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记

  自成一派的<冒险武打>小说宣言

  让各位久等了!

  请容我大声这么喊。

  完成了!

  《幻兽キマイラ》系列的第二弹,《幻兽キマイラ2胧变》,在此呈现在各位面前。

  这本书原本应该还要再等四个月才能完成,之所以能提前几个月完稿,都多亏了读者们不断热烈地催促。有许多为跟我在一九八二年“SF大会”中碰面的读者,都向我问道:“下一集什么时候出?”就我这样一个初出茅庐的“爬格子作家”而言,这是从未有过的体验,心里真的是欣喜万分。虽然我当时回答:“明年吧”“春天吧”,但心里已经飘飘然了起来。最后我在心里打定主意,无论如何都一定要在这一年内完成。所幸,在不知不觉中,顺从了大家的要求,心中不胜感激。我所欣赏的是九十九三藏,是本书的主角。

  最近有一种特别强烈的感觉。当我在写书时,一些登场的人物,陆续脱离作者的想法,而独自展开行动。真的是很不可思议的体验。九十九也是如此,本书大半的内容,几乎都是追随在他身后所展开。不过话说回来,整个故事原本就不是遵照着固定的主轴来描写。为此,我吃了不少苦头,但这也写起来,倒也乐趣无穷。故事也就这样逐渐地推展了下去。

  起初我认为这套书大概会写成四集,但是照现在看来,还有很长的故事要写。我的心已经飞往印度。本书的五台,途径日本、中国,最后移往了印度,虽然不是“西游记”,但是通往遥远的天竺之路,还很漫长呢。

  “想让北上次郎发出一声赞叹。”

  这是隐藏在我心里的野心。

  不知道称呼他为“冒险·武打小说”评论家是否恰当?就姑且先将他贴上这个标签吧。对于上述这一长串的小说,他的“眼神”相当令我在意。我第一次得知北上次郎的大名,是从天底下最有意思的一本书——《书的杂志》创刊号(一九七六年)中所获悉。当时也正是我开始沉迷于西村寿行的时候。

  他在《书的杂志》以及其他杂志的专栏中,写下了他对西村寿行的主观看法。我之所以会开始在意北村次郎的“眼神”,就是因为他对西村寿行那一系列小说所展现的“坚持”,令我深有同感。

  我本身对于西村寿行那简洁有力的文体,以及他在描写动物和自然时的高明手法,非常神往。我贪婪地加以阅读、吸收。那段时间,我同时也在恐怖冒险小说这个迷人的领域中,摸索自己的一套方法论。

  西村寿行的文字带有一种新奇感。他那丝毫不畏惧被人冠上矫饰主义之名的写法,完成了一本有一本的著作,从他这股生命力中,甚至能感受到作者板起面孔的觉悟。过去,寿行一再经历了不可思议的蜕变(也许称之为“投入”比较恰当),如今终于到达“恶鬼”的境界了。这对我而言,是一个“事件”。

  关于此一“事件”,在一个偶然的机会下,北上次郎让我见识到了他对寿行的“坚持”,令我难以忘怀。北上次郎对于《冒险·武打小说》的“坚持”或“眼神”,或许可称之为“偏见”,但他的“偏见”却又是此等的真知灼见。

  我想写一本足以接受他“偏见”的小说,一本拥有无限生命力,足以接受他的“坚持”,并加以突破的小说。

  “想让北上次郎发出一声赞叹”,就是这个意思。

  我想站在Sonorama文库这个地方,发表这微不足道的宣言。

  这令我浑身感到一股兴奋的战栗。

  我再次重申,这本书绝对会让人回味无穷。

  一九八二年十一月十九日 于小田原 梦枕貘

【精装本·后记】

接触新的幻兽キマイラ

二○○○年九月,家父往生后,我像被邪灵附身似的,在街头漫无目的地游走。

九月初好不容易交出“朝日俱乐部”的稿子,之后我便中断剩下的一切工作,花了近一个月的时间处理家父的厚实。

当初我开始写《幻兽キマイラ》这本书时,万万没有想到,日后年近五十的我,会捏起家父的那话儿为他把尿,帮他换尿布。

在我二十三岁那年,家父因交通事故而身受重伤,我却将他抛在日本,独自前往喜马拉雅山,从那时起,我便有一种感悟——日后自己将无缘见父母临终的最后一面。

当我看到家父头盖骨凹陷,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呻吟时,我下定了决心。

我不能再登山了。我得找份正当的工作,好好地工作。

虽然我已经用所有打工攒来的钱,换来了一张飞往喜马拉雅的机票,但我当时已有觉悟要抛弃这一切。

过了几天,家父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终于可以开口说话了,于是我便向他提及这件事。此时,家父却对我说道:

“你去喜马拉雅山吧。”

他的这番话让我感悟到……这一生当中惟一的一次机会,虽然是什么样的机会我不清楚,但我恐怕已永远失去这惟一的机会了。

我将无法见家父临终的最后一眼。

无法见家母临终的最后一眼。

我已经有所觉悟,可能会是这样的结果。

今年七月,我去了蒙古一趟。我担心家父可能会在我前往蒙古的途中过世,但家父却多活了两个月。

在这样的侥幸下,我才能在家父临终之际,见他最后一面,送他走完人生最后一程。

“今天是九月七日,晴天。”

“你表现得很好哦。”

每天早上,当我这样向家父报告时,他便会动一下眼睛,点头向我示意。

老实说,帮家父换尿布这种工作,并没有想像中那般难受,反而觉得毫无防备的他,是如此令人感到补射;这同时让我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惊奇,原来世上有这么多事,若非亲身经历,无从体会。

总之,当家父过世,整件事告一段落时,我就像发了疯似的,整天在外游荡。

我跑到九州去钓香鱼。

我独自一人开着车,白天钓香鱼,晚上写稿。

回家住一宿,便又动身前往东京,到马濑川玩陶土,之后再回家住一宿,紧接着到北海道待了四天。

一样是去钓鱼。

之后回到家中,住了一晚,又启身前往四国,待了四天。

这段期间,我去了物部村和海合川。

到海合川是为了钓香鱼。

今年香鱼的季节就快结束了……似乎有人在催促着我似的,我不断地赶场。

风雨无阻。

过了将近二十天这样的生活。我先将行李送往各个目的地,一再地辗转,从这个行李的所在位置,移往另一个行李的所在位置。

不久,我便厌倦了这种旅途奔波的日子。

哎!够了吧。

应该尽兴了吧。

我兴起这样的念头,是字四国海合川的一个夜晚。

以钓鱼场来说,海合川的环境最为恶劣。因为河川会因大雨而暴涨。强风和滂沱大雨,在我所住的旅馆房间窗户上敲打了一整晚。

我看着窗外,心里喃喃自语着:“够了吧。应该尽兴了吧。”

那一晚,附身在我身上的邪灵,随着风雨一起落地。

那灵退去,我也终于下定决心要回到书桌前,面对白色的稿纸。

我在旅途中,有个东西一直放在背包里,就是这本《幻兽キマイラ》的校订本。

只要一有时间,我就会仔细地反复将《幻兽キマイラ》的一、二集重新看过,然后画上红线。

回想起来,这已经是十八年前所写的故事了。

从那之后,已经过了将近二十个年头,但这个故事仍未完结。

我一面修改,一面想着:“哎呀,好逊的写法。”

当中有些部分有很多的想法,但却没有充分的描写,要不就是过于赘述这便是我所看到的。

我在开始《幻兽キマイラ》这本书时,那种初生之犊的意气、青涩以及心境,完全清楚地呈现在我眼前。

我动手做了不少修改。虽然一直提醒自己不要修改太多,但还是有多处更动。

若是和文库版做比对,便可明白其中的差异。

太逊了。

描写得不够贴切。

不过……

超越这些问题,增加了更多的内容,这部故事也将变得更为精彩。

这是个饶富趣味的故事。

我对于自己过去所写的故事,很少会做大幅度的修改,但是对《幻兽キマイラ》,我却很想再做些修正。

我还想尝试不同的花样。

还想以这个故事,找寻另一个目标。

接着这个故事,我想看自己能够到达什么样的境界。

就是在这样的想法之下,才推出了《幻兽キマイラ》的精装本,

经过了漫长的岁月,几乎没有一家书店的书架上,摆有全套的《幻兽キマイラ》。

如果读者没有第一集,势必不会从第二集,或是第三、第四集开始看。

现在之所以从第一集开始,重新推出《幻兽キマイラ》的精装本,也是为了这个用意。

希望读者们能够从这一集走入它的世界。

十八年后,经过梦枕貘的修改,希望已经看过文库版的读者们,也能够从第一集开始重温此书。

就是这样的来龙去脉。

它就是这样的故事。

随着第三、第四集的故事进展,将会出现与涩谷有关的描写,但是以十八年前的时间点来看,我所要写的涩谷,似乎比当时晚了二至三年。

然而,无论现在的涩谷有多大的改变,《幻兽キマイラ》里头对于涩谷的描写,绝对不能改写成现代的风格。因为我喜欢《幻兽キマイラ》当中所描写的涩谷,而且我认为,那才是这本书里头的涩谷。

是踩着三轮车的鲜与美纱所居住的涩谷。

很抱歉,这些部分不能改写。这点尚请各位读者包涵。

花了近二十年的时间写同一部小说,就会有这样的情况发生。

我回到书桌前,面对尚未动笔的洁白稿纸。我并未因《幻兽キマイラ》而肠枯思竭。

相反的,我因《幻兽キマイラ》而满心期待。

人终将归于一抔黄土。

任谁也躲不过。

没有人能独活,而过着逍遥自在的日子。

每个人都有同样的必经之路,通过同样的门,人终将会离开人世。

无人能够例外。

你也会离开人世。

我也一样。

人就是这么回事。

对于生离死别,无须担心。

请放宽心去看待。

尽管世事多变,但是我执笔《幻兽キマイラ》的这只手,是不会停手的。

这点我可以向各位保证。

虽然出版的步调,是两年一次,但是《幻兽キマイラ》这本书我还是会一直写下去,绝不怠惰。为了《幻兽キマイラ》,至少两个月一次,我将永不停歇地执笔创作。

请有此觉悟。

做好觉悟吧。

我已经有此觉悟了。

我已经觉悟到,这个故事,我将永远不停地写下去。

这个故事,绝对会让人回味无穷。

二○○○年十月二十七日

  欣赏坂东玉三郎演出“杨贵妃”之日——于银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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