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人的誤解與微風布
◆友人的誤解與微風布
妲莉亞午後獨自一人來到王城。已經第三次了,她還是不太習慣。
不過她今天只是來遞交遠征用爐和烘鞋機的報價單,不像之前那麼緊張。
伊凡諾本來也要一起來,但公務纏身,妲莉亞就不麻煩他了。他連烘鞋機那一大筆訂單的報價單也一併交給了她,不知是何時完成的,令她很是驚訝。
沃爾弗正在受訓,於是由蘭道夫帶她到魔物討伐部隊大樓。
但不知為何,蘭道夫不是帶她到負責收取報價單的櫃檯,而是三樓深處的房間。門上掛著「魔物討伐部隊 隊長室」的銀色牌子,古拉特和一名壯年騎士正在裡頭等他們。
看見貴重的家具,妲莉亞內心有些緊張,但還是繳交了報價單,隨後壯年騎士請她在沙發上坐下。
她戰戰兢兢坐下後,女僕端來紅茶和糕點。
難道是鞋墊或遠征用爐出了問題?還是又要找她聊足癬話題──妲莉亞繃緊神經,卻見古拉特露出親切的微笑。
「感謝妳抽空前來。來都來了,吃點蛋糕再走吧。」
「這是王城中央大樓的起司蛋糕,連國王也是吃這個。」
「謝、謝謝。」
妲莉亞面前擺了個對她而言過於高級的烤起司蛋糕。
尺寸比店家賣的稍大一些,感覺沉甸甸的,十分厚實。
整體呈漂亮的奶黃色,表面則是美麗的焦糖色。旁邊附上滿滿的鮮奶油,上頭撒了些花朵形狀的小糖珠。放在深藍色盤子上顯得很像藝術品。
對方催促了兩次她才敢開動,發現這蛋糕意外地不怎麼甜。
儘管起司味濃郁而強烈,甜度卻控制得剛剛好,因此不膩口。隨後起司味變得柔和,浮現出一股淡淡的甜味。
多嘗幾口後,她才意識到表層和下層的起司在味道和口感上有所差異。原來正是為了製造差異,蛋糕體才會做這麼厚。這是她第一次吃沾了鮮奶油的起司蛋糕,起司的鹹突顯了鮮奶油的甜,味道富有變化,讓人吃得很開心。
妲莉亞和古拉特、壯年騎士、蘭道夫一同吃完起司蛋糕,聽他們聊起魔物和遠征的話題。像是稀有魔物與討伐方式、遠征時的交通與飲食問題,妲莉亞對這些話題都深感興趣。
他們也問起魔導具相關的問題,妲莉亞越回答他們問得越起勁,不知不覺聊了很久。
最後一直聊到午茶時間,過程中喝了很多紅茶。
離去時蘭道夫貼心地詢問她,回馬場前要不要先去一樓的化妝室。她不禁反省,喝三杯紅茶實在太多了。
不知道王城的女用化妝室是不是都這麼大,還是只有訪客用的才如此豪華。連小隔間都有綠塔的四倍大,而且到處都鋪著高級的大理石。要是在這種地方跌倒感覺會很痛。
「對不起!」
妲莉亞惶惶不安地走出小隔間,忽然有名女子從後方撞上她,連忙道歉。
「弄溼您的裙子了……我是新人,還請您見諒……」
對方似乎是魔物討伐部隊大樓的女僕,身上穿著常見的深灰色制服。一面拚命道歉,一面擦拭妲莉亞的裙子後側。那生澀的模樣,讓妲莉亞也跟著緊張起來。
「沒關係,不用在意。」
「真的、真的很抱歉……」
女僕數度致歉後,逃也似的離去。她們若得罪訪客,可能會受到很重的懲罰吧。妲莉亞邊想邊走出化妝室。
她沿著走廊往前走,看見一名深藍色頭髮的騎士站在蘭道夫剛剛站的位置。
「羅塞堤商會長,抱歉嚇到您了。古德溫臨時被長官叫過去,由我送您去馬場。」
騎士致意完,忽然皺起眉頭。
「那個,有點難以啟齒……您的裙子沾到墨水了。」
「咦?謝謝您告訴我。」
妲莉亞輕輕扯過裙子一看,發現淺綠色裙子從側邊到後方都有黑墨水暈染的痕跡,那正是女僕剛才擦拭的位置。她可能用到髒抹布了。若穿的是深藍或深綠色衣物還沒什麼問題,但印在她今天穿的衣服上相當顯眼。
「請在此稍候,我去叫女僕過來。」
妲莉亞有點猶豫,不知該不該說女僕的事。女僕的神色那麼慌張,感覺不像惡作劇。
她想了想,所幸今天穿的是上衣配長裙。只要將裙子前後反過來穿,再用包包遮住,就不會那麼顯眼了。
她向騎士告知了一聲後返回化妝室,將裙子反穿再回到走廊上。
「抱歉讓您久等了。這樣就好。只要用包包擋著,就幾乎看不到了。」
「原來如此,反過來穿就行了啊!……抱歉,我講話有點粗魯……」
騎士尷尬地將藍眸撇向一邊。
「請別在意。我是平民,用您習慣的方式和我說話就好。」
「那就失禮了……我們曾在會議上見過一次,我和沃爾弗同為赤鎧,名叫多利諾•巴提。平民出身,以前也住在平民區,禮數不周、講話粗魯之處,還請多多包涵。」
「我也是平民,家住西側城牆附近。講話隨意一些沒關係的。」
「聽妳這麼說我就放心了。」
多利諾的表情自在許多。放鬆下來的樣子感覺更能讓人安心信賴。
而且聽到他是沃爾弗的朋友,妲莉亞有點開心。
多利諾可能也是他說的「隊上為數不多的友人」之一吧。
「您是赤鎧,那麼除了沃爾弗外,也和蘭道夫大人一起共事對吧?」
「……沃爾弗和蘭道夫、大人?」
妲莉亞笑著開啟話題,多利諾卻莫名地壓低嗓音,瞇起深藍色眼睛。
「……他們倆都中招了啊……唉,還真快。」
妲莉亞不明白他在說什麼,只見他用冰冷的目光望向自己。
「不像一般女生那樣嬌滴滴的,感覺很好聊。沃爾弗身邊確實不曾出現過這樣的類型。但沒想到蘭道夫也淪陷了。」
「咦?」
「連沃爾弗都對妳失去戒心,可見妳馴服男人的功夫還真是了得。」
「什麼馴服,我和沃爾弗是朋友……」
眼前的男人也是沃爾弗的朋友。
她拚命想解開誤會,但除了「朋友」一詞,找不到其他話語說明自己和沃爾弗的關係。
「羅塞堤商會的商品的確對魔物討伐部隊很有幫助,我對此心懷感激。但拜託妳──別讓他們倆傷心流淚。」
多利諾深深低下頭說完,不待她回答就逕自往前走。
走廊上還有其他往來的人,妲莉亞因而不發一語。
直到搭上馬車前,他們都沒有再交談。
接近傍晚時,沃爾弗在軍營內的房間換好衣服,正準備走出房間。
他聽見敲門聲打開房門,見到蘭道夫與站在他身後的多利諾。
「沃爾弗,我們要出去吃飯喝酒,你呢?」
「我跟你們一起去。」
「要找寇克嗎?」
「不用,寇克回家了。他明天休假。」
平常來敲門的都是多利諾,今天他卻站在蘭道夫身後默不吭聲。
「多利諾,你怎麼了?」
「沒事……」
他嘴上雖這麼說,卻用鞋後跟在地上敲出奇妙的節奏。這是他心情不好時特有的習慣。
「等一下,我拿眼鏡和錢包。」
沃爾弗開著門,返回房內。
牆上掛著由砂蜥蜴和飛龍皮做成的黑色大衣。前幾天從綠塔回來時忽然下起雨,便又向妲莉亞借來穿。多利諾從門口瞧見大衣,瞇起藍眸直盯著看。
「那件大衣還在啊……說起來,你找到之前被飛龍抓走時,幫助你的那位商人了嗎?起初整天吵著要找他,後來怎麼就沒再提了?」
沃爾弗視線游移起來。
其實他還未向隊上任何人說明「達利先生」的真實身分。
總覺得很難開口。不,應該說他不想告訴別人。
「那個……其實被飛龍抓走後,在森林裡幫助我的『達利』先生,就是妲莉亞……」
「什麼?商人不是男的嗎?羅塞堤商會長是女的耶。」
他邊走出房間邊回答,多利諾聞言不禁提高音量。
「妲莉亞在森林裡假裝是男性,好讓我感到自在一點。我想向她道謝而找到她……後來就聊開了。」
「讓陌生男子搭自己的馬車,提供藥水和食物,出借大衣,還貼心地假裝是男人,連住址都沒說就瀟灑離去……真有男子氣概。」
「蘭道夫,你用錯詞了。『男子氣概』只會用在男人身上。」
蘭道夫的母親出身自鄰國,他自己也長期在鄰國留學。因此鄰國的語言更像他的母語。至今一些用語和表達方式仍不太精確。
「是嗎?所以該說『女子氣概』嘍?」
「沒有『女子氣概』這個詞,也許可以說帥氣的女性……?或者把『男人味』改為『女人味』?好像也不太對……該怎麼說比較好?」
沃爾弗和蘭道夫困惑不已,開始用鄰國的語言討論起來。
沉默的多利諾臉色逐漸發青,最後雙手掩面彎下身體。
「……嗚哇!我有夠差勁!」
「多利諾,你幹嘛?」
「怎麼了,多利諾?」
見到朋友突然間的異樣反應,兩人同時向他搭話。
「我對羅塞堤商會長做了蠢事,得向她道歉……」
「什麼蠢事?」
「那個……我誤會了她,對她說了些難聽的諷刺話……」
沃爾弗走了幾步,站在多利諾面前。不知為何,心跳聲大到連腦袋都在嗡嗡作響。
「多利諾,告訴我,你對她說了什麼?」
「……我有在反省了,這就寫信向她道歉。下次見面會跪著向她認錯。」
「你對妲莉亞說了什麼?」
他不自覺地散發出冰冷的威嚇之氣,質問多利諾。
多利諾整個人僵住,硬擠出聲來。
「連沃爾弗都對妳失去戒心,可見妳馴服男人的功夫還真是了得。」
剎那間,他的手已伸向多利諾的衣領。
左手一把將友人抓了起來,絲毫感受不到重量。
他將友人按在牆上,又驚又怒,說不出話。
他怎麼也不明白為什麼多利諾會對妲莉亞說那種話,為什麼自己的朋友會說出那種話。
「沃爾弗,住手!」
蘭道夫試圖從背後阻止他。沃爾弗右手輕輕一揮,卻聽見重物撞上牆壁的聲音。
「沃爾……對不……起,我會……道歉……」
被他左手揪住的多利諾漲紅了臉,斷斷續續地這麼說,沃爾弗這才回過神鬆開手。多利諾跌落在走廊地板上,猛咳起來。回過頭,後方的蘭道夫也還沒能站起來。
沃爾弗望著自己緊握的左手,好不容易才調整好呼吸。
「……抱歉,多利諾,我太生氣了。」
「不,這全都是我的錯。我才該道歉。」
「蘭道夫,抱歉。有沒有受傷?」
「沒事,別放在心上。」
三人尷尬地交談了幾句,這時住在附近房間的人走了出來,問他們剛才為何發出巨大聲響。多利諾回說打鬧得太過火,不小心跌倒了。
「多利諾,我們現在就去向她道歉。」
「現在?這個時間去人家家,不會失禮嗎?」
「我希望你立刻道歉。這樣下去妲莉亞心裡一定很難受。」
「知道了。抱歉,沃爾弗,那就麻煩你帶路和調停了。」
多利諾在他面前深深低下頭。
馬車急急忙忙開到綠塔時,太陽已逐漸西沉。
沃爾弗單手輕觸大門,將門打開後,按下綠塔的門鈴。
熟悉的腳步聲響起,妲莉亞從門內探出頭來。她身上穿著圍裙,可能正在做晚飯。
「沃爾弗,怎麼了?」
「抱歉突然跑來。那個……我帶多利諾過來,要他為今天的事向妳道歉。蘭道夫也跟我們一起來了。」
從年少時馬車被襲擊那天一直到今天,沃爾弗從未對人認真發怒過。
回想起自己今日在軍營的所作所為,他仍有點擔心聽到多利諾的道歉後會抓狂。因此才會請蘭道夫一起來。但他剛才失控到連蘭道夫都撞飛,只能不斷提醒自己保持冷靜。
「呃,在這邊說話會被路人看到,要不要進去說?」
「可以進去塔內嗎?在後院說也行。跟多利諾說話會不會不舒服?」
「有你在,不要緊的。」
妲莉亞回以微笑,讓他一陣心疼。
她聽到多利諾的名字未顯露不快,沃爾弗不禁擔心她是不是在逞強。
沃爾弗將門外的兩人叫進來,四人一同進到一樓的工作間。
多利諾隨即在妲莉亞面前左膝跪下。
「羅塞堤商會長,今日我基於誤會對您說了惡毒的話,請容我收回前言,並向您道歉。真的很抱歉!」
他深深低下頭,久久沒有抬起。
騎士單膝下跪並低下頭,意味著強烈的歉意和反省。他們不常這麼做。
「呃,請起身把頭抬起來吧,巴提先生!」
沃爾弗站在慌張的妲莉亞身旁,用低沉的嗓音問:
「多利諾,請說明一下你為什麼會有這種誤會。」
「……因為她不只直呼你的名字,還喊了蘭道夫的名字,甚至還對我笑。此外又和你過從甚密,所以我還以為她是商會的『魅惑女』……」
「什麼叫『魅惑女』?」
妲莉亞不解地詢問,多利諾悄悄別過視線。
「有些商會為了讓王城的人優先購買自家商品,或為了哄抬價格,會利用女色發展出假的戀愛關係。這類例子在王城內意外地多。不只『魅惑女』,還有『魅惑男』……」
「等等,多利諾。你只因為她對你笑,又和我很好,就誤會她?」
「這很不尋常好嗎?我在王城內向人介紹自己來自平民區,除了『魅惑女』之外,很少有年輕女生聽到之後會對我微笑……」
多利諾語帶嘆息地說完,沃爾弗歪了歪頭。
「不是也有女生找你講話,還有女僕遞情書給你嗎?」
「來向我搭話的人幾乎都是想認識你,情書也都是寫給你和蘭道夫的。我叫她們自己交給本人,全部退了回去。」
「你怎麼都沒跟我說?」
「說了你會在意啊。就算不在意,也會覺得很煩吧。」
從未意識到的事實令沃爾弗頭腦有些混亂,但仍繼續問下去。
「即使如此,妲莉亞也不可能是『魅惑女』吧?」
「很難說……商會有時也會派完全不像『魅惑女』的清純少女,或者氣質優雅的女生來誘惑目標對象。我們隊上也有前輩中招而被開除。老實說我入隊一陣子後也差點中招。所以……就產生了不好的聯想。」
「看來是基於個人經驗引起的誤會。」
原本一直保持沉默的蘭道夫這才第一次開口。
「多利諾,我是因為妲莉亞小姐是沃爾弗的朋友,加上王城裡姓『古德溫』的人很多,所以才請她叫我蘭道夫的。」
「我們認識兩個多月後,你才允許我叫你『蘭道夫』耶。你和羅塞堤商會長才見過幾次?也太快了吧。」
「剛進魔物討伐部隊那陣子我一直很在意自己的口音,不敢向人搭話。雖說現在也一樣不太會說話。」
「原來是這樣……」
蘭道夫的母親出身自鄰國,他在鄰國和本國,兩種語言環境中長大。原以為他的沉默寡言是個性使然,但似乎不只如此。
疑問大致解開後,男人們安靜下來,視線自然而然集中至妲莉亞身上。
「呃,上述內容我都明白了,只要說『我接受巴提先生的道歉』就行了嗎?」
「怎麼說都行。真的很抱歉!我後來才知道您是沃爾弗的恩人……」
「沃爾弗,你告訴他們森林裡的事了嗎?」
聽見妲莉亞這麼問,面前的兩人搶在沃爾弗回答前用力點頭。
「對,他那時候成天在餐廳唉聲嘆氣。」
「我也聽到他一直重複說想找到妳。」
「你們別再說了。」
沃爾弗抬手制止兩人。他不想讓妲莉亞知道自己當時軟弱的模樣。
「那個……沃爾弗,你可以來一下嗎?」
「怎麼了?」
身旁的妲莉亞小聲向他搭話,他微微靠了過去。
「伊爾瑪和她媽媽本來要來吃晚餐,但她媽媽感冒臥床,伊爾瑪擔心自己也被傳染感冒,請人傳話說她們沒辦法過來。我還在想已經煮好的菜要怎麼辦……雖然只是些簡單的料理,但想問你們願不願意留下來吃?」
「……老實說,我不太想讓他們上去。」
「喔,也對……雖然你不介意,但按常理來說,請王城騎士吃剩菜未免太失禮……」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
沃爾弗望向對面的友人,多利諾臉色陰鬱,蘭道夫也罕見地面露愁容。
「我擔心這樣會讓妳感到不舒服,也不想麻煩到妳。」
「聽到那段話的當下我確實嚇了一跳,老實說直到剛剛都很苦惱,不知他為何會說那樣的話。但現在他道過歉,也說明了原因,我已經沒事了。而且,巴提先生是因為擔心你們二位,才那麼說的。」
「擔心我們?」
「他低頭拜託我說『別讓他們倆傷心流淚』,所以我當時就意識到這中間可能有什麼誤會。」
「羅塞堤商會長,我……」
多利諾尷尬地欲言又止,搔了搔頭。
「呃,總之,是我自己搞錯了,衝動地說了那種話,我很抱歉。真是太丟臉了……」
「多利諾,為什麼要那樣?」
「當然是因為重視你和蘭道夫先生吧?畢竟他對我說那種話也得不到什麼好處。」
妲莉亞罕見地打斷沃爾弗,如此斷言。
多利諾瞪大眼睛,用那雙藍眸注視著她。
「這次吵架……不,不知道說吵架適不適當──能否看在妲莉亞小姐的面子上,到此為止呢?」
蘭道夫說完,妲莉亞笑著點頭,其他兩人的表情才終於放鬆下來。
最後他們答應妲莉亞的邀請,一同前往二樓。
走在最前面的她在上樓梯前忽然停下腳步。
「突然想到家父說『男人間吵架,只要互相道歉、喝杯酒就忘了』,真的是這樣嗎?」
「還真有幾分道理。不過跟女性友人吵架又是如何呢?」
「只能拚命道歉了吧,不然就是要默默聽對方碎唸。」
「家父說跟女性吵架『要做好心理準備,過了熟成期可能會被翻舊帳』。他當時在和一位男性友人喝酒,趁我去廚房時說的。很過分對吧?」
「……熟成期。」
蘭道夫喃喃重複其中一個詞,沃爾弗聽了嘴角扭曲。
「真不希望事情都忘了還被翻舊帳……」
「沒錯……」
三名男子都將視線撇向其他地方。
所有人都望著遠方,不知在看哪裡。
「只要好好溝通,不要吵架就行了嘛。」
妲莉亞從樓梯上回頭嫣然一笑,忽然顯得格外成熟。
「不好意思,菜色的外觀……可能有點幼稚。」
請他們在二樓入座後,妲莉亞小聲地說。
三名男子目不轉睛地盯著桌上的盤子。
「好強,火腿捲得像玫瑰花一樣……」
「櫻桃蘿蔔也雕成了美麗的花……」
這原本是頓女性限定的聚餐,因此她在做大盤沙拉時忍不住玩起雕花。
不過只是將火腿和櫻桃蘿蔔做成花、小黃瓜做成葉子而已,沒那麼講究。
「香腸、是魔物造型……?」
問題在於香腸。她看肉舖在特價便一下子買了很多,不禁想起前世而興奮過頭,在香腸上切出八隻腳,讓它們站在盤子上。看起來確實有點像魔物。
「不是魔物,而是章魚……但不用太在意。」
桌上的菜量不太夠,她打算再去切一點沃爾弗帶來的起司和火腿。
「你們先吃,我去端酒水和料理過來。」
「我也來幫忙。」
「那可以請你幫忙切起司和火腿嗎?」
「那個……有什麼我們能做的嗎?」
「多利諾,我再多拿幾副餐具過來,你可以幫忙布置餐桌嗎?」
「好。」
沃爾弗表現得就像這個家的主人,但一點也不突兀。
她和沃爾弗一同進廚房,打開魔導爐的開關。
「伊爾瑪小姐和妳是兒時玩伴吧?她母親現在還住在綠塔附近嗎?」
他邊用鋸齒刀切著起司,邊這麼問。
「現在因為先生工作的關係搬到了中央區。原以為可以久違地見上一面……」
「抱歉沒派使者就直接過來。要是伊爾瑪小姐她們在就糟了。」
「不會,這樣我也就不用繼續煩惱了,謝謝你們。」
她邊說邊啟動廚房的烤箱。裡頭已經有菜,只要稍微加熱就行。
接著她確認了一下油鍋的溫度,從冰箱裡拿出準備好的食材。
「那是橙蝦嗎?」
「對,聽說這一季大豐收,魚舖的人還特地跑來推銷。」
橙蝦是種常見的蝦子,體型稍大,對妲莉亞而言較好料理。
這種蝦又稱「平民蝦」,比一般蝦子便宜,但有點土腥味。不過只要一天多換幾次水讓蝦子禁食,再用高溫烹煮就沒問題了。
「我要做炸蝦。這分量應該不夠大家吃,待會兒乾杯完再做點什麼端上桌好了。」
還好她買了十隻體型較大的蝦。
不只是因為伊爾瑪她們今天要來,她心想沃爾弗下次來的時候也可以吃,才會買這麼多。不過還是別告訴他吧。
「切好之後可以幫我挑酒嗎?我不知道其他人的喜好。」
「抱歉,我下次會補償妳的。」
「沒關係,這不是你的錯。那個……請別再責怪巴提先生。我不希望你們吵架。」
「好,我們不吵架……」
妲莉亞不禁望向越說越小聲的沃爾弗,只見他臉上浮現反省的神色。
看樣子他可能還想再唸多利諾幾句,還好有事先提醒他別吵架。
「……這鍋湯好香。」
「也許只有聞起來香而已。這是用橙蝦煮的法式濃湯。不像餐廳做的那麼講究,只是『仿作』而已。」
法式濃湯這名字聽起來很厲害,但她只是用炸蝦不要的蝦頭和蝦殼熬出高湯,再將多餘的蔬菜切碎,和番茄、適量的鮮奶油加進去一起煮而已。
對於訓練了一整天的騎士們而言,口味可能清淡了些。所以她又加了一點鹽和奶油。而後炸好蝦子,將湯和菜盤端上桌。
她回到客廳,將菜放在惶恐的多利諾,以及一直乖乖坐著的蘭道夫面前。
「就由妲莉亞來帶領大家乾杯吧?」
「我想想……祈求魔物討伐部隊成員們的安全與明日的幸福,乾杯。」
「「祈求幸福,乾杯。」」
「……感謝羅塞堤商會長寬宏大量,乾杯。」
唯有一人低聲說著不同的祝禱詞,但她決定不多說什麼。
妲莉亞口有點渴,便先品嘗偏甜的紅酒,這時周圍的人開始喃喃自語。
「好好喝……」
「好讚!還以為是番茄湯,原來是蝦子煮的……」
菜色似乎很合沃爾弗和多利諾的胃口。他們開心享受料理的模樣令妲莉亞鬆了口氣。
她看向對面始終保持沉默的人。只見蘭道夫面不改色,以優雅的動作喝著濃湯。他感覺很常喝真正的法式濃湯。妲莉亞默默祈禱不會被拿來做比較。
「這是蘆筍嗎?」
「對,沒錯。」
大盤子上裝著蘆筍培根捲。
長長的蘆筍被培根裹住,外緣煎到焦香,盛盤後再撒上黑胡椒,因此仍散發著香氣。
她用叉子叉起來送入口中,培根的鹹味與油脂和蘆筍的甜味十分搭調。
身旁的沃爾弗咀嚼次數變多,可見他也很喜歡。
斜對面的多利諾則試圖用刀子切開培根,正在苦戰中。
「巴提先生,用刀不好切,直接用叉子叉起來吃吧。」
「抱歉,吃相有點難看……」
「不會,這在我們家很正常。家父甚至用手抓來吃呢。」
「羅塞堤商會長的父親不是男爵嗎?」
「是的,但他是平民出身,不懂禮數。我也一樣。」
「我來這裡吃飯的時候也不用講究禮數,真是太感謝了。」
沃爾弗說著便用叉子刺起培根,大口吃起來。
多利諾顯然鬆了口氣,繼續用餐。
蘭道夫默默吃著菜。沃爾弗勸他再喝杯酒,但他拒絕了。
「這蝦子感覺好高級……」
「不,就只是普通的橙蝦。」
每人都拿到一個餐盤,上面裝有兩隻大炸蝦。旁邊還附上塔塔醬和蔬菜。
一口咬下還很燙的炸蝦,蝦身極為彈嫩,濃郁的蝦味在口中擴散。
若不顧熱量沾上大量塔塔醬,兩種味道混合在一起會更好吃。
「……這絕對不是平民蝦,應該是貴族或大商人吃的……」
有人對著蝦子喃喃自語,但妲莉亞自己也忙著吃蝦,決定假裝沒聽到。
吃完炸蝦之後,妲莉亞回了廚房一趟。
她在事先煮滾的水中放入義大利麵,做了道不花時間的蒜炒義麵。裡頭多放了些鹽、辣椒和大蒜。
後來沃爾弗和多利諾大快朵頤的樣子,讓她看了很有成就感。
他們倆都吃了兩盤,顯得心滿意足。
但蘭道夫卻拒絕再來一盤,而且也不喝酒,改喝白開水。
果然不合他的胃口吧?總覺得讓他吃平民的食物很不好意思。
「我做了麵包布丁當甜點,各位要吃嗎?但還滿甜的。」
「抱歉,我吃不下了。」
「我也是。這些菜太好吃,我不小心吃太撐了。」
「……我可以來一份嗎?」
其他兩人都拒絕,唯有蘭道夫客客氣氣地要了一份。
可能是顧及她的心情才勉強答應的。妲莉亞感到更抱歉了。
她連忙回廚房加熱,將熱騰騰、裝著麵包布丁的陶器放在小木盤上,擺至蘭道夫面前。
他道謝後開動,每次舀的量從第二口起減為原先的一半。
妲莉亞擔心他覺得難以下嚥,正想告訴他可以剩下來沒關係,復又作罷。
因為她發現蘭道夫開心到眼角微微下垂。魁梧的他拿著相形之下顯得很小的湯匙,一口一口珍惜地品嘗。
說不定蘭道夫其實喜歡吃甜食?酒之所以喝得比較少,或許也是因為比起喝酒,更喜歡吃甜的東西。
「蘭道夫大人,麵包布丁還有一份,您需要嗎?」
「呃……好,謝謝。」
他瞬間面露喜色,就像個靦腆的少年。妲莉亞決定偷偷幫他多加點蜂蜜。
而後她又多附了一小碟蜂蜜,連同麵包布丁一起給蘭道夫。他將蜂蜜全部加進麵包布丁裡,吃得一乾二淨。
還好這餐裡有蘭道夫吃得慣的菜──正當她鬆口氣這麼想時,蘭道夫忽然拿起紅酒瓶。
「妲莉亞小姐,今天的菜全都很好吃,謝謝妳。請容我為妳倒酒。」
「謝、謝謝。」
對方突然這麼說,令她有點嚇到。
一旁的沃爾弗瞇起眼睛看她。
貴族主動為身分低的人倒酒時,好像帶有感謝和勉勵之意。禮法書應該有解釋這個行為,但妲莉亞一時之間想不起來。
「噢,妳坐著就好,在這裡無須講究貴族禮儀。」
制止完準備起身的妲莉亞,蘭道夫站了起來。
他走過來在妲莉亞杯中注入紅酒,嘗起來甜得令人安心。
「好了,酒足飯飽之後……該來場爆料大會,代替自我介紹了。」
「咦,要玩爆料大會嗎?」
「原來羅塞堤商會長也知道爆料大會啊。那就不多作解釋嘍。」
多利諾瞇起藍眸,露出調皮的笑容。
「多利諾,雖然騎士間會用爆料大會代替自我介紹,但不適合在女性面前這麼做吧?」
「可是我想玩嘛。總之我先來爆一個料。我一開始以為沃爾弗是個討人厭的傢伙!」
多利諾根本是在爆自己的料,讓妲莉亞差點嗆到。她好不容易才放下喝到一半的酒水。
「初次見面只說制式的招呼語,笑容像假的一樣,收到女生的情書連碰都不碰就退回去,甚至打斷女生的告白,即使對方哭了也把她扔在原地。我心想這男的也太跩了吧,結果他的本性竟是這樣。」
「多利諾,『這樣』是怎樣?還有這件事我已經聽你說第三次了。」
沃爾弗苦笑著補充。看來他們朋友間早已聊過這個話題。
「我想讓羅塞堤商會長更了解你嘛,而且我能跟她聊的話題也很少。你應該知道我大致會聊哪幾件事吧?」
「別胡鬧,多利諾。那些事不適合在有女生的場合說。」
「那就來聊聊歷來糾纏過你的女性吧。來回顧一下最令人衝擊的前三名,或者最不知羞恥的前三名。」
「別說了,酒都變難喝了!」
沃爾弗大聲制止,不慎弄掉正準備送進嘴裡的櫻桃蘿蔔沙拉。花朵造型的櫻桃蘿蔔掉回盤中,美乃滋噴到了他的手和袖子上。
比起方才提及內容,妲莉亞更在意他袖子上的美乃滋洗不洗得掉。
「沃爾弗,需要幫你清洗嗎?」
「沒關係,我去洗個手就好……」
他板著臉快步走出客廳。
「羅塞堤商會長,我們是來道歉的,妳卻還請我們吃了頓大餐,真是太感謝了。雖然不足以作為謝禮,但關於沃爾弗妳若有任何擔心或想問的事,都可以問我。」
「沒有,如果有的話我會問他本人。」
她明白多利諾的用心,但與其聽旁人的說法,不如直接問本人。
認識沃爾弗後她了解到事實會被謠言扭曲,也曾親身體驗過。
「這樣啊。那就趁沃爾弗不在時繼續進行爆料大會吧。」
「趁本人不在時爆他的料,有點……」
「呃,我不想聽那些會讓沃爾弗不愉快的事。」
才剛拒絕完,多利諾就想爆沃爾弗的料,妲莉亞趕緊打斷他。
但他卻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接著說下去。
「反正妳今後也會聽別人提起,我就先講幾個王城內有名的事蹟吧。去年有謠言指出沃爾弗帶女人回軍營,但其實是有個勇者半夜想從窗戶爬進沃爾弗房間。對了,他房間在三樓。」
「……還真有勇氣。」
男性在室外朝女性的房間告白──故事中雖有這類情節,但她還是第一次聽到女性付諸實行。那個女生還真有行動力。
不過房間在三樓,可能得從逃生梯沿著陽台爬過去,或者自備長梯吧。
「還好沃爾弗不在房內,那個女人也沒有從窗外欄杆摔下去。受到傷害的只有她用以爬上三樓的那棵樹,事發之後被連根砍斷;此外還有隔壁房的我,打開窗戶時嚇個半死。」
「……真令人同情。」
半夜打開窗戶,看見陌生人爬上三樓,就某方面來說根本是恐怖故事。
若在綠塔發生這種事,她鐵定會放聲大叫並投以對付魔物用的魔石。
「……友人不在時說這些有點過意不去,但我也來爆個料。」
「結果連你也要爆料嗎!」
多利諾不禁吐槽,但蘭道夫表情依舊沒變,雙手交握在桌上,一本正經地望向妲莉亞。
「最近大家議論紛紛,說沃爾弗和名叫寇克的後輩很親密。阿斯托加前輩還幫忙掩蓋事實。這件事妳今後可能也會聽說。」
「喔,寇克最近老是待在沃爾弗身邊嘛。阿斯托加前輩在雙角獸那場戰役和沃爾弗一起出任務,可能誤以為看到的是寇克……」
多利諾聞言喃喃自語,妲莉亞不太明白他在說什麼。
「抱歉,不小心聊起我們隊上的事。寇克是隊上的後輩,個性很好、很為隊友著想,因為尊敬沃爾弗而一直跟在他後面跑。沃爾弗平時也會陪他訓練、對他多加關照。」
「和後輩相處融洽不是好事嗎?」
沃爾弗無論做什麼都很引人注意,就算是一點小事也會受人議論。
「羅塞堤商會長,我可以保證沃爾弗喜歡的是女性。不對,由我來掛保證好像也不太對……」
「呃,我對於他人喜歡的是同性或異性沒有偏見。和後輩感情好是好事,我也不介意。」
在這王國雖然比例不高,但戀愛和結婚都不僅限一男一女。
而且無論沃爾弗和誰談戀愛,她都沒立場干涉。
對話戛然而止。她一回神,才發現蘭道夫用紅褐色的眼睛盯著自己。
「原來如此,這就是本國人說的『大老婆的餘裕』嗎?」
「什麼?」
「蘭道夫,你安靜點。待會兒再請沃爾弗用你聽得懂的話解釋清楚。」
多利諾扶著額頭望向妲莉亞。
「羅塞堤商會長,抱歉。蘭道夫在用語和感受上都比較偏向鄰國人。他對這個詞的理解可能不太正確。」
大老婆的餘裕這個詞本不該用在未婚的妲莉亞身上。
她不懂鄰國語言,因此也推測不出蘭道夫原本想表達什麼。
「別放在心上。那個,一直叫我商會長……我感覺很不好意思。」
「那妳可以叫我多利諾,不用加大人。而我則稱呼妳為妲莉亞小姐,可以嗎?」
「好的。」
對方不只省略商會長的頭銜,連姓氏也不喊了。但妲莉亞並未感到不適,反倒覺得早該如此。
多利諾也是沃爾弗的好友。如今已解開誤會,妲莉亞希望能和他保持良好關係。
「謝謝。我還是想再為今天的事說聲抱歉。在我看來……沃爾弗最近變得很像一隻親人的狗,彷彿生來第一次得到食物和溫暖的棲身之所。」
「沃爾弗像狗嗎……」
「沒有貶意。但他以前就像一匹孤狼,絕口不提自己的事,即使在遠征中受傷也瞞著大家……他有次為了保護我而受傷,我直到回到王城,聽到他被醫生罵才知道這件事。三番兩次向他搭話,花了三年他才像現在這樣和我們打成一片。所以我才會疑神疑鬼。對不起。」
三年一詞觸動了她的回憶。
她也和沃爾弗當了一陣子的朋友,但相處時間不像眼前這兩個人那麼長。多利諾無論於公於私都和沃爾弗互相扶持了許久,見到他身邊突然冒出妲莉亞這個人,當然會擔心。
「請不用再道歉了,我真的沒放在心上。」
「謝謝。對了,妳裙子上的汙漬洗掉了嗎?」
「呃……我重新染了一遍。」
「重新染?自己染的嗎?」
「對,家裡剛好有深綠色染料,染得很漂亮。」
從王城回到綠塔後,她怎麼樣也洗不掉裙子上的墨水,又因為想起多利諾的話而煩惱不已。胡思亂想了一陣子,最後為了拋開煩惱決定拿出魔導具用的染料,將裙子重新染色。
那染料名為「深碧」,原料是東之國採集到的一種青苔,染過之後不容易褪色。
裙子搖身變為韻味十足的深綠色,正吊在陰影處晾乾。她對於成品滿懷期待。
「是椅子上沾到墨水嗎?」
「其實……是有位女僕撞到我,說弄溼了我的裙子而用抹布幫我擦拭,但用的好像是髒抹布。」
兩人聽到這裡表情突然變得嚴肅起來。
「我代表魔物討伐部隊向妳道歉。若記得那名女僕的長相,請告訴我們。我會告知隊長,由我們這邊來處理。也會支付妳應有的賠償。我想這件事可能跟沃爾弗有關……」
「謝謝,但我記不清對方的長相,所以就不用深究了。」
她只記得對方有著茶色頭髮,身穿女僕服。憑這些特徵應該很難找到本人。
「只要把女僕全部叫來接受指認就行了。屆時可以請會用『威嚇之氣』的騎士出席,這樣應該能從表情上看出端倪。若對供應商品的商會長做出了不敬之舉,我們會予以減薪或解僱處分。」
蘭道夫靜靜地說。那語氣前所未有地冰冷,令妲莉亞緊張地搖搖頭。
「感謝兩位的好意。但有可能真的是不小心的,我下次注意一點就好。」
話一說完,沃爾弗正巧也回來了。
「爆料大會下次再繼續吧……對了,隊上所有人都已經拿到鞋墊,真的很好用呢。」
見沃爾弗回來,多利諾趕緊轉換話題。
「鞋墊能被更多人使用真是太好了。」
「要是有像乾燥鞋墊那樣的衣服就好了。夏天遠征時一流汗衣服就會黏在身上,很不舒服。」
「夏天全副武裝時也是。我自己身上長滿痱子後,終於明白為何會有前輩用冰魔石消暑而被凍傷。」
「在盔甲底下想抓癢也抓不到,超級難受……」
男人們眼神哀怨地你一言我一語,十分令人同情。
初次見面那天沃爾弗也曾提及此事,看來他們部隊的汗疹問題相當嚴重。妲莉亞也想開發出能消暑的衣服,可惜並不容易。
她想起自己過去的失敗作,不禁望向遠方。
「要是能開發出涼爽的衣服就好了。我雖然也曾試做過,卻做出了奇怪的東西……」
「難不成衣服爬走了嗎?」
「才不會爬!沃爾弗,你在想什麼?」
「我不小心想到另一個東西……」
他似乎聯想到「爬行的魔劍」,笑了笑含糊帶過。
「會爬的東西,是史萊姆嗎?話說回來,是怎麼個奇怪法?變得更熱了嗎?」
「應該說……穿起來不太舒服。」
「是觸感很硬、很粗糙嗎?若只是觸感有點不適,我們可以忍耐。」
「該怎麼說呢……請等一下,廚房裡應該有剩下的布料……」
與其用口頭說明,不如直接給他們看實物。
妲莉亞走到廚房從抽屜裡拿出一捆布。原本想拿來當抹布,但還沒裁切,因此看起來就像一條淺綠色的圍巾。
「看起來很普通啊。」
「你圍在脖子上就知道了。」
沃爾弗接過布一臉困惑。拿在手上似乎感受不出來。
他照妲莉亞說的將布圍在脖子上。
「……唔……這還真、有點……」
說著一口氣抽下那塊布,頻頻摩擦脖子。
多利諾正在喝酒,因此他先將布交給蘭道夫。
「……唔!」
蘭道夫將布圍上脖子那瞬間,眉頭便緊皺起來。他略微顫抖肩膀,忍耐了一下,最後還是默默將布取下,低著頭單手交給多利諾。
「你們怎麼了?」
多利諾不解地看了看那塊布後,同樣圍到脖子上。他不知在想什麼,竟在脖子前打了個蝴蝶結。
「嗯?……唔唔唔!哈哈!這不行啦,太癢了!」
他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好不容易將布抽開。
這是妲莉亞以前用綠史萊姆賦予的布料。
只要有些許空氣流動,布料就會微微顫動。有時像蟲在蠕動,有時像多利諾說的那樣,猶如被搔癢的感覺。無論是哪種穿久了都不舒服。
她也試過改變風力大小,但不管怎麼做都無法完全消除那種感覺。
「為什麼會這樣?做成鞋墊時一點都不癢啊。」
「鞋墊有一定的厚度,不會動來動去。加上人體重量壓在上面,就不容易覺得癢。」
幾年前的夏天,她心想要是將風魔法賦予在衣服上一定很涼──心血來潮就開始試做。而且用的還不是給沃爾弗他們試的這種布,而是將更強的風魔法直接賦予在一整件圓領短袖衫上。
「我做了一件透氣上衣。」她對父親如此說明完就去上洗手間,與此同時父親穿上了那件衣服。
見父親噙著淚笑到在地上打滾,妲莉亞無力阻止,只能用蠻力扯破衣服,這才脫了下來。
要是事情到此結束還不打緊,不巧托比亞斯就在這時從客戶那裡回來。
女兒手中拿著從父親身上扯下的衣服,父親則含淚笑倒在地──這令人費解的一幕使他看得目瞪口呆。
「妳再做一件,好讓他體會看看是怎麼回事。」她照父親說的再做了一件同樣的上衣。
而托比亞斯那件衣服則由父親幫他扒下。
她還記得托比亞斯笑得肚子痛到站不起來,告誡她說:「下次試做前要先想清楚。」自己只能不斷向他道歉。
後來她不願再回想那慘痛的失敗經驗,不過說起來凶手確實是自己。
「這好像可以用來當遊戲的懲罰……」
妲莉亞才剛想起難堪的回憶,多利諾的話讓她心頭一驚。
「懲罰嗎?」
「對,酒會或宴會時或許可以用。我們通常會罰輸的人喝酒,但有些人沒辦法喝,所以有其他類型的懲罰,像是在大家面前唱歌、喊出心儀對象的名字等等。至於醉到無法接受懲罰,或是在酒館睡到叫不醒的人,我們則會用毛皮或旗子包起來扔回房間。」
「我以前也被漁網捲起來過。」
「因為蘭道夫你太大隻,旗子不夠包嘛。」
不知他是喝得爛醉,還是睡著了,不過還是別問了。
要是用漁網捕到像蘭道夫這樣的大魚,肯定是大豐收吧。
「布……網子?……啊!」
妲莉亞想到一件事,再度跑進廚房。
她拿著類似紗布的粗織白布回來。那是煮湯時用來過濾食材的布。她打算拿來加工,因此拿了一捆新的。
「不好意思!我去一下工作間,很快就回來。」
「妳要試做東西嗎?那我也一起去。」
妲莉亞說著便跑出客廳,沃爾弗隨即跟在她身後。
她至一樓的工作間拿出綠史萊姆粉末,倒入玻璃杯中,與魔導具用的藥水攪拌在一起。
接著用指尖注入魔力,液體逐漸變得黏稠。
再用指尖的魔力控制淺綠色黏液,賦予在攤開的粗織白布上。
但她並未全部塗滿,而是留有一定空隙,形成格子狀,並將風的方向固定為正面流向背面。
黏液順著妲莉亞指尖的魔力規則地縱橫流動,與布料表面貼合。
她小心不在布上賦予過強的風魔法,並注意讓格子保持均等間隔,持續賦予下去。
那塊布面積不大,加上她的魔力也比以前高,意外地很快就完成了。
妲莉亞用左手摸了摸,確定黏液固定後,做好心理準備圍到脖子上。
在脖子上繞了一圈,脖子至外側立刻感受到一陣涼風。
儘管布料內側緊緊貼合在脖子上,但由於賦予呈格子狀,布料材質又類似紗布,不太會有黏膩感。而且空氣是由內向外流動,也不會有搔癢感。
雖然不知道和穿在外面的衣服或盔甲搭不搭,但至少可以確定穿戴在身上沒有問題。
或許不一定要做成衣服,以布料形式圍在容易流汗的部位即可。
「這樣應該很涼!」
她將布從脖子上解下,交給沃爾弗。他旋即圍在脖子上。
那雙金眸睜得圓滾滾的,臉上浮現大大的微笑。
「好涼……這樣就不癢了!」
多利諾和蘭道夫跟著來到樓下,各自試用了一下。兩人臉上也漾起笑容。
「這超棒的!」
「好涼好舒服……」
「那麼,這樣的風量似乎就夠了。」
妲莉亞將剛才的步驟記錄在筆記本上。
騎士們則輪流將圍巾圍在頸部或手臂上,各自發表起感想。
「夏天穿騎士服的時候,背上貼一塊這種布,汗量感覺會少很多。」
「沒錯,要是能貼在腋下更好。」
「穿武裝時則需要前後各貼一片。」
「武裝……盔甲內側應該沒辦法貼東西吧?」
「可以貼,我們通常會在盔甲內容易摩擦皮膚的部位墊一塊布或襯墊。」
「那麼換成這種布或許還不錯。此外還要將風向固定為同一方向,稍微加強風力。」
會不會覺得癢,每個人的感受都不一樣。
可以多做幾種不同的風力強弱類型,供人選擇。她將這點也加進筆記中。
「要是能黏貼在頭盔內側,也能避免汗水流進眼睛。」
「可是如果頭盔上有硬度強化之類的賦予,恐怕會有魔力互斥的問題……啊,用薄布做成帽子怎麼樣?這樣也比較容易更換。」
綠史萊姆產出的風魔法基本上是消耗品。
製作起來雖然簡單,但和鞋墊一樣,用久了必須更換。
「這樣更好。魔法耗盡後只要將魔法剝除,再次賦予就行了。王城魔導師或魔導具師三兩下就能剝除。」
「王城的魔導師真的很厲害呢。一般要剝除魔法很耗費時間和金錢。」
聽說要剝除賦予在物品上的魔法,需要耗費許多魔力。王城裡的魔導師和魔導具師,魔力量應該都很高吧。
「若能貼在手套內側,手就不會因出汗而溼滑了。」
「不,布這麼薄,直接做成手套就好吧?外面再戴我們現在用的手套。」
「能讓手汗減少弓騎士應該會很開心。」
妲莉亞邊做筆記邊提問,騎士們也提出自己的希望與看法。
或許因為酒意的關係,一群人聊得很熱絡,轉眼間妲莉亞手中就累積了一大疊筆記。這疊筆記讓她很是興奮期待。收集到這麼多自己從未想過的點子和用法,笑意自然湧上來。
「呵呵……這些點子都很有趣,我從我會的開始試試看!」
「……啊,等等,妲莉亞!先和伊凡諾商量一下吧。」
原本笑瞇瞇望著她的沃爾弗,臉色突然嚴肅起來。見他倏地變臉,妲莉亞有些疑惑。
「我當然會和他商量。怎麼了嗎?」
「抱歉,也請兩位別說出去。這種布今後可能也會供隊上使用,不能太早讓部隊以外的人知道。」
「噢……我大概明白你的擔憂。聽說上次量產鞋墊時也弄得人仰馬翻。」
連多利諾也頻頻點頭。
妲莉亞望向蘭道夫,只見他直直盯著沃爾弗。
「我需要去締結神殿契約嗎?」
「締結神殿契約做什麼?」
「保守這個祕密。畢竟我母親是鄰國伯爵家出身,我也在鄰國留學了五年之久。」
「不用了,你是我朋友啊。」
「縱使你覺得不需要,但妲莉亞小姐是商會長。考量到商會的安全,還是有必要吧?」
他們的話題和視線忽然帶到自己身上,令她慌張起來。
但如沃爾弗所言,蘭道夫是他朋友。而且妲莉亞也不覺得他會說出去。
「不,沒必要。」
「那麼我在此對劍,不,對朋友發誓,絕不說出去。對妲莉亞小姐而言,這樣更值得信賴吧?」
「……謝謝。」
朋友比劍更有分量──聽到他這麼說,妲莉亞有點不知該回些什麼,但仍努力擠出一句謝謝。
望著她的那雙紅褐色眼眸中,似乎帶有笑意。
後來他們又聊了一會兒,話題告一段落後一同收拾餐桌。
隨後男人們向妲莉亞道謝完,一塊兒走出綠塔。
月亮已掛在深藍色天空中。
「沃爾弗,你可以留下來啊。反正明天休假,可以待久一點。」
「時間不早了,一起回去吧。」
回去的路上綠塔仍舉目可見,藍眸青年露出淺笑。
「沃爾弗,你和妲莉亞小姐在交往吧?」
「我們是朋友。話說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喊她妲莉亞的?」
「剛剛。你們只是『朋友』啊。所以如果我或蘭道夫想向妲莉亞小姐認真提交往,你也不會阻止嘍?」
「我……不會阻止。」
「啊?」
「什麼?」
多利諾和蘭道夫的疑問聲重疊在一起。
「我無法阻止別人向她提交往。如果你們是真心喜歡她,我絲毫沒有權利阻止。但若只是想玩玩,我當然會強烈反對……」
他邊說邊往前走,步伐卻突然變得沉重。連兩位友人停下腳步都沒發現。
多利諾望著他的背影,對蘭道夫低語。
「比初等學院的小男生還誇張。哪有二十幾歲的男人像他這樣?」
「全體過半數同意。不過沃爾弗即將成為『侯爵家』的一員,可能很多時候無法隨心所欲吧。」
「唉,當貴族還真麻煩……對了,待會兒再到某人房間喝個兩杯吧。」
「好啊。」
多利諾追上前方的高挑背影,向他搭話。
「沃爾弗,告訴你一件事。我是胸派加金髮派,喜歡的不是那種類型。」
「……是喔。」
「蘭道夫,你呢?」
「我認為妲莉亞小姐會是位體貼的好妻子。」
「蘭道夫……?」
看見那搖曳的金眸,多利諾拍了拍他的肩膀。
「沃爾弗,放聰明點,他是在捉弄你。這傢伙長得很老實所以看不出來,但他其實滿愛捉弄人的。」
「我只是說出自己的想法,並沒有想和她交往。起身替她倒酒也只是感謝她請我們吃飯,沒有『想和妳更進一步』的意思。」
「想和妳更進一步」這部分,蘭道夫特別換成鄰國語言說。
貴族男性起身為爵位較低或沒有爵位的女性倒紅酒,也包含了「想和對方更進一步」之意。若女方也起身接受倒酒,代表理解男方的心意。妲莉亞似乎完全忘了這點,但沃爾弗母親的禮法書中有提到。
「蘭道夫……」
「怎麼了,沃爾弗?」
蘭道夫的表情毫無變化,但沃爾弗看得出他回望自己的眼眸中滿是笑意。
沃爾弗不聲不響地移至他身邊,手部發動身體強化,抓住他的手臂。
其力道強到幾乎要發出嘎吱聲,使赤銅髮色的男人挑起一邊眉毛。對方的手臂也發動了身體強化,將沃爾弗掐在自己手臂上的指頭反彈回去。
兩人若無其事地開始用身體強化較勁,讓多利諾看傻了眼。
「你們別在這兒胡鬧了,快點走吧。」
沃爾弗和蘭道夫這才分開,一行人繼續行走在夜路上。
「話說真沒想到多利諾你會說那種話,我嚇了一跳。」
「對不起嘛。我們認識七年,起初卻花了三年的時間才像這樣聊開。你和妲莉亞小姐才認識多久就混這麼熟,我當然會擔心啊!」
「……謝謝你,多利諾……」
沃爾弗悄聲向對方道謝,多利諾刻意大嘆一口氣。
「你雖然有著王子或貴公子般的長相,個性卻像十幾歲的小毛頭。」
「這麼說太過分了吧?虧我剛剛還有點感動。」
「沃爾弗,你最好學著客觀看待自己。」
「連蘭道夫也這樣……你們今天不欺負魔物,改欺負我了嗎?」
話語中充滿揶揄和笑聲,久久不歇。
在商業公會二樓,羅塞堤商會租用的辦公室內,妲莉亞和伊凡諾正面對面坐著。
「妲莉亞小姐,妳又做出了不得了的東西呢……」
伊凡諾望著那一大堆文件,臉上露出平靜的微笑。
其中有涼感布的規格書、預定製作的衍生商品清單,以及製作方案。她將昨晚和沃爾弗他們討論到的點子全都整理了出來。
順帶一提,伊凡諾脖子上也正圍著淺綠色圍巾。
「我想做的東西很多,無法一次做完,但這些方案都是可行的。」
「這些全是服飾相關的商品對吧?那麼我除了通知嘉布列拉小姐外,也會和服飾公會的福爾圖大人商量,可以嗎?」
「好,麻煩你了。」
透氣的涼感布很適合用來做內衣褲,最好還是商請服飾公會協助。
「除了沃爾弗大人外,還有誰知道這些設計?」
「沃爾弗的朋友也有幫忙一起構思,他們也是魔物討伐部隊員。沃爾弗已請他們別說出去。」
「那就不需要擔心了。」
伊凡諾拿起文件在桌上咚咚敲了兩下,全部整理成一疊。
接著斂起笑容,嚴肅地以深藍眼眸直視妲莉亞。
「我必須提醒您,會長。這些商品相當危險。」
「也是……之後綠史萊姆可能會不夠用吧。」
製作防水布那時候,因為藍史萊姆不足而給冒險者公會添了許多麻煩。
她不希望這次又過度消耗綠史萊姆,造成人家麻煩。或許該等材料和製作工序確定下來,確認過數量後再製作。
「不,這當然也是個問題,但無論騎士團裝備或服飾都牽扯到利益,且和貴族脫不了關係。今後這些商品可能會從貴族社會普及至民間,若不預先做好準備,一定會有人來強占或干預這筆生意。」
「那麼該中止開發嗎?但我希望至少能提供給魔物討伐部隊……」
「不,不用中止。我不是說過『妳想做什麼盡量做』嗎?量產、通路和安全問題,都由我來想辦法。」
伊凡諾用指尖輕撫圍巾,勾起嘴角。
「所以會長主要是想將此商品提供給魔物討伐部隊,是嗎?」
「是的,希望能稍微減輕他們的負擔。」
涼感布雖然無法解決騎士服過熱的問題,但至少能減緩遠征時的不適。她向眼前的男人說明背後的用意,對方閉著眼睛,邊聽邊點頭。
「我已明白您的想法。對此,我有兩項提議。一是邀請服飾公會的福爾圖大人共同開發商品,共享這份名譽,以確保資金與安全。二是向魔物討伐部隊的古拉特隊長提議,讓魔物討伐部隊享有商品的優先採購權,相對地,隊長則必須擔任羅塞堤商會與王城交易時的窗口。」
伊凡諾說得容易,但對方是子爵與侯爵。一介平民開設的商會,能向他們提出這種要求嗎?
「這樣不會造成福爾圖大人和古拉特隊長的困擾嗎?」
「我倒認為他們會舉雙手贊成。福爾圖大人想必希望自己擔任服飾公會長期間有所表現,古拉特隊長肯定也想讓魔物討伐部隊享有優先權。」
「或許是這樣沒錯……」
「倘若有人敢對羅塞堤商會動手,就會被商業公會長、服飾公會長和魔物討伐部隊長報復。沒有人會明知如此還自找麻煩吧?」
「除非是公爵家或王室。」伊凡諾半開玩笑地補充,但不可能有這種事。
妲莉亞表情僵住笑不出來,對方接著說下去。
「此外若方便的話,也該向沃爾弗大人的哥哥打聲招呼。」
「沃爾弗的哥哥?」
「對,據說他明年將繼承爵位,並升為侯爵。是傑達大人,不對,糟糕,我還叫不習慣……是雷歐涅大人告訴我的。」
商業公會長傑達要伊凡諾和妲莉亞別再喊他姓氏,而改以名字稱呼他。但兩人都還叫不習慣。
既然商業公會長都這麼說了,應該是真的。
明年沃爾弗將從伯爵家晉升為侯爵家的一員。妲莉亞覺得與他之間的距離又更遠了,因而感到有些寂寞。即使如此她仍慎選言詞,盡量不表現出來。
「真是可喜可賀。」
「是啊。說起來現在好像有四家公爵與七家侯爵?我國的高階貴族比其他國家少,可能是因為和平時期較長吧。」
「這是好事。倘若發生戰爭,國家就不會如此繁榮,也沒辦法隨心所欲製作魔導具。」
就妲莉亞所知,他們國家「奧迪涅」從未有人因立下戰功而封爵。畢竟在建國後就沒發生過戰爭。
相對地,有很多人由於在基礎建設、教育、農業、貿易等方面有所貢獻,或者發明新事物、開發魔導具,因此受封爵位、加官晉爵。不過若侵占公款、收賄或涉嫌犯罪,王廷也會毫不留情地立即剝奪其爵位。
「會長,若上述提議讓您感到不快,我可以重新擬定計畫。身為魔導具師應該會想以自己的名義登錄,而非和福爾圖大人共同開發吧?」
「不,用共同名義登錄沒有問題。比起登錄的名義,我更在意商品有問題時,客訴內容能否確實傳達給我。」
「原來如此……說起來乾燥鞋墊也接到一些客訴,希望能重複使用、希望降價、希望增加不同尺寸,這些意見您都看了吧?」
「看了,還有其他問題嗎?」
「最近接到將近二十件客訴,都在催我們『生產得再快一點』。這種心情可以理解,但真想叫他們別強人所難。」
妲莉亞聽了很開心,不禁露出笑容。
鞋墊不只受魔物討伐部隊歡迎,如今在王城和各公會間也普及開來。
聽到自己的商品能幫助到人,身為開發者欣喜萬分。
「接下來就趕緊製作涼感布吧。所幸已經入夏,可以優先試做給魔物討伐部隊使用,明年再正式量產。現在這季節正適合。」
伊凡諾很會操控人心。妲莉亞即使知道這點仍時常受他操控,或許是因為她的職業是魔導具師,而非商人的緣故吧。
「會長還有什麼事要跟我討論嗎?」
「對了,我在王城發生了一些事……」
妲莉亞將女僕一事告訴伊凡諾,他面色隨即凝重起來。
「真抱歉,我果然還是該跟去才對。要是有侍從在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最好是能兼任護衛的侍從。」
「連在王城內也需要嗎?」
「是的,這樣比較令人放心。該找個魁梧的男人來當侍從,這樣光憑外表就能發揮嚇阻效果。不過最好還是要有一定的身手。只可惜男性無法跟進化妝室內,要是能找到能當護衛的女性侍從,就更完美了……」
身手強到可以擔任護衛的女性侍從──感覺就很難找到。
妲莉亞認真思考了一下。王城的房間和走廊上大多有騎士,那麼只要盡可能不去化妝室就行了吧?
「我下次進王城前盡量不喝水,在那邊也盡量不喝茶,這樣應該就不會再發生同樣的事了。」
「請不要這樣,妲莉亞小姐。夏天不喝水會熱昏的。」
「沒事的。我在綠塔專心試做魔導具或忙不過來的時候,也會盡量少喝水……」
「……會長。」
伊凡諾壓低嗓音喚了她一聲,令她感到不解。
那雙深藍眼眸比平常更藍,像貓一樣瞇了起來。正當妲莉亞心想「跟嘉布列拉好像」時,就聽見他以低沉嗓音繼續說道:
「您平常不是都叫我不要加班,要注意身體嗎?」
「呃,是沒錯……」
「您是我的上司,在上位者要以身作則才行。」
接著伊凡諾開始懇切叮嚀她補充水分的重要性。
此外也答應她在找到護衛之前,自己都會與她一同前往王城。
「服飾魔導工房」在服飾公會主導下建成,據說當時因為急著要做五趾襪和鞋墊,興建得相當趕。
但當妲莉亞受邀至那裡,卻發現那是棟又大又堅固的紅磚屋,占地廣闊,連馬場都很大。
妲莉亞被帶到有著紅色地毯與亮麗深茶色桌子的會客室,坐在鬆軟的黑色皮革沙發上。
房內有服飾公會長福爾圖納托、他的侍從與女僕,以及露琪亞、伊凡諾和妲莉亞。
伊凡諾已大致向福爾圖說明過計畫。他們今天帶了幾塊試做的布料來,要和對方討論能否實際應用。
「……簡言之,我們希望與您共同開發這種布料,並將試作品提供給魔物討伐部隊使用,預計從明年開始量產。」
「真是一項劃時代的發明。貴商會開出的條件我方都接受。我謹代表服飾公會向貴商會道謝。」
福爾圖脖子上圍著淺綠色圍巾,臉上洋溢著開心笑容。負責說明的伊凡諾也露出同樣的笑。
見兩人打成一片,妲莉亞不禁好奇他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得這麼好的。
「那就來簡單討論計畫內容吧……首先是頭盔下要做帽子還是頭巾,為了方便替換,還是做成頭巾,請騎士們學習頭巾綁法比較好。亦可少量生產帽子給需要的人。而圍巾可以自由調整長度,因此現在這樣就行了。」
「關於貼在胸背上的布,您有什麼想法?」
「騎士們的體型各不相同,一開始可以在布上開洞,從頭套進去,之後再改良成無袖內衣。」
福爾圖翻著文件,流暢地回答妲莉亞的問題。
「福爾圖大人,能否從一開始就做成短袖內衣,讓布料貼合腋下呢?」
「騎士很重視肩膀的活動度,因此大多喜歡穿無袖內衣。可以兩種都生產。再來是四角褲……由於他們經常騎馬,這部分必須先生產。為避免褲腳捲起來,褲管要做長一點。」
「活動度……若膝蓋後側貼著布,會妨礙行動嗎?」
「有些人可能會在意,這點也要看個人喜好。不如做成可自行替換的襯墊或可穿脫的護膝形式,供他們選擇。」
不愧是福爾圖,既是服飾公會長,又對騎士深有了解。他修正試做方案的缺點,迅速在素描簿上畫出草圖,那些圖美到可以直接掛起來當裝飾。
「初步方案就先這麼定下來吧。順利的話除了騎士外,也會受到王城貴族的歡迎。」
「王城裡不是有冷風扇和冰風扇嗎?」
「有是有,不過貴族男性的正裝是外套、長褲加背心的三件式西裝,即使穿的是夏用薄衫,還是會流很多汗。」
「但大人您總是看起來一派輕鬆。」
「我靠的是意志力和魔導具。」
福爾圖說著脫下外套,從領口及口袋取下一個小型魔導具。
輕薄的機體大約有妲莉亞兩隻手那麼大,上面接著長長的管子,伸進背部與袖子。福爾圖將管子抽了出來,放置在桌上。
「這是『小型送風器』。以風魔石為動力來源,透過管子將風吹向背部和袖子。我們在走廊行走或去化妝室時會把它打開,吹乾汗水。」
「不能一直開著嗎?」
妲莉亞忍不住追問。聽起來能用的時間很短。
「這東西有點吵,無法在安靜的地方使用。再者風也挺強的,容易使衣服凹凹凸凸,不方便一直用。味道也是個問題。」
「男性們在王城內不能脫外套或穿短袖嗎?」
「先不論女性,單就男性而言,穿著長袖、不脫外套是種禮儀。城內雖有冷風扇和冰風扇,但唯有高階貴族能坐在比較涼的位置。經歷長時間的會議,站起來時總會捏把冷汗。若能用這種布料,汗漬應該會變少。」
「貴族也很辛苦呢……」
貴族雖有小型送風器這類魔導具,但在酷暑中同樣得用意志力苦撐。
「不過王族及會用冰魔法的貴族應該不需要。他們若魔力強到一定程度,就能在天氣熱時變出大顆冰塊,或者吹出冷風讓房間降溫。」
這樣的能力在夏天真令人羨慕。他們可能連冷風扇或冰風扇都不需要。
「要是能將所有衣服整合成一件就好了。」
「整合成一件?」
「把袖口和襯衫露出來的部分剪下來,縫在外套上之類的……但不知道這麼做會不會有失禮節……」
「妲莉亞,這想法真有趣!我下次來試試看。」
露琪亞說著終於伸手拿起涼感布。
或許是因為顧慮福爾圖,她在此之前都只默默旁聽,沒有碰布料。
「好涼……」
她先是用指尖輕觸淺綠色的布,接著圍到脖子上,最後將整張臉埋進去。
「露、露琪亞?」
「……好想用這種布做內衣褲……超想要的!」
她抬起頭,幾近呼喊地說。
「這種布不是能防止腋下出汗嗎!好想用來做胸罩和束腰的內裡!也好想用來當內褲後側和襯裙內側的布料!這樣禮服上就不會浮現汗漬了。」
「我懂了。這種薄布可以貼合在腳上,用來當內裡的話,連夏天也能輕鬆穿上多層式禮服。」
福爾圖似乎已習慣露琪亞的失控,泰然自若地點點頭。
「腋下和背部的汗水易使衣物受損的問題,也能靠這種布解決!」
「是啊,也很適合用在夏季的婚紗上,畢竟白色布料容易浮現汗漬。貴族女性儀式上穿的禮服布料很重,改成這種布她們一定也會很開心。」
「如果可以的話……希望有天也能生產給一般大眾。」
「一般大眾,是指平民嗎?」
福爾圖疑惑地問,他似乎沒想過這種布也能用在平民身上。
「對,夏天從事體力勞動的人最怕酷暑,因痱子而苦惱的人也很多。」
「原來如此。若是這樣,其實光是圍一條涼感巾感覺就差很多。」
這點妲莉亞已和伊凡諾討論過。
除了騎士和貴族外,倘若也能做給平民使用,生產規模就能擴大,使價格得以降低。最初雖然只提供給魔物討伐部隊,但她希望將來能由服飾公會擴展銷路,以量制價。因此她想將這種布定位成平價商品,而非高級品。
「那麼,明年就需要比現在多幾十倍,不,幾百倍的綠史萊姆……史萊姆須由冒險者公會和服飾公會共同養殖,而且從現在起就得新增養殖槽。」
「不好意思,又要麻煩你們了……」
「不麻煩,我反倒很歡迎呢。如果冒險者公會不願合作,服飾公會這邊會自己想辦法。就算把我家和別墅院子都改成史萊姆養殖場也無妨。」
「福爾圖大人……?」
他家應該在貴族街上,在家裡院子養史萊姆真的沒問題嗎?雖不知道他的別墅在哪裡,但他家人、傭人和鄰居看到那麼多史萊姆,想必會很害怕。
「妲莉亞,我問妳喔,這可以改成更薄的布嗎?」
「可以,只要是能透氣的布就行。」
「那顏色可以換嗎?我想用不同顏色的布。」
「可是……這是綠史萊姆本身的顏色。」
綠史萊姆的顏色是極具風魔法特色的綠。她曾嘗試使用市面上販售的色粉中和劑,顏色卻變得有點混濁,無法完全去除綠色。
「……可以去除。」
「咦,可以去除嗎?」
聽見福爾圖喃喃自語,妲莉亞忍不住追問。
「魔物類的染料大多可以用相反色遮蓋,或用相反的素材淡化。若這原則能應用在綠史萊姆上,就能去除綠色。不過配方只有染色師知道……啊,這點請幫我保密。」
「福爾圖大人,您好厲害!」
露琪亞發出歡呼。的確,如果能成功染色,就能製造更多樣化的衣服。
「這樣一來做成拋棄式的好像有點可惜。」
「嗯?……妲莉亞小姐,紅史萊姆和藍史萊姆賦予在魔導具之後,也會留下顏色嗎?」
「是的,多少都會留下一點顏色。紅史萊姆去除毒性後還能做成口紅。」
「也就是說,它們都能作為染料嘍?」
「是的,可以這麼說。」
「那麼要不要逐一嘗試服飾師和染色師的『定色法』呢?」
「『定色法』?」
魔導具師雖然也會用到染料,但她沒聽過這個方法。
也許是服飾師和染色師的專門技術吧。
「『定色法』不是魔法,而是藉由加熱或冷卻,並加入各種藥品,使顏色固定的方法。賦予的魔法之間不會互斥,因此值得一試。總共有八十種方法,從中或許能找到可行之策。再來還得測試一下,要先染色再定色,還是先定色再染色……」
「可是懂定色法的工匠應該很忙吧?」
「不不,包含我在內,我們很樂意以這項工作為優先。」
福爾圖的語氣聽起來很雀躍。一旁的露琪亞還在用臉磨蹭布料。
「妲莉亞,妳想好這種布要叫什麼名字了嗎?」
「還沒。這布涼涼的,叫『風布』或『低溫布』怎麼樣?」
「聽起來好像會讓人感冒。『流風布』、『涼風布』……不行,我想不到好名字。」
「……有創意點,叫『微風布』如何?」
「就像從另一個世界來的一樣,好酷喔!」
「福爾圖大人,您簡直是位詩人……」
妲莉亞同意伊凡諾的讚美。福爾圖的命名品味和她天差地遠。
「另外,如果風能再強一點,就會更涼了……」
「我有做風力較強的版本。」
聽見露琪亞這麼說,妲莉亞從包包裡拿出一個小魔封盒,裡頭裝著小條的白色紗布手帕。紗布有兩層,背面塗有格子狀的淺綠線條。
「可惜失敗了。或許是因為面積太小、線條太粗,導致風力過強。」
光是拿在手上就能感受到風壓。
露琪亞接過手帕後攤開來,貼在自己臉上。
「妲莉亞,用這個來做吊襪帶吧!」
「如果覺得裙子太熱,可以把布裹在膝蓋上……呃,露琪亞?」
露琪亞突然掀起自己的裙子,將手帕塞進大腿處的長襪開口。
接著猛地站起身,裙襬隨即飄了起來。
「我要的就是這個!這樣不需要裙撐,裙子也能膨起來!腰部線條既纖細又性感!如此一來就能設計出更多樣的禮服了!」
「原來還可以這樣用啊,露琪亞!這樣就能盡情疊加蕾絲和雪紡紗,創造新的禮服類型!」
見男人笑容滿面,妲莉亞明白了一點。
自己至今見到的福爾圖是服飾公會長,是擁有子爵之位的貴族。
但他內心和露琪亞一樣,住著一位「服飾師」。
「妲莉亞小姐,我由衷感謝您。今後想必能製造出很多有趣的東西。」
「我才要謝謝您。」
「能受邀共同開發這項商品,我感動到想獻上我的劍,全力守護您……」
「那、那個,福爾圖納托大人?」
騎士只會將劍獻給自己認定的主人,或者所愛之人。
雖然知道他是在開玩笑,妲莉亞還是嚇到喊出他的全名。
「妲莉亞,我們來聊聊可以怎麼運用這種布吧!妳今晚來我家過夜!或者我去綠塔也行!」
「露、露琪亞。」
露琪亞摟著妲莉亞的手臂,眼睛已不只閃閃發光,甚至堪稱目露凶光,令人有些害怕。
不過她遠比妲莉亞更懂布料和服飾。
或許該趁早和她詳談,討論出運用方式和可改善之處。
「這種布的用途感覺還很多,可以依風力強弱製作不同的商品……對了,兩位待會兒要不要直接來我家?既能在那裡討論,我家又有工房,可以盡情使用布料和素材試做。還可以請值得信賴的裁縫師過來,一項一項試做,應該會很有趣。」
「好主意,福爾圖大人!」
「此外,我出於興趣收藏了一些魔物素材製成的布和絲線,數量還不少,您要來參觀嗎,妲莉亞小姐?」
「魔物素材製成的布和絲線……」
「各種蝴蝶、蜘蛛、鄰國的魔蠶和魔羊,以及八腳馬和獨角獸做的布,更稀奇的還有大螯蝦鬚做的絲線。」
「聽起來好吸引人……」
妲莉亞原想替他們踩煞車,自己卻也變成加了油的車輪,跟著被吸引過去。
「一定會很開心。即使不喝酒也能歡談一整晚。」
福爾圖不是以服飾公會長身分,而是露出服飾師的神情笑了。
就在福爾圖露出少年般的表情時,伊凡諾悄悄將椅子後退了些。
他已然插不上話。
伊凡諾已了解到露琪亞的個性和妲莉亞差不多,但他還以為福爾圖會基於利益考量將自己拉進來討論,並適時拉住那兩人。
然而事實證明,他也是個熱愛創造的人。儘管會交替顯露出貴族、商人和服飾師等不同的神情,但他對布料和服飾的投入程度不亞於露琪亞。
三人聊到近乎失控的程度,憑伊凡諾一人很難讓他們停下來。而且聊這些也有益商業發展,他就不出言制止了。
他維持著僵硬的笑容轉過頭,稍微舉起手中的茶杯。
前來為他加茶的不是女僕,而是在一旁待命的福爾圖侍從。
只見對方眼中也帶著無奈和了悟,伊凡諾默默喝起紅茶。
一小時後,三人決定至福爾圖的宅邸過夜,被伊凡諾和侍從全力阻止。
儘管沒去成福爾圖家,當天晚上服飾魔導工房中某個房間仍一直點著燈,傳出歡快的交談聲,直到深夜。
午後,王城內的魔物討伐部隊大樓罕見地充滿鼎沸的人聲。
「好涼!這樣夏天遠征時就不會感到溼熱了!」
「也不會手滑,導致弓瞄不準!」
「微風布,你真是重裝騎士的救星……」
「臀部也不會再長痱子……」
隊員們的歡呼聲此起彼落,讓走廊變得甚至有點吵。
他們在其他房間換好衣服後來到大會議室集合,排成兩列。前方擺著兩張桌子,一邊是攤開素描簿的福爾圖、露琪亞與副隊長,另一邊則是拿著筆記的妲莉亞、伊凡諾和沃爾弗。
「戴了頭巾後,頭盔就不那麼熱,但風向似乎有些問題。會吹到眼睛。」
「阿斯托加前輩,你的頭巾是不是戴反了?」
「噢,有可能。我就覺得奇怪。希望能做成帽子,並標出正反面。」
「好,我會加上容易辨識的標籤。」
每位隊員都會在其中一張桌子前,描述自己試用微風布的感想與希望。妲莉亞若有不清楚的地方,也會主動詢問。
「希望能出貼在背上的可拆式微風布,風再強一點會更好。」
持盾的重裝隊員這麼說。
「戴在手套內容易滑,能不能直接縫在手套上呢?」
隊上的弓箭手認真地詢問。
「圍巾在戰鬥時得用別針別起來,或者塞進盔甲內。要是被東西卡到導致脖子被勒住就糟了。此外希望風再弱一點,並且可以自由拆下。對我這年紀的人來說太冷了。」
壯年隊員比手畫腳地說。
「這個超棒的,可是背好癢……」
還有年輕隊員眼眶微微含淚。
每個人的感覺各不相同。或許該依風力強弱多設計幾種類型,盡可能符合他們的期待,讓每位隊員自行選擇。
隔壁桌的福爾圖與露琪亞邊和隊員交談,邊在素描簿上畫下新的設計圖。今後微風布的種類顯然會越來越多。
從前陣子起,妲莉亞連續九天每天都去服飾魔導工房,和露琪亞、福爾圖從早討論到晚,和服飾公會僱用的魔導具師、服飾師、染色師與裁縫師等不同的工匠反覆嘗試。
第二天起,她就將賦予方法教給了服飾魔導工房的魔導具師和魔導師們,但要將綠史萊姆均等地呈格子狀賦予在布上似乎很困難。他們花了好幾天才做出理想的成品。
過程中福爾圖和工匠們表示想嘗試染色與固色法,妲莉亞便一邊教他們,一邊拚命製作微風布。
第一天才過三小時她就耗盡魔力,福爾圖見狀拿來一大箱魔力藥水。魔力藥水很貴,一瓶就要兩枚金幣。
妲莉亞起初再三婉拒,但福爾圖說那是服飾公會的備品,不收她的錢,要她儘管喝。不僅如此,還將藥水倒入大玻璃杯中,擺在她面前。藥水開封後就很難保存。最後妲莉亞只能將魔力藥水當作紅茶來喝,邊喝邊做事。
不過那畢竟是藥水,因此不怎麼好喝。
療傷用的藥水有股青草味,魔力藥水喝完則有股莫名的澀味。
很像澀柿汁加水稀釋後的味道,她不管喝幾瓶都無法習慣。
「古拉特隊長,您除了圍巾外不嘗試其他用品嗎?」
「我都穿在裡頭。有內衣、四角褲和護膝。」
「全副武裝呢……」
「像這樣靜止不動,甚至覺得有點冷。」
魔物討伐部隊長古拉特和一位略微年長的騎士,坐在妲莉亞他們後方的椅子上交談。
委請古拉特擔任王城窗口一事,別說妲莉亞,就連伊凡諾都沒出馬。
羅塞堤商會寫了封信打算先向古拉特打聲招呼,剛好那天福爾圖要進城,便替他們捎去,回來時竟帶著古拉特的同意信。
妲莉亞問福爾圖究竟說了什麼,他微笑回答,就只是將圍巾圍在古拉特脖子上。
後來他們決定在遠征用爐正式簽約時,讓隊上有興趣的人試用。
但她萬萬沒想到所有隊員都有興趣。
接著就聽說服飾公會的魔導具師、魔導師和工匠們「拚盡全力趕工」。
之所以說「聽說」,是因為伊凡諾每到傍晚就會把妲莉亞帶走,不讓她留在那兒加班,也不許她在綠塔工作。他說妲莉亞若要加班,自己也有這個權利,妲莉亞只好克制一點。
到了今天,他們終於準備好一定數量的微風布圍巾和內衣,讓隊員們輪流試用。
「就算請他們加緊趕工,也來不及在下次遠征前出貨……」
「體驗過微風布的美好後,遠征實在很難熬啊。」
其他隊員豎起耳朵,聆聽古拉特和騎士的低聲對話。
「不能請他們先提供這批試用品嗎?」
「這樣大家恐怕會為了微風布殺紅了眼……」
「簽約之後,我們會立即提供每人一條圍巾。」
聽見眼前隊員間的對話,伊凡諾語氣開朗地插話。
「古拉特隊長……」
「隊長……!」
隊員們的視線一同轉向古拉特。那眼神已經不是期待,而是哀求了,男人見狀苦笑應道:
「好,那就簽約吧。反正本期的遠征改善預算已經下來。採購完遠征用爐就接著採購微風布。」
古拉特的回答讓隊員們歡聲雷動。妲莉亞雖感訝異,但也跟著露出微笑。
「羅塞堤商會長,我想確認一件事。」
忽然被點到名,妲莉亞連忙起身。伊凡諾也跟著站了起來。
「真的要由我來當王城的窗口嗎?不如申請成為騎士團的御用商會,如此一來預算就能提升,身價也會更高。貴商會為我們開發了這麼多商品。如果你們想申請,我可以當推薦人。」
「感謝您的好意,但敝商會還沒有這個實力,商品數量也有限。為了避免失禮,王族和貴族部分也委託福爾圖納托大人協助應對。」
妲莉亞說出和伊凡諾事先討論好的內容,這時福爾圖從隔壁桌走了過來。
「古拉特隊長,您若想確保每位隊員都拿得到微風布,就得擔任窗口,不然微風布可能會被貴婦們搜刮殆盡喔。」
「貴婦?」
福爾圖湊近古拉特,近到不能再近,在他耳邊低語。
「微風布可以用來做束腰和緊身內衣的內裡。據說有了微風布,穿禮服時走起路來更輕鬆,妝也不容易花。內人還是第一次如此急切地央求我呢。」
「……貴婦的部分可以交由你應對嗎?」
「沒問題,我會優先接待有介紹信的人,交給我吧。」
福爾圖笑著回應完,一派輕鬆地回到桌前。
妲莉亞看傻了眼,身旁的伊凡諾則深深嘆氣。
「抱歉扯遠了,我很樂意擔任窗口。」
「謝謝您,我們也會盡全力滿足貴部隊的期待。」
古拉特轉過來說完,妲莉亞和伊凡諾一同低下頭。
「若有其他單位想跟你們接洽,請聯繫我。對了,兩位可以叫我古拉特。我也可以稱呼妳『羅塞堤』嗎?」
「好的,謝謝您。」
「而你是『梅卡丹堤』對吧?」
「請叫我『伊凡諾』。恕我失禮,您何不直呼我們商會長的名字呢?」
古拉特皺了皺眉,顯得有些欲言又止。
「……我有點叫不出口。因為內人叫『妲莉菈』。」
坐在後方的沃爾弗肩膀微微一震,但沒說什麼。
眾人談得正開心時,一名侍從自門口快步走進來,附到古拉特耳邊說了幾句話。只見他略微板起臉,回了聲「讓他進來」。
「打擾各位了,我聽說古拉特隊長在這裡。」
進門的是一名和古拉特年紀相仿、金髮中夾雜著白髮的男人。
他身穿文官穿的深灰色三件式西裝,領子上別著金色的雙羽領針。
應該是位地位崇高的貴族。沃爾弗等隊員見到他後,隨即起身點頭致意。妲莉亞也退後數步,和露琪亞一同行了個長長的禮。
「妳是羅塞堤商會長吧?真巧,我來退回遠征用爐的預算書。」
「退回?」
古拉特面帶慍色地問,全場目光也都集中至男人身上。
妲莉亞第一個想到的是,會不會是遠征用爐的價格超出他們的預算?畢竟遠征用爐並不便宜。
「官員們對此有很多意見,看不出這東西必要性何在。你們至今沒有遠征用爐,不也撐過來了嗎?」
「這部分應該交由我們部隊來判斷才對。這應該包含在遠征改善經費內吧?」
「是的,但遠征用爐比一般的小型魔導爐還貴。」
「若要帶去遠征,勢必得做很多改良,改變形狀、減輕重量。我認為這些改良是合理的。」
果然和預算有關。妲莉亞感慨地心想,預算問題不論在前世或今世都是一大難關。
「此外官員們也表達了擔憂。」
「擔憂?」
「直截了當地說,就是羅塞堤商會的信用問題。」
「難道保證人有什麼不足?」
「這部分倒沒問題。不過,他們商會今年才剛成立,就進城做生意、提供多種商品,這情況未免太不自然。還有人提到她曾任男爵的父親已經亡故,又沒有親戚擔任監護人,這些都啟人疑竇──女性商會長很少見,各種『傳聞』自然會甚囂塵上。」
他瞥了妲莉亞一眼後,又將視線移向沃爾弗,然後是古拉特。琥珀色眼眸顯得極為冰冷。
「不過是傳聞,我一點都不介意。」
「即使古拉特隊長您不介意,那些傳聞還是會給您帶來負面影響。比方說她被叫進隊長室,出來時衣服稍顯凌亂不潔──連這點小事也會被傳出去。」
「……吉爾多,你這傢伙……」
古拉特氣得用沙啞的聲音低吼。
但名叫吉爾多的男人依舊面不改色。
「抱歉這麼晚才向羅塞堤商會長自我介紹。我是財務部長,吉爾多梵•迪爾斯。我已將對妳不敬的那名女僕趕出王城。汙損的衣物,賠妳四枚金幣夠嗎?」
妲莉亞腦內一片混亂。
從剛剛起她雖能聽見對方說的話,但實在不願理解背後的意義。
前幾天那名女僕故意弄髒妲莉亞的衣服。命令她的恐怕就是這個男人。
這麼做似乎是為了找古拉特的麻煩。這出於惡意的行為牽連到了妲莉亞,但他卻絲毫不把她放在眼裡。
「……感謝您的自我介紹。我是羅塞堤商會的妲莉亞•羅塞堤。不需要賠我衣物的錢,我現在穿的就是那天的裙子。」
那件裙子被女僕弄髒後重新染過色,現在就穿在她身上。深綠色的裙子上看不出一點汙痕。
「哦……羅塞堤商會長。剛好妳在這兒,我就直接跟妳說了。可以請你們商會備齊遠征用爐的詳細說明書,以及符合預算的報價單,再次提交給財務部嗎?需要的話,我甚至可以安排一個場合,讓妳在王城內介紹商品。」
對方肯定量她不敢答應,眼中充滿揶揄的神色。
妲莉亞將湧上喉頭的憤怒與不安嚥下,回答他道:
「……那就麻煩您安排了。」
「妲莉亞小姐!」
伊凡諾小聲呼喚她。未和伊凡諾商量就答應是她不對,但若只提交文件,感覺會被輕易毀棄。她想要把握一線機會,好好向對方說明。
「好,那就訂在三天後的下午。過程中如果妳覺得辦不到,隨時可以透過古拉特隊長回絕。恕我告辭。」
見吉爾多臉上堆起完美笑容,她不由得全身緊繃。
對方以過近的距離與她擦身而過。正當她意識到這點時,低喃聲便傳入她耳中。
「我倒要看看『家貓』有多少能耐。」
「……唔!」
從此刻起,妲莉亞將這男人認定為敵人。
「家貓」一詞乍聽有點可愛,但在這個場合其實意味著「某人的情婦」。即使對貴族用語再怎麼不熟,這點她還是知道的。
妲莉亞沒有爵位,也沒有太多亮眼成績。外表和儀態或許也不足以在王城立足。
但是,難道他真的認為,魔物討伐部隊的成員被一個女人迷住,企圖利用職務之便圖利商會?
他到底把這些為了國民拚命和魔物奮戰的人當什麼了?
前世從大學的研究課到公司研習,她都很不擅長上台報告,但仍努力撐過來了。三天後就全力以赴,報告給他看吧。
她緊咬嘴脣內側,擠出笑臉目送男人離去。
吉爾多離去後門完全闔上,妲莉亞下意識吁了口氣。
她試圖轉身,卻辦不到。某種冰冷而恐怖的東西在她周圍流竄。她的身體僵在原地,既發不出聲音,也無法轉向。彷彿空氣突然變得稀薄一般,感到難以呼吸。
「他說妲莉亞是什麼……!」
「妲莉亞小姐讓重裝騎士得以享受涼風,他豈可如此不敬……」
「好想把我以前用的鞋墊放進那傢伙的鞋子裡……讓他得足癬。」
「……這種人感覺就會被人夜襲報復……」
「好了,你們這些傻瓜!別在這裡用『威嚇之氣』!」
壯年騎士大聲喝斥隊員們。
看來沃爾弗等運用身體強化能力、豎耳聆聽的隊員們,全都聽見了吉爾多說的話。
儘管在此狀況下,聽到他們為自己打抱不平,妲莉亞仍有些開心。
不久後終於能動了,她回頭一看,只見沃爾弗單手按著眼部,似乎在阻止仍想衝出體外的威嚇之氣。伊凡諾和露琪亞都臉色蒼白,福爾圖則面不改色,憂心地望著妲莉亞,不愧是福爾圖。
「各位,真是抱歉。剛才放出『威嚇之氣』和『不小心失言』的人,待會兒穿著盔甲去鍛鍊場跑五圈。當然,不准用微風布。」
「……是。」
隊員們語帶反省地回應完,騎士轉向古拉特。
「古拉特隊長,迪爾斯侯爵剛才那番話,實在對羅塞堤商會長太過失禮。請隊長正式提出抗議。」
「很感謝您的心意,但不用了。」
古拉特還沒開口,妲莉亞就先拒絕。
「羅塞堤商會幫了我們這麼多忙,我們可以代為抗議沒問題。」
「謝謝,但我想自己向他提出收回前言的請求。或許得不到他的道歉,但請容我們商會自行處理。」
妲莉亞向壯年騎士低頭請求道。
若請部隊代為抗議,或許能換得對方的道歉,但同時人們也會認為妲莉亞躲在部隊的庇護之下。而且由古拉特出面抗議,還可能使謠言越演越烈。
她沒有爵位,無法要求對方道歉,但可以請對方收回前言。雖不知道對方願不願意照做,但至少能避免誤會加深。
此外,她也聽見壯年騎士稱呼那個人為「迪爾斯侯爵」──既然是侯爵,就和古拉特同爵位。
與財務部發生糾紛,勢必會對魔物討伐部隊今後的發展不利。妲莉亞希望能避免這種情況。
「……羅塞堤,很抱歉。他剛才說那些都是在找我麻煩。那些謠言由我去擺平。請妳不要怨恨他。」
「古拉特隊長!」
沃爾弗扯著嗓子大喊,古拉特露出自嘲般的表情,接著說下去。
「因為是我殺了那個男人的弟弟。」
突如其來的話語,讓全場啞然。
「過去曾有一名隊員在遠征回程途中落馬身亡。醫生說是貧血和營養失調所致。當時的伙食比現在更糟,他可能沒吃什麼東西。然而我卻沒注意到。」
「那不是古拉特隊長您的錯……」
「當時帶隊遠征的人是我。朋友將弟弟託付給我,我隨口答應下來,沒有信守承諾。我要為這一切負責。」
老人般沙啞的聲音,刺痛妲莉亞的耳膜。
魔物討伐部隊不只要在遠征中拚死拚活和魔物戰鬥,還得忍受飢餓與隨之而來的身體不適。
她想起初遇那天渾身是血的沃爾弗,心裡很難受。
「我會再跟財務部協商。若還是不行,就用已經撥下來的預算採購,不夠的部分由我自掏腰包。」
「謝謝,但我還是希望能親自介紹商品。」
「不用勞煩了。妳也看到他是怎樣的人,去了只會讓妳更不開心而已。」
「沒關係,我們商會難得有這種『鍛鍊的機會』,要好好把握。」
開發魔導具時經常會碰壁,得絞盡腦汁思考要跨越阻礙、破壞阻礙,還是改變方向。
而看伊凡諾就知道,做生意就像在編織一張多邊利益關係的網子。過程中必須再三碰撞、迴避,逐步找出可連接的線頭,十分費力。
開發魔導具和做生意都沒有捷徑。妲莉亞雖是一時情急答應的,但開發者兼商會長說過的話可不能不算話。她想盡可能做到好。
「『鍛鍊的機會』嗎……真可惜,若是男孩子我就能收為養子了……不,等等……」
古拉特掩著嘴嘀咕了幾句,妲莉亞聽不清楚。
正想追問時,壯年騎士輕咳了一聲。
「那麼能否向迪爾斯大人說明遠征伙食的重要性呢?」
「……就算告訴他,他也不見得能理解。」
對方的聲音中透著傷痛,妲莉亞聞言不禁低下頭。
「對不起,沒有多想就多嘴問這種事。」
「不,我很高興妳有這份心意。」
後來福爾圖加入對話,話題又回到微風布上,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
然而大家都變得安靜許多,先前那種熱鬧氛圍已不復見。
最後,妲莉亞等人請部隊今後繼續試用微風布,並整理相關意見,試用會就此告一段落。
「妲莉亞……希望妳不要太沮喪。」
在王城馬場要踏上歸途時,同行的沃爾弗在馬車上如此說道。
伊凡諾說有事要找福爾圖討論,暫時離開馬車。
「妳做的東西真的對部隊很有幫助,大家都很感激妳。」
「謝謝。聽到你這麼說,我又有了努力的動力。」
今天發生太多事,讓她略感疲憊。接下來還得和伊凡諾開會,為報告做好充分準備。身為羅塞堤商會的代表,必須盡量說明遠征用爐的優點,好讓部隊得以順利採購──她心裡乾著急,下意識握緊拳頭。
「……不用那麼努力沒關係。」
「咦?」
「妳已經夠努力了。未來我們部隊也會採取行動,妳不用太為此煩惱。」
「我的表情有這麼沉重嗎?」
「有,沉重到讓人擔心妳這裡會長皺紋呢。」
沃爾弗指著自己的眉心笑道。那笑容讓她緊繃的肩膀自然而然放鬆了。
「我現在還不想長皺紋,會小心一點的。」
「現在還不想?意思是未來會希望有皺紋嗎?」
「是啊,到了一定年紀,臉上有點皺紋比較像『有威嚴的魔導具師』。」
「有威嚴的魔導具師……」
沃爾弗肩膀微微顫抖,拚命忍笑。
他還以為妲莉亞沒發現,但其實憋笑得很明顯。她不懂這有什麼好笑的,不過這種日常對話讓她鬆了口氣。剛才的事似乎意外地令她頗受打擊。
希望事情告一段落後,能和沃爾弗輕鬆喝著酒,毫無壓力地聊聊魔導具和魔物──妲莉亞稍微鼓起勇氣,主動提出邀約。
「沃爾弗,這次說明會結束後,要不要一起小酌一杯呢?」
「好啊,我來找找好喝的酒……抱歉,太習慣和多利諾他們這麼做。」
沃爾弗說到一半舉起手來,又連忙放下。或許是想和妲莉亞擊掌。
見他下意識做出只會對親近友人做的舉動,妲莉亞莫名開心。
她用指尖戳了戳對方垂下的手掌,笑著說道:
「我很期待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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