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新的敌人
1
时间,八月一日。
地点,鬼道馆。
空手道社的成员,在铺着木板的地面上过招。
里头就像是在洗三温暖般地闷热。
温度计指在35度的位置。
不过,里头却没有任何人发出倦怠的声音。
热气中弥漫着浓浓的汗水味。这股气体并不会让人感到不舒服。
鬼道馆内部,分成榻榻米地面和木板地面。榻榻米地面约有二十张榻榻米的大小,至于木板地面,则大约有三十张榻榻米的大小。两者中间并没有壁面做区隔。有榻榻米的部分归柔道社,铺木板的部分则是空手道社和剑道社所共有。
如今使用鬼道馆的,只有正值集训期间的空手道社成员。
将近二十个人所发出的锐利呼喊声,震耳欲聋,但空气中却弥漫着不可思议的静肃气氛。
在靠窗的榻榻米上,有两名男子面向而坐。
是九十九和阿久津。
阿久津身穿空手道服,前襟微微敞开,跪坐在地上。身体的动作很自然,感觉不出丝毫的矫作。
他厚实的胸膛上,微微浮现着汗珠。
九十九则是豪放不羁地盘腿而坐。他身穿T恤,下半身搭配着牛仔裤。T恤的袖子卷至肩膀的位置,使得他肩膀贲张的肌肉显得更为壮硕。
阿久津的体格和坂口相当。就算和九十九面对面站在一起,也不会觉得不相称。
眼前是一幅充满震撼力的画面。
“看你们挺有精神的嘛。”
九十九说道。
虽然久鬼不在,但依然没有影响——这是他说这番话的弦外之音。
“还好啦。”
阿久津低声回答道。
“从那以后,你有接获什么关于久鬼的消息吗?”
九十九问道。
“没有。”
“你应该有去见他吧。”
“他们不让我见。”
“这个我知道。你吃了闭门羹对吧?”
“没错。”
“我也跟你一样。不过,我不认为那是久鬼的意思。”
“……”
“你也这么认为吧?”
“我不知道。”
阿久津说话的语气,简洁有力,丝毫不假辞色。
想要问出和久鬼有关的情报,他也许不是个适合的对象。不过,看来阿久津并没有刻意隐瞒。
“我看你并没有因为那个可怕的久鬼不见了,而感到松一口气。”
“你别乱说。我很尊敬久鬼先生。”
他以认真的口气说道。
由此可见,久鬼让这些人臣服在他的脚下,靠的并非只是武力。
“这样我就放心了。”
九十九说道。
这是肺腑之言。
对九十九而言,从同样身为云斋弟子的久鬼周遭,可以问道正常人的气息,令他松了口气。
久鬼从以前就具有一种天生的魅力,以及深深吸引人的强烈个性,远胜过他那充满暴力的力量。此外,他还兼备令人惊艳的美貌。
九十九在西城学园里待了半年后转到大阪的高中就读,之后,久鬼的这些人格特质便急速地成形。
过去九十九所认识的久鬼,和现在的大凤一样,都带有某种危险。就像是一个紧绷而且质地坚硬的美丽玻璃工艺品,只要一个来自内侧的冲击,便会使其支离破碎,极其脆弱。
然而,这股脆弱,同时也紧紧地支撑着久鬼的刚强。也正因为久鬼拥有无与伦比的精神力量,所以才能办到。
以九十九的观点来看,他也认为久鬼过着严以律己的生活。
看得出他一直在和自己那超乎常人忍耐极限的欲望对抗。
他所对抗之物的真面目,就连云斋也是一直到最后才知道。
不过,现在已经隐约可以看出久鬼对抗之物的模糊轮廓。
——幻兽。
久鬼过去一直消耗自己的血肉,和潜藏在自己体内的那头邪恶、黝黑的怪兽搏斗。
那是何等惨烈的战斗啊。
就连九十九也无法想像。
他只知道一点。
大凤现在正独自和怪兽搏斗,跟久鬼过去所对抗的那头怪兽一模一样。
握有幻兽相关线索的由魅,也就这样失去了行踪。
由魅进入这所高中后,便极力接近久鬼,还有很多其他女生也围绕在久鬼身边,但其中以由魅最为突出,令人印象深刻。
她具有同年龄的其他女生所望尘莫及的成熟气质,以及令人无法抵挡的魅力。她那隐藏在制服地下,雪白光滑的胴体,透过布面散发出诱人的气息。
九十九向阿久津询问由魅的下落。
“你知道亚室由魅她怎么了吗?”
“不知道。”
阿久津简短地回答道。
“没有任何线索吗?”
“没有。”
他回答得极为干脆利落,几乎到了不客气的程度。
九十九叹了口气,搔着头。
“那么,我改问一些你可能会知道的问题吧。”
“什么事?”
“最近好像有一班人在找寻大凤,你知道这件事吗?”
“你是指菊水组的那班人吗?”
“你知道?”
“知道一点。”
“告诉我吧。”
“你想知道多少?”
“全部。”
九十九如此说道,重新盘腿坐好。
“大凤在六月的某一天,曾经让菊水组的人挂彩。”
阿久津正视着九十九如此说道。
“什么?!”
听到这个出人意表的消息,九十九整个嘴唇撅了起来。
“对方有三、四个人。每个人的手臂和下巴,骨头都被打碎。里头好像有个叫沼川的人,是菊水组中相当有份量的角色。沼川若是就此闷不吭声,日后势必抬不起头来,所以他想拿大凤开刀,给自己台阶下。”
九十九喉咙深处发出几不成声的叫声,将撅起的嘴唇紧紧地闭上。
“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吗?”
“可能是吧。”
“你怎么会知道?”
“我们社团里有几个人,曾经被菊水组的人问到有关大凤的事。综合他们所说的话,便得出了这样的线索。”
九十九发出一声低吼。
看来坂口所言不假。
细部的事姑且不论,但至少可以确定菊水组的人正在搜寻大凤。
“搜寻大凤的那班人当中,好像有个厉害的角色。”
阿久津这番话,传进了九十九的耳中。
九十九感到有一道沉重的黑云,在胸中形成一道漩涡。
大凤竟然惹上了在小田原一带恶名昭彰的菊水组,而且还让对方挂彩。
——这是为什么?
九十九百思不得其解。
大凤的脸庞浮现在他脑中。但是大凤的神情,似乎什么也不肯说。
2
九十九走出鬼道馆。
炽热的艳阳,从头顶直射而下。
蝉鸣不时地齐声响起。
九十九绕过校舍的转角,往校门走去。
此时,有个人正从背后接近他。
九十九转身一看,只见菊地穿着空手道服站在他面前。
阳光从矮胖的菊地头顶泄下,在洁白的地面留下一团黑影。
他的脸庞笼罩在阴影下,从中透出他那燃烧着怒火的细长双眼,正狠狠地瞪着九十九。比一般人还小的黑色眼珠,仿佛因仇恨而变得歪斜。
“嗨。”
九十九向他打了声招呼。
“气色还不错嘛。”
但菊地并没有开口回答。
自从今年春天时,在由魅面前蒙受羞辱后,他便对九十九抱持着异常的憎恨。
这当然只是个借口。
大凤曾经被菊地和另一名男子灰岛给缠上,后来是九十九出手解危。当时由魅也在场。菊地对于此事,至今依然恨意未消。
在那之后,九十九多次在校园内感觉到菊地的目光,那是极其病态的眼神。就像是精神方面有部分的零件脱落了一般。
“你把由魅怎么了?”
从他单薄的嘴唇中,一字一字地吐出这句话。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骗人!”
“骗人?”
“由魅从那一天起就不见了!”
——那一天?
九十九想起了那件事。
大凤与久鬼对决时,九十九正在白莲庵与由魅会面。“我已经将我和大凤上床的事,告诉久鬼了。”这番话就是由魅在那里告诉他的。
九十九就这样从白莲庵飞奔而出,从此再也没见过由魅。
菊地当时也在白莲庵里。
看来,菊地认为是因为九十九的关系,由魅才会失去行踪。
虽然不能说是毫无关系,但这同时也是菊地自己片面的揣测。
菊地的体重可能尚不及九十九的一半。身高顶多也只有155公分高。但是他厚实的身躯,有着一股几欲爆发的邪气。满脸的青春痘、像皱纸般的皮肤表面,让人联想到风干的橘子皮。
“由魅是自己消失的。就算她跟人私奔,对象也不会是我,我连她的新居在哪里都不知道。我才想问你她人在哪里呢。”
菊地的表情没有任何改变,只是一直瞪着九十九。
那是完全开不得玩笑的神情。
“我要杀了你……”菊地说道。
他说话的口气,就像是将口中所咀嚼的无味之物,完整地吐了出来。
“总有一天,我会杀了你。”
他的言辞中,带有疯子特有的一种阴暗的凄厉。
在菊地的疯狂意念下,他对九十九的憎恨,不断地自行扩张,形成了一个具有深沉杀意的怪物。
然而,这番话并不足以令九十九感到畏惧。因为他的神经还不至于那般娇弱。
“哪天我想死的话,会打通电话给你的。”
他洒脱地留下这句话,旋即转身离去。
九十九离开后,菊地依然伫立原地,一动也不动。
他瞪着九十九离去的方向,严重燃烧着鬼火般的青白色火焰,伫立在亮白的阳光下。
3
“嗯——”
从九十九那里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后,云斋点了点头。
他身上依然穿着之前那条慢跑短裤。
在一阵沉默后,云斋开口说道:
“久鬼的父亲久鬼玄造,应该知道一些事情才对。”
“我也这么认为。”
九十九回答道。
玄造声称久鬼有病在身,但却又不让外界得知他的病情,未免太不自然。
如果是病人染上了癌症,则经常有隐匿病名,不让当事人或外人知情的情况发生。但在这种情况下,一般都是谎称其他病名来对外公开。
久鬼的病名和病情,玄造一律不让外界知情。就连要见久鬼一面,也不得其门而入,更无从得知他身在何处。
这的确很诡异。
不禁让人揣测——久鬼或许维持着当时变形的样貌,就这样待在玄造的豪宅中。
若真是如此,便稍微能够理解玄造的此种行为。或许久鬼正在某处接受大规模的诊断和治疗。
但这终究也只是揣测。
也许在那次事件后,久鬼一直没有返抵家门也说不定。由魅跟他一样下落不明,如果说他们两人在一起,倒也是合理的怀疑。
“就去问问看吧。”云斋低声说道。
“什么?”
“去问久鬼玄造。”
“……”
“直接问他本人,是最省事的办法。”
云斋若无其事地说道。
“就算是来硬的,也得当面跟他问个清楚。即使他没有说真话,应该也可以从他的表情瞧出一些端倪吧。”
云斋的表情变得严肃了起来。
“就去试试看吧。”
他紧盯着九十九的双眼。
“要去见久鬼玄造是吗?”
“嗯。不过,要求的人不是我,是你。”
“我?”
“没错。”
“可是……”
“可是什么?”
“我去的话,怕对方不甩我。”
“说得真好听!你该不会是怕了吧?你跟我这个老头子讲话,明明都是很不客气的。像你这种不会尊重老年人的小伙子,比大人更能升胜任这份工作。如果真的问不出什么,就从人家那里学一点礼貌吧。好歹有一点收获。”
他原本严肃的神情,浮现出一丝笑意。
九十九一有所觉悟,所以叹了口气。
“顺便提一下, 不知道有没有哪家养老院肯收你这种话超多的老爷爷,我去请他们照顾你吧。”
九十九也不甘示弱。
“啐,这样我可就少了个乐子了。”
“乐子!”
“没错。等我日后老到无法行动时,由你替我把屎擦尿,那就是我的乐子,我毕竟也上了年纪了。”
“那么,得找一家我负担得起的养老院才行。”
“哼。你就是这么会耍嘴皮子,所以我才叫你去跟人家学学什么是礼貌。这可是师傅对你的爱心啊。我得暂时离开日本一阵子……”
云斋皱着眉头,如同是在观察九十九的反应一般。
“你刚才说……要离开日本?”
“没错。”
云斋收起下巴。
九十九立刻转为严肃的表情。
“要去哪里?”
“台湾。”
云斋回答道。
“什么时候启程。”
“明天。”
“明天?怎么那么快?”
“因为下午的机票已经卖完了。早一点也好。”
“为什么决定要这么做?”
“因为大凤,让我想起了一些事。”
“大凤?什么事啊?”
“现在不能说。可能有关,也可能无关。所以我想去确认一下。我也很久没去台湾了,想顺便去看看那边的情况。”
云斋叫九十九去拿烧酒过来。
突然听闻云斋要去台湾的消息,九十九一面为他准备烧酒,一面在心里暗暗吃惊。
他端来了一升装的瓶子和杯子,放在云斋面前。
“再拿个杯子来。”
“……”
“你也喝。”
云斋的口气,不让九十九有说不的余地。
“我也喝是吗?”
“用不着拘束。上次你去大阪前,我不是也有要你喝吗?这此则是换我要去台湾。可能有一段时间没办法见面,你就陪我喝吧。”
两人就这样喝了起来。
九十九很快便将手上这杯烧酒一饮而尽。
他面不改色地放下杯子。
“嗯——看你喝酒的样子,像个大人似的。”
云斋侧眼看着九十九高大的身躯,也将自己杯里的烧酒一饮而尽。
“再过个两、三年,你的酒量就会跟我一样好了。”
云斋将烧酒倒入自己和九十九的杯中。
已经是该开灯的时候了,但两人都没有开灯的意思。
“关于大凤事……”
云斋将嘴边的杯子放下,如此说道。
“他是从北海道搬来这里的对吧?”
“好像是这样没错。”
“不过,为什么是搬到小田原呢?如果是搬到东京倒还可以理解。可是……”
“怎样吗?”
“关于这件事,大凤曾经向你透露过什么吗?”
“没有。大凤好像不太想提这件事。”
“凑巧从北海道搬来这里的大凤,刚好和久鬼念同一所学校。而久鬼和大凤体内,似乎都潜藏着‘幻兽’。这实在很难用偶然来解释。”
“我也这么认为。”
“除了由魅之外,这方面似乎也隐藏着解开‘幻兽’之谜的线索。”
云斋喝完了第二杯酒。
紧接在自己的杯子里又倒了第三杯酒。
九十九终于站起来开灯。夜已深沉。
云斋等九十九坐定,便又接着说:
“你最近找个时间去见大凤。一方面观察他的情况,一方面询问他这件事。”
“我明白。”
此时,九十九杯子里的酒也已经空了。
云斋看了他的杯子一眼,露出苦笑。
“这样可不行啊。你也稍微客气一点好不好。我的份都快被你喝光了。”
“这都要怪老师你啦。这么一来,我哪坐得住啊。”
九十九又再度站了起来,走向云斋背后的冰箱,打开冰箱门。
“有好料的哦,老师。”
他回过头来,露出调皮的微笑。
“竹荚鱼是我买的,那可是今天早上才抓到的新鲜货呢。”
“有什么关系嘛。我来煮。决定了,今天要大吃一顿。”
“你要是在我这里吃饭,我的冰箱会被你一扫而空的。”
“你有好一阵子可以不用看到我,你一定很高兴吧。今天你就看开一点,好好地狂欢吧。”
九十九话还没说完,便从冰箱里取出竹荚鱼和蔬菜。
“老师,今天我请客。”
“这些都是我花钱买的耶。师傅要出远门,身为徒弟的你,不会想替我饯别吗?难道你连这么一点心意也没有?”
云斋嘴巴上这么说,但眼中却满是笑意。
4
九十九缓缓地走下坡道。
已经过了深夜十点。
森林里的道路一片漆黑。得再往下走一段路,才会有路灯。虽然几杯黄汤下肚,但他的步履依然沉稳。
这条路,九十九已经走惯了。
虽然阴暗,但并不难行。道路两旁茂密的杂草,轻拂着他的身躯。九十九第一次带大凤上圆空山时,杂草高度还不及他的膝盖,但如今已达到腰际。
头顶的柞树,树梢间的叶子沙沙作响。
白天时不断冒出的草丛热气,如今已趋于和缓,释放出发酵过后的甘甜气息。在深夜的黑暗调和下,完成了一道问得出青叶芬芳的空气浓汤。
森林中只有阵阵的风声。
虽然阴暗,但并非完全漆黑。
透过树梢,可以望见星辰,从树干间的缝隙,隐约可以看见街上的灯火。
九十九在心里反复思量着刚才和云斋的交谈。
是有关大凤的事。
当时云斋正吃着茶泡饭,突然开口向他说:
“不过,我还真搞不懂。”
云斋啜饮着碗底剩余的茶泡饭,然后将碗放在围炉边。
“你指的是什么?”
九十九问道。
“关于菊水组的事。我搞不懂他们为什么要四处找寻大凤。”
九十九也知道云斋所指为何。
阿久津说,那是因为大凤打伤了菊水组中一位名叫沼川的男人。
对方是个流氓。
很难想像大凤会和那种人产生纠纷。更何况他将对手打伤,还可以隐瞒这件事,不让自己和云斋知情,实在很难置信。
就算大凤想隐瞒,也会显露在态度上。
实在是无法想像。
此外还有一个疑点。大凤现在所面临的问题——“幻兽”,跟这件事有什么关联吗?还是其中没有任何瓜葛呢?
云斋之所以说他搞不懂,指的就是这个。
不知不觉间,便已来到了柑橘田。
一望无垠的天空。
煦风宽阔地吹拂着。
可以问道浪潮的味道。
看见海了。在漆黑的海面上,浮现着零星的渔火,而天蝎座的星斗,就位在上方。天顶附近高挂着天鹅座,在群星中构成了一把亮眼的十字架。
在它地下无限延伸的这片幽暗中,闪耀着零星的街灯。
酒为九十九带来了几分醉意。
九十九所喝的酒量,若换作是一般成人,可能早已烂醉如泥。但是这几杯酒所发挥的功效,尚不足以令九十九步履蹒跚。
九十九想起了深雪。
一阵甜蜜的肉体刺痛和痛苦的思念,朝九十九袭来。
——深雪就在底下这片万家灯火中的某处。
当然了,从九十九现在的位置,不可能看得见深雪家里的灯火。
不过,心念至此,眼前这每一颗灯火,顿时都变得十分惹人怜爱。一阵几欲令他喘不过气来的思念和苦痛,涌上九十九的心头。
看来,酒对他精神方面所产生的作用,远胜于肉体。
“是爱吗……”九十九自言自语道。
一旦把那句话说出口,便会以意想不到的威力将那句话渗透全身。
九十九亟欲将深雪纤细柔弱的身躯紧紧抱个满怀。如果深雪现在就在自己身旁,他恐怕无法克制自己这股冲动。
九十九也从自己的热血中,感觉到一股他无法驾驭的狂热。
他体内男人的热血,因渴望女人的体温,而疯狂地撼动着他庞大的身躯。
九十九自忖,或许日后有一天,他将无法抑制这股情绪。
他心里有个预感,早晚有一天,他会为了深雪而和大凤争执。
“原来我体内也有一头幻兽……”
九十九对自己这个念头感到不寒而栗,在原地伫足良久。
而他也正是在这个时候注意到有人尾随其后。
“啐!”
九十九在心里咒骂一声,回过头去。
他摆好架势,目光投向黑暗中。
但眼前只有黑茫茫的一片。
那一瞬间所感应到的气息,就这样离奇地消失无踪。但那绝对不是错觉。
“可恶!”
九十九低声咒骂,没有出声。
为什么之前没有察觉呢。
是因为喝酒的关系。
九十九心里这么想着。
是酒让自己的感觉变得迟钝。
对方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跟踪他的呢?
此人现在正潜藏在暗处,断绝身上任何的气息,从这点来看,可以知道他不是省油的灯。
如今,对手也已经知道九十九察觉出他的存在了。
九十九调匀气息,让体内的气沿着脊椎缓缓往上移。这便是仙术中所说的周天法。乃是沿着特定的经络,让气子按体内循环一周。
他面向这片黑暗,屏气凝神。
因为酒的影响,使得他集中力涣散。
在柑橘田中,有一道黑影一动也不动地蛰伏着。
紧接着,一股压迫着九十九的气,正逐渐地高涨。
这是对手的刺探,用意在测试九十九的实力。
九十九不予理会,挺身向前。
他朝着黑影走去。
黑影突然黄动了一下。但他并没有逃跑,而是往九十九逼近。他完全配合九十九的步调来调整自己的速度。
黑影和九十九的速度都没有减缓。
就在两人相撞的瞬间,他们也同时连续出招。
九十九的手刀挥空。
黑影的脚尖从下而上,作势欲削过九十九的腹部,但实际却是刺向九十九的下颌。九十九在千钧一发之际闪过这一击。但是有一道如同利刃般锐利的感觉,从他的左喉划向耳际。
刹那间,九十九感到脊背一阵凉意。
来了!
黑影的脚跟,从出乎意料的角度朝着九十九的右颊踢来。刚刚闪过的那一脚,又从反方向飞了回来。这是九十九完全无法掌握节奏的攻击。
九十九缩起脖子,勉强躲过这一击。
黑影和九十九的位置相互对调。
总算得以和黑影正面相对了。
对方是一名男子。
就在两人四目交接的刹那,男子的脸上突然泛起了微笑。
接着,男子维持着这个姿势,向后跃开两公尺远。
他背对九十九,以惊人的速度消失在黑暗中。
男子离开后,经过数十秒的时间,九十九才回过身来,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豆大的汗珠涔涔而下。
汗水就像热水般滚烫。
尽管如此,九十九背后的寒意依然挥之不去。
他已酒意全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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