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知
预知
「好痛……!」
我在看见那个男人的瞬间,太阳穴的疼痛开始奔窜。
像被圆锥刺入一般,很尖锐的疼痛。
「小由麻,妳怎么了?」
妈妈对突然在门口站定的我,发出担忧的声音。
怎么了……?这是我想说的台词吧!
为什么看到他会引起我的头痛呢?
我压住太阳穴,抬起眼来。
我家的客厅里充满了五月的阳光。
在这样的阳光中,站在窗边的堂兄林一脸担忧地站在那里。
我头痛的元凶当然不是林。
『那个男人』在贴着象牙色皮革的大型沙发上从容地坐着。
从那悠然自在交叠在一起的双脚长度来看,可以想象得出来他身材相当地高。
嗯——大概比林还要高吧!
但那张望着我十分不安的脸,却和林极为相似。
如果林的眼尾加上一点阴影,下颚的线条再削尖一点,我想一定就会变成他那样子了吧。
「由麻,妳该不会忘了大哥哥……吧?」
好像在试探什么似地说着的是林。
「我记得.是……森……哥哥。对吧?」
我这样回答。
我当然知道。
这位男士是三田村森。
比林大四岁的哥哥。
到纽约留学的他今日来访,是因为他决定回国了。这件事我之前听说过。
所以这是没有问题的。
问题是这个头痛。
为什么看到他,我会厌到头痛?
「太好了,我以为由麻忘记我了。上次遇见妳的时候妳才四岁呢!已经过了四年,妳也长大了。」
森哥哥透过眼镜的眼睛瞇得细细的,彷佛充满怀念般一把将我抱起来。
(插图)
「!」
吱——!
疼痛突然膨胀。
啊……头好像要裂开一样。
「不要——!放开我!」
我用力把他推开,当场蹲了下来。
啊!
对不起。
我的自我介绍太慢了点。
我是神崎亚衣子。
十六岁。
是一个非常普通的高中生,不过也曾经有人称赞我为钢琴天才。
『曾经』『有人』
——为什么要用过去式呢?
因为真正的我在十年前已经死掉了。
能像这样轻松地说自己『已经死掉了』,我可是花了不少时间才做到的。
我啊!是被初恋的人杀害的。
很可怕的故事吧!
这可不是光用心理受创一句话就能说清楚的。
不过……
有一天,当我睁开眼睛时,我竟然变成别人了。
轮回。
也就是投胎转世。
这就是现在的我。
名字叫做三田村由麻。
我当场吓了一大跳!
就由麻的立场来看,就等于前世的记忆突然回来,老实说这根本是个很麻烦的状况。
但是我也不是存心想要回来的啊。
早上一起来,自己的身体竟然和别人交换过来,你能想象这是什么感觉吗?
不过说实话,真的就是这种感觉。
真的就是『这是哪里?我是谁?』这样的心境。
毕竟以由麻身分来看的话,下一次生日是八岁。
今年四月才刚变成小学二年级生。
但是因为四分之一混血的关系,由麻可是和原来的我有着天壤之别的超级美少女。
头发是栗色的卷发。
眼珠是深棕色。
肌肤像牛奶色的陶瓷器。
——说正格的,第一次看见镜子里自己的模样时,我还真的看呆了。
但是,知道存在于由麻体内的亚衣子的人,就只有林一个。要装成像一个七岁小孩的言行举止真的相当累人。
即使时间已过了七个月,我现在还是很难适应这一个身体。
总而言之,
就是现在的我,
『精神年龄是十六岁的小二学生』。
这是连我自己都很想抱头痛哭的一种状态。
啊,还有另外一件事。
刚才的头痛我也要先说明一下。
那是前世的记忆回来时所附加的一项礼物。
可不可以说那是一种超能力呢?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危险。
头脑里会响起一种危险信号。
那就是头痛。
这种时候的头痛方式非比寻常,所以我马上就能知道。
从右边太阳穴穿透到左边太阳穴,如锥刺般非常尖锐的疼痛。
确实,刚才的疼痛就是这样。
那的确是一种危险信号。
……这直觉应该是不会错……
但是森哥哥是『危险的』这一点我没办法理解。
「……呃,林,森哥哥……以前对我有过敌意或是有想要陷害我的倾向吗?」
当客厅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的时候,我这样问林。
当我朝上看着他的时候,他的回答正如我所预料的。
「怎么可能?」
他这么说。
「妳真的一点『由麻』的记忆都没有了吗?大哥他对妳可是非常溺爱的。」
林在今年春至高中毕业了,现在十八岁。
用这么俗气的方式来比喻实在很不好意思,不过他真的很帅。
飘逸的发丝与炯炯有神的眼珠,都是漆黑的颜色。
那种像是超级优秀学生的部分,好像欠缺了一点趣味性。但是如果再过个十年,想必会是个相当迷人的男性。
但是,就一个必须装成七岁女孩姿态的我来说,还是不太适合说出这样的话。
「但是……林,我刚才的头痛的确是一向出现的危险信号。」
「这个我一点都不怀疑,之前妳也有过实际的表现……但是,大哥到底会让妳遇到什么样的『危险』呢?」
林看着我的眼神充满疑惑,然后就把视线转到庭院去了。
而我似乎也被他牵引一般跟着往庭院看去。
在敞开的法式窗户那边,看得见森哥哥的身影。
刚才我把他用力推开,为了缓和尴尬的气氛,妈妈特地邀请他到户外。
现在的庭院里,妈妈引以为傲的春日玫瑰正灿烂地绽放着。
日英混血的妈妈在英国出生成长,所以在栽培玫瑰方面,听说可以媲美专业人士。
对于妈妈的解说,森哥哥非常有礼貌地倾听着。
侧面看来相当精悍的他,对年龄相仿的女性就不必多说了,但是对一个七岁的小丫头而言,根本不可能散发什么危险气息吧!
「好吧,我来试试看吧。」
呃哇——!
本来侧着头的林睁着圆亮的眼睛,往后仰望着发出怪声音并同时站起身的我。
吱——
但是一看到被引出去到庭院的森哥哥的脸,刚才太阳穴的那种疼痛又回来了。
啊,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不管了,先忍耐吧。
如果真的有危险,就来试试看吧!
「森哥哥,刚才真的很对不起。」
我忍耐着疼痛,这么说着。
「我不会介意的。妳的心情好一些了吗?」
他的笑容的确看不到一丝介意的样子,大哥哥的膝盖落在草皮上。
他把自己的视线高度降到和我的一样。
「送妳的礼物还喜欢吗?不过,比起那样的洋娃娃,还是由麻可爱多了。」
森哥哥的手指在我的脸颊上捏了一下。
他那披着一层苍翠颜色的眼睛,望过去真是澄澈无瑕。
可是我太阳穴的疼痛却愈来愈严重。
「由麻,妳生日的时候想要什么?有喜欢的东西我寄给妳。」
「咦?寄给我……森哥哥,你又要去哪里了?我的生日是七月喔!那个时候你不在家吗?」
「……嗯,对不起。」
「森啊,这回要去德国。」
回答我的是妈妈。
喔——这我倒是第一次听到。
森哥哥他是三田村家家族的继承者,我记得曾经听说过,如果他回来了,就得继承家业之
类的说法。
什么家业啦、继承啦……,我觉得这些说法都很夸张。
不过,这里的家族好像真的是这样。
在神奈川县算是有点名声的名流望族……
横滨开港以来第四代医生世家,地点虽然和开港当时有些改变,但现在依然在矶子拥有一间综合医院。
现在的院长是第四代的伯父。
也就是森和林的父亲。
第三代的爷爷虽然把院长的椅子交给长男,但是到现在还在行医,而且是眼科的名医。
次男,也就是我的父亲,也以船医的身分生活在海上,一年中有半年的时间都不在。
而林今年也进了医学部。
这当中,就属森哥哥一人独自飘洋到纽约去学医,也是家族中非常引以为傲的继承者……
「听到你又要出国,叔叔和父亲不发疯才怪。真是的,明明是长男,却一点都不知道要安分些……」
从背后传来混杂着叹息的说话声。
一回头,林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那里,他的表情说不上是生气……应该比较像是伤透脑筋吧。
「家业就由你来继承吧,林!那实在不适合我。」
森哥哥这么说之后,视线落到了跪在草皮上的膝盖。
「!」
咦?
现在,脑海的深处,好像闪现了什么光。
在吱吱作响的疼痛深处,感觉好像有什么已经明朗化的东西……
「森……大哥,为什么……又要走了呢?」
「为什么吗?我总觉得非这样做不可……但这种说法,对由麻来说实在太难懂了吧!」
他这么说完后,十分寂寞地笑着。
从位于横滨高台上的我家,可以看得见海。
远方的船只摇晃。
红色玫瑰,轻轻地在带着潮香的风中摇荡。
其实,真的不想去。
但是有什么在呼唤着。
非去不可。
让人几乎要昏厥的头疼深处,我觉得好像听到了这样的声音。
而我的眼睛,却无法从森哥哥的脸上移开。
他什么都没说。
但,这是来自他的讯息。
不想去。
但是非去不可。
森哥哥的内心深处这样呼喊着。
很自然地……
我那白色的小手开始动了。
手违反了我的心意,捧着森哥哥的脸颊靠近我。
「大哥,你被前世的记忆所呼唤着啊!」
吱——
头的深处被什么弹了一下。
咦?
六条视线,几乎是同一时间,从三个不同的地方朝我射而来。
『大哥,你被前世的记忆所呼唤着啊!』
这是确实的。
我没办法做合理的说明。
但是,森哥哥现在的不安感,正是因为前世的关系。
这点是不会错的。
就在这个瞬间。
吱——
我的头脑就像爆炸了一般,感觉一阵晕眩。
『危险信号』
啊!毕竟我还是应该相信的。
有危险,就来看看吧!这样根本是自己找死嘛。
我后悔了。
后悔了。
但是,已经太迟了。
玫瑰、
大海、
草皮、
家、
妈妈、
森哥哥和……
林,
歪斜了,
扭曲了,
颠倒了,
全都变得一片朦胧。
(插图)
就在意识消失的最后一瞬间,
我依稀记得,自己抓住了林的手臂。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