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归乡」(1)

自一百数十年以来,拉瓦雷伯爵领一如既往坐落在山谷当中。

出了港口小镇波尔坦斯,快有一日半了。沿着丰裕的拉图尔河往逆流方向攀登,河面迅速狭窄起来,紫雾蒙罩的群山逼近眼前。当旅人们开始不安地心想「应该在这里止住脚步吗」的时候,重峦叠嶂的另一侧突如其来地打开视界,山谷显现出身姿。

从山丘眺望过去,山谷就如盆景一样。

黄金的麦田丰裕地结实,苹果树园朝气蓬勃地挂满青叶。水车旋转,教会的黑瓦屋顶四处映照着阳光,在那周围,玩具般的家家户户鳞次栉比。

之后,屹立在谷底的小高地上的,是这块地区领主的伯爵居住的石砌领馆。

这个山谷,对爱德华来说并不是陌生之物。

拉瓦雷伯爵让画家画了好几张四季的风景画,然后送到森林里阿尔玛的小屋,或是波尔坦斯的娼馆。

恰似在说『这是你的故乡。决不可忘记』一样。

即使如此,实物还是有画笔摹写的风景里绝不会有的东西。

小川潺潺不息的声音是反射光芒的水滴。繁花甜蜜的香味。

还有从山地奔下,柔和地拂过山谷的风。

站在山丘上,爱德华要将这一切感觉都刻印进身体里。

从沿河的港口小镇,到山谷的农村。从娼馆的打杂小弟,到伯爵的儿子。

如同在接受冲洗自己内部的仪式一般,他做了一个长长的深呼吸。

「您看上去脸色不佳」

背后响起于贝尔的声音。「莫非是晕马车了吗?」

这男人最令人窝火的,就是用这种措辞的时候。

明明对主人如今正沉浸在深切感动中说不出话来的状况清楚得很。明明内心还觉得这慌了手脚的样子很有趣。

他很不高兴地不理不睬回到了马车内部,于贝尔则一副装作若无其事的表情取下腰间的剑,跟在他后面坐进车厢里。

爱德华托起腮帮眺望车窗的景色。

马匹们不知疲惫地一口气奔下山谷,刚才玩具似的家家户户和树林,现在变得等身大了,一路往后奔跑过去。

在十八年前的黎明,刚好在这同一条道路的逆方向上,于贝尔的父亲亨利·德·卡斯蒂列驭马快奔。他紧紧抱着刚出生的婴儿,化为马背上屈身的一道黑影。

明明不是亲眼所见,不可思议地,当时的情景却跃然在爱德华的脑海中浮现。甚至就连那时翻卷着亨利的披风的黎明之风也能够感受得到。

「已经快到了。少爷」

于贝尔在正对面的座位上微笑道。那与他父亲一模一样的灰绿色眼睛,在这种时候总含有无比柔和的颜色。

「请在那些行道树修剪过的地方由左边往上望。可以看见您的公馆」

果真,就如他所说。

在树木的另一侧,建成三层的领馆骤然显现了身姿。

再来,这块土地曾日夜陷于战争时的城寨的余韵——那花岗岩的土台部分,繁茂地生长着绿色的常青藤。

那上面是近代的建筑样式。优雅的拱门型回廊,麦穗花纹的红色三角房顶。直到屋顶里的小窗、也修缮得无微不至的窗边。

刚才于贝尔竟敢若无其事地说「您的公馆」这话。简直就像在说包含这座领馆,领地的一切,最终都会成为继承伯爵之位的爱德华的东西。

「于贝尔」

「是」

爱德华转回视线,笔直地凝视着年长他七岁的近侍骑士。那嘴上浮现出了戏谑的笑容。

「从今开始,无论是我所学过的贵族的语言,还是礼仪作法,我都会通通忘掉。彻底成为在平民区长大的娼妇的儿子」

「是」

「对你来说,大概会过上胃痛不断的日子吧」

「若那是我的职责的话」

于贝尔深深地低下了头。

「卡斯蒂列家的忠诚,永远是您的囊中之物」

在大厅两侧大排列队站着的佣人队伍之间,管家奥利维尔一副评头论足的样子缓缓穿过。

「那边。帽子的丝带松了」

「是、是」

拉瓦雷伯爵的领馆,有总共超过四十人的佣人。

即使只算室外,门卫、园丁、马车夫、马倌和见习的少年们已经有十人了。

厨房周围有厨师和见习厨师们。在女仆当中,实际上也分勤杂人员、居室人员、衣布人员,有多种多样的职种和阶级,名字之类的可无法逐一记住。

管理他们的,是执事和女仆长。

馆内的所有事,几乎都交给这两个人管。作为管家的奥利维尔的职责,则是负责代理主人从市场和村庄收取缴纳的税款、以及和王宫交涉这些最为重要的外务。因此他很多时候要来回王都与公馆之间,几乎坐不热公馆的椅子。

「听好了吗,爱德华大人在拉图尔河下流的田园地区,和母亲一同,一直过着悠闲自在的生活」

奥利维尔给了毕恭毕敬的佣人们威吓般的一瞥。

这所谓「悠闲自在」的词中隐含着「吊儿郎当」这层意味这件事,就先不告诉佣人们了。

「这个山谷,比起南方,远远要寒冷得多。而且新鲜的海产物也很匮乏。为了关照到这些方面,千万要将房间备得暖暖和和,并且要在菜单上多加留意」

「遵命」

执事和女仆长二人代替佣人们行礼。

「已经快要到达了。切记不要怠慢,去各自的岗位完成最终确认吧」

奥利维尔在头脑中列举回想着还有没有疏忽的地方,一回到大厅尽头管家用的自室,马上就感觉到了人的气息。

果然,在面向后院的窗户的窗帘后面,站着老面孔的使者。

(我真看不惯这男人)

清一色黑的服装。明明还只有三十岁上下,苍白单调的脸像历经了岁月似地皮笑肉不笑。

实在无法想像这是杀人犯的脸。

「府上的公子,终于到达了吗」

男人说完这话后,狭窄的鼻子呼地漏出声呼吸。「名字是爱德华。母亲是农妇,名叫科洛。在拉图尔地区的圣雷米村作为农民的儿子养大,自从十年前母亲死去后直至现在,都和代理父亲角色的从者一起生活。没有错吧」

「我让直属的部下调查过了。准确无误」

「年龄,是十七岁七个月。假如那个婴儿还活在世上,是不到两个月差距的年纪呐」

「还在说这种事吗」

奥利维尔以郁闷的心情答道。「嫡子确实在诞生之夜就夭折了。我通过这双眼睛,确认过遗体了」

「但没有确认过夭折的婴儿是从伊莲公主腹中出来的吧」

「你在胡说什么!」

奥利维尔愤慨地大叫。「那是不幸的命运。尽管对普兰公爵、及其派阀的各位来说,想必一定是侥幸之事吧」

「无论如何,关于拉瓦雷伯爵的庶子的出身,我这边也会彻查到底」

黑衣的男人再次在阴影中离开。「你也要注意,不要忘记自己的任务」

正当觉得窗帘好像轻轻飘起了时,已经谁都不在了。

奥利维尔向着阴影,把牙咬得嘎吱作响。

穿过门口后,马车也还是依然沿着蜿蜒起伏的绿荫道往上攀登。

突然,视界开阔起来,出现了圆形和矩形的花坛。穿过两侧春花缤纷烂漫的道路后,在公馆玄关的停车廊中马车静静地停靠下来。

在角落待机的似乎是见习马倌的少年一下子跑近,从马车夫手里接过了缰绳。

当走下马车的爱德华朝他微微一笑时,少年露出了从未见过比这更不可思议的东西的表情,僵直了。

走上玄关的楼梯,在阳台上以管家和执事、女仆长带头的佣人们出来迎接。

「欢迎回来。大少爷」

以管家的口令作为信号,列成一排的佣人们一齐行礼——本该是要行的。

「呜哇。屌耶!」

穿过玄关的伯爵儿子,冒冒失失地高声叫嚷,仰望着大厅的天花板。

「这天花板的高度,不就跟大圣堂简直一个样吗」

佣人们以不完整的姿势弯腰定在那里,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

「大、大少爷」

爱德华回过头来,身穿绀色制服的体态发福的男人,正在背后太阳穴一下下地抽筋。

「诶,你谁?」

「抱歉没能及早说明。我是管家奥利维尔」

「齁。这叫管家的,是像赌场头子之类的玩意吗?」

「赌、赌场?」

「顺便,老爸在哪?」

他用强忍住呵欠似的表情,扫视了周围一圈。

「伯爵大人正在自己的房间休息。晚餐之后,预定会见面」

「哎。把人家专程叫来这种破乡下,却说在睡午觉可真够尊贵啊,那个老伯」

「破乡下……」

「老伯……」

佣人们当中,困惑不愧也是蔓延开来。

「于贝尔阁下」

奥利维尔一副压抑不住怒气的样子,跟站在后面的骑士窃窃私语道。

「你跟着他的时候,就没有再多想点办法吗?」

「真是非常抱歉」

于贝尔诚恳地低下头来,却一边在拼命忍笑。爱德华打从心底正乐着的这件事,他再清楚不过了。

「嘛,算了」

爱德华在通往二楼的大楼梯中段像运完货物的船夫一样张开大腿,扑通地坐了下来。

「我的名字叫爱德华。安迪或是啥都好,爱咋叫就咋叫。因为各种各样的麻烦情况,要住进这。拜托多多指教。以上」

「请多多指教」

管家不情不愿地低下头后,佣人们也慌忙效仿他。

「好啦,我报过名字了,你们的名字也说来听听吧」

「但是,您已经累了吧,佣人们的介绍就慢慢来」

「大家都是大忙人吧。这种宽敞的大房子,就算只把地拖一次,我也得花上三天。难得凑齐全员就利用这机会吧」

他缓缓地将佣人们的脸扫视了一遍。「好吗?」

「那、那么」

管家毕恭毕敬地低下了头,首先从自己开始踏上前去。

爱德华手肘撑在楼梯上,姿势不拘小节却又毫不疏忽地观察着他。

管家奥利维尔。

高挺的鹰钩鼻、以及颜色·数量都变得相当薄的金发,昭示着他本来出自高位的贵族。

在拉瓦雷伯爵家已经服务了二十年的有才干的管家。从当主卧病在床的两年前起,实质上治理着领地内的一切的,说是他也不过言。

不过,他的经历有一点复杂。他年轻的时候,侍奉现国王弗雷德里克的叔父普兰公爵艾尔韦·达尔冯斯,在伊莲公主降嫁的当儿,受公爵引荐开始来伯爵家服务。

恐怕,是带着公爵下达的做内探的密命过来的吧,于贝尔有这样的警戒。

对于爱德华来说,他理所当然是不能充分信任的对象。

接下来踏上前来的,是头发全白的高个子男人。他是执事罗杰。

所谓执事,是经营馆内一切事务、管理家计、尤其是照顾伯爵起居的公馆最高责任者。

女仆长叫艾德莱德,是身材十分小巧的女性。她灰色的头发一丝不漏而牢固地高高盘起。女仆长如文字所述,拥有管理女仆们、以及从采用到解雇的责任。这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做到的要职。

他们二人顺着排队的次序,把四十名佣人介绍了一遍。

据于贝尔所说,执事和女仆长一同,在爱德华诞生的瞬间都正好在场。换言之,这个公馆里知道他身上一切秘密的,除了伯爵,就只有直属的近侍于贝尔,以及罗杰和艾德莱德三人。

除这三个人以外公馆当中没有自己人,爱德华再一次如此说给自己听。即使是女仆和打杂工,也不知道谁和哪个势力私通。

明明回到了眷恋的故乡,一切却冷淡疏远、疑念重重。这里对他来说绝不是安居之地。

昨天刚离开的波尔坦斯镇的景色和人们的笑颜在脑海中浮现,爱德华感到了内心的刺痛。

分给新当主的房间,在二楼的中央。

房间的家具和内部装修,都是新订造的东西。刚换贴好的壁纸,全都模印着金箔的藤蔓纹样。

俯视前庭的宽广的阳台。寝室和书斋。浴室和漱洗室。供女仆待机的小房间。

再打开左边的门,展现在眼前的是和这边对称的房间格局。

看到淡蓝色的碎花纹样壁纸、和纤细雕刻过的家具,总之就是为夫人准备的房间。意识到这事的爱德华慌忙关上了门。

本该由公馆的当主夫妻使用的面积和格局。恐怕直到两年前,都是恩斯特·德·拉瓦雷伯爵和伊莲夫人在使用吧。

「那个……大少爷」

十分客气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他回过头来,只见站着两个和他年纪相差无几的年轻女仆。

「那叫做大少爷的,是谁?」

「那、那个,当然是您了」

「我吗!」

爱德华在松软的沙发上坐下,往后仰笑道。「别啦,大少爷啥的我才不是这块料」

「但、但是,我们被吩咐这么称呼了」

「齁,嘛,怎样都好就是了」

两个女仆忸怩得更厉害了,递出了双手捧着的托盘。

「那个,在茶点时间之前,请换上这些」

「啊啊,帮我先放在那边吧」

「不是这样,也请让我们帮忙」

「换衣服什么的,我自己一个人就做得到」

爱德华一脸怃然地答道。「我看上去是两岁的小屁孩吗。还是驼背的老不死?」

「不、不、不是」

「那么——」

「大少爷。不能让女仆为难哦」

大概刚才就在门后暗中窥看情况吧,女仆长艾德莱德进来的时机刚刚好。

「帮助更衣,是房间配属女仆的工作。取走这份工作,这些姑娘就得不到薪水」

她眼角典雅的小皱纹,昭示着她柔和而仁慈、而且还很严厉的性格。

「……我知道了」

爱德华老实地站起身。「对不起啊,纳塔莉、乔丝。是我不好」

女仆们呆看着,却也突然回过神来,匆忙开始了准备。

为爱德华准备的衣服,是洗得雪白的衬衫、丝绸的背心、和及膝的马裤。两位女仆分工合作,精心绑好了胸前的丝带和马裤的绑带。

「午后的茶点已经在庭院的凉亭准备完毕了。请,往这边走」

女仆长首先站到走廊上,给不熟悉的新当主带路。

「真出色。您把佣人们四十人的名字,只用一次就记住了呢」

「——这种程度,是理所当然吧?」

对着毫不在乎地反问的爱德华,

「难说,有谁会知道呢」

她手背盖到嘴上,发出轻快的笑声。

tomchang 发表于 2017-6-29 13:27

涅髮是甚麼顏色啊?

黑?紅?

是接近褐色的黑色,整体是这个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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