证据
证据
天空好高。
云的形状也逐渐变化成秋的模样。
露木丰指挥的客座演奏会。在大学部的礼堂里举办的周六午后,空气一样苍翠而澄澈。
「原来如此。」
我把腰靠在白杨街树的栅栏上,从这里可以望见礼堂入口。我一边看着川流的人潮被建筑物吞饮而入,一边不由地低语说道。
「什么原来如此?」
身体就靠在旁边栅栏上的林面向我。
「没有把由麻杀死这件事学长应该是知道的;即便如此,他还可以继续这场演奏会,我觉
得这家伙的胆量真不寻常,不过……」
「不过……?」
「大概是因为他没办法停止吧!现在进去的人可是休奈达(schneider)呦!他是本世纪屈指可数的指挥家。除了他以外,刚才也有四、五位国内外知名的评论家走进去了。有了这么体面的受邀贵宾,临时要喊卡也很难吧!」
「都是这么大卡司的人……他们干嘛参加大学里的演奏会啊?」
「这就代表学长确实备受瞩目啊。」
我把林的手腕拉过来,看了下手表上的时间。
「时间差不多了。」
我利用反作用力,意图从栅栏往地面跃下的时候,林却在半空中将我抱住,阻止了我。
「由麻,还是算了吧!让妳和露木两个人单独相处……我怎么想都觉得还是太危险了。」
「没关系的,我们不是都做好准备了吗?」
「但是,你们一旦进到那个房间之后,里面发生什么事,我都没办法知道啊!」
「吼——你也太会操心了吧。」
我从林的手臂上跳下来,一把抓住还在那里犹豫不决的他往前跑,为的就是要实现我们的计划。
在礼堂这栋建筑物里,舞台后方备有一个录音室。
这一所私立大学里有艺术学部音乐系,所以不只礼堂的音响考究,就连录音室里也是花费重金打造出完善的设备。
而探听出露木学长会在演奏前利用这个录音室来让自己精神专注的人,正是林。
隔着一道墙可以感觉到那一边嘈杂的气氛,但是在这个录音室里却没有一点人的气息。
不知道是不是学长早已要求支开所有的人了。
我先确定他真的还没到之后才进入里面。
录音室只有一个入口。
一进去,马上面对的就是音控室。
落地柜的上面有一些按钮和音准测量器之类的东西并排着。平常全部的操控都是在这里进行的。
外面用厚重的隔音玻璃和双层门隔开,最里面才是实际演奏的录音室。
我进入完全黑暗的录音室里,从里面把双层门的锁给锁上。
这里的确摆着为学长所准备的平台型大纲琴。
就在几乎和我坐上钢琴的同一时间,学长走进了音控室。
他的模样有些紧张,关上门之后,他就让身体重重地摔在落地柜前的一张大椅子上。
身上穿着为舞台而穿的丝绸衬衫,配上黑色蝴蝶领结的学长,略显麻烦地将肩上的吊带给卸下。
担任交响曲全乐章的指挥和好几首的钢琴演奏,看来他的神经绷得很紧。
「露木学长,你在演奏前要让精神专注的习惯,还是跟以前一样嘛!」
我的声音从录音室的麦克风透过音响传送出来,变得低沉而带着坚硬的金属音。
「谁……是谁?」
「是我呀!神崎亚衣子。」
学长整个人弹了起来,把录音室里的灯钮按下。
穿着雪白衣裳的美少女,正端坐在黑色的大钢琴上面。
(插图)
学长眼里所看到的,应该是这一幅景象。
我忍受着刺眼的光线,尽可能在嫣然微笑中不失去洋娃娃坚硬的质感,以及内心的愤怒。
砰!
透过麦克风,学长打翻椅子的声音传了过来。
「妳……妳不是之前那个……」
我轻巧地从钢琴上跳下,坐在键盘前。
「你还记得吧?我打算在莫斯科大赛里演奏的曲子。拉赫曼尼诺夫的钢琴恊奏曲第二章。我再弹一次给你听。」
「住手——!」
弹给你听。
因为我很想弹啊!
你为什么不让我弹呢?
你看!这首曲子,我全都记得。
我的手指开始摸索着熟悉的音符。
「我说住手!妳没听到吗?」
当他察觉录音室的门已被锁上之后,便往走廊那面厚门靠近,并胡乱地转动起门把。
如果想逃,这样是行不通的。
这扇门已经被林从外面上锁了。
麦克风的声音也切不掉了。
这是怎么弄的我也不知道。总之,林是这样设定的。
所以,到我弹完为止,学长只有听下去的份了。
第一乐章:中板。
这是我最喜欢的华丽乐章。
管弦乐的部分就加入即兴演奏试试看吧!
这是我最拿手的。
第二乐章是浪漫的慢板续曲。
轻快的第三乐章:快板的诙谐乐曲。
曲子就这样展开了。
乐音流荡在整个录音室里。
学长的身体彷佛被一种透明的东西给逼迫住,非常痛苦地挣扎着。
「不要再弹了!亚衣子的钢琴,我一点都不想听啊!」
「学长,你为什么要杀害我?」
我终于问出了我最想知道的事。
「哇啊——」
学长抱着自己的头部蜷曲着身体。
「为什么要杀害我?你就这么想在莫斯科大赛中获胜吗?」
「是……是的,我很想获胜。」
学长的呼吸渐渐显得紊乱。
眼珠子的颜色也变得浅而浑浊,失去了焦点。
「妳……妳啊!就像这样,一点也不费力地弹着妳的钢琴,像呼吸一样自然地诠释着妳的曲子,把它表现出来。但是我不一样!我不像妳是个天才。我需要一些显而易见的证明才可以!」在他的视线里,我继续弹着我的琴。
「对!对!就是这个声音。妳知道我是多么的渴望吗?我想要弹的乐音,妳却弹出来了。我绝对弹不出来的乐音,妳弹出来了!」
他的声音渐渐地愈来愈高亢。
呼吸变得很痛苦。
「我真的很妒嫉妳!」
是……吗……?
学长对我……原来是抱持着这样的想法。
就连把我当作良好劲敌……这样的想法都没有。
「我……一点都不知道,我居然会受人憎限……」
学长像发狂似地抓得乱七八糟的头,先是突然晃动,然后又停了下来,瞠然的眼神凝视着我。
那不是正常人的眼神。
「?」
学长把双手贴在隔开录音室的玻璃上,把脸凑了过去。
「受人憎恨……?」
他的唇角很怪异地歪斜着。
而且愈看愈觉得他看起来好像在笑。
「妳说妳受人憎恨……?是啊,妳啊!永远什么都不知道,对于音乐你比谁都敏感,但对其他的事情为什么就这么迟钝啊!」
「?」
什么意思?
「我……我……一直都很喜欢妳。我就在妳的身边,妳却一点感觉都没有!」
「!」
吱——
太阳穴的疼痛奔窜着。
等……等一下。
学长……学长喜欢我?
学长贴在玻璃上,我看得见他的上半身似乎开始升起红黑色的气团。
他举起倒在地上的椅子,然后用力朝玻璃扔了过去。
录音室里回荡着坚硬的爆裂声,椅子和尖锐的玻璃片一起飞了过来。
这……像话吗!
强化的隔音玻璃,竟然会这样破裂。
学长的皮肤被窗缘上残留的碎玻璃割伤,但他一点也不在意,仍然定睛盯着我看,慢慢地走进录音室裹。
我搜寻着能让自己逃脱的出口,但室内非常狭小,他轻而易举地就抓住了我的脖子。
「亚衣子,九年前杀死妳的时候,我失去了我所渴求的乐音,也失去了妳。妳知道我有多么后悔吗?」
学长的眼睛里并没有眼前的这个我。
他看到的是九年前的我。
「我终于得手了。」
透过天花板上灯光的反光,我看得见他被玻璃弄伤的伤口,血液凌乱挂着的脸上露出灿然一笑。
吱——
疼痛再度增加。
抓住我喉咙的手臂,就这样将茎局举起来。
我的双脚浮在半空中。
我试图挣扎,却难过得无法使力。
眼前,就是学长的脸庞了。
「亚衣子,妳是我的……妳是我的。」
学长把我的脸拉近,身体呈现向上仰望的姿势。
他的唇凑了过来。
「不——林,救我!」
花了重金打造的录音室,隔音简直做得太完美了。
林也这么说过。
『一旦进到那个房间之后,里面发生什么事,我都没办法知道啊!』
我的头好痛!
感觉头晕目眩。
「林——!」
我感觉得到学长呼出的热气。
!!
有个很重的撞击声传来。
「由麻!」
林撞开门,向学长直扑而来。
我从眼角瞥见林身后跟进来很多人。
林从被他们抓住的学长手臂里抢过我,紧紧抱了起来。
「妳没事吧?由麻。」
「林!你……怎么知道……?」
「我实在放心不下,所以事先动了一点小手脚。我把录音室的声音接上监视器,连结到礼堂。那边的音控室进不去,所以就把扩音器接到客席上……」
「……那么,刚才我们的对话,大家都在礼堂里……」
「都听到了,妳的演奏也都听到了。」
「亚衣子,还给我!亚衣子是我的。」
林正抱着我要离开房间,学长就像错乱了一样,双手朝我挥舞。
探头朝录音室里窥伺的人墙里,也看见了刚才那些评论家的身影。
他们好像在找寻什么似地,视线在室内四处盘旋。
休奈达则离开人群站在那里。
「AIKO.KANZAKI(亚衣子.神崎)……」
依稀可以听见凝望着录音室的他,口中轻声地这么喊着。
「大家都记得妳啊!妳一开始演奏,他们就立刻窃窃私语了起来。」
林在我耳边低语。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这是什么眼泪?
我无法解读自己的感情。
但是,在林臂弯里的感觉真舒服……
现在,我只希望暂时保持这个模样。
三田村家的客厅里流泄着莫扎特的乐曲。
我趁妈妈外出的空档弹奏着钢琴。
邻居一定会以为这是在放唱片吧!
受托看护小孩的林在沙发上伸展修长的双腿,正准备躺下来。
等我弹完之后,他才把脸从阅读的杂志里抬起来。
「喂,为什么妳不在人前弹这个?和莫扎特一样,以一个七岁的天才儿童,让乐坛大吃一惊,这样也不错啊!」
林把手上的杂志丢在桌子上。
那是刊载着露木丰九年前所犯下杀人事件的古典乐专门杂志。
学长现在好像人在医院里。
而我呢,就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我只是在那里玩耍,一个不认识的大哥哥就突然掐住我的脖子,好可怕啊!嗯!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没听到,真的好可怕啊!嗯!!』
周围给予这样年幼的美少女极大的同情。
那一天,我的演奏显然在音乐界掀起了小小的波澜。
神崎亚衣子的梦幻协奏曲。
而世间则对乐坛的恐怖事件津津乐道。
「由麻啊……」
我一边看着键盘,一边说道。
「由麻啊,一定不会是个十六岁就被杀害的夭折天才,她会活到一百岁,活到让人说那老太婆还在弹啊!」
林只是默默地听着。
「好!我再弹一曲。弹什么曲子好呢?」
「什么都好。」
对着开始弹奏马厝卡舞曲的我,林轻叹了一口气,开始喃喃自语,但我并没有听懂他的话。
「一百岁……嗯!到那个时候,十一岁的差距也就一点关系都没有了。」
琴声在澄澈的秋天气息里清脆地回响着。
起死回生的女孩PART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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