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白

告白

两天后,我以七岁的姿态出院了。

虽然大人们对我惊骇的模样感到担忧,不过以我的外伤程度,他们可能觉得我没有必要继续住院。

从那之后,我不曾再开口说话了。

因为我不知道该摆出怎样的态度回应才好。

我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十六岁的亚衣子到底怎么了?

叩叩——

门打开了一条细缝,林的脸探了进来。

他是三田村林。

高中三年级。

这里是由麻的房间。

从出院以后,我便一直窝在这里。

几天下来,我已经对自己所处的环境稍微有些理解了。

三田村由麻是个独生女,刚开始念小学。

她之所以长得像洋娃娃,应该是来自四分之一的遗传基因。

因为她美丽的母亲是个混血儿。

父亲则在外国航线的客船上行医,长年不在家。

所以,住在附近的伯父一家人——也就是林的家人——经常会过来探视她们母女两人。

……但是,这该怎么办呢?

我知道,如果只是这样默默地守住心里的秘密,最后也只是什么事情都没办法解决。

试试看吧!只能孤注一掷了……

「由麻,妳怎么变得都不说话了呢?妳看,我带布丁来了,妳最喜欢的布丁喔?」

「……」

「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叔母买东西去了,所以换我来陪妳,可以吧?来,啊——」

「……林……哥哥,我……不是小由麻。我的名字叫做神崎亚衣子。」

铿——

放在布丁里的汤匙掉落在地上。

我可以理解你的心情,但是请你耐心听我说。

毕竟真正受到惊吓的人……是我啊!

「拜托,你一定要相信我,这是真的。在由麻身体里的是我啊!」

林瞪大眼睛,牢牢盯着我。

我知道,在他眼底深处,正澎湃着不信和困惑的波涛。

「妳在医院里也说过这样的话……由麻,妳……这种像大人的说话口气……?」

「楼下客厅里有架钢琴,那是小由麻在弹的吗?」

「??……妳不是……四月开始学琴的吗?……学拜尔的……」

「你过来!」

我牵住还在狐疑中的林的手指,跑下楼去。

对现在的我来说,新买的钢琴实在太大了。

不过我还是先敲了敲键盘。

第一音!

我最拿手的是拉赫曼尼诺夫。

由麻的小手却没办法做到八度合音。

那双短短的脚,好不容易才能碰到踏板。

即使这样,「我」的世界必定还是可以创造出来。

只要坐在钢琴前面,无论是国际大赛或是这里,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

除了钢琴,我什么也看不见。

什么也听不见。

我喜欢钢琴。

非常深……

非常广……

现在我所演奏的,是最棒的拉赫曼尼诺夫。

在一个深深的叹息之后,我终于弹完了最后一个音符。

「头皮一阵发麻啊!」

在周六午后的电车里,林对着坐在他腿上的我这么说道。

想在乘客约七分满的电车里贴近对方说悄悄话,这的确是非常适合的坐姿。

「连拜尔都还弹不好的小孩,在协奏曲的独奏部分竟然能弹奏得这么巧妙:当时怪异的气

氛,简直无法用言语形容……而演奏中妳的侧脸,看起来根本不像一个七岁的小女孩。」

「谢谢你肯相信我。」

「我……遗是半信半疑的……」

的确,林的神情里还有一些犹豫,但我觉得他其实已经相信我了。

如果是我自己也一定不会相信的。

真的……太烕激了。

「但是,妳要怎么对妳的父母说明呢?」

「很简单啊,我只要弹一首曲子……就像我能说服你一样。如果是爸爸和妈妈,他们马上就会知道是我了。」

「……这个合理。」

「……说真的,最想知道原因的人应该是我吧!」

一个和七岁少女非常不搭调的叹息从我口中溜了出来。

我们现在正朝着我家的方向前进。

一旦回到家里,或许我就能够得到一些说明了吧!

或许我也能搞清楚自己的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我实在没办法什么都不做。

我的家人现在一定也很担心我吧!

总之,我真的太想回家了。

所以我才会拜托林带我出来。

「……」

啊!

林这个人的睫毛好长啊!

再一次仔细端详他,这家伙真是英俊得很啊!

无意间,我似乎也感受到四周闪烁的视线。

对面的窗户上映照着一个身材高佻的少年.抱着一个像洋娃娃般美丽的小女孩。

原来如此,这模样的确像极了一幅画。

但是,小女孩的身体里面可是十六岁的我喔!

(插图)

我所感觉到的危险气氛是……

「……」

只有我感觉得到吗?

走出车站的时候,我便隐约感觉到有些不对劲。

这到底是为什么?

明明走在以前经常走过的旧街道上,但不安的情绪却一直在我心中延伸。

这到底是为什么?

是因为我的身体变小的关系吗?

「!」

「妳怎么了吗?」

林回头看着突然停下脚步的我。

「……这个超商……」

「嗯?超商怎么了吗?」

「那里应该是一家卖酒的商店啊!」

「妳出车祸是什么时候的事?」

「七月三十日。」

「喔——那已经超过一个月以上了吧!一个月的时间,足够重新改装一个店面。」

是这样吗?

我脑海中的某一个角落无法接受这种说法。

「可是……七月三十日……」

林一边俯视着我,一边喃喃自语着。

「嗯……?」

「七月三十日……是由麻的生日。」

「?」

我出车祸的日子,和小由麻的生日是同一天?

这和现在所发生的事情也有关系吗?

我们相互寻求着对方的眼神。

林似乎和我一样,有了相同的质疑。

爬上和缓的坡道,就能看见我家的黑瓦屋顶。

老旧石墙的那方,宛如夏日的残迹般,蜀葵展露着艳红的花朵。

「你看,就是那栋房子。」

小小的手脚展现出我的焦急,然后急急忙忙跑了过去。

一开始看见妈妈的时候,该怎么说呢……?

即使要弹钢琴,也得先解决开场白的问题吧!

缓缓追上来的林默默地看着柱子上的门牌。

「……门牌上写的是吉田喔!」

「胡说,我家应该是神崎啊!」

啊——

林把我抱到能看见名牌的高度。

的确,上面刻的确实是吉田。

为什么?

「真的是这里吗?」

「真的啊!自己的家怎么可能弄错呢?」

我从林的手臂中跳下来,然后用力敲打玄关上的玻璃门。

「对不起!请问里面有人在吗?」

回到自己的家却要这样叫门,感觉好怪异。

最后我干脆拉拉看门,但门却打不开。

「吉田家出去旅行,两、一二天不在家喔!」

背后传来了说话声,我们转头过去看。

「伯母!」

「咦,怎么有这么可爱的小女孩啊!找吉田有事吗?」

是啊!我现在这模样,她当然认不出来是我。

对门的濑川伯母用闪亮的眼神端详着我的脸。

「这一家人应该姓神崎吧?」

「……神崎一家人,已经搬走了。」

「什么时候搬的?」

「已经是四、五年前的事了吧!上面的大女儿嫁人了,就剩下两夫妻,所以他们说要到乡下去过退休的日子。」

「?」

四、五年前?

姊姊已经嫁人了?

她到底在说什么啊?

我完全听不懂。

不知不觉间,我的手紧紧地握住了林牛仔裤的腰部。

一直观察着这一切来龙去脉的林回握住我的手,然后率先引出下面的对话。

「神崎家里有一位叫做亚衣子的女孩吧!」

「嗯,嗯!你说亚衣子妹妹吗?有啊!她从小就弹得一手好琴,还得过不少奖喔!大家都说她是一个天才钢琴家呢!」

伯母的眼神显得遥不可及,而且充满怀念地诉说着关于我的故事。

……这是为什么呢?我一点都不想再听下去了。

然而明明不想听,耳朵却继续追逐着说话的声音。

「好像有一个叫什么钢琴大赛来的……只要在那大赛里获得优胜,就等于是被公认将来一定会是一个成功的钢琴家……就是类似这样的一个大赛啊!如果这是真的,那么亚农子妹妹应该会得到这个奖,现在也已经是一位有名的钢琴家才对……」

伯母到底想要表达些什么呢?

颤栗从我的脚尖开始往上窜升。

「大家都说亚衣子妹妹一定会赢的。但是……真的太可惜了。」

「……这话怎么说?」

林的声音也变得低沉起来。

「你不知道吗?她死了呀!就在大赛前的一个月,她出车祸死了。」

就在这一瞬间,我全身的鸡皮疙瘩都竖了起来,冷汗也流个不停。

这种不快感和我在医院里所感受到的一模一样。

而我的脑海中则响起了不谐调的音符。

我——死了?

「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林用眼尾的余光一边守护着我,一边这样问道。

「……九年前啰……那是夏天发生的事了。」

不会吧……

我的全身泛起一阵无力感,就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

林扶住我,并且把我抱了起来。

「这孩子是亚衣子忠实的爱好者。真不好意思,我们先告辞了。」

「可是……亚衣子妹妹应该在这小姑娘出生前就过世了啊……小姑娘也弹钢琴吗?只要认

真练习,一定可以弹得像亚衣子妹妹那么好的。加油喔!」

身体的颤栗始终无法停止。

脉搏拍打得就像心脏快要爆炸了。

「林……今年是公元几年……?」

「……一九九〇年。」

我报名参加的是一九八一年的莫斯科国际大赛。

九年前?

九年前的七月三十日。

我死了吗?

那一天。

(插图)

被轿车撞到并飞起来那一刻,我的生命也结束了吗?

我紧紧抱住林的脖子,放声哭泣了起来。

林则用他的双手包裹着我现在小小的身躯,紧紧抱住我。

对正准备进入屋子里的伯母而言,映入她眼帘里的应该是一位大哥哥带着亲切的笑容,安

抚着小妹妹的影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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