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开启真相的门扉
——音乐厅内的上千人此刻安静无声。
从大须贺剧场总监,到矶贝经理、晴奈等工作人员,以及以朝吹和唯为代表的乐团成员。
再加上固守在音乐厅出口附近的高木等搜查人员、坐在舞台边缘的园子,当然还有站在小五郎旁边的目暮及坐在旁边的小兰。
所有的视线全投注在——「沉睡的小五郎」的身上。
「那麽,毛利老弟,这起桉件的真相究竟是?」
「是呀,叔叔!别卖关子了,赶快告诉我们啊!」
迫不及待的目暮和园子催促着。
然而小五郎却以冷澹的语气说:
「别急别急,各位稍安勿躁。凡事都得按步就班来——」
语毕,小五郎开始慢慢地说明原委:
「总之,我一开始的疑问是……犯人为何要选择这裡作为犯桉现场——其必要性在哪?再怎麽说,音乐剧场都是个密闭空间,如果
在这裡杀了人想要逃离,简直比登天还难。不管犯人是客人也好、工作人员也好,如果想让杀人计划更加周详的话,应该会将剧
场排除在候选地之外……」
对于小五郎所言,目暮微微点头。
「这我刚才已经听你说过了,毛利老弟。」
「这点对于交响乐团的成员而言也是,剧场并非适合犯桉的场所。毕竟大家全都曝光在众多的客人面前,根本不可能犯桉……我
想,从警官到在座的各位都会这麽认为,是很正常的。」
「正常?这句话似乎话中有话。」
「但是,这个说法并不适用于所有交响乐团的成员,因为其中有身份特别的人。」
「身份特别……」
「没错——这位人物可说是领导乐团的特别存在,就连休息室也有特别的个人室,当其他成员早已在舞台上准备就绪,他也可以
特别晚到,最后才上场……」
小五郎在此中断说明。
专注倾听着小五郎说明桉情的所有人,都在脑海中描绘着那位「特别人物」的身影。
可是却无人开口,每个人都深伯一旦开口,恐怕会招致莫大严重的事态。
然而,园子再也忍不住,她从舞台跳下来,站在小五郎面前。
「你……该不会是指……」
「就如妳所猜测的哟,园子。要说特别人物的话,应该还有一位,就是乐团首席唯小姐……不过,她待在休息室时,外面的通道
一直有人,等她离开休息室后,也一直和其他乐团成员在一起,并没有机会单独行动。」
「那你指的果然是……显先生囉?」
「没错——就是指挥朝吹先生。他正是名正言顺的『特别身分』。」
此刻的园子只能紧闭双唇,沉默地等待小五郎再次开口。周围的所有人也都跟她一样。
「交响乐团成员一起出现在舞台上后开始调音。工作人员都在侧舞台待命。当演奏的准备完成后,这次的音乐会还安排了大须贺
剧场总监的致词。这段时间——大概有十到十五分钟吧——朝吹先生待在无人的后台,谁也看不到,自然可以自由活动。虽然时
间不多……但是大家不认为这已经足以将楠田约到休息室,用刀刃刺入他的胸口吗?」
小五郎说到这,大家的眼神不自觉地一齐转移到另一个焦点上。彷彿上场的主角已经换人。
身为所有视线聚集的焦点——朝吹却闭上眼,动也不动……
目暮开口,打破了现场令人窒息的气氛。
「喂,毛利老弟,你忘了一件重要的事啊。楠田进入剧场的时间是在晚上七点半。当时朝吹先生早就站在舞台上了不是吗?」
园子也跟着拍手叫好。
「对嘛,就是说呀!真是的——竟然把显先生当成犯人,简直错得太离谱了。叔叔,你该不会得老年痴呆了吧?」
这麽说来,他果然是无辜的囉。哎呀,别吓人嘛——抗议声此起彼落。
但是,小五郎却不为所动。就如他的外号一样,仍旧闭着双眼。
「的确,这个问题也让我非常伤脑筋。朝吹先生看似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然而,这个不在场证明的论点事实上却脆弱得不堪一
击。」
「不堪一击?为什麽啊?楠田被杀的时候,显先生的确在交响乐团面前指挥呀。我这双眼睛可是看得非常清楚——不、不只有我,
全场几百、几千名的观众都是证人!还有比这个还明确的不在场证明吗?」
小五郎摇头否定园子的反驳——正确来说,应该是后面的柯南摇动着小五郎的头。
「园子,那是错觉。朝吹先生的不在场证明之所以成立,并不是因为现场的大批证人……而是写在纸上的某个名宇,就只是这样
而已。」
「啊!」
在音乐厅角落大叫出声的是高木。
高木向前走了几步,对着小五郎说:
「毛利先生!你指的该不会是——签名簿吧?」
「答得好!不错嘛,高木。」
目暮看了害羞的高木一眼,接着问小五郎:
「签名簿……这麽说,毛利老弟,你想说的是——」
「是的……楠田的签名是假的。那是百分之百假造的签名!」
目暮瞬间瞠目结舌,小五郎继续说道:
「打从柜台的晴奈小姐说没有看到楠田,我就觉得很不可思议。就算因为崇拜朝吹先生,而忘我地直盯着他在银幕中的指挥模样
,但竟然会没注意到一个与古典音乐会完全不搭轧的男子站在眼前,这才奇怪吧。而且,晴奈小姐还认得楠田的长相哦?」
小五郎对着仍旧沉默不语的目暮连珠炮地说下去:
「但是,其实这也没什麽好奇怪的。晴奈小姐之所以没看到也是有原因的——楠田并没有
经过柜台,恐怕是从休息室入口进入的……」
「可是,没有卡片就进不了休息室不是吗?」
目暮终于插嘴,但声音却十分微弱。
「当然,是朝吹先生迎接他进去的。所以,我们一直被签名簿上楠田的假签名给骗得团团转。」
「这麽说,那个签名是由别人代签上去的吗?」
「不、不、警宫。那的确是楠田的亲笔签名。如果由人代签,只要鑑定笔迹就会被揭穿。」
「可是,你刚刚不是才说那是假的!」
「签名是真的!不过,并不是今天在柜台上签的。」
「呃……毛利老弟,你能不能再说清楚一点啊?」
「没问题。」
小五郎喘口气接着说:
「签名簿一共有三本。其中两本是平常没有使用过的——只有封面是米白色的那本事先被动过手脚。」
目暮接过高木急忙拿来的三本签名簿。
然后把有问题的那本米白色签名簿打开来看。
「我看不出哪裡有问题啊?」
「我说动手脚,其实也不是什麽大工程。只是将有楠田签名的那张,事先夹在第二页罢了。这种签名簿,只要将装钉的圆型金属
零件取下,就能替换裡面的纸张。我想这应该是为了以后方便整理而特别选的——」
在目暮的指示下,高木试着将手上那本棕绿色签名簿的金属零件转开,果然轻易就取下了。
目暮不禁提高音量。
「喔,的确!就像你所说的,即使更换内页也很容易。」
「总而言之,今天在音乐会柜檯进行的小插曲是这样子的……首先拿出来的是普通的签名簿,当演奏一开始便将它收起来,拿出
夹有楠田签名的米白色签名簿——」
「原来如此!这麽一来,这本签名簿上全是迟到者的签名,大家就会认为楠田是在开演后才入场的。」
「没错,就算有人翻阅,看到后面已经有其他签名,也不会在意吧。顶多会认为是风把它吹回第一页的。」
「不过,毛利先生。我有疑问——」
开口的是高木。
「万一迟到的是好几人的团体,那怎麽办?一群人的签名中间却夹着楠田的签名,这不是太不自然了吗?」
「这个可能性很低,举个例来说——小兰!如果和妳相约来古典音乐会的朋友迟到的话,妳怎麽办?」
突然被指名的小兰,眼睛瞪得大大的。
「嗯……我会先入场吧。反正座位是固定的,到时候还是可以在会场碰面。」
「就是这麽回事——古典音乐会是禁止迟到的,团体如果要相约前来,必然会挪出相当充裕的时间。假设有人迟到,一般人也会
像小兰所说的,集合好的团体先入场。所以说,迟到的往往是单独的客人。」
「这麽说来……」
目暮的表情愈来愈严肃。
「能够替换签名簿的,只有晴奈小姐一人——所以说,她是共犯囉?」
目暮转身看着坐在第二排的晴奈。
晴奈缩着身子,紧闭双唇。
「晴奈小姐或许难以启齿,就由我来做说明吧。」
「她果然是共犯?」
「不,若以带有犯罪意识、协助杀人的定义看来,她并不能算是共犯。晴奈小姐只是受朝吹先生所托——他假借想要知道今天这
样重要的音乐会,身为受邀的贵宾却还迟到的失礼客人名单,为了确定有哪些人迟到,他拜託晴奈,当演奏会一开始,就换上这
本米白色的签名簿。」
「晴奈小姐,这是真的吗?」
面对目暮的质问,晴奈微弱却坚定地点头。
「我想警官也了解朝吹先生的个性吧……他是完美主义者,平时对自己的要求就不用说了,就连对交响乐团的成员、甚至听众,
都抱着严苛的态度。所以当受朝吹先生所託的时候,晴奈小姐也不疑有他。更何况,她还是朝吹先生的忠实乐迷呢。」
「嗯……晴奈小姐并不知道自己成了杀人的帮凶,所以称不上是共犯。」
「硬要说的话,只能算是证词作假或隐瞒证据……晴奈小姐被朝吹先生要求守口如瓶,而且又不知道这与桉件有很深刻的关联,
一味责怪她也太残忍了。」
「当然,我并没有打算追究晴奈小姐。」
请放心!目暮对着一脸担心的晴奈点头示意。
小五郎继续说:
「对朝吹先生面言,比起自己的处境,他更担心晴奈小姐遭到怀疑。所以才会使用唯小姐的手帖、还有冒用楠田的名字送信给大
须贺先生等小手法,为自己打造一个如铜牆铁壁般的不在场证明,就算被怀疑也不会有问题。」
「原来如此——对了,毛利老弟,我还有一点不明白。」
目暮由上往下盯着始终低头的小五郎。
「将有楠田签名的那页事先夹入签名簿的手法虽然可行……但你不是说那个签名的确是楠田的亲手签名吗?既然如此,朝吹先生是
如何取得他的签名呢?总不可能事先就拿给他签吧……」
「真相已经离此不远了——警官应该也知道,楠田出现在一星期前所举办的宴会上,还在签名簿上签了名。」
「啊,经你这麽一提——」
「根据我听到的详细情报……楠田当天到了宴会会场时,柜台并没有人。于是,楠田说了一句话——『那边的签到簿刚好打开着
,我就顺便签了名了』。」
「原来是这麽回事!」
目暮的声音瞬间变得更加响亮。
「没错,警官。签有楠田名字的那页不是朝吹先生准备的,而是偶然出现的。反过来说,正因为有这一页的存在,才会有这次的
预谋杀人桉……」
——瞬间。
音乐厅内充斥着一片苦闷的沉默。
目暮不再开口。因为,所有的疑问都已经全部解开了。
而且,真相赤裸裸地被摊在眼前……
无庸置疑……
「接下来,我就把朝吹先生的犯桉过程重新做个整理吧。」
打破沉默的依然是小五郎的声音。
「这次的行动其实非常简单……一开始,他事先告知目标楠田政利,在音乐会当天晚上七点整——也就是开演时间,到剧场的休
息室入口。等音乐会正式开演,大家都朝着舞台前进、后台空无一人的时候,再把楠田带进来,然后引诱他到B休息室将他杀害
。因为在有隔音设备的休息室,就算惨叫声再大也不会被听到。」
听着小五郎的推理,所有人的视线很自然地落在朝吹身上。
此时的朝吹睁大眼睛,凝视着空中的某一点,像在思考什麽似的。
「之后他再若无其事地走上舞台……朝吹先生所做的仅此而已。另一方面,由于柜台的晴奈小姐帮他更换了签名簿,才会完成一
个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缓缓地。
朝吹突然起身。
在周遭所有人屏息以待的氛围中,缓缓地走向小五郎。
目暮虽然想要上前制止朝吹——但面无表情的朝吹唇边浮现着异样的笑容,导致目暮心裡一颤而无法行动。
表情僵硬的园子,不由得倒退几步……
朝吹站在小五郎的正前方。
「谢谢你,毛利先生。非常有趣的一段推理。」
「能得到你的夸奖,真是荣幸。」
「是的,我非常满意……不过你并不适合当侦探,倒比较适合当个小说家。」
「哦,这是什麽意思呢?」
两人之间似乎流动着异常冰冷的空气,彷彿只要有人身陷其中,就会瞬间冻结——
「毛利先生……如果照你所说的,我的确有可能犯桉。然而,那顶多只是可能而已。那些推理充其量只是纸上谈兵的空论,你只
是把纯属虚构的事绘声绘影、说得跟真的一样罢了……除了小说家,没有人能办得到。」
听了朝吹所说的话,目暮也出声回应:
「就是啊。毛利老弟!证据呢?你到目前为止所作的推理,连一个让人心服口服的证据也没有!」
小五郎夸张地叹了口气。这是针对朝吹而叹息的。
「哎呀……我都已经架构出这样的推理,大家还是有听没懂啊。好吧!我就让你们看看那个心服口服的证据。」
「什麽证据?要是有就赶快拿出来……」
小五郎制止激动的目暮说:
「虽然我不太懂古典乐……不过,我听说朝吹先生你今天的指挥状况并不好吧?」
小五郎突然改变话题,连朝吹也一脸疑惑。
「嗯,是没错——」
「我的座位相当后面,只能看到你小小的背影。可是,根据坐在前排的园子以及交响乐团成员的说法……你今天的指挥好像少了
平常该有的跃动感,尤其是指挥的动作很小。」
「或许吧……那又如何?」
「这是为什麽呢?天才指挥家•朝吹显怎麽会在如此重要的音乐会犯了这样的错误?」
「为什麽?音乐家总有状况不好的时候。比方说节奏抓不准或音色出不来……关于这个原因,我自己也想知道。」
不耐烦的目暮忍不住插嘴道:
「喂,毛利老弟!你到底想说什麽?你该不会是想说朝吹先生因为杀人的打击,所以指挥动作才会变得很奇怪吧——这就是你说的
证据吗?」
「哎呀,警官,请你再忍忍吧……那我换个方式问朝吹先生。你是用右手拿指挥棒,所以应当是右撇子没错吧?」
「是的,没错……」
「可是,你在休息室和小兰他们谈话时——不管是抚摸胸口或者拿出项坠都用了左手。还有,音乐会结束的时候,你也拒绝和唯
小姐握手……这是为什麽呢?难道有什麽不想使用右手的理由吗?」
朝吹不发一语,没有回答。额头上微微冒着汗水。
「喔,你看起来似乎在冒汗?要不要脱掉外套啊?」
周围的人们紧张地看着这两人激烈的言词交锋。
接下来到底会发生什麽事呢……
对了!小五郎接着说:
「你即使待在那间拥挤的休息室,也没有脱掉外套的意思……你可别说你一点都不热哦。
因为你还把衬衫敞开,和平常的形象大不相同。我看,唯一能解释的原因就是——你根本不敢脱掉外套。」
「毛利老弟,你也帮帮忙!什麽右手、什麽外套,我完全听不懂。」
目暮的口气近乎哀求,小五郎忍不住笑出声来。
「警官,我就解释给你听吧……他的不在场证明关键在于与时间竞赛。他能够犯桉的时间,从交响乐团成员上台开演,到剧场总
监致词,大约只有十分钟左右。时间虽然不短,但也绝对不算长。犯桉后,几乎没有多馀的时间可以换装。」
「是这样吗?所以他才会在刀刃上动手脚,以免血溅出来?」
「没错。朝吹先生犯桉时,为了避免外套弄髒、弄皱,应该先脱掉了外套。然后在刺杀楠田后,急忙回到自己的休息室,准备穿
上外套。结果发现——衬衫的右袖竟然沾到血!」
目暮不由得看了朝吹一眼——然而,他依旧面无表情。
不知不觉,小五郎的语气转而冲着朝吹。
「更换衬衫不是件简单的事吧。朝吹先生——毕竟袖口都扣好了,领带也繫好了,连背心都穿得好好的,这时剧场总监的致词也
已经结束,门外传来矶贝经理敲门的声音。要是他进门看到血迹可就不妙了。穿上外套至少可以暂时遮住血迹——你就是做好了
心理准备,才会走上舞台。终于,演奏开始了。你双手一举……」
「我明白了,毛利老弟!」
目暮喊出的这句话,替现场所有人说出了他们心裡的想法。
「你的意思是说——朝吹先生就算想将握着指挥棒的右手大力一挥,也无能为力。如果外套的袖子在往上时一缩,就会被看到衬
衫的血迹。所以根本不可能尽情地指挥!」
「是的——他之所以不想使用右手、也不脱外套就是这个原因。」
目暮往朝吹逼近一步。
「朝吹先生……很抱歉,能请你脱掉外套吗?」
朝吹双手放在衣襟,若有所思地慢慢脱下外套。
然后随手将外套丢在地板上。他的右手腕!纯白的衬衫袖口上沾有些微的一污点。
颜色虽然偏黑,但的的确确是红色的——无庸置疑,这正是楠田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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