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陋巷的贵公子」(3)

这无法想像是在娼馆之中的房间。

墙壁由焦糖色的木板铺成,书籍在嵌入式的书架上一直排上了天花板。

中央是厚实的橡木书斋桌。那深处,摆着供给这个房间的主人的豪华扶椅。

衣着简陋的涅发年轻人理所当然似地坐在那上面,身穿暗色礼装的骑士在他旁边跪下。

「夜深叨扰万分抱歉」

「不过在这里,夜晚才刚开始呐」

他一向粗野的口音隐藏了踪影,这是上流阶级使用的克莱因语的柔和的完美口音。尽管如此,那带有几分戏谑的说话方式,则还残留着他被叫做安迪时的面影。

「有火急要事前来」

名为于贝尔的骑士,深深地吸了口气。「少爷。请回到公馆来」

听了这话,爱德华的笑容缓缓地冻结住了。

「父上他,体况不佳吗」

「……据医师诊断,恐怕很难撑到今年的冬至祭」

沉默之幕沉重地落下。

「本来预想中是希望等到王宫的情势稳定、待情况万全,然而已经不容许一刻的犹豫了。在伯爵大人仍存命于世的期间一口气把事情处理完毕——爱德华大人」

仿佛要把没有反应的主人摇醒似地,骑士加强了语气。「终于,十七年间等待的这一日要到来了」

「我等过?」

明明是没有窗户的房间,桌上油灯的火焰却摇曳了。因为爱德华无声地站起,转身面向了书架。

「你认为,我想回到馆里去吗」

骑士毫无惊讶之色地接受了这有几分非难的话。他并非是无法察觉到主人心中有这番纠结的从者。

「在从出生起一次都没有交谈过的父亲枕边,该说什么才好」

对这逡巡之间提出的疑问,骑士诚心诚意地回答道。

「没有说任何话的必要。伯爵大人只是一心希望能与您亲子相认而已。只要能体谅他的心意就足够了」

伯爵的儿子抬起下巴对书脊看得出神。书架上陈列着的藏书,他全部读完了。这是他在此处渡过八年岁月的累积物。

「至少,再早个两年的话。」

爱德华越过肩膀回过头来,静静地注视着油灯放出的光环。

恩斯特·德·拉瓦雷伯爵在二十年前,迎娶了克莱因王国国王弗雷德里克的美貌的妹妹伊莲。

普通来说是绝无可能的事。因为王族的公主在一百数十年来,嫁到同是金发氏族的公爵家或侯爵家才是惯例。

由王宫舞会的邂逅开始的熊熊燃烧般的恋爱。哪怕是王兄也无法浇灭这火焰,最终篡改了惯例,给予二人结婚的许可。

金发的公主降嫁到涅发的年轻伯爵身边,令贵族们大皱眉头,却受到民众的热烈喝彩。

不过,不久后就浮上一个问题,那就是王位继承的问题。

弗雷德里克王直到现在也仍未有继承人诞生。也没有男性兄弟。

根据法律学者的说法,这个情况下,王位继承顺位要追溯到上一代。换言之按照法律,作为弗雷德里克王之父的先王的弟弟、就是说王的叔父成为了顺位的第一位。

然而,目睹弗雷德里克王对妹妹伊莲一如既往溺爱的样子,贵族们不知不觉开始暗中如此私语道。

『兴许王位会由妹妹所生的儿子、换言之就是拉瓦雷伯爵家之子继承吧』——。

正当毫无根据的谣言开始散布的时候,将要长时间笼罩伯爵家的悲剧发生了。

伊莲公主由于操劳过度,初子死产了。因患病而变得不孕的伯爵夫人,自那以来的十七年间,从公开的场合消去了踪影。

之后,她三十六岁英年早逝的悲报传遍了全国上下,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

从此王位继承问题达到了一个终结——表面上说。

于贝尔从爱德华出生时开始就伴在他身边,一直目睹着他的成长。

所以,主人自出生起就背负的重担,他是最为清楚的。在秘密当中出生,不得不在远隔双亲的爱的地方生活,那当中的愤怒。悲哀。

「归乡在什么时候?」

「首先必须要和王宫交涉,决定叙爵式的日程。馆内已经在做各式各样的准备,需要两周时间」

「两周吗」

主人轻轻地叹了口气。「两周内,这里的生活就结束了吗」

「然后,回到您本来应该存在的地方」

那里,对爱德华来说会成为安居的地方吗。

阴谋与野心翻卷的贵族社会。对将来的事左思右想,连于贝尔也快要被暗淡的感情支配了。但是从今往后无论可能发生怎样的危险,都要把主人的性命从中拯救出来。这,就是他从亡父继承过来的、作为骑士的使命。

「少爷」

骑士为了振奋自己,增强了语气。「即使以性命作代价,我也会保护您的」

爱德华听了这番话后,露出了悲伤的笑容。

「我明白的。于贝尔。说了任性话,抱歉」

「还有一件想要确认的事」

在黑衣骑士的催促下,在后面等着的娼馆老板娘向前迈了一步。

「是关于您母亲的事」

「啊啊」

「名字是科洛。从少女时代开始住在这个娼馆,年限已满后,在我的关照下在北边的农村作为农夫的妻子生活,十年前左右因为流行病去世了」

于贝尔听了这番话后点头道。「如果是这个的话,就和这边的大体情况完全吻合了」

「科洛和那个农夫间之前有一个孩子。虽然是女孩,但这方面就想办法掩饰过去吧」

「对公馆内的佣人们已经吩咐过禁止打探多余的事了」

于贝尔又接着说明道。「不过,听到是秘密,反而更想打探是人之常情。最终,关于您出身的事,迟早会成为佣人们的风言风语——」

即使是事先已经明白的事情,话语中带有的庸鄙意味,让年轻的骑士有点难以启齿。「大概会被那种眼光看待吧。少爷您是伯爵大人和娼妇间诞生的庶子这件事」

终于,爱德华的脸上,很有他风格的戏谑笑容回来了。

「正合我意」

「呼哇~,今天的午餐,是什么~?」

到了中午前,睡懒觉的娼妇们忍耐不住空腹起来了。这时,打杂的男人和老妈子们的工作也刚好告一段落。

娼馆的厨房最为大乱的,就是这段时间。厨师古斯东一边两手摆弄平底锅,一边看着烤箱的烘烤火候,还要搅拌三个酱料锅令它们不致于烧焦,制作着二十人份的料理。

「是焯马铃薯。牛油的香味!」

「鳕鱼和菠菜包成的派!鳕鱼啊,来这里前还因为太腥了讨厌得很,但为什么这么好吃呢」

因为姑娘们几乎都是从农村贫家被卖过来的,娼馆的饭菜无论是什么她们都会认定为非常好吃。

「等一下,安迪你真是的,要往肉饼切几刀才肯吃啊!」

哇哇嚷嚷、叽叽喳喳,互相争夺桌上的料理、散落面包碎的热闹餐桌,如果回到伯爵的馆邸,就会成为无法再见到第二次的光景。

帮忙收拾厨房也是爱德华的工作。锅里有残余的酱汁,他用手指揩起品尝。

「是羊肚菇」

「说中了。你要成为一流厨师也不是梦啊」

厨师古斯东惊讶于娼馆长大的年轻人的好味觉,眯起眼睛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

「说起来,牛肝菇用完了。可以再拜托你吗」

「啊啊,好嘞。反正,我正打算今天要上老婆婆那里去」

从伊莎朵拉的娼馆所在的波尔坦斯镇出发,走上街道上坡快一个小时左右,划入丘陵的森林,有一间快要被树木压垮的小木屋。

住在那间小屋里的,是早已年过八十的老太婆。她有着放浪民族特有的浅黑色皮肤。长长的黑色卷发上盖着带有长流苏的头巾。

「阿尔玛婆婆!」

「嚯,终于来了吗」

她站在门前等着爱德华,他背着割好的小麦、熏制猪肉和刚运进港口的南国水果作为手信来拜访了。

「什么啊,你似乎已经知道我会来了呐」

「于贝尔傍晚时路过,告诉我了唷」

身高只及他胸前的老太婆,扑过来给了他脸颊一个吻。

「听说,你终于要回到公馆去了」

「啊啊」

进了小屋后,爱德华在只由巨木的树干环切而成的椅子坐下。他回想起从前为了坐上这个椅子,拼命向上爬的事。

「古斯东拜托我来要牛肝菇」

「啊啊。要多少都尽管拿」

老太婆从里头的房间拿来了麻袋,里头装着风干过的蘑菇。

「不光是伊莎朵拉,厨师和姑娘们也是,如果你不在会感到寂寞吧」

「难说啊。一定马上就忘掉了」

「哦呀,不像你。心灰意冷了吗」

阿尔玛在喉咙底吃吃地笑着,回去炉灶旁边。

「在这里,我住过九年」

爱德华仿佛要将一切烙在眼底里似地,把木屋的梁柱一根接着一根地扫视过去。

「就算是现在,也时不时会在梦中见到哦。头发被涂上了贝纳树的汁液,我被臭气熏得哇哇大哭,被于贝尔狠狠地笑了一通」

「啊啊,多亏耐着性子继续这么做,那小鸡一样柔软的金发终于变成一片漆黑了」

老太婆手拿着茶壶,端详起年轻人木棉丝般的涅发来。

「从今往后,谁都不会发现你当中隐藏的王家之血」

把贝纳的汁液当作染料使用,或是作为药定期摄入体内,自如变换发色和肤色的本领,是放浪民族的女人间流传下来的秘术。这是她们被称为『魔女』遭到嫌恶的原因。

拉瓦雷伯爵选择这里做刚出生的婴儿最初的隐居之处,原因之一也在于此。

阿尔玛虽然出身卑微,但那八十年苦难人生中所掌握博识,却不逊于王宫的学者。能证明贤者的条件既不是身份也不是地位,伯爵非常清楚这个道理。

「王家之血吗」年轻人苦笑,下巴埋进了搁在桌上的双臂中。「这种东西,如果能抛弃的话真想抛弃掉」

老太婆没有应答这话,用平静的口气说道。

「你记得吗,小家伙。仅有一次老爷和夫人,来到这个森林的事」

「啊啊」

森林的分岔道上,停放着一辆马车。为了掩人耳目的破旧马车。但是,那里头,坐着的是只靠粗陋的披风掩盖不住的、气质高贵的男女,他们正看着这边。

幼小的爱德华还什么都不知道,在小屋前张口呆看着马车。

那次,是唯一一次。唯一一次和双亲过于遥远的邂逅。

阿尔玛摘起窗边养的甘菊,伴着茶水斟入杯里,轻轻放在他面前。

「这一天的到来,那二人曾如何地翘首期盼过啊。对那份思念痛感至极的你,竟害怕起来,那要怎么办啊」

「哪有害怕了」

「不,你在害怕呢。就像尾巴夹在屁股里的狗一样,害怕得直哆嗦」

啊啊,可能真像阿尔玛婆婆说的那样。

他很害怕。

害怕舍弃现在无忧无虑的生活方式,背负起伯爵继承人这一出众的责任。

害怕假如到此为止建起的谎言的楼阁崩塌殆尽,眨眼间就会从四面八方被瞄准性命。

不只是他自己,连带他周围的人都会受到牵连。于贝尔也是,Mistress伊莎朵拉也是。就连这阿尔玛,也不例外。

就像那个时候,为了让他从这个小屋逃跑,于贝尔的父亲死去了一样。

「我已经——不想再见到因为自己而有人死去了」

他喃喃道。

「如果讨厌那样,就得将秘密保守到底。赌上性命地呢。绝不能起莫名奇妙的自尊心和功名心」

「彻底变做娼妇的儿子?」

「啊啊,就是这样哟」

爱德华终于整理好心情,端正坐姿。

「获得伯爵的称号后,我想,恐怕不能再来这里第二次了」

「大概是这样吧」

阿尔玛毫不客气地答道。「我也活不长了。无论如何,也已经不是能再见多少次的人了」

「在这里生活的日子,非常快乐」

年轻人澄澈的蓝眼睛,宛如风吹过河面般摇曳。

「啊啊,唯独这双眼睛的颜色,终究是改变不了呢」

森林的老太婆,用如皮革般坚硬的手掌,抚摸他的脸颊。「跟夫人一模一样。听好了,唯有眼睛是不能被人从正面近距离盯着看唷」

爱德华用袖子抹了抹眼睛,笑了出声。

「开啥玩笑。这样一来,和女人接吻时可咋整啊」

「真是笨蛋呢,你这孩子。接吻时是要闭上眼睛的呀」

当他回到伊莎朵拉的娼馆时,人群吵吵嚷嚷地围在门前。

(不会吧?)

一瞬,爱德华受不好的预感驱使,脸色大变地闯进人群。

「怎么了」

「嘿,安迪。终于回来了吗」

熟识的针线铺主,以带有好奇心色彩的笑容回过头来。

「水手上门大吵大闹,要人交出他的娘们啦」

在交易之镇波尔坦斯之中,经常能看见走路趾高气扬的水手。沿拉图尔河逆流而来的船只,会把铜制品、丝绸和葡萄酒桶这些大宗货物换载在小舟上,行遍水路每个角落的市场,积攒了毛织物和小麦又再次回去。

水手们总的说来都脾气暴躁,很快就吵起架来,在市民眼中是麻烦的种子,但因为他们大赚一笔腰包够鼓,在酒场和娼馆是能慷慨解囊的大主顾。

「什么佐伊,我都说了根本没有这种女人了好吧!」

Mistress伊莎朵拉那像炽热的钢铁般的怒吼声传了过来。

她在玄关一手拿着研磨棒,一手拿着拖把柄威严地叉腿直立,一步都不让男人踏入。

目睹此景的爱德华,感到安心得膝盖都要松懈下来了。

「确确实实,有家伙看见佐伊逃进这里头了」

满面胡须的水手用混浊低沉的声音嚷道。

「大概是从白天开始就饮了酒之类,在做梦吧」

娼馆老板娘一眼瞥见了人群中的爱德华,使劲抬了抬下巴。

年轻人只凭这个就察觉到一切,令谁也注意不到地在人缝中灵巧地钻出人群,身体滑入了建筑与建筑间极细的通道。

在后巷转弯后,水路上架着条小小的桥。用它的边缘作为踏板跳上娼馆的石壁。保持这样的姿势把指甲尖插进石缝之间,徐徐地扶着墙走。

二楼是由抹了白石灰的木头制造的,建成从一楼石砌的部分突出去的模样。他将接缝的木桁当作扶手撑起身子,之后利用屋梁和房檐,眨眼间功夫就到达了二楼的窗户。

窗户从内侧宽阔地敞开着。

他把身子从窗框塞进去后,等在那里的几个娼妇扬起了小小的欢声。

「安迪,这边」

她们指住示意的,是左手靠窗的房间。里面摆着招待上客的带有豪华宝盖的床和沙发。

那张沙发上,陌生的女人和约莫五岁的少年挨近坐着。女人艳丽的涅发在脑后盘成发髻,身穿质朴却干净的衣服。孩子也是涅发,二人都有着一模一样的灰色眼睛。

「你就是,佐伊?」

女人似乎受了惊,微微地点了点头。

爱德华从突出的窗户窥探下面的水路,挠起了蓬乱的脑袋。

「接下来,该咋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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