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龍
海龍
遠足大概是艾因的學園生活中,最為熱鬧的活動。
那之後過了一年半,艾因平安升上了三年級。
他在這盛夏的炎熱之日離開王城,來到城邊市區執行公務。
完成公務後,他的神情帶著些許疲憊,現在正在返回王城的歸途中。
穿過大街,踏入並列著貴族宅邸等建築的寧靜住宅街,踩著整齊排列的石地,艾因停下腳步。
不經意地,他脫口說出突然想到的點子。 「迪爾,你不覺得可以繞個路嗎?」
艾因對著走在隔壁的迪爾說道,迪爾露出輕淺的笑容。
「是的──當然不可以。」
「有、有什麼關係……!反正還有時間啊,而且……今天又不是坐馬車!」
「陛下叮囑過不可以繞道,因此還請您接受。」
「……是爺爺的主意啊,可惡……竟然被先下手為強了。」
「陛下應該是有些要事吧?」
「就算有要事,稍微繞一點路也……算了,既然這樣我就忍耐點回去吧。」
走在兩人身後的羅伊德心情十分愉悅。
因為兒子迪爾的態度變得如此柔軟,再加上他和艾因的關係變親近了。
「迪爾變了呢。」
克莉絲向他搭話,他心情特別好地回答:
「嗯,對吧?那個耿直的傢伙還真是有了巨大的改變,我幾乎每晚都和瑪莎笑著歡談呢。這點必須得感謝艾因殿下。」
「是啊……現在他也不會只稱呼殿下,而是用名字『艾因殿下』來稱呼了。」
「我也聽其他騎士說過,最近的迪爾真的變得很好攀談。」
「再加上『艾因殿下是位出色的殿下』這句話,好像幾乎要成為他的口頭禪了。」
剛開始要他擔任艾因的護衛時,兩人打照面時他甚至一個笑容也沒有。雖身為他的父親,羅伊德卻想都沒想到,迪爾竟然會變成這樣,甚至開始會露出笑容。
「若是有機會,在下再隨您一同出遊。在下也會向沃廉大人他們商量艾因殿下的期望。」
「啊……嗯,既然這樣我就忍耐點吧……」
以前從來不會酌情下判斷的迪爾,如今也會像這樣表露情感。
這就是他在騎士風範中,確立了自己是屬於「艾因的騎士」這個立場的證據。 於是四人走入王城的大門。
等在門內的奧莉薇亞一靠近艾因,便一如往常地展現出寵愛的態度。
「艾因,歡迎回來。今天的工作如何?」
「沒有問題……還有,這樣我覺得有點難為情。」
「那真是太好了。呵呵,今天也辛苦你了。」
縱使被奧莉薇亞抱住的艾因害羞地這麼說,她似乎也聽不見不符合她希望的話語。
這位二公主還是老樣子,眼裡只有艾因。
站在有些距離的地方,羅伊德對克莉絲笑著說:
「找到不變的事物了,那就是奧莉薇亞殿下對艾因殿下的愛。」
「……嗯。」
真希望她能記住自重兩個字。克莉絲僅有這個念頭。
「很遺憾地,是有變化的喔……我的意思是,主要朝著惡化的方向。」
「嗯,經妳這麼一說,或許確實如此。」
奧莉薇亞的愛永不止息。
應該說,她的愛根本就是直線上升。克莉絲看著自己侍奉的奧莉薇亞,嘆了口氣。
◇ ◇ ◇
──這是當天晚上發生的事。
「……啊,艾因。」
距離大浴池不遠的休息室。
洗好澡的艾因正獨自休息著,此時同樣也洗完澡的庫洛涅靠了過來。
看來他們似乎在同個時段泡了澡──
「艾因剛剛也在泡澡?」
她用一臉平靜的態度搭話。現在的她有著超齡的姿色。
泡完熱湯的雙頰緋紅,銀藍色秀髮還有些濕漉,使用了精油製成的肥皂香氣自那秀髮飄散而來,讓艾因幾乎要頭暈目眩。
艾因喝完玻璃杯中的水,迅速冰鎮了喉嚨後看向她。
「因為我也讀完書了……庫洛涅呢?」
「我也是。可以坐你隔壁嗎?」
雖然沙發正對面也有空位,不過,既然她比較想坐在隔壁──艾因便答應了她。
庫洛涅在他隔壁落座,那搔癢著鼻腔的香氣又更加濃郁。
「明明一開始還那麼客氣,真是不可思議呢。現在已經完全習慣借用大浴池了。」
「畢竟妳幾乎都算住在這裡了,不用客氣也沒關係吧?」
「不可以,我可不想變成不懂客氣的女人。」
正因為她是這樣的女性,才會獲得奧莉薇亞的喜愛吧。
艾因拿起桌上的水壺,往兩個玻璃杯中倒水。
「庫洛涅也要喝吧?」
「嗯,謝謝你。」
雖然這是稀鬆平常的互動,艾因卻被她伸來的指尖所吸引。
那指尖纖細且形狀優美,長方形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齊。那整潔的手指輕輕捏起玻璃杯的腳,接著端到嘴邊飲用。
她的雙唇圓潤、唇形艷美,光是靜靜注視便有種會被吸進去的魅力。
「嗯……呼。嗯?艾因。」
差點失神的艾因遲鈍地回應。
「你可不能對除了我之外的人做這種事喔?要是被人翻白眼,我可不管。」
「唔──……失禮了。」
「呵呵,沒關係。能讓艾因這樣,我也不感到厭惡。」
「也就是我還可以繼續看嗎?」
被她發現是艾因的失策。
不過,艾因想反擊一臉得意的庫洛涅,便這麼回應。
「可以啊?要我再靠近一點嗎?」
「咦?奇……奇怪……?」
「這樣子?還是要這樣更好?」
本該是反擊卻又被她予以回擊,和她的距離幾乎要變成零。
上臂相互摩擦,大腿緊貼在一起。艾因終於投降。
「……我輸了。」
不該挑戰贏不了的決鬥。
以前在某處讀過的戰略書之類的書籍,似乎就是這麼寫道。
這下庫洛涅應該也會稍微拉開一點距離……他本來是這麼想的。
「既然我贏了,那維持這樣也可以吧?」
「──來這招啊。」
「艾因不喜歡我這樣子?」
「不、不是不喜歡啦,那個,就是……該說是難為情嗎?怎麼說呢……」
「我知道啦,我就是想看你那個表情才故意這樣的。」
看著庫洛涅呵呵笑著的得意模樣,艾因不禁抱頭懊惱。
意思就是,打從一開始他根本就沒有任何勝算。 ──就在兩人共度時光時,休息室外傳來吵鬧的聲音。
「發生了什麼事嗎?」
「……這麼晚了,真是少見。」
艾因緩緩站起身。
庫洛涅隨他起身,兩人肩並肩踏出步伐。
──對啊,沒錯!傳來激動的聲音。
「咦?剛剛的聲音該不會是……」
「是羅伊德大人嗎?」
「我也這麼想,或許是發生了什麼事。」
艾因停在門邊,傾聽外面傳進來的對話。
「對,剛剛遠洋的漁船已經化為海裡的碎屑了。」
「但光憑這點,還不能確定是那個魔物吧?」
羅伊德談話的對象是沃廉。
「不只是如此,據說遠洋的漁船看到巨大的影子……意思就是牠終於現身了吧?」
感覺到危險的氣氛,艾因的身體靜止不動。
「唔……艾因,我們也出去問問比較──」
「噓──……等一下。」
「──艾、艾因……?」
要是走出去,說不定就沒辦法聽到內容了。擔心這一點的艾因牽起出聲的庫洛涅,讓她靠近自己並要她安靜。
手突然被握住,庫洛涅不禁沉默了下來。
「……」
接著她一邊聽著外面的對話,看起來莫名有些躁動。
最後她看著艾因疊在自己手上的手背,伸出另一隻空出來的手,用手指劃過他的手背玩了起來。
「唔,妳……?」
「報復你。誰叫你突然做這麼狡猾的事。」
他們壓低聲量鬥嘴,艾因苦笑後繼續聆聽。
「必須讓戰艦趕緊前往瑪格納一帶。」
「是啊,也是……我也去聯絡各處。」
「牠什麼時候出現都不奇怪。還好沒有被殺個措手不及,算是慶幸。」
「那麼,明天就馬上出動戰艦。」
最後以沃廉的話為結尾,門外的氣息過了一會兒便消失了。
「該不會,是海龍──」
他回想起一年多前……從遠足歸來那天遇到的海之王。
當時的恐懼竄過全身,艾因不禁冒出手汗。他想先坐回沙發思考,並嘗試動了動身體。
「那個,庫洛涅。」
「……什麼──?」
「手,已經可以放開了喔?」
不管艾因再怎麼放手,她都會反抗,不允許他放開。
她一下比較手的大小,一下搔癢指間。她的惡作劇超越想像地多樣化,甚至不讓人感到乏味。
「我為什麼一定要放?不是艾因自己握的嗎?」
「不,那是為了聽外面的對話……」
「可是,就算對話結束了,也沒道理一定要放開吧?」
雖然反過來說,也沒有要一直交握的理由,不過艾因沒有駁倒她的能力。
「而且……發生了什麼事?你的心跳變得很快。」
「──發生了喔。畢竟像這樣牽著手,就會讓我緊張到不禁流手汗呢。」
情急之下找了個藉口,艾因覺得自己回得很好。
直到最後,他也沒能好好思考羅伊德和沃廉的對話。一直到把庫洛涅送回房間為止,兩人一直牽著手在王城裡走動。
◇ ◇ ◇
隔天早上,王儲艾因在城門內側十分慌張。
「艾因殿下!領帶!您的領帶歪了!」
艾因難得睡過頭了。
出門準備得太慢,同樣慌慌張張的克莉絲靠近他。她彎下身,手貼在艾因的胸口,靈巧地將歪斜的領帶整理好。
「竟然會自己歪掉……真是厲害的領帶……!」
「怎麼可能呢──?我想是艾因殿下自己弄歪的吧……好,整理好了。」
被她纖長優美的指尖整頓過後,艾因的領口便收緊了。
「咦?今早沒看見迪爾耶──」
「迪爾在接受訓練,因為他還是新人騎士。」
克莉絲的手離開艾因胸膛的同時,自王城方向有一名女性靠近。
是身穿僕役制服的瑪莎。
「那個……不好意思,雖然兩位一早看起來十分和睦是件好事,不過時間緊迫。」
「──真、真的耶!」
「艾因殿下!我們快點吧!」
兩人看了看手錶,輕鬆的交談就到這裡結束。
艾因開始奔跑,克莉絲則追在他身後。
「瑪莎小姐!我們出門了!」
「是,路上請小心。」
無須多說,王城之所以變得比以前還要熱鬧,艾因的存在有很大的影響。
一路上,他稍微向擦肩而過的僕役和騎士們打招呼,並從城門離開。感覺有些被牽著鼻子走的克莉絲,也帶著莫名開心的表情,抱怨的同時臉上的笑容卻也不間斷。 ──過了不久,送完艾因的克莉絲回到王城。
她在去工作前,路過中庭時看到奧莉薇亞,便走近她。
「哎呀,克莉絲。」
「早安。我已送艾因殿下去學園,方才剛回城。」
「嗯,謝謝妳平時這麼照顧他。」
優雅地品著茶的奧莉薇亞放下茶杯,看向克莉絲。
「聽說一大早妳還幫艾因整理領帶啊?感覺克莉絲對待那孩子,變得比以前還要更加溫柔了呢。」
奧莉薇亞的聲音充滿喜悅,完全沒有懷疑的聲色。
「……是嗎?我並不覺得自己有做什麼特別的舉動……」
那就是無意識呢。奧莉薇亞呵呵地笑。
「不過,畢竟我的視線可不能從他身上移開。」
「哎呀……為什麼?」
「艾因殿下雖然和奧莉薇亞殿下很像,但是他卻又更加、更加淘氣。所以說,不能由其他人,必須由我在殿下身邊守護他才行──我是這麼想的。」
克莉絲雙手環在背後這麼說道。她一邊眺望種在中庭的花朵,一邊露出笑容。
「……而且,我可以很放鬆地待在他的身旁。」
兩人相當契合。無論是作為護衛,還是作為親近的人。
奧莉薇亞啜飲一口紅茶後開口:
「這是真的呢,克莉絲在艾因面前的廢柴程度可說是千錘百鍊。」
「啊哈哈……大概是因為太放鬆了吧?有時候我也會感到不安,覺得自己太過放縱……」
「只要你們兩位開心,我想其他人沒有資格說些什麼。」
「不過……我個人希望能再稍微,那個……我想要維持帥氣年長大姊姊的形象──」
在奧莉薇亞眨了幾下眼後的大笑聲之中,克莉絲一臉不滿地嘟起嘴唇。
◇ ◇ ◇
大約經過了幾個小時,場所換到王立君領學園。
處於夏季正熱的現在,艾因一年級時沃爾夫裝設爆炸物的小湖畔,如今翠綠的葉子也浮在水面上一同搖擺。
「然後,我就直接跟他說,你的肌肉真的很像蛞蝓耶!」
今天,一如往常的四名成員也坐在學生餐廳的露天咖啡座位。艾因聽見巴茲說出的神祕比喻,輕輕地笑了。
「什麼跟什麼啊?你那是在貶低肌肉嗎?」
繼艾因之後,兩位朋友開口:
「……巴茲,蛞蝓的全身幾乎都是肌肉,所以那不適合拿來貶低肌肉。」
「哈、哈哈……不過在那當下會想到蛞蝓,你也怪怪的。」 雖然四人已經變成固定班底,不過其實一直到三年級都還能繼續待在一班的,也只有這四個人。
一年級的時候彼此相當契合,而他們一同經歷的切磋琢磨,大概也化為了寶貴的財產吧。
「喂喂喂,里奧納多!蛞蝓那麼小耶?就算都是肌肉,意義上也不同吧。」
「呃,不是啦,所以說……還不都是巴茲先說肌肉怎麼樣的!」
「……唉,巴茲明明頭腦很聰明,為什麼聊天總是會這樣……」
「嗯?喂,艾因,我覺得自己剛剛好像被羅蘭瞧不起了,是錯覺嗎?」
「不是好像,我想你確實被瞧不起了。」
「唔,喂!果然嗎?真是的……羅蘭真是個過分的傢伙!」
艾因和他們一同行動的這件事也獲得了艾因周遭人們的贊成。
迪爾已經從學園畢業,沒有其他在學園內護衛艾因的人。
只要複數人聚在一起就能起到護衛作用,而且其中有像里奧納多和巴茲這樣的貴族之人,那就更有這一層意義。
現在在王城擔任騎士的迪爾,甚至也私下向他們三人道過謝。 ──結束了玩笑和不著邊際的話題,巴茲站起身。
「好了,那麼我差不多也該去訓練了。」
看了看時鐘,現在大概在剛過中午的時段。
「啊啊,說得也是……我也稍微去工坊露個臉好了。」
「我也想說要去圖書館自習一下。那麼殿下,我先告辭……有人來了。」
就在三人站起身,準備解散的瞬間。
有幾名騎士急忙從里奧納多察覺的方向靠了過來。
「那身打扮……是近衛騎士團啊。也就是說,大概是找艾因有事吧?」
「以防萬一,我們姑且在這裡待命到近衛騎士抵達。」
里奧納多之所以會說以防萬一要在這裡等待,是因為擔心會有人打扮成騎士的樣子前來襲擊艾因。
「嗯,說得也是。」
羅蘭回應他的話,三人便站到艾因座位旁。 「──殿下,羅伊德大人捎來傳話,因此在下才會立即前來學園。」
語畢,他展示了自己的狀態分析卡。
確認是伊修塔利迦的騎士沒有錯之後,里奧納多三人為了不打擾對話便退到後方。
「謝謝你。那麼內容是?」
「在下惶恐……由於內容為機密,在這裡不便多談。」
「殿下。」接著,里奧納多便開口這麼說,視線看向艾因並改變態度。
「殿下,我們就此告辭了。」
「祝您有美好的一天,殿下。」
「啊,那個……明天再見,殿下。」
「嗯,那麼明天再見。」
按照里奧納多、巴茲、羅蘭的順序打過招呼後,大家同時解散。
確定他們離去之後,近衛騎士言及機密事項:
「──國難等級的魔物出現了,克莉絲汀娜大人已前往對應,包含這件事在內,羅伊德大人有話要稟報。」
對於克莉絲前往對應魔物這件事,艾因感到不可思議。
克莉絲在伊修塔利迦也是屈指可數的實力派,她是近衛騎士團副團長、奧莉薇亞的專屬護衛,現在也擔任艾因的護衛。
聽到騎士說特地將這樣的克莉絲派往討伐魔物,他深深地皺起眉頭。
(……狀況似乎很糟,這個人的臉色也不好。)
仔細一看,近衛騎士的表情佯裝平靜,額頭卻浮現汗珠,看起來好似在隱忍些什麼般,讓艾因感受到他的拚命。
「……我現在就回王城,護衛我。」
「是!」 學園的入口還有多位騎士。
無論是前來傳話的騎士,還是待命的騎士,所有人都穿著近衛騎士的盔甲。
「辛苦你們迎接了,我們立即回王城。」
艾因對騎士們的態度,展現出漸漸適應作為一位王族的威嚴。
若是像現在的突發狀況,能容許用這種簡潔的態度讓他感到很感激。
◇ ◇ ◇
縱使是這種時候,水上列車仍是移動最快的交通工具。
艾因在近衛騎士的包圍下,回到了白玫瑰車站。
艾因在許多近衛騎士的保護下,乘坐只有一般車廂的水上列車。看到這樣的情形,其他乘客們大概也懷抱「發生什麼事了?」的疑問吧。
不過,被他們異樣的氛圍折服,沒有人敢上前詢問。
「──備馬車。」
「已經在這裡準備好了。」
「來,殿下,請來這裡。」
備好的馬車,是四匹馬拉的特製馬車。
特製馬車的速度比平時艾因使用的馬車還要快,且大多都只有辛魯瓦德一人會使用這種馬車。
看到這幾乎可說是國王專用也不為過的馬車,艾因感覺到異樣的氛圍漸漸升高。
「……馬上出發。」
迅速坐上馬車的艾因催促馬夫出發。
聞言的近衛騎士們坐上馬,圍繞在馬車四周後發車。 馬車發揮超越平時的速度狂奔,周遭則圍繞著駕馬的伊修塔利迦近衛騎士團騎士們。
那模樣和總是平穩的都城大道實在不相稱。
艾因在馬車中思考。難道說,昨晚不好的預感命中了?
捎來傳話的是羅伊德。也就代表羅伊德應該在王城裡吧。等抵達之後,必須要馬上詢問羅伊德。
──艾因在馬車裡懊惱地跺腳,並期盼能快一點抵達王城。
硬要說的話,雖然無情,不過若他只是聽到騎士前往討伐,或許也不會這麼擔心吧。
正因為對象是一直護衛並訓練自己的克莉絲。她是最貼近自己的騎士,怎麼可能不重視她。
「如此緊急失禮了!王儲殿下已抵達!」
抵達王城。近衛騎士停下馬車,甚至粗暴地打開車門,卻不聞有人責備的聲音。
若換作平時,大概會出聲斥責的文官也很著急。
「殿下!您回來了!」
「歡迎回來,殿下!陛下在大會議室裡等您!」
他們心急地歡迎艾因的歸來。
「我知道了,我直接過去。」
王城之中十分嘈雜。
縱使如此,注意到艾因入城的騎士、僕役,以及文官仍一如往常地低頭致意。
然而唯有今天,他們平時的優雅一點兒也不剩。艾因也是如此,踩著近似小跑步的倉促步伐前往大會議室。跟著他的騎士們也同樣加快腳步,沒有任何人斥責他們的行為。 熱氣、混亂、好幾人的大喊傳到了門外。艾因完全不在意這些事情,他甚至沒有敲門便打開了大會議室的門。
──這讓大會議室有一瞬間取回了寂靜。
「陛下,我回來了。」
艾因環顧會議室。
奧莉薇亞伴在辛魯瓦德左右,而瑪莎則為了支撐她而站在身邊。
「……嗯,抱歉突然把你叫來。」
「不勞費心。您似乎還在會議中,來個人向我說明。」
這是平時絕對看不到的艾因。他強勢的態度簡直不容任何反駁。
他釋放的氣勢完全符合王族風範。
「過來這裡。各位,繼續會議!」
辛魯瓦德把艾因叫到附近。
和平時不同,一臉嚴肅的沃廉和羅伊德守候在他的身邊。
「我接到羅伊德先生的傳話歸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聽說是危險的魔物──」
「非常抱歉,突然聯絡還勞煩您趕來。」
羅伊德語畢,走到艾因面前。
「──是海龍。牠現身在港都瑪格納的海面……雖然說是海面,實則十分臨近陸地。」
艾因的眉毛瞬間上下抽動,並察覺其話語的含意。
果然,昨晚他聽到的就是關於海龍的事。
「克、克莉絲小姐……不要緊嗎……?」
艾因的瞳孔宛如磨利的劍般發光。
在羅伊德回答之前,奧莉薇亞就一邊啜泣,一邊貼近艾因。
「艾因……艾因……!克莉絲她……克莉絲她──」
「母、母親?您怎麼了!」
慌張的奧莉薇亞最後用小如蚊蚋般的聲音細語。
「克莉絲會死的……」她緊抓著艾因的衣襟這麼說著。
「……剛剛那句話是什麼──」
「艾因殿下,從這裡開始由我來說明。」
站在一旁的沃廉插嘴,他始終貫徹冷靜的態度。
艾因將手放在緊抓他衣襟哭泣的奧莉薇亞頭上,呼出一口氣後催促他說下去。
「海龍擁有超越奧莉薇亞皇家公主號的巨體,因此力量十分強大……更具體形容,可說是狂暴。」
就算他不說,艾因也很清楚。
在遠足的歸途,他打從出生之後,就從未經歷過凌駕那之上的恐懼。他當時雙腿發軟,感受到明確的死亡恐懼,身體不禁發顫,並在克莉絲的攙扶之下逃到船內。那苦澀的記憶他從未忘記。
「從遠足回來的路上,我便遇上了海龍。我非常理解牠是多麼強大又可怕的存在。但是,為什麼克莉絲小姐非去不可?克莉絲小姐是近衛騎士團的副團長──派出克莉絲小姐,也太奇怪了吧!」
聞言的沃廉也點了點頭,然而他的表情卻灰暗而嚴峻。
艾因不能理解的只有一件事,為什麼非得要克莉絲前往不可?
雖然他當然很明白,其他騎士也有自己的家人,不過作為他親近的存在,艾因對克莉絲也有特別深厚的情感。
「沃廉先生,請回答我吧。」
語畢,艾因察覺沃廉額頭冒出的汗水。總是冷靜的他到底是怎麼了?令人不悅的緊張感襲向艾因。
「……我們遇到異常狀況。」
那是比海龍來襲還要更加異常的狀況嗎?艾因屏息,他的額間不知不覺也冒出汗水。
──沃廉口中接著說出了艾因想也想不到的絕望。 「出現的海龍……有兩頭。」 有一瞬間,艾因的思緒沒能跟上沃廉的話語。
在僵直了幾秒後,他終於脫口而出的聲音卻十分無力,莫名無助而虛弱。
「──那麼巨大的海龍竟然……出現兩頭?」
「我就老實說了,這次的損害肯定會是過去以來最大的一次吧。若不進行對應,那麼整座港都瑪格納,都將被化為泡影。因此,必須要派出能夠下達精密指揮的人──」
艾因理解了奧莉薇亞脫口而出的話。
就算再怎麼提升科技,號稱國難的魔物若出現兩頭可就另當別論。這大概不會只是單純的翻倍,處理的難易度也會提升到完全不同級別的程度。
「這樣的話……為什麼羅伊德先生會留在這裡?既然還有陛下的船,必須多送一點戰力才行……!只派出克莉絲小姐一人,實在是瘋了!」
「艾因殿下……羅伊德閣下不應該離開這裡。」
「怎麼會……為什麼……?」
「若是有個萬一,王城的守備會變得薄弱。再加上王族的船雖然確實是強大的兵器沒錯,但是對海龍來說,只不過是硬一點的靶子……」
艾因低頭噤口。
我什麼都做不到嗎?明明她,明明克莉絲遇到危險,難道我只能待在王城裡嗎?艾因不禁自問。
正因為王儲是國家的未來,所以只要考慮到王儲會死亡的可能性,就絕對不會允許王儲前往危險地帶吧。但是,艾因卻無法容許現在這個狀況。
「艾因!為了伊修塔利迦,只能讓克莉絲去處理,別無他法了……!」
辛魯瓦德說的話絕對沒有任何錯誤。
作為王,他沒有下達錯誤的判斷,確實是正確的吧。
「──但是我……!」
問題就出在,艾因能不能接受這一切而已。
(縱使接受一切就是王族的職責……我也……!)
回過神來,他的腳正細細打顫著。
面對名為海龍這過於強大的存在,恐懼深深烙印在腦海中揮之不去。
(我不想去。好可怕──我怎麼可能贏得過那種魔物……!)
那比巨大的海怪要更加龐大,能夠輕易獵食海怪的海龍……而且還有兩頭。
乾脆就這樣睡去,等待克莉絲平安歸來的喜訊。這般消極的想法與艾因的理想相差甚遠,卻漸漸占據他的內心。
(但是……)
這個做法也讓他感到害怕。
若是醒來時,他接到了克莉絲戰敗的消息會如何?比起任何事物,這才是最可怕的。
「我……」
他緊緊握著手,指甲甚至掐進肉裡,艾因低著頭喃喃出聲。
他的腦中閃過至今為止和克莉絲一同度過的回憶,一想到再也沒辦法有同樣的交流,他的心便感到疼痛。他的嘴唇乾澀,心跳強烈到甚至傳遍全身。他不斷冒出手汗,接著用力閉上眼。
「我──」
似乎可以聽見緊緊握住的手傳來骨頭的摩擦聲。艾因睜開眼,直直看向辛魯瓦德。
拜託不要再說下去了。辛魯瓦德用眼神傾訴。為了接著說下去,艾因需要的是至今為止從來沒有過的強烈勇氣。
他緩緩伸手想鬆開制服的領帶,頓時有種和克莉絲的手重疊的感覺。這條領帶今早才被她以有點受不了的模樣重新整理過──艾因下定決心,開口說道: 「──我現在要前往瑪格納,為阻止海龍而戰!」 艾因面對辛魯瓦德如此斷言。
「靠艾因一個人能做什麼!而且,朕怎麼可能允許!」
「我是在明白一切的前提下仍然這麼決定。不過,我會使用黑暗騎士的力量戰鬥。」
「唔……!朕、朕現在要作為祖父勸你!朕不打算讓艾因前往危險的地方!這和沃爾夫那時候的情況不同!」
「是啊!您是王儲……要是有個萬一……而且,艾因殿下的身體已經不是只屬於艾因殿下的了!」
繼辛魯瓦德之後,沃廉為了讓艾因冷靜下來而這麼說。
艾因的舉動作為王族大概很失職吧。縱使如此,艾因仍然停不下來──
「初代陛下的話,不可能會待在王城中默不做聲。既然這樣,我就要像與魔王戰鬥的初代陛下那樣,去與海龍戰鬥。」
「……艾因殿下。無論如何,我都會阻止您去瑪格納。」
「羅伊德先生,但是我沒辦法靜靜地坐在這裡。陛下……爺爺!至少也讓我去瑪格納吧!」
「你這個愚蠢的孩子!不要讓朕重複說一樣的話!」
若艾因前往瑪格納,不可能會乖乖待著不動。
而且,他根本也無意准許他去危險的地方。
「不行……!怎麼能連艾因都去那麼危險的地方……!」
奧莉薇亞雙眼泛淚地說著,這讓艾因痛徹心扉。
「你看,奧莉薇亞都這麼說了。然而艾因,你貴為王儲,卻仍執意說要去瑪格納嗎──!」
辛魯瓦德釋放出王的威嚴。
那話語深深刺入艾因的身體,像是要割裂皮膚的空氣襲向艾因。
「……是的!縱使如此,讓克莉絲小姐一人前往也……!」
「──是嗎?艾因,朕十分了解了。」
這個回應簡直堪稱希望。
我的熱情傳達給他了!就在艾因的嘴快露出笑容的瞬間──
「意思是阻止你也沒有用吧……羅伊德,就讓你扮黑臉了。」
艾因的意識就此中斷。
站在他背後的羅伊德一臉悲傷地放下手。
「這就是屬下的工作,還請陛下不要介意。」
「嗚──父王?為什麼要對艾因……!」
「要是不做到這種程度,這位王儲就會追隨克莉絲前往瑪格納了吧!」
「我沒有聽說您要使用暴力!」
悲傷轉變為憤怒,奧莉薇亞的雙眼簡直要射穿辛魯瓦德。
她將艾因放在膝上,保護他一般雙手環抱著他。
……在會議室裡的人們大概也沒想到會用蠻力,各個充滿掩不住的訝異。
「瑪莎啊,過來這裡。」
「……是,悉聽尊便。」
感受到緊張與迷惘,瑪莎回應辛魯瓦德的聲音。
「把奧莉薇亞帶到她的房間去,在朕下達許可之前不准她出來!羅伊德!把艾因帶到凱蒂瑪身邊!」
◇ ◇ ◇
大約過了十幾分鐘。
艾因在王城地下室──凱蒂瑪的研究室中甦醒。
「你醒了喵?」
「奇怪……我……為什麼在這裡……」
後腦杓閃過一絲悶痛。
看來他是……
「……唉,沒想到竟然會用上蠻力。」
「受到這種對待也是當然的喵。那麼,你的狀況如何?」
「沒怎麼樣。硬要說的話,大概就是心情差到極點了吧。」
「嗯,若只看今天的話,你那樣是正常的喵。」
艾因扶起上半身。
「咦?我穿的不是學園的制服。」
不知不覺,他換上了王城內穿著的王儲服裝。
「是誰幫我換衣服的?」
「是我喵──騙你的喵,是瑪莎換的喵,所以別用那種看怪東西的眼神看向我喵。」
「唉唉……睡著的期間被換衣服讓人有點難為情呢。」
「也沒什麼好在意的喵。只要瑪莎出動,幾秒鐘就換完了喵。」
雖然這下讓他反而想看看瑪莎的技術,不過他首先大大地吸了一口氣並環顧四周。
他躺的位置是放在研究室裡的沙發。因為是高級品,所以睡起來感覺不錯。
他站起來,走向研究室的門轉了轉門把。
「我姑且一問,妳不會讓我出去對吧?」
不過,看到門完全打不開,艾因便露出苦笑。
「不會讓你出去喵。縱使我准你出去,外面也施加了鎖,所以出不去喵。」
「我想也是……也就是說,已經束手無策了?」
「雖然只有一個,不過硬要說的話有逃脫的手段喵。現在把我殺了,再讓外面的人開鎖,然後離開研究室之後不能被任何人抓到,安然逃出王城再前往車站喵。」
「……妳在說什麼傻話啊?」
實質上等同於沒有對策,也想不到脫離困境的方法。
他一點也不想思考危害凱蒂瑪的方法,而要開鎖也很困難。
「不對,不是有一個嗎?使用黑暗騎士,硬闖出去就好了。」
「不可能喵。」
照理來說是沒有問題的,但唯有今天連這個方法都不可行。
「……這個房間幾乎不能使用魔力喵。這裡備妥了量身定制的封印喵。沒想到父王竟然會認真到這種地步喵……」
「事前準備也太完善了吧……」
「要想破除這種要塞,除非是魔王,不然就只有擁有相近力量的人才辦得到了喵……」
艾因再次失去對策。
真的已經沒有能做的了嗎?這樣就完全結束了?只能等待克莉絲平安歸來……一想到這裡,艾因的腦袋似乎要瘋了。
「凱蒂瑪阿姨推薦什麼方法?」
「靜靜地等喵。祈禱克莉絲平安歸來喵。」
「是要我求神嗎?」
好久沒有說出神這個詞了。
一直到今天為止都沒有回顧的那個白色空間,在那裡的交流掠過他的腦海。
「唉唉……神啊,幼女神啊,請給我一點智慧吧。」
雖然他當然沒有懷抱期待,不過艾因開始祈禱。
祂是否有在看著艾因,這種事完全無從得知。
有做總比沒做好。他抱著這樣隨意的心情。
「你那是什麼祈禱……根本沒有要祈禱的意思喵。」
說什麼蠢話啊?凱蒂瑪嘆口氣。
「這樣就行了啦。那個人的話,這樣就會懂我了。」
「雖然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不過算了喵。你就做到你開心為止喵。」
「……我會照做的。」
艾因不斷繼續祈禱。幼女,幼女……?現在在做些什麼呢?
還穿著那身好似會感冒的衣服嗎?一直待在那白白的地方,感覺腦袋好像會瘋掉……還是已經瘋掉了──艾因腦中浮現的言詞,只能說是不敬。 ──接著。
「呃……奇怪?凱蒂瑪阿姨……?」
在研究室內走動的她,動作不自然地停了下來。不,仔細一看,就像是很不得了的慢動作。
宛如壞掉的電視機一般,顏色從艾因的視線中消失。世界變得黑白,連聲音都消失了。
艾因的身體毫無異樣感且能夠自由行動,於是他發現奇怪的人只有自己。
「這是……」
他毫無頭緒。這是魔法嗎?
他想過是辛魯瓦德施加的封印效果這個可能性,但若是這樣的話,對艾因沒有用實在不可思議。
他一邊困惑地觀察四周,在腦袋彷彿要裂開一般的衝擊之後──
「仔細看看房間,汝這個蠢蛋。」
他聽見了聲音。
那個時候的那個場所。是那個將自己送到這個世界來的,特別的存在。
「唔──!」
在聽見聲音後不久。
因為剛剛的衝擊,艾因抱著頭,不過當他對清楚聽見的聲音露出笑容後,顏色回到了世界上,宛如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
「哈哈……!謝了,神明大人。」
「嗯?你剛剛有說話喵?」
「不,我沒有對凱蒂瑪阿姨說話。」
「……是自言自語喵?」
剛剛的聲音是幻聽嗎?還是真有其聲?沒有人知道答案。
不過他認為那絕對是提示。
仔細看看房間──有什麼東西……這間研究室中,有什麼關鍵吧。
「你有時間做奇怪的祈禱,不如來幫忙喵。」
「幫什麼忙?」
「那還用問喵?我都特地買新資料來了喵,當然是找重點情報喵!」
凱蒂瑪的表情也沒有以往的從容。
她也和艾因一樣,在擔心克莉絲嗎?
(對不起,凱蒂瑪阿姨,我擅自採取行動……!對了,還有那個……!)
正為自己自作主張賠罪時……艾因找到了。
神給他的建議。從研究室中找到了打破這個狀況的手段。
「神明大人,謝謝。原來還願意守護我啊。」
「艾、艾因?所以你到底在說些什麼喵?」
他是不是終於瘋掉了?凱蒂瑪以擔心的視線投向艾因。
「不,沒什麼。我會幫妳的,妳等等喔。」
「喵嗚……那、那就好喵。」
接著,艾因靠近打破這個狀況的手段──詛咒的魔石。
「這顆魔石啊,真的不知道究竟是什麼耶?」
「就是說喵。所以這份資料應該會是關鍵喵……但是翻譯完全沒有進度喵!」
艾因一定已經恢復冷靜了。
暫且安心的凱蒂瑪坐上沙發,視線離開了保持一段距離眺望魔石的艾因。
最後確認她做了這樣的舉動後,艾因終於伸出手。
「凱蒂瑪阿姨……對不起。」
「嗯?什麼喵?」
「不管它有沒有被詛咒,現在的我都需要這顆魔石的力量!」
凱蒂瑪一邊盯著書,在聽到「對不起」仍隨意回應。
此時,艾因的手緊緊握住詛咒魔石。
「……來、來了……!」
和之前一樣,在抓住這顆魔石的瞬間。
艾因背後出現又粗又寬,骨節分明的幻想之手,那比他自己放出來的還要更加強大。
「你──為什麼你能使用幻想之手喵……?快住手喵!」
凱蒂瑪慌慌張張地站起來,並用身體壓住艾因的後背。
然而,這次和之前不同。
『──不要動。』
出現在房間裡的聲音是女性的聲音,和之前感覺到的氣息不同,明確地傳達了自己的存在。
凱蒂瑪全身像是被束縛住般動彈不得,回過神來連指尖都動不了……硬要說的話,她除了呼吸之外的行動均被封住了。
「為什麼動不了喵……?艾因!你到底要做什麼喵!」
在一旁看著疑惑而戒備的凱蒂瑪,艾因被柔軟而溫暖的靈氣所包覆。
那充滿了與奧莉薇亞相似的甜美魅力,讓人不禁想委身其中。
(這顆魔石一點味道也沒有。)
不過相對的,艾因感受到溫暖的感覺,驅使他繼續吸收魔石。
宛如嬰兒在吸食母親的母乳般,在結束前他只是埋頭吸收。
「你、你在吸收喵?太危險了,快停下來喵!」
「我不是說對不起了嗎……凱蒂瑪阿姨。」 無視她的呼喊的艾因繼續吸收,詛咒魔石終於失去了色彩。
就在一眼便能看出魔石已空,完全沒有內容物殘留時,最後的聲音響起:
『謝謝你……歡迎回來。』
那聲音這麼說。
聽見比剛才還要更加溫柔的女性聲音,艾因自然地流露笑容。
高漲的力量,且不知為何知道力量的使用方式。艾因一邊對此感到疑惑,靜靜地放下空的魔石。
「結束了喔。」
「結束什麼──結束!喵!」
沒有辦法移動身體的凱蒂瑪,似乎連說話都有難度,一邊流著汗一邊開口。
「啊啊,抱歉……嘿咻,這樣可以了吧?」
「喵、喵喵喵……!雖然能動了……你到底做了什麼喵!」
「我也不是很懂,不過我隱約知道使用方法。所以,凱蒂瑪阿姨已經沒事了……那我就走了。」
這麼說完的他一伸手,研究室便被宛如玻璃碎開的聲音包覆。
不知道是什麼聲音,凱蒂瑪感到不可思議,不過在看到艾因若無其事打開門的瞬間就理解了。
「你把封印破壞掉了喵……?」
「對不起。但我回來時一定會賠償的。」
「為什麼你能破壞喵……不,什麼賠償?你在說什麼喵!」
「因為一兩百年才會出現一次的魔物很稀有吧?所以我回來之後用那個素材支付……要等我喔。」
看到艾因從研究室走出來,看守研究室的值班騎士也不禁腿軟。
這也是當然的吧。畢竟凱蒂瑪也說過,若不是魔王,或是與他相似的人物來對抗,就沒辦法破除這間研究室的封印。
「殿、殿下……!」
「您為何有辦法出來?」
「辛苦你們看守了,我稍微出去一趟。」
然而艾因卻破除了封印,究竟是怎麼回事?
他吸收的魔石,其真面目到底是?凱蒂瑪的思緒完全追不上。
艾因彷彿在鼓舞自己般開口說:
「好了,走吧!前往港都瑪格納。」
◇ ◇ ◇
「呼……呼啊……緊急狀況,失禮了!羅伊德大人在這裡嗎?」
聽見騎士的聲音,站在辛魯瓦德隔壁的羅伊德回應:
「怎麼了!」
「殿、殿下他……!殿下他逃離地下研究室了!現在似乎正朝著外面移動!」
「──可惡的凱蒂瑪,竟然幫助他了嗎?」
「……陛下,有瑪瓊利卡閣下性質的封印,就算是凱蒂瑪殿下,也難以從內側破除封印吧?」
提點了辛魯瓦德的哀嘆,沃廉自己也困惑地看向羅伊德。
「手段之後再問就行了。陛下,屬下這就去阻止艾因殿下。」
雖說是突發狀況,不過元帥羅伊德的態度十分冷靜。
他腦中所想的就是要為了守護王儲的人身安全拼盡全力──僅有這一念頭。
「……嗯,交給你了。」
辛魯瓦德鬆了口氣。
就像可靠的羅伊德所說,他逃跑的手段之後再問就好了。
「用上近衛騎士也無妨,無論如何都要阻止他。」
「是!遵命。」
面對現在的艾因,就連羅伊德也難以從正面以肉搏戰阻止他。
理解這一點的羅伊德,伸手拿起裝飾在會議室的未開鋒的劍。
「借我一用。」
「無妨。若受點小傷就能阻止他,朕不會追究羅伊德的行為。」
──另一方面的艾因。
雖然才剛逃脫研究室,不過不知為何凱蒂瑪和他並肩走在路上。
「我能做的就這麼多了喵,我累了,要回自己房間休息了喵。」
「妳不阻止我了?」
「阻止你還會聽的階段已經結束了喵。最後能做的頂多就是祈禱而已喵。」
「……要讓妳擔心了。」
「真的喵。真是的……!」
雖然說得輕佻,不過他能感受到凱蒂瑪擔心的心情。
「好了,到這裡就分開喵。要是你不平安回來,我可不饒你喵!」
凱蒂瑪突然蹦蹦跳跳地踩著輕快的步伐跑走。
明明離分開的路還很遠,她卻像是注意到了些什麼,和艾因道別並跑向自己的房間。
「怎麼這麼突然……」
在出了地下室後,他馬上就明白了理由。
通往大廳的道路旁,一名女性背靠著牆。
「貴安,艾因……昨晚才見過呢。」
──庫洛涅•奧加斯特。
這幾年來出落得更加美麗的她向艾因攀談,後者自然而然停下腳步。
「嗯,昨晚才見過,我很高興今天也能見到妳。」
「呵呵──能讓王儲殿下這麼說,倍感光榮。您意下如何?要不要現在來我的房間喝杯茶?」
在眾多千金聚集的禮維女子學園中,她十分有人氣,甚至擁有「奧莉薇亞再現」的美譽。
光是從車站走往學園的模樣就擄獲了許多異性的心,甚至還有在半路被求婚的經驗。
如此美麗,教養良好的她,想與其締結良緣的男性如星星般繁多,然而他們的願望卻不可能實現。
理由自是不用說,就是因為艾因。
「和庫洛涅這麼漂亮的人單獨喝茶,連我也會緊張呢。」
「哎呀,真令人害羞……那麼,我們去我的房間吧?」
對話看起來有些生硬,是因為庫洛涅內心有所迷惘。
這是她隱藏心情,為了不在艾因面前展現慌亂,拚命偽裝的結果。
「雖然妳邀請我,不過很抱歉,我今天已經有約了。」
「……真是過分的男士。虧人家好不容易鼓起勇氣邀請你。」
「我得去擊退有點大的魚才行。回來的時候我會從瑪格納買點美味的海鮮,晚上要不要大家一起享用一頓佳餚呢?」
不過,無論她怎麼邀請,艾因都不答應。
縱使用指尖撥弄他的頭髮,撒嬌般靠近他,艾因仍然拒絕。
「……你真的要去啊。」
「嗯。」
「縱使我這麼努力阻止你?」
「嗯。」
艾因的決心堅定。
「縱使我現在說,我的一切任你擺布也一樣?」
「……我差點就動心了。但我還是要去。」
僅有最後這句話摻了點笑意。
庫洛涅和艾因緊緊互相擁抱後又馬上分開,她彎著腰抬頭看著艾因。
「……紳士如此堅定自己的意志,若是女人鬧脾氣,一直懇請不要去,是否會太不解風情?」
聽見這句有她作風的說詞,艾因不捨地回答:
「不會不解風情,妳擔心我也讓我很開心……所以,我希望妳能等我一下就好。」
那一下明明很久。看到庫洛涅以勇敢的笑容回應,艾因的心跳猛烈跳動。
「唉……你從以前就是這樣,真──的很頑固呢。」
她稍微側身,把路讓給艾因。
「謝謝妳。我很喜歡庫洛涅這一點喔。」
「哼嗯?你不願意說你喜歡我啊?」
「啊、啊哈哈哈……那個,這方面的事情就留到下次……」
之所以無法坦率說出好感,是因為難為情。
雖然讓人感到焦急,不過縱使如此,庫洛涅也將其視為艾因的作風並接受。
「至少這種時候要說出口,女生會比較開心喔?你有好好記住嗎?」
「嗯,我記住了,下次有機會就做為參考吧。」
艾因很慶幸自己此時能和她說上話。
這讓他充滿全身的氣魄更加高漲,在瑪格納似乎也有辦法好好努力。他用力點了點頭。
──走過庫洛涅身邊的瞬間,她又再次靠近艾因。
「嗯……路上小心。這是來自女神的祝福喔。」
感受到臉頰柔軟又溫暖的觸感,艾因一邊感到驚訝,雙頰染上緋紅。
「這份祝福,讓我覺得一定會贏呢。不過,不是親嘴唇啊?」
「這是學艾因的啊。留到下次……先這麼說的人是你吧?」
「……原來如此,又讓我學到怎麼回應了。那麼,我真的要走了。」
為了讓奔跑而去的他能繃緊神經全力以赴,目送他離開時,庫洛涅不會展現自己的懦弱,也絕不讓他看見自己的眼淚。
然而,那也不過是一瞬間──在艾因離去後,庫洛涅的臉上馬上便滾落大滴淚水。
她用食指拭去眼淚,並雙手合十向神祈求。
希望艾因能夠平安歸來。她只是一個勁地拚命祈禱。
獨自狂奔的艾因前往大廳。
他必須要趕快打開門,跑到外面去趕往白玫瑰車站才行。
該說是果然嗎?他本來就覺得不會那麼順利。大廳已經有巨大的障礙在等著艾因。
「哎呀哎呀,艾因殿下,貴安!」
「……你果然在啊,羅伊德先生。」
通往外面的大門前站了許多近衛騎士,羅伊德就站在離他們幾步之遙。
「天氣可真好……那麼,您這麼急是要去哪裡?」
他早已知道事情會演變成這樣。來吧,好戲上場。艾因繃緊神經。
對手是元帥。統一制國家伊修塔利迦最強的一人。
雖然艾因清楚自己贏不了,但他已經無法停下來。
「我看天氣很好,想說出門散散步。你要一起來嗎?」
「嗯嗯,感謝您的盛情邀約,不過我的工作還沒有做完啊……」
「那真是可惜,不過機會難得,我自己一個人去吧。」
「那可不成,您需要護衛跟隨才行。不過……您打算去哪裡呢?」
以這句話為界線,氣氛有了改變。
嚴峻緊迫的氣氛,甚至讓人覺得連玻璃窗都在搖動。
他至今為止從未感受過元帥羅伊德散發出來的魄力,那壓迫感簡直讓他聯想不到有什麼能比擬。
近衛騎士們也被氣場壓迫,他們的額頭冒出了汗水。
「我想說要去看看海,順帶吃點美味的海鮮……也不錯。」
「……哦,如此英俊挺拔,實在出色。正因如此,不能將伊修塔利迦的寶物送往死地。」
羅伊德的話,是在稱讚艾因沒有被氣勢壓制。
接著,說出此話的同時羅伊德大大踏出一步──
「我一定……要去瑪格納……!」
還差那麼一個瞬間,羅伊德就能迫近到艾因的胸腹了吧。
就在千鈞一髮之際,他總算用出了力量。
「嗯……!這、這到底是……?」
他釋放讓凱蒂瑪靜止不動的力量,包含近衛騎士在內,所有人的動作都停了下來。
別說是原理了,就連自己做了些什麼,連他自己都無法理解。
然而在那更深處,雖然無法用言語表達,不過那宛如靈魂般的地方,隱隱約約能夠理解。
「……破壞封印的事情也是,這停止動作的能力也是。艾因殿下似乎突然變強大了。」
「……羅伊德先生還真是從容呢,明明凱蒂瑪阿姨連說話都很費勁。」
「我好歹也是元帥。不過……嗯,就連我要行動都很困難呢。」
這麼說的羅伊德額頭冒出汗珠。
他現在大概也很拚命地想要動起來吧,不過卻無法自由操控身體。
不過,他以彷彿隨時都會動起來的銳利眼神直視艾因。
「趁羅伊德不能動的期間,我就先走了。」
丟下宛如逃跑般的台詞,艾因不由得加快腳步離開。
他經過羅伊德和近衛騎士身邊時,不禁停下腳步,聆聽背後傳來的聲音。
「勝者為王,敗者為寇,輸家沒有資格抱怨。不過艾因殿下,您現在是要去執行自己想做的事情,還請您千萬不要忘記,行為會附帶許多責任……」
羅伊德乾脆地退讓了。
雖然在意他的真意為何,不過艾因不能錯過這個機會,便打開門跑了出去。
他用雙腳狂奔,繼續朝著白玫瑰車站前進。 ──艾因離去後幾分鐘。
「真是的,真是位超乎常理的殿下啊。」
大廳中,近衛騎士們的身體仍然僵直在原地。
羅伊德獨自喃喃自語,正當他思索著對策,遲來的沃廉不禁驚叫出聲。
「雖然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不過艾因殿下人走了這件事,我倒是看出來了。看來我們的王儲殿下,淘氣程度甚至超越奧莉薇亞殿下呢。」
「沃廉閣下說得沒錯。那麼……哼嗯!」
羅伊德身體用力,悶哼一聲。
伴隨著某種東西迸裂的聲音,他奪回了身體的自由。
「哎呀?原來是鬧劇嗎?」
「雖然我確實想這麼說,不過很遺憾地,我剛剛完全大意了。現在應該是因為和艾因殿下有段距離才得以解除。」
「嗯嗯……那麼,羅伊德閣下知道殿下做了些什麼嗎?」
「大概是束縛系的魔法吧,我完全沒想到他竟然會使用那種高階魔法。束縛系只要有防衛手段就能輕易彈開,不過問題是我們現在沒有那種防衛手段。」
那些魔法只要使用魔物素材製成的裝備便能輕易防下。
不過,大家身上穿的都是一般裝備,沒有穿防衛用的裝備正是敗筆。
「要我出手相助嗎?」
「嗯……說來慚愧,但麻煩了。」
◇ ◇ ◇
平安離開大廳後,艾因往城門奔去。
又沒辦法叫馬車。畢竟他大概已經不能用了吧。
既然如此,就只能全力奔跑了──
「可惡……王城真的大到誇張啊!雖然是自己家,但實在大到太蠢了!」
王城白銀之夜十分寬敞,光是要到外頭,就必須要跑過相當一段距離。
那讓現在的艾因感到十分不悅。
在那數十秒之後終於抵達城門的艾因,此時又有別的人物在等著他。
「艾因殿下……沒想到您會到這裡來。您是怎麼脫離父親大人的妨礙?」
「唔──迪爾……!」
自從他畢業之後,負責護衛艾因的機會也變多了。
現在兩人的關係融洽到和以前簡直無法相比,雖然他還是年輕的新人騎士一員,不過和艾因的護衛見習生時期相比,實力已增長到獲得城內騎士的認同。
「你阻止我也沒用。我要直接去瑪格納。」
不過,坐在馬背上的迪爾,完全沒有說出要阻止艾因的話。
「您誤會了……從這裡開始由在下陪同,請使用這邊的馬匹吧。」
他的話讓主人艾因一愣,接著他從暗處又叫了另一匹馬來。
「你、你不是來阻止我……?」
「在下雖侍奉伊修塔利迦,但是在那之前,侍奉的是艾因殿下個人。」
「不不不!就算是這樣,你做這種事──」
「正因為情況緊急,在下才要輕佻地告訴您。若在下因此失業,還望艾因殿下雇用在下為個人專屬騎士。」
迪爾露出符合他的爽朗笑容,並催促艾因上馬。
實在太令人感到可靠了。這麼一來似乎能儘快抵達白玫瑰車站。
「不管要花多少錢我都會雇用你……!要不然乾脆等我自己創辦騎士團,就指名迪爾當團長!我就是這麼感謝你!」 ──能夠獲得馬匹實在幸運。
因為能比預料中還要早抵達白玫瑰車站。
艾因與迪爾下了馬車,車站因為兩人的到來掀起一陣譁然,他們盯著車站的入口。
「馬就放在這裡!我們儘快進去吧!」
「嗯!」
他們將馬拴在平時馬車停靠的地方並前往車站。
「……哎呀哎呀,殿下!怎麼了嗎?」
正好出站的瑪瓊利卡看到他們,便向一臉令人感到毛骨悚然的艾因問道。
「瑪瓊利卡先生,抱歉!我有急事要去瑪格納!」
「現在去瑪格納……?呃!殿下……您該不會!」
時常出入王城的瑪瓊利卡,一定知道瑪格納現在怎麼了。
瑪瓊利卡理解了情況,也明白艾因帶著迪爾一人趕路的理由,他的手緩緩伸到褲子口袋裡──
「殿下!帶著這個去吧!」
瑪瓊利卡將布袋丟給艾因。
聽得到裡面有堅硬物體相撞,發出「喀啷」的聲音。
「費用我會向王城申請,不用客氣儘管用吧!那是昨天剛進的貨,新鮮的治癒鳥魔石喔!」
治癒鳥的魔石能夠用來治療身體。
作為一點餞別禮,瑪瓊利卡將此交給艾因。
「謝謝你!瑪瓊利卡先生!」
「不會不會……祝您武運昌隆。」 那之後緊接著往列車跑去的艾因,接下來必須要想盡辦法,讓王家專用水上列車開動才行。
若換作平時,必須要先透過總管室等處聯絡。
然而當下的課題是到底要怎麼執行這項動作。
「艾因殿下,在下失禮,有件事向您稟報。」
「什……什麼……!」
一邊跑著,迪爾向他搭話。
「若不使用王家專用水上列車,交通會花上許多時間。然而若要驅動那輛水上列車,必須要經過許多手續!」
「嗯!我也在想那件事!」
「不過,唯有一個可以規避的方法。」
「嗯──?」
心想事成就是這麼回事。
艾因一邊跑,一邊看向迪爾的臉。
「那就是使用王族令。這是唯有王族才能使用的絕對命令權。不過,用途若被判斷不當,最壞的情況有可能會被逐出王族……!」
說是最壞的情況,不過幾乎可以確定會被這麼處分。
艾因背棄了王的命令,貴為王儲身分,卻為了前往危險地點行使權利,因此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不過,艾因卻笑了。
「這樣就能讓水上列車動了吧?」
「沒有問題。不過,雖然在下都已經陪伴您到這裡,不過在下仍然不推薦您這麼做!您應該明白理由吧?」
「……迪爾。」
「是!」
艾因在心中感謝迪爾。
接著,他將視線從迪爾身上移開,直視著王家專用水上列車的所在位置。
「繼續擔任我的護衛。我們按照預定,前往瑪格納!」
雖然早已知道會演變成這樣,不過迪爾也盡自己的力量,說出建議作為最後的抵抗。
既然主人已做好覺悟,那麼迪爾便下定決心,要為實現他的期望拼盡全力。
「遵命──艾因殿下。」
白玫瑰在那之後也人聲嘈雜。
站長一聽到王族令,沒有一點怨言便出動了王家專用水上列車。
不過在發車後,接到通知的辛魯瓦德一行人便使用聯絡器發出停車命令──然而,那份聯絡卻始終沒有傳達到。
很不可思議地,簡直就像受到電波干擾般,聯絡從未傳達到。
火爐簡直要被逼到極限。這種做法根本只有考慮如何撐到瑪格納為止,抵達目的地之後若是沒有更換火爐,恐怕難以再次出動吧。
水上列車發車後過了十幾分鐘,艾因開口詢問:
「你認為克莉絲小姐他們的勝率大概有多少?」
「……若只有一頭的話還有辦法獲勝。每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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