵族老规矩我一概不懂。什么礼仪我狗屁不通。钱落到我手里,全部都会使到酒和女人身上咯。就算这样也可以吗?」
令人惊讶的是,恩斯特从喉咙底发出小小的笑声。
「这样就好。爱德华。这样就好。」
简直就像从儿子那里发泄出的怒气也好、口中吐出的谩骂也罢,都令他乐不可支。
「奥利维尔阁下」
于贝尔从等候间里,小声地叫了下管家。「现在,楼下有王宫的使者前来」
「在这种时候」
奥利维尔焦躁起来,责备似地说道。「让他稍等片刻就好」
「他说有火急的要事。可能是关于这次叙爵式的事」
「……唔」
管家敬了一礼,从门口出去了。
于贝尔转过身来,单眼眨了眨。然后把食指竖到唇前。
所谓王宫的使者,不用说肯定是于贝尔安排的人吧。这是为了不让父子再会被泼冷水的关照。
爱德华如同崩塌下来般跪倒在枕边的地板上。然后在缄默当中,拿起伯爵那枯木一般的手。
那温暖,那孱弱,激烈地摇荡着他的心灵。
这种感触,就和初次俯瞰这个山谷时感受到的东西一模一样。明明本应连细节都已想像殆尽了,但果然现实还是远远超越想像。
「爱德华」
「——父上」
只有二人能听到的,寂静的声音。从幼年时开始,就多少次幻想过能叫出这个名字啊。每当他登上树梢,每当他在娼馆的阁楼里,仰望月亮的时候。
仿佛从青空洒落的骤雨一般,毫无前兆地爱德华的眼里掉下眼泪。许多,许多次。
尽管度过了漫长的一天,伯爵家的执事罗杰在翌日早晨还是一如既往地趁天还没亮时就起床了。
不够一分钟的功夫他就整顿好服装,走出走廊把整个一楼巡视一遍。接着打开玄关的门,确认公馆的周围,从门丁那里接过报纸两份。从今天开始增加投递了一份。
走到洗衣房,细心地把熨斗熨在报纸上,让墨水干燥。
拿着暖洋洋的报纸,接下来走到厨房,打开银餐具架的锁。
一边和佣人们闲聊,一边监督早餐准备的情况。
看准时机,双手捧起载有茶具和报纸的托盘,走向二楼伯爵的病房。
「大老爷」
向伯爵毕恭毕敬地打了招呼,把托盘放在枕边的桌子上,回收前日的报纸。即使已经好几周报纸没有被读过的迹象了,但即便如此持续了好几十年的习惯还是改变不了。
监看完护士检查体温和脉搏之后,调整好羽毛枕后斟茶。辞别主人的房间,再一次走到楼下,运送下一份茶具和报纸。
「大少爷」
敲门后,并没有回应。
进去房间,附有宝盖的床铺空空如也。慌忙把托盘放到桌子上,书斋、浴室、阳台都巡遍了,但谁也不在。
「早晨的散步……吗」
然而,解开玄关的门栓的,是罗杰自身。门边也有不眠的门丁。应该没有走出公馆外面才对——如果仅限于不从玄关以外的地方出入的话。
「该不会」
战战兢兢地越过阳台扶手探出脸去,往下望到下面的草坪的执事深深地叹了口气。
「那位大人的话,也并不是不会干得出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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