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杀计划
暗杀计划
暗红色的天空,正由青紫色转变为深灰。
以这天空为背景,被切断补给的卡尔米修城墙黑蒙蒙地浮现了出来。
为查南沙王子所举办的晚宴,算是一个规模很大的宴会,或者不是,我无从得知。
但是,只要一想到这里是离首都很远的最前线,这样的晚宴就不得不让人觉得实在有点太喧哗且过于铺张了。
背对着帐篷,大刺剌地仰靠在玉座上的,应该就是皇帝吧。
而他左右穿戴着亮晶晶饰物的女人们,还有那些趾高气昂的中年男性,已经开始相互较劲了。
那一带应该是VIP的座位区吧!
中央焚烧着营火,欢乐的笑声此起彼落。
我和林在这场宴会中被安排在最后方。
「虽说要为王子的『挂念』做点什么,问题是到底要做什么啊?」
林一边喝着据说是用大麦做的啤酒,一边低语着。
(插图)
「这个嘛……首先是要阻止暗杀,对吧!之后才是弄清楚王子到底留下了什么『挂念』不是吗?」
「阻止暗杀……妳不要说得那么简单。」
林把眼光投向在营火那头VIP席上的查南沙王子。
从远处看不出他的表情,不过白天时所看到的他,的确不见喜悦的神情.
这么说来,他不可能是为了埃及王位而有所『挂念』。
这时,皇帝突然对王子低语了什么。
王子点点头之后,就举起了一只手,喧哗的宴会突然安静了下来。
什么?要开始了吗?
慢慢站起身来的王子,手里握着一把横笛。
而同一时间,一位抱着类似曼陀林一类拨弦乐器的女官,也向前走了出来。
那是琵琶的一种吗?
啊,那个人。不就是刚才的幽荻吗?
西台人好像大多数的发色都偏浓,所以她的金发显得格外醒目。
「能听到宫廷中第一的吹笛高手和琵琶名手的合奏,恐怕今晚是最后一次了。」
坐在旁边的高级仕官用充满依依不舍的声音这么说道。
咦?王子要吹笛吗?
王子所吹的笛声,像银丝般贯穿黑夜。
琵琶的弦也追随着它,与之共鸣。
太棒了。
的确,这两个人被称为高手,果真不是浪得虚名。
已经好久没有听到这样让人感动的声音了。
他们自由又多变的操控着不是很广的音域。
引发哀调的弦音,管音随之纠缠而去。
管追逐着弦,弦又吸引着管。
两个音色宛如肌肤相亲般,溶化在夜的黑暗里。
……多么甜美的音色啊!
啊……啊?
这……?
等一下。
这个……该不会……
「喂,由麻,放手啊!妳抓得这么紧,很痛耶!」
我一边注视着查南沙王子和幽荻,一边竟在无意识中紧紧握住了林的手指。
「怎么了?由麻,妳的脸好红。」
「林……你……没察觉吗?那两个人……」
「嗯?」
「……那两个人,不是这个吗?」
我把手放在胸前,比划出一个心的形状给他看。
「啊?这个……的确是非常投契的演奏,但是那两个人……看不出来是这种关系吧!对这方面一向迟钝到出人命的妳,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呢?」
真是不好意思喔。
我的确因为是个爱情白痴,所以被人杀害了。
「但是,林,唯有对乐音的观察我可是一点都不迟钝的哟!」
是的,这一点我有自信。
乐音是敷衍不了我的。
乐音里是有感情的。
我呢,不管其他方面多没有能力,至少我还有自信能够读出其中的感性。
他们彼此……相互爱恋着对方……!
林注视着我的眼睛一会儿,当他把视线栘开时,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OK,我绝不怀疑,毕竟说关键在妳手上的人是我!如果妳这么说,那就应该错不了。不过,看那样子恐怕是『秘密恋情』吧!」
!
就是这个。
「林,他留下的『挂念』就是这个啊!没有向对方表白就被杀死,当然会心有不甘啰!」
「啊……」
原来如此,林似乎也是这么想的。他点了点头。
这样子一定会不甘心嘛。
我知道。
这乐音中所诉说的『挂念』有多么沉重……
甘美而哀怨的曲调,依然在夜的黑暗中起舞。
乐音,更胜过烧焦天空的火焰……
更胜过烧得赤红的大地……
我的确感觉到它的炽热。
「嘿——?我看不下去了。如果真的这么喜欢,干脆立刻带着她一走了之不就好了。我搞不懂什么陪嫁王冠的,谁还管什么埃及的寡妇啊!去她的。」
「由麻,小孩子不可以这样子说话。」
「这个时候,我哪还装得出七岁小孩的模样啊?」
我想,这其中一定有很多状况存在。
或许也包含了国际问题。
这个时代,王子和女官的关系恐怕有超乎我想象的更多障碍也说不定。
但是……
但是,有什么会比过了一千年、甚至二千年都还『挂念』着的思念,更沉重的东西呢?
「我要去跟王子说,叫他们私奔。」
我等不及宴会终场,立刻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等、等一下啊!由麻。」
「王子明天一早就要出发了,对不对?如果不趁今天跟他说,哪里还有机会啊!不是吗?」
当酒宴的火熄灭之后,王子也消失在帐篷里。
接下来应该只是一些近亲或伙伴的惜别。
我们对在VIP区域前尽忠职守的近卫兵要求,希望能让我们谒见查南沙王子。
「不行,王子不可能见像你们这样的可疑人物。」
好吧!我早猜到你会这么说。
「这位卫兵大哥,我想把这个送给王子啊!可不可以嘛——」
我把口袋里的蕾丝手帕,用双手捧着给他看,并且用最甜美的嫣然笑容看着这个男人。
这样的『嫣然一笑』,通常一般的成年人都会招架不了。
「呃……呃……好吧,很暗,妳自己小心点喔!」
看吧,近卫兵的眼尾垂下,遗把举起来的枪也放下了。
林侧目俯视着我。
脸上似乎写着『妳这爱装的家伙』。
哼!
别真把我当成再过七个月才要变八岁的孩子。
「你——不行。」
正要随着我一起通过的林,突然被枪枝给挡住。
「!」
林只能满是担心地眼巴巴看着已经先行进入的我。
没事的。
我一个人试试看。
我对他比了一个V的手势后,就跑向黑暗里了。
在贫瘠的灌木间撑起的帐篷,有一半是融化在黑暗中的。
然而微微泄漏出来的亮光,以及低微的冗杂谈笑声,却说明了里面不只一个人。
帐蓬的四周同样有近卫兵看守着。
好吧!这次也一样用『嫣然一笑』来闯关吧!
「小女孩,妳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
呀——
此时,一个浑厚的声音突然从后面传来,我吓得跳了起来。
说话的人是一位胸前摇晃着饰物,已过中年的长者。
对方看起来是一位身分地位相当高的人。
我紧张地咽了一口口水。
「呃……我想……想把这个送给王子。」
嫣然一笑。
「不行。」
「我只是想跟他说声恭喜啊!」
嫣然一笑。
「不行。」
冷感的家伙!
我记得爷爷说过,对可爱的小孩不友善的只有特殊的怪人和坏人。
男人严肃地挡住我的去路。
可是我无论如何都一定要见到王子才行。
装无辜对他无效。
「拜托你,请让我和查南沙王子见面,我有重要的事要告诉他。」
男人的眉毛「嗯?」地扬了起来。
怎么办?
不能说服这男人的话,他显然是不会让我和王子见面的。
我盯着男人的眼睛,慢慢地说:
「明天,王子会被暗杀。我想要告诉王子这件事,请让我和查南沙王子见面吧,」
「小女孩,为什么……?为什么……妳会知道这件事呢?」
「我是来自异国的人,我国家里的人都知道这件事。」
吱——
太阳穴从右边到左边,开始剧烈地疼痛。
咦?
危险信号?
什、什么?
突然,两只硕壮的手朝我伸了过来。
男人一把抓起我之后,就朝黑暗里奔去。
怎么搞的?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该怎么办呢?神官长。」
在前方的黑暗中传来说话的声音。
「这小丫头知道我们的计划。快传达下去,在埃及袭击王子的计划愈早愈好。」
啊……
头晕目眩。
这不是经常有的剧情吗?
这家伙,是埃及的间谍。
爷爷说得真对。
对可爱的小孩不友善的,只有怪人和坏人。
「等一下,得先收拾这小丫头才行。」
「是——」
这……开什么玩笑啊!
新的男人接手后,也立刻抱着我跑进黑暗里。
嘴巴被塞住,既无法出声,周围又一片漆黑,我完全无法理解周遭的状况。
我到底该怎么办?
太阳穴铿铿地作响。
不妙。
这疼痛是来真的。
男人跑着跑着,就把我高高举起,用力抛出去。
咦?
哇啊——?
我看到自己要掉落的前方,是闪闪发光的水面。
幼发拉底河?
当我理解到这一点时,早喝下不少泥水了。
解脱的『挂念』
不是我自夸,这也不是我第一次有快被溺死的感觉。
头好痛啊!
接下来是膨胀的感觉,
最后是爆炸开来的感觉,我都还记得。
经过了这些之后,身体会开始慢慢觉得非常舒适而且温暖,这时候,嗯……我是这么预测着的。
我慢慢睁开眼帘。
果然……
在我眼前是林的脸。
「多亏了妳,我快变成人工呼吸的高手了。」
和他轻松的语调大不相同,林的脸色发青。
「……对不起,好像又让你担心了。」
「我早有觉悟了。」
这二、三天来,他不知道是第几次边轻声叹息边说话了。
「所以我努力不让妳离开我的视线。虽然不能和妳一起进去,不过我还是远远地看着妳。」
谢谢……
……每次都劳驾你了。
嗯——头好重。
咦?
咦,我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事还没……
「由麻,查南沙王子已经出发前往埃及了。」
「!」
林的话让我的脑筋瞬间清醒了过来。
对了!
王子会被暗杀!
「林,王子会被暗杀。西台这边有间谍,他们计划一到埃及便立刻袭击王子一行人。」
「原来如此,所以把你丢进河里的,就是这些家伙啰!」
「是啊!林,你为什么没有阻止王子呢?」
林只是微微地皱起了眉头.
我了解。
对不起,我了解。
林光是为了救我而忙得不可开交。
「林,拜托你,赶快去追王子。」
「但是,由麻……」
「我知道即使去了也不能怎么样,但是也不能不去啊!再这样下去,我会搞不清楚为什么自己被呼唤到这里来。王子的『挂念』历经一千年,甚至二千年,却依然残留在森哥哥的心底。」
果然,当林决心「动手」的时候,他的行动就会比谁都迅速。
他越过一个山丘,潜入西台阵营里面偷了一匹马回来。
我身上的衣服还带着湿气,相当不自在,林让我抓住裸马的背爬上去后,就朝马腹踢了过去。
啊——
「林、林,你会上马吗?」
「妳不知道吗?爷爷在骑马俱乐部里,可是有三匹马哟!」
钱、钱多的家伙!
「王子去哪里了,你知道吗?」
「嗯,地面很软,应该会留下脚印。」
「王子是什么时候出发的?」
「天一亮立刻就动身了。」
时刻已接近日正当中。
「不要再说话了,会咬到舌头的。」
林更强劲地夹紧马的侧腹。
(插图)
覆盖在黑棕色短毛下的结实肌肉颤动了一下,迎风奔驰的速度增加了。
从下半身传来了马的体温。
强力的鼻息声,以及紧咬着泥土的蹄音,让我能够完全依赖牠。
拜托,一定要赶上。
无端卷入这样的事件真是让人一肚子火。
向我这种无力的人求助,更是让人觉得莫名奇妙。
不过,如果不是我也不行。
因为,只有我最能理解王子的心情。
我能够完全理解。
被喜欢的人所杀害……
心会留下……
挂念也会留下。
所以,『亚衣子』才会在『由麻』的体内苏醒过来。
王子!
但是,王子。
我到底可以为你做什么呢?
遥远的前方,灰色的烟正冉冉飘升至空中。
「?」
林依然把我紧紧搂在怀里,放低了姿势,加紧催促着马匹。
「……不会吧!」
面对这样低语的我,林已经无言响应。
下马后,从我们的脚底开始,是缓慢而蜿蜒曲折的山谷。
王子一行人就在其间。
或许应该说『曾是一行的物品』吧!
装满马背的宝物行李。
护卫的战车。
兵队。
侍从。
马匹。
驴马。
还有,王子艳丽的銮舆。
烟是从这些东西冒出的……烟……而且渲染着血迹,好大一片。
太迟了。
也顾不得擦拭一串串滴落的泪珠,我当场崩溃,瘫倒在地。
模糊的视线中,我依稀看见林探头窥视銮舆的模样。
不……我不想看。
「王子……!」
咦?
「由麻,王子还活着。」
「!」
我跑近銮舆,非常害怕地越过林的肩膀往里头看,确实看见了他的手指微微地动着。
王子的呼吸非常薄弱。
全身的白衣几乎都染成了红黑色。
连胸前的黄金饰品也……
还有手镯……
全都脱落,装饰着周围的地面。
「林!」
他沉默地摇着头。
「怎么会……?你是医学系的吧?快想想办法啊!」
林充满悔恨般地皱着脸。
怎么会……
不,我不要这样!
快想想办法啊!
轻轻地……
握住王子颤抖的手指,从地面扶起来。
「……幽荻。」
他动着嘴唇,让人能读出他说的话。
他的手指像要追求什么似地,在空中徘徊。
「他在呼唤那个人啊!林,没办法带她来吗?」
「没办法,来不及了。」
那要怎么办呢?
这个『挂念』会留下来的。
在生命即将终止之前,王子正企图传达些什么啊!
没有我可以帮得上忙的事吗?
我可以帮得上忙的……
「……」
对了。
「由麻,妳要去哪里?」
「林,快找找看有没有琵琶。我想那堆行李里面至少会有一个,快找找看。」
「妳要干什么?」
「反正快找就是了。」
果然,有一个做工很精致的琵琶,就掉在一个破裂的瓶子下面。
柄的部份虽然有些烧焦,不过弦还是完好的。
我急忙回到王子身边,抱着乐器坐了下来。
「由麻,妳——会弹吗?」
「……大概可以吧!」
是的,大概可以吧。
大部分的乐器,我应该能够让它发出声音。
……虽然这是第一次。
幽荻那个人是怎么弹的呢?
她弹出来的是怎样的声音呢?
嗯,我想起来了。
就是这个声音。
第一个音。
哀怨的乐符乘风而去。
她将自己的思念完全注入在弦音里。
不必言语也能知道的思念。
无法说出来的思念。
浓烈的思念。
比让黑夜焦凝的火焰,还来得艳丽、激昂、热烈的思念。
这……是这样的乐音没错吧?
王子,我现在是幽荻啊!
我正在弹奏她的心声。
「……幽荻。」
王子用很微弱的声音说道。
「幽荻……我……爱……妳……」
王子的手指安静地垂落在地面上。
「王子——」
琵琶从我的手里掉落,林为了扶住我,立刻奔向前来。
对不起。
对不起,王子。
我什么也没能为你做……
「由麻,王子的表情很安详,他满足地微笑着。」
林很安静地这么说着。
我泪眼模糊,什么也看不见。
「王子说出了他最想传达的话『我爱妳』了……我想,他的『挂念』已经得到解脱了。」
「……」
是吗?
真的是这样吗?
如果是真的就好了。
啜泣过后,我顺势站了起来,说道:
「还没完喔,林。还有一件要做的事。」
这一天,卡尔米修城被攻陷了。
而查南沙王子的死讯,也在这之后立即被传开来了。
一个是捷报,一个却是讣闻。
在西台人的眼里,燃烧着城市的火焰究竟是什么样的姿态呢?
我和林回到了皇帝帐篷的近处。
在我手上有一只笛子。
这也是从王子的行李里找出来的东西。
我侧目看着林,只见他无言地点着头。
我把笛子靠近自己的唇。
王子的乐音响起了。
甜美……
温柔的……
幽荻,妳听见了吗?
这是要传达给妳的讯息。
还有,惊慌失措吧!
杀害王子的男人们。
仔细地聆听够吧!这被你们所杀害的王子的笛声。
旋转!
天空开始旋转了起来。
卡尔米修的城墙、
幼发拉底河、
红色的大地,
开始变形、
扭转、
歪斜着。
我把笛子放下,紧紧抓着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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