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奇迷罗
1
好快意的风。
从敞开的南边窗户,送来了满是海潮香气的煦风。
同样的风,吹得杂树林的树梢频频作响。枝叶的婆娑声,令人感到畅快。
——圆空山。
真壁云斋和九十九三藏,两人围在围炉旁,面对面地坐着。
九十九身高一百九十多公分。
是个不折不扣的巨汉。但他并非只是空有魁梧的体格,还兼具一身结实精壮的肌肉。
九十九身穿白色的T恤和牛仔裤。T恤布面下隆起的肌肉,就像凹凸的岩石一般。他的袖口被撑开,仿佛包不住里头的肌肉,几欲迸开一般。从袖口伸出他那黝黑的壮硕臂膀。胸膛的厚度,几乎和肩膀的宽度一样。
九十九在地上正襟危坐。他的腰杆笔直,显得极为沉稳。从姿态和风格来看,实在很难相信他还只是个高中生。
云斋在九十九的面前盘腿而坐,拔着自己的鼻毛,就像是个感到无聊的孩子。最新一期的《Science》,就在他的膝盖上半开着。云斋呆呆地张着嘴。
九十九一直注视着他。一脸困惑的神情。
阵阵蝉鸣,不时地传入两人的耳中。两人四目交接。
看到九十九这样的神情,云斋诧异地跳动了一下美貌。
“你这什么眼神啊?”
“嗯……”
九十九发出一声不知如何应付的回应。
看他的表情,想笑又不敢笑,整张脸绉成一团。
这名巨汉脸上的神情,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可爱。能自然地纾缓周遭人们的情绪。这可说是他与生俱来的天性。
“老师,你这个模样……”
“怎样?”
“可以稍微换一下吗?”
他的口气有一半是认真的。
云斋现在近乎全裸。
他身上仅穿着一条红色的慢跑短裤。两侧有两条黑色的条纹。云斋似乎很中意这种条纹。
云斋的身材算是比较娇小,而且略显清瘦。虽然还不至于到不堪入目的地步,但是和九十九站在一起,实在是显得瘦弱不堪。满头的银丝白发,看起来十足像是个年迈的老翁,但唯独肌肤还保有年轻的光泽。
他那白色的胡子,反倒在现今的流行趋势下,让人感觉有年轻人的味道。
从宽松的慢跑短裤中露出经脉浮现的双脚,一对毛茸茸的小腿盘在一起,这服模样透着些微的滑稽。
“你不喜欢我这个模样吗?”
“也不是这么说啦……”
“否则怎么说?”
云斋猛然立起右膝,右手枕在膝盖上。
“喏,我指的是那个。”
“哪个?”
“从刚才起,我就一直看到老师的那个。”
云斋的双脚纤细,所以慢短跑裤的裤管显得特别宽松。九十九适才这番话,值得就是从裤管的缝隙中所看到的东西。
九十九朝着红色布面内所露出的东西看了一眼,然后将目光移往云斋脸上。
“咦?”
云斋低头看来一下九十九刚才所看的部位,然后抬起头来。
他与九十九四目交接。
“有什么不对吗?”
“这种景象看了实在不太舒服。”
“说得真好听,竟然跟我装绅士。虽然我不像你一样有个大家伙,但这可是我的好兄弟呢。”
九十九无可奈何地摇着头,目光移向里头流理台的方向。
织部深雪正在里头泡茶。
“哦——”云斋嘴角扬起一阵笑意。
“我明白了。”
“是明白了什么?”
“是深雪的关系对吧?”
“……”
“你是为那个女孩在操心对吧?”
“不是的……”
“切。我才在想,你怎么突然装起绅士来了,原来是这个缘故啊。平时都不会在意的事,今天却突然有意见了。只要想到这点,就知道你有什么心思了。”
这是刚好深雪也端了装好茶的茶碗走了过来。
“喂,深雪。”云斋向她唤道。
“什么事?”她放下手中的茶碗,抬起头来。
“九十九他啊……”
“老师。”九十九出声阻止,一脸不知所措的神情。
云斋对此置若罔闻,微微一笑,自顾自地说着。
“他觉得我这身打扮很可笑。还说我穿这件慢短跑裤很不搭调。你觉得呢?”
“你是指现在这个打扮吗?”
深雪看了云斋一眼,随即望向九十九,露出求助的眼神。
“你直说无妨。心里想什么,就坦白地说出来吧。”
“没错,要实话实说。”云斋一面将茶碗凑往嘴边,一面说道。
深雪低头望着地面。
“我很怕男人穿成这样……”
深雪声若蚊鸣地说道。
接着,她抬起了头。
“不过,是云斋老师就没关系。因为你不会让我觉得不舒服,感觉很像是中国或是印度一带的仙人……”
“哦——”
云斋不自觉地叹了一口气。声中带有些许的惊讶。
“你这算是在夸我吗?”
“是的。”她坦率地回答道。
深雪的双眸正视着云斋。她那天真无邪的神情,任谁看了也会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撇开。
她全身弥漫着一股奇特的感觉,那是她几个月前所没有的。或许可单纯地称之为女人味吧,不过,这么说可能又过于露骨。因为在她身上,似乎又找不到“女人味”这句话所给人的那种鲜明感。
宛如她身上还留有女人成熟前的少女稚气,只凭添了那妖精般的灵气。恰似映在白色花瓣上的微弱阴影。
她在短短的几个月内所遭遇的事,在不知不觉间改变了她。
“真是不好意思。”云斋放下手中的茶碗,不停地摇头。
听他说话的口气,分不清是说真话还是开玩笑,也不知道他是否真的感到过意不去。
“九十九,你听到了吗?这女孩喜欢我这身打扮呢!”
“老师,她才没有喜欢呢,深雪是说她不介意。”
“这正是她的高尚之处。你连这点都不明白吗?”
“我当然知道深雪是多善良的一位女孩。就连对你这样的老爷爷,她也都替你留情面呢。”
“哼!真会讨她欢心,也不害臊。”
光听他们的对话,会以为他们两人在吵架,但事实并非如此。他们其实是在彼此嬉闹。
然而,他们并不是打从心里享受着这样的对话。
深雪也一样。
现场少了一名男子,他的影子在这三人的脑中盘旋不去。
他的名字是大凤吼。
2
自从久鬼丽一变身为幻兽,消失在黑暗中后,已经过了一个半月的时间。
从那之后,就再也没人见过久鬼。
他的父亲久鬼玄造向西城学园提出休学申请书。申请书上只提到是为了养病,但是病名和休学时间,却是只字未提。
久鬼的导师曾亲自登门拜访,但最后也未能见到久鬼一面。他们甚至不肯透露久鬼实在自己家中还是住院。
学校方面对久鬼的动作,也仅止于此。只能说是做做样子罢了。
还有一个人也失去了行踪。
亚室由魅。
久鬼失踪后的隔天,由魅也提出了退学申请。
她班上的导师一早到学校上课时,便看到自己的办公桌上放着那份申请书。理由都是关于由魅个人。
午休时,导师打电话到由魅家中,接电话的人是她的父亲。
由魅家中,只有她跟父亲亚室健之两人相依为命。
“小女正好外出。退学申请并非是她个人自作主张。整件事情我也都很清楚。”
她父亲只留下简短的几句话,便挂断了电话。
当天放学后,倒是亲自前往由魅的住处。没有人在家。
隔天中午又打了通电话。电话铃声响了二十几声,但都没人拿起话筒。一星期来,反复不断地追踪,得到的都是同样的结果。
到了第七天,才从他们隔壁的住户那里得知,亚室父女只留了一句“暂时会有一阵子不在家”的话,便失去了踪影。
进一步询问日期后得知,他们离家的时间正是这名老师一开始打电话来的当天下午。
是去旅行,还是另有原因,再来就不是老师所能干涉的范围了。
一个月后,眼见事态没有任何进展,学校方面也就接受了她的退学申请。
这两个人就这样从西城学园消失。
老师当中,没有人认为这件事与大凤有关。
不过,九十九和云斋就不同了。他们认为大凤、久鬼、以及由魅这三人之间,势必有某种的关联。
由魅曾经对久鬼说过“幻兽”这个字。三人身上的这三条线,一定与它紧紧相连。
(大凤,你的体内也有这么一头幻兽。)
这是久鬼在完全变身前,对大凤说过的一段话。他们两人也是从大凤口中所听来。
(是由魅告诉我的。)久鬼还曾经这么说过。
云斋和九十九都曾在月光下见过久鬼变身成那种奇形怪状的模样。那是个极度扭曲歪斜的人影所呈现的轮廓,无法分辨其细部。然而,那团朦胧的轮廓却化成了梦魇般的记忆,深植在他们脑中。
只有当时昏迷的深雪,没有目睹久鬼那副模样。
云斋和九十九并没有将这件事告诉深雪。深雪甚至从未听过幻兽这个字。
当久鬼正欲侵犯她时,适巧被路过的大凤、九十九、云斋等人所救——这是深雪仅知的大致轮廓。
深雪心中也有疑问。
为何久鬼要侵犯她?
违和这三人刚好赶到现场?
不过,深雪并没有开口询问。
她心里有数,可能是大凤和由魅之间的事,让久鬼和大凤之间的关系起了一些变化吧。而云斋和九十九,也都会顾虑到她的心情,不愿多提相关的细节。
从那以后,久鬼和由魅便从学园里消失,可见与那件事脱不了关系。
只不过,光是这样并不足以解释大凤现在的态度。
深雪无法清楚地用言语形容。
如果硬要形容的话,感觉就像是大凤对他自身感到不安。说得更清楚一点,大凤似乎是在害怕他自己。
除了对幻兽的事一无所知外,深雪几乎可说是准确地看透了大凤目前的状态。
久鬼留下的伤势尚未痊愈,大凤便已开始练习圆空拳。不过,岁称之为练习,但似乎过于剧烈。就像是习武之人,要穷究剑道的极致一般。他将肉体的一切能量全都投入其中。
仿佛就像是害怕自己睡着时,体内还留着一丝一毫的能量。
大凤变得沉默寡言,比以前更加地禁欲。
九十九和云斋看在眼里,他们很清楚,大凤想摆脱久鬼的“影子”。然而,大凤愈是想摆脱久鬼的“影子”,他所散发出的气息和久鬼愈是神似。
这段期间,九十九曾经到过久鬼家造访。不过还是未能得到久鬼的消息。因为他被拒于门外。
他对这对讲机说明他的来意,只听到另外一头传来一位年轻女性的声音,冷冷地回答道:“主任现在不在家。”
关于由魅也一样,除了学校方面所调查到的消息外,一无所获。
“看来事情相当复杂。”
听完九十九的回报后,云斋独自一人喃喃自语道。
关于“幻兽”,他多少有点了解。因为九十九上图书馆做过一番调查。
所谓的幻兽,是人们凭空想象的神兽,可追溯至古代希腊。过去在荷马的《伊里亚德》第六书中有其描述。幻兽是身上流有天神血脉的猛兽,长着狮子的头,雄山羊的身体,尾巴为蛇,口中可吐出烈焰。美貌的英雄伯勒罗丰(Bellerophon)在神明的神谕下,予以收伏。
在赫西俄多斯(Hesildos)的《诸神世系(Theogonia)》书中记载,幻兽拥有三个头。依照书中的描述,狮头的后方有山羊头,尾部前端则是长着蛇头。
幻兽和人面狮身兽一样,是不同生物的合成体。在日语中,汉字是写成“奇迷罗”。
不过,由魅所说的“幻兽”,指的就是他吗?接下来,就只局限于推测的范畴了。
除了听由魅亲口说明外,别无他法。
“幻兽”到底是什么?
大凤再过不久,也会变得像久鬼一样吗?在那之前还剩多少时间呢?
七月初,在云斋的建议下,大凤到市内医院做了血液检查。并不是什么特别的检查,只是一般性的检查。
检查结果和正常人没什么两样。血液凝固时间和血球容积比值,也很正常。
如果想要更进一步的了解,只好说出原为,在大学医院等处做彻底的检查。如此一来,如此以来,院方便会自动对细胞、遗传基因、分子等层面进行深入的检查。
不过,前提是对方肯相信大凤他们所说的话。想必会被斥为无稽之谈吧。
就算真能取信对方,但这么一来,大凤恐怕会沦为实验用的白老鼠。势必会暴露在人们好奇的目光下,成为那些利欲熏心的医学院教授们的绝佳实验材料。
大凤自己也不希望是这样的结果。
“我要待在深山里。”
大凤以经历过一番苦思的神情说出这番话,是七月二十一日的事,当时西城学园已迈入暑假。
3
“从那之后,大凤就没再和你联络了吗?”
云斋将第二杯茶换成了烧酒,压低了声调。
“是的。”九十九颌首道。
他现在将双脚舒展开来,和云斋一样盘腿而坐。
“他好像没有下山的意思。”
“似乎是这样。”
“已经几天了?”
“今天已经是第十天了。”
“十天是吧……”云斋双手盘在胸前,喃喃自语道。
今天已是七月三十一日。
“他的粮食应该早就吃完了。”
“他应该是只带了四到五天的份……”
“不知他现在怎样……”云斋脸上皱纹所形成的阴影,显得出奇地深。
或许不该让他自己一个人去。
云斋心里这么想着。
然而,就算是和大凤同行,也无法具体为他做些什么。尽管如此,心里还是会感到不安。
大凤是在丹泽的深山里。
夏天的外侧山脊,登山可络绎不绝。不过,大凤并不是来这里登山的,他入山是为了战斗。而战斗的对象,正是他自己。
“我要自己一个人去。”
大凤向云斋如此说道,脸上的表情相当坚决。
想必他多日来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如今总算下定决心。大凤出现在圆空山时,身上已背着背包的。
他并不是要找人商量,而是来这里告知自己的决心。
不与其他登山者碰面,自己独自一人待在深山里,个中的痛苦,云斋最能够体会。虽然与大凤的出发点不同,但云斋过去也一直是从事这样的修行。
如果是远离人烟的深山倒还好。
只要来到丹泽的外侧山脊,便可望见远处的村落。到了晚上,还可看到秦野和平冢的万家灯火。
在这种情况下与自己的孤独感搏斗,很容易将人逼至忍耐的极限。云斋知道大凤现在的精神状况,远比初次见面时还要强韧许多。然而云斋也很清楚,在大凤强韧的外表下,潜藏着远胜于以往的危险。
有时正是会因为精神的强韧而毁了自己。
大凤或许能忍受这样的孤独。
如果因无法忍受而下山,一切将就此结束。但若是他度过这样的煎熬,势必嘚再陷入更深一层的地狱之中。
大凤自己主动要入山,这正是令云斋感到不安之处。
要是在某个人的命令下,不得已而在有期限的条件下入山,则云斋可能就不会感到如此地不安。此外,若是跟那些被遗留在小岛丛林里二十多年的日本兵一样,有类似的特殊原因,那么,云斋所感到的不安应该也不会像现在这般强烈。
然而大凤的情况并非如此。
他随时都能下山,这才是问题所在。
大凤的敌人是他自己,而且这是场无限期的战斗。
“你好像很担心大凤。”九十九如此说道。
九十九也感受得出云斋的心思。
不过,九十九还有另外一个心结。
是关于深雪。
他受大凤之托,负责照顾深雪。
“深雪就拜托你了。”大凤留下这句话,便入山而去。
看来,大凤认为九十九比自己更适合深雪。他要借由这次入山,离开深雪。大凤入山的行径,带有这样的含意。
九十九心里明白。但他也很清楚,深雪的心已完全给了大凤。
最应该受到尊重的,是深雪的感受。大凤明知深雪的心意,却依然坚持入山,若是单从某个角度来看,可说是完全漠视深雪的一种行为。但反过来看,也可说他是为了深雪着想,才选择这么做。
大凤以如此超然的态度离去,望着他的背影,不禁令人为他感到不忍。
当然了,九十九并不想乘虚而入。
“深雪知道吗?”九十九如此问道。
面对他的询问,大凤回答道:
“我还没告诉她我要入山的事。”
深雪隔天才知道这件事。转告她的人正是九十九。
深雪当时的表情,深深烙印在九十九的脑海中。
“他要去多久?”深雪问道。
“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呢?”
“要看大凤的意思。他如果高兴,明天就可以回来了。”
九十九只能这样对深雪说。
深雪一直以为大凤是为了修炼圆空拳而入山。
然而,不可能一直用这个借口来欺骗深雪。九十九和云斋都很清楚这点,但眼下却又万万不能告诉深雪真相。
“只好这么做了。”
云斋将烧酒一饮而尽,接着说道。
“再过几天,你就上山去看看他的情况吧。如果是你去,可能只要五天就能找到大凤。视情况而定,搞不好要强行将他带下山。”
“可是他的粮食早就吃完了……”深雪开口说道。
“小姐,你放心吧。”
云斋脸上露出微笑,想使深雪宽心。他那被重重皱纹所包围的眼睛,正以温柔的眼神望着深雪。眼神中满是慈爱,就像是在安抚一个惊慌失措的孩子。
他的笑容和九十九一样,有一股让人感到放心的魔力。
“那小子入山,可不是要饿死在山里的。山里有小木屋,只要往山下走,马上便能买到白米。生活上没什么问题。而且,大凤好像事前曾经两度到丹泽勘察过情况。听说他在北海道时,便经常跑去登山。山里可以吃的食物,他也很清楚。”
里头有一半是真话。
云斋曾经有几次和大凤一起在圆空山周遭摘采山菜,以作为下酒菜之用。云斋对深雪说的这些事,便是他当时对大凤的了解。大凤对于山菜和药草的知识,虽然不及云斋,但是与那些长年在山中生活的人相比,已毫不逊色。
“搞不好他回来时,会比以前胖上一圈呢。”
云斋说这番话时,不时传来嘈杂的阵阵蝉鸣。
4
太阳西下。
但夕阳的光芒依然强劲。
有个影子正背对着阳光,迈开大步走在西海地大路上。
此人正是九十九三藏。
他刚送深雪回家,现在正要回自己的住处。
左右两旁耸立着气派的豪宅高墙,不断地向前绵延。这一带是小田原数一数二的大宅街。
这些墙面比九十九还高,墙上露出松树和泽树的树枝。
此处位于国道一号线略为靠海的道路周边,如果只是开车通过国道一号线,可能不会料想到这里竟有如此幽静的地带。
当九十九走进天神小路的入口处时,一名男子的身影倏然从角落窜出。
是个魁梧的男子。
有着壮硕沉稳的体格。
如果对手不是九十九的话,光是这股气势,便足以压倒对方。
来着是坂口。
九十九伫足而立。
坂口的眼睛微微上吊,瞪着九十九瞧。相形之下,还是九十九较为高大。
不过坂口这一身的肌肉,也不让九十九专美于前。
“有什么事?”九十九若无其事地问道。
“我有话跟你说。”坂口低声回答。
“哦。”九十九的眼睛眯成一条线。
坂口是大凤的同班同学。
三个月前,他曾经向久鬼单挑。先是与空手道社的阿久津打得平分秋色,后来则是在和久鬼缠斗到半途时,突然掉头就跑。他那漂亮的逃跑姿势,九十九也曾经听大凤描述过。
就在这一天,坂口对大凤和深雪动手,但却反被大凤打倒在地。
坂口在那场打斗中,伤重住院,大凤也因为发高烧而昏睡。
坂口现在正站在九十九的面前。
他下半身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牛仔裤,脚上穿着木屐。
“我刚才看见你和织部深雪走在一起。所以我便等在这里,想说可以在这里遇到你。”
“这下可真的让你遇到了。”
“没错,总算遇到了。”
“你要跟我说什么?”九十九问道。
“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啦……”
坂口微微地苦笑,环顾了一下四周。
路上有几个来往的行人。
“这里不方便讲是吗?”坂口点点头。
“那我们去海边吧。”九十九话一说完,便迈步走去。
坂口跟在后头。
从这里到海边,不到五分钟的路程。
轻脆的木屐声,与前者保持一定的距离。
两人来到了海边。
他们穿过西湘迂回道路的下方,走向沙滩。
那已是荒久的海岸。早川的河口面向大海,导入御兴海滨的西端。
景致悠闲怡人。
河口的对岸是早川港。
上面是绵延数里远的箱根外轮山,其左端化为真鹤半岛,往相模湾内延伸而出。
辽阔的沙滩上,有着零星的人影。
其中大半为钓客,也有带狗来这里散步的老年人。
没有人注意到九十九他们两人。
踩在砂子上的木屐,停止了声响。
九十九缓缓回过头来。
“就在这里谈吧。”坂口说道。
九十九身后,是一望无垠的大海。海平面上依稀可望见远方的伊豆大岛。
“我就慢慢听你说吧。”九十九说道。
他的声音相当沉稳。
“嘿嘿,不好意思……”
坂口嘴角一斜,微微露出难为情的神色。旋即撅起嘴唇,猛然迸出一道锐利的呼气。
他踩着木屐的右脚,猛不防地从旁踢向九十九的头部侧面。
九十九身子一沉,闪过这一击。
坂口的趾尖,如电光火石般地划过九十九的头顶,可说是间不容发。有许多根头发随之飞散。
九十九伸直腰杆,回复原来的姿势,脸上露出微笑。他迷人的笑容,充满了魅力。
“这是你的问候方式吗?”
九十九如此说着,丰厚的双唇下,露出洁白的皓齿。
“因为我不懂言辞。”
坂口露出腼腆的笑容,脱去脚下的木屐。
他并没有将目光从九十九的脸上撇开。紧接着,他收起了脸上的笑容。
九十九站在和刚才相同的位置,微微打开双脚。他的左脚脚尖略为向前。为了可以在瞬间使出各种动作,他的膝盖微缩。
坂口开始展开行动。
他的拳脚使出了精彩的连续攻击。
才短短几秒钟的时间,他已朝着九十九反复使出不下十数次的攻击。
虽然是他自创的连续攻击,但全部都是基础扎实的招式。如果对手只有一般城里道场的水准,势必很难确实地躲过他的攻击。就算用手肘抵挡,但若是体重不够,恐怕会维持着手肘抵挡的姿势,整个人被弹飞出去。尽管身处砂地,不利于施展身手,但他的动作就像是在地板上一样利落。
九十九闪过坂口的所有攻击。
他运用手臂和双脚,轻轻弹开坂口的攻击,将力道往身体外侧化解。
就在坂口的攻击出现空档的瞬间,九十九展开了反击。坂口朝九十九的脸部挥出一拳,但这拳却挥空了。九十九庞大的身躯轻盈地一沉。身子变得像螃蟹般扁平,然后一面起身,一面钻入坂口的怀中。
坂口急欲往后跃开,但九十九的手肘比他快了一步,击中他的腹部。
坂口仰头倒在砂地上,一动也不动。
他并没有昏厥。
而是捧着腹部,仰望着天空。
“啐——”
坂口调整自己的呼吸,望着天空说道。
接着,他霍然起身,在砂地上盘腿而坐,抬头望着九十九。
“果然不出我所料。”
他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终究还是赢不了你。”
“那倒也未必。”
九十九伸出手。
坂口轻轻将他的手甩开,自己站了起来。
“你不适合说这种客套话。我听了一点也不会高兴。你根本还没发挥一半的实力。”
“你不也是一样吗?因为你身上丝毫感觉不到任何杀气。”
“哼。”
坂口刻意发出不屑的声音。
他拍去沾在牛仔裤上的砂子。
“我只是想试试看,败在你手下是什么滋味。”
“败在我手下?为什么?”
“我不是说了吗?我这个人不懂言辞。所以才会用这种方式来代替问候。”
他一脸正经地说着。
周遭的钓客以及遛狗的老人,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两个人的存在。
因为这里的风景太过辽阔。
他们万万没有想到有人会在这里打斗。在这些人眼中看来,一定以为这顶多是在做空手道的过招练习罢了。
“我只是想要试一试实力。”
坂口说道。
“试我的实力吗?”
“是试我自己。看我能和你打到什么程度。原本并没有这个意思,可是和你走到了这里,就不禁想要一试。”
“真是个危险的男人。”
“不知道是谁比较危险呢。”
说着说着,坂口转头面向大海。
刚才还照拂着大地的夕阳,如今已消失在箱根外轮山的另一头。
风已止息。
蔚蓝的大海,波浪层层相叠,直达外海。
“你的确很强……”
坂口轻声嘟囔道。
“不仅是你,久鬼也一样。久鬼根本就是异于常人。还有大凤,当时他突然向我散发出那股惊人的杀气,我差点就被他给吓破了胆。”
接着,坂口诉说着他在西城学园后门的丛林里,被大凤吼撂倒时的经过。
“我原本一直以为自己很厉害。我初中时,还曾经一次撂倒两个空手道社的大学生呢。但现在我已经信心全无了。起初我以为久鬼只是个平凡无奇的小鬼。他不过的仗着他老爸的威严,才会让阿久津那班人对他百依百顺。但结果呢……”
坂口转头面向九十九。
“他让我了解到,世上竟然有这种人的存在,跟我们简直是有天壤之别。”
“没想到你挺懦弱的嘛。”九十九对坂口如此说道,同时他也感到自己对眼前这个男人逐渐有了好感。
“难道你不想重新向他挑战?”
“哼,我原本也有这个打算,”
“那现在呢?”
“不知道。”
“不知道?”
“嗯。”
“害怕是吗?”
“害怕?这当然也是原因之一,不过,并不只是这样。”
“……”
“我觉得自己好像在干蠢事。我现在连自己能不能向大凤那小子报这个仇,都已经没有把握了。”
“这话怎么说?”
“你自己想想看嘛。这就像是一个赤手空拳的人,因为输给了老虎或狮子,而觉得心有不甘,想要下次再打赢它们,你觉得我会有这样的想法吗?”
“你的意思是,他们不算是人类啰?”
“他们已经不算是人类了,你也算是他们其中一个。”
坂口下巴上扬,装出不屑的表情。
九十九不禁笑了出来。
“有意思。你不是一个只会打架的坏蛋。”
“啐。”
坂口吐了一口唾沫。
看来,九十九的小声多少触怒了他。
“我是坏蛋没错。而且我也不打算从现在才开始假扮好人。因为我过去干了不少坏事……”
坂口独自喃喃自语,一只脚将砂子覆盖在他刚才缩图的唾沫上。
“这世上就是有像大凤那样的人……”
坂口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如此说道。
九十九接下坂口所投射的目光,不发一语地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在九十九眼神的催促下,坂口将脸撇开,开口接着说道:
“有人就是让人会想要忍不住狠狠地揍他一顿。就算我没那个意思,但只要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为什么,就会突然很想要欺负他。对他而言,可能也为此感到很头痛吧。其实我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会不自觉地去招惹他。”
“你觉得大凤是这样的人是吗?”
“没错。或许应该说他以前是这样。因为他已经变了个人了。”
“他的确是变了。”
“和久鬼很像。”
“哦。”
“总觉得他们两个人都很神秘。那个时候,我和我的同伴们,都觉得自己不太对劲。”
“那个时候?”
“就是被大凤撂倒的时候。当我看着大凤时,觉得自己的情绪愈来愈亢奋,逐渐失去了理智。想要狠狠地欺负他。情绪变得愈来愈残暴。对织部深雪也是一样。我原本并不想对她做出那么过分的事。但是一看到大凤,我就……”
坂口说着说着,突然噤声不语,紧咬着嘴唇,摇了摇头。
“啐,我现在可不是在怪罪大凤哦。”
坂口自嘲地说道。
他抬起头,望着逐渐昏暗的海面。
“你可以代我向大凤和织部深雪道歉吗?”
他轻声地说道。
“你说什么?”
“你要我讲几次啊!因为之前一直都没机会嘛,啐。这种话要是由我来讲,铁定会搞砸的。”
他故做生气状,重新将脱在地上的木屐给穿上。
“你替我转告大凤,我并不恨他。不过,我跟他那件事还没玩。至于要不要算那笔帐,我现在还在犹豫。”
“我明白了。”
九十九回答道。
他的眼神相当柔和。
——你可以代我道歉吗?
虽然绕了好大的圈子,但这应该就是坂口心里想说的话。
周围开始变得昏暗。
不知不觉间,已看不到半个钓客的人影。
“我会照你刚才说的话转告他。”
“啐。”
“你要说的话,就这些了吗?”
“还有一件事。其实这才是我真正要说的。”
“什么事?!”
“大凤现在人在那里?”
坂口脸上桀骜不驯的神情消失了。他的眼中微微露出紧张的神色。
“他现在人不在小田原。”
“这样啊。”
坂口紧张的神色趋于和缓。
“有什么事跟大凤有关是吗?”
“有那么一点。”
“到底是怎么回事?”
“菊水组那班人,正在找大凤。”
“菊水组?”
“大凤好像招惹到菊水组里头的人。详情我不清楚,不过感觉相当棘手。”
“什么?!”
九十九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短暂的风平浪静结束,陆地上刮起一阵强风,吹向漆黑的海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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