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二难的选择

【呿，那些村民是什么态度嘛！】

勇者“嘭”地一声关上屋门，怒气冲冲地坐到沙发上。

【之前的人们好歹都对我们毕恭毕敬、各方面都准备周到，这里的人却什么也不管，光对我们点点头？他们以为跟我平起平坐吗？还是以为我们只是无偿替他们收拾魔物的奴隶？】

【给他们一点教训吧。只要您一声令下，我必拔刀上前。】

这是兽战士。

【不，我们不用动手。只要先不管魔物，那些家伙自作自受尝到苦头，自然就会后悔、向我们道歉，求我们帮忙了。】

这是魔法师。

这是什么发展？莲格皱起眉头，插话道。

【没必要理他们。我们只用做好我们该做的事，把这里的魔物清掉就去下一个村庄。】

喀啦，空气冻结了。七双十四只瞳色各异的眼睛齐刷刷向莲格投射出如刀的目光——虽然其中一双眼睛里好像带着点笑意。

最先做出反应的是勇者。

【你，又，不，是，勇，者。】

勇者一字一顿地说，说着谁都知道的事实。

【我的感受你懂什么？少在这里对我指手画脚。】

【我，确实是勇者。但我没有义务帮助任何人。我想帮就帮，不想就不帮。】

【别人该死就死，不想死的话，他们自己跟魔物战斗去啊？】

别在这里虚伪地装高尚。你想救，有种你自己去救。别TM使唤我。

像展示自己的力量，亦是发泄怒火，勇者冲身旁的墙壁猛地一锤，响起沉闷的效果声。

然后他头也不转地走出房间。其它人向莲格刺来责备的视线，相继追向勇者。

屋里只留下了莲格，和帮她们把门关上的风铃。

夜里，莲格走出小屋，站到旁边的树荫下，无聊似地倚靠着树干。

今天的月光不错，可惜，要做的事情与气氛太过违和。

【你想跟我说什么？】

脚步声响起，消失，然后勇者不耐烦的问道。

【关于白天的话。】

【……我跟你没什么可说的。】

【但我有。你说我不是勇者，无法理解你的感受是吧？】

莲格问，或者说跟自己确认着。勇者疑惑地盯着他。

深呼吸，莲格说出了另一个故事，

【我就是第四十一任勇者，现在的名字是斯特里·莲格。】

第四十一任勇者如万众所望地向魔王举起剑，亦如自己所料地失败了。

希望至少反抗的意志，能鼓励人们坚持下去吧。他感受着身体里的生命逐渐流逝，合上沉重的眼皮，等待死亡彻底降临。

不知什么时候。第四十一任勇者“清醒”过来，发现自己站在放眼皆是纯白的地方。

自己已经死了，这里是天堂还是地狱呢？

【你想要战胜魔王吗？】

突然，一个声音响起。对方是谁？

想。他回答说。

【……你为什么这么执着于战胜魔王？】

因为魔王创造魔物，杀害了许多人，让太多人的人生充满了悲伤。

【但你是否想过，即使没有魔王，人类也会相互掠夺、相互残杀，夺去自己同胞的性命？】

【他们真的值得你拼上性命也要拯救吗？想一想吧，那些认为你的牺牲理所当然的人，那些受你帮助却背叛你的人。】

【你得不到任何回报，你的作为没有任何价值。只是被套上“勇者”的名号，所以你被迫承担了打倒魔王的责任。】

【……其实，你一点都不想当勇者，对吧？】

“你应该打倒的，是谁？”

第四十一任勇者沉默了。

他想起，在某个村庄抵挡魔物侵略的时候，尽管他订下了能想到的范围里最周到的计划，使出了全部的力量，依然没能让伤亡归零——这也是正常的。事后，一位死者的丈夫抓住他，满腹恨意地骂道，“为什么你不保护她？是你害死了她！”

想起，有某个村庄紧急请求帮助，他赶过去后发现是想借勇者招揽人气而撒的谎。当他再赶到另一处真正遭魔物侵略的村庄时，已稍迟一步，一些本能得救的人失去了生命。

值得吗？他想说值得，可是他找不到甚至只让自己信服的理由。无论说什么，都显得像是在欺骗自己、在空谈逃避——像是身为“勇者”所以做出“勇者”式的回应。

他找不到答案，所以无法回答。即使如此。

【我想战胜魔王。】

小时候四处流离时，看到繁华村落被魔物毁坏变成凄凉的废墟，听到人们因为至亲挚爱死于魔物爪下而嚎啕恸哭。

至少，当时的自己所感到的悲伤的心情，是真实的。

一段时间的静默。正当第四十一任勇者以为那个声音已经离开时。

【……好啊，我可以帮你，但是有条件。】

声音的主人说道。

【我不会给你力量，但是只要你遵守我说的规则，我会让下一任勇者拥有打倒现在的魔王的力量。】

你无法打倒魔王，打倒魔王的不会是你，你只是别人的丰功伟绩的嫁衣。

你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别人，获得名利、感情……一切，过着幸福的生活。

这就是你为了交换杀死魔王的力量，而需要付出的代价。

【条件之一，你必须呆在勇者的队伍里。】

【条件之二，你不能死。】

【条件之三，你会变成没有力量的普通人。】

【条件之四，你可以告诉勇者真相，但不能让勇者的后宫知道你的身份。】

打破条件，勇者的力量就会消失。

【那么，你的选择是？】

【我答应。】

第四十一任勇者说。

下一次“醒来”，他发现自己站在王城郊外，身上完好无伤。

他随便找了一本小说，把“斯特里·莲格”这个名字写在了申请加入勇者队伍的志愿书上。

后来他跟着勇者一行到各国旅行，看着勇者所向披靡、受万众青睐，看着勇者的队伍渐渐扩大。

中途他帮助了一位少女，为她取了名字，带她一起旅行。但这都是无关紧要的事情。

这是第四十一任勇者，成为“斯特里·莲格”的故事。

勇者，第四十二任勇者，什么都没有说。

他毫不掩饰怀疑的神色。嘛，立场调换，莲格也不会相信这种事，自己的力量居然是别人控制的。

莲格只是直直地、诚挚地看着勇者。

【别骗人了。怎么可能会有这种荒唐的事情。我的力量就是我的，听信你的鬼话，然后任你使唤？笑死人了。】

勇者半怒半慌张地否认着。

【我说的话是不是真的，杀了我就知道了。如果是真的，你就会变回毫无力量的普通人。】

像是被莲格的冷静而激怒，勇者拔出剑，作势砍向莲格。莲格看着他的反应，毫不动摇地继续说，

【虽然我不在乎自己的死，但是如果你杀了我，就没有人有力量能阻止魔王了，而你也没有力量保护你的伙伴们，或者维持你至今凭借力量得到的一切。】

【我想说的是，我无意干涉你的自由，也无意用我的能力谋取利益。你没必要担心你的风评被害，更没必要担心我抢你的女人。】

【我的目的只有一个：阻止魔王。让人们不再担惊受怕地苟活，让魔物造成的悲剧不再发生。】

莲格顿了一下，

【——所以，我们友好合作吧。】

勇者离开了。莲格提不起回屋的心情，决定再望会风。

啧。莲格叹了口气。

他一点也不想用自己威胁人，但不幸他本身没有力量。想要帮助村民摆脱魔物，只能借助勇者的力量；想要说服勇者帮助那些村民，只能这么干。如果他还是勇者——

为什么他不得不摊上这种事。

【为了他人牺牲自己，你从中获得过什么？】

从树后走到莲格身边，风铃问道。

值得吗？究竟有什么意义？

【……我不知道。】

至少现在，我还没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