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為妲莉亞的魔導具師
◆名為妲莉亞的魔導具師
擔任王城騎士團、魔物討伐部隊的御用商會,以及魔導具師顧問。
會議當天,妲莉亞在隊長古拉特的邀請下,答應了這個要求。
她以為只是要以交易對象的身分將商品送到部隊,詢問他們還需要哪些東西,負責回答魔導具相關的問題。
回到商業公會報告後,總是冷靜沉著的公會長雷歐涅卻晃著白鬍鬚大笑。嘉布列拉也笑了。
在詢問理由前,兩人叫妲莉亞盡快向福爾圖報告,她便和伊凡諾一同前往服飾公會。
跟福爾圖說明完情況後,他開口第一句就是:「恭喜。封爵儀式的禮服請交給我和露琪亞製作。」
妲莉亞一頭霧水,愣在原地,最後由伊凡諾提出一堆問題,幫她統整好結論。
魔物討伐部隊御用商會如同字面上的意思,以商會的身分優先將商品提供給部隊。同時也會受到一定的保護。若有人妨礙商會,或者企圖強行交易,魔物討伐部隊會代替商會抗議、採取應對措施。
顧問是魔物討伐部隊需要以禮相待的對象,因此基本上是「封爵人選」,也就是說,妲莉亞預計會受封為男爵。
應該不會有平民老百姓敢逼擁有爵位的妲莉亞進行交易。即使對方是貴族,爵位也能當成擋箭牌來用。
更重要的是,那是基於對王城騎士團、魔物討伐部隊的貢獻而得來的爵位。
鮮少有人會想跟魔物討伐部隊,以及古拉特•巴托洛內侯爵為敵。
古拉特說的「據為己有」是指讓魔物討伐部隊保護她──妲莉亞如此認為。
通常,男爵要等受到推薦後才會開始審核,離封爵要等一年多。
福爾圖解釋完後,微笑著跟她說:「羅塞堤男爵明年就會誕生嘍。」害妲莉亞差點站不穩。
她確實希望總有一天可以獲得爵位,這樣跟沃爾弗在一起也不會太奇怪。
可是,她沒想過事情會進展得這麼快,連給她做好心理準備的時間都沒有。
這樣真的好嗎?說實話,不安的心情勝過喜悅。
此外,露琪亞雖然完全搞不清楚狀況,但她非常高興能幫妲莉亞製作長禮服。甚至已經開始在繪圖用紙上打草稿。
在那之後,伊凡諾向她表示祝賀,兩人眼中卻帶著濃濃的倦意。
明天起的生活令人害怕。
妲莉亞覺得魂魄都快從嘴巴冒出來了,回到綠塔,看見一輛異常高級的黑色馬車往這邊接近。
馬車送來的是以白色與粉紅色為主的可愛花束、便於保存的花型糖果、裝在散發一股高級感的金色罐子裡的紅茶。她以為是沃爾弗送的,喜孜孜地拆開信,看到信上的署名,臉色頓時刷白。
吉爾多梵•迪爾斯──今天剛見過面的財務部長。
上面以優美的字跡寫著簡短卻誠懇的道歉,以及「期待下次再見的一天」,妲莉亞趴到了桌上。
晚上,沃爾弗帶著東酒來拜訪。
總之為了提前慶祝,妲莉亞拿出預先製作的烤梭子魚乾與辣炒秋葵,兩人一同暢飲。
她在會議上表現得很緊張、不小心在回覆隊長的要求時吃了螺絲、跟吉爾多談話時被叫「獅子」、兩個公會的事、剛才收到的信──他跟沃爾弗吐了一堆苦水,得到不少安慰。
沃爾弗回去前對她說:「妲莉亞就是妲莉亞。」她才終於釋然。
今天,她馬上就以魔物討伐部隊魔導具師顧問的身分,參加遠征練習會。
遠征練習會於王都外舉辦,所以想請妲莉亞幫忙召開遠征用爐的講座──她接下古拉特的委託,跟伊凡諾一起與部隊同行。
地點在西方森林的河邊。比跟沃爾弗一起吃過飯的河岸離王都還近。
跟隊員一起坐馬車移動後,一行人把防水布鋪在岸上,將數量變多了一些的遠征用爐和小型魔導爐放到上面。由於人數偏多,他們決定把所有人分成四人或五人小組,實際操作。
陽光燦爛奪目,河風清爽宜人。今天似乎挺適合野餐。
妲莉亞做完簡單的說明後,隊員們開始啟動防水布上的遠征用爐。每個人看起來都對使用方式沒有疑問,反而有一堆人在哼歌。
「那個,大家是不是已經用得得心應手了?」
她詢問同樣坐在防水布上的沃爾弗,沃爾弗瞇起金黃色的眼睛,以笑容回應:
「這幾天,我們使用王城的訓練場輪流舉辦遠征練習會。魔導部隊的隊員也有參加。」
「那今天還有需要召開講座嗎?」
「有啊,不是每個人都有參加,也不知道訣竅。而且有人希望我們不要在訓練場舉辦遠征練習會。」
「果然是因為會給別人造成困擾?」
「對我們來說,這也是正式的訓練,所以不至於被說成那樣。只不過,我們每次都會稍微移動位置,風向剛好是往財務大樓和事務大樓那邊吹。第三次的時候,雙方都來制止我們,只得停辦練習會。」
那是新的找碴方式嗎?前陣子確實跟財務部長起過一些爭執,妲莉亞很想問他魔物討伐部隊是否跟財務部和事務部有私仇。
「為什麼要特地選在那裡?」
「純屬巧合。那邊的訓練場正好空著。我也覺得不太好意思,跟副隊長帶著小型魔導爐、煙燻培根、乾貨和咖啡粉去賠罪。財務部和事務部結算前經常熬夜,手邊有這些東西應該會很方便。」
「難道伊凡諾之前那麼高興,就是因為接到一大筆小型魔導爐的訂單……?」
「太好了呢,妲莉亞。」
他笑得一臉明知故犯的樣子。
事已至此,是不是該正式挖角沃爾弗來幫忙經營商會?乾脆請他以商會業務的身分陪在自己身邊,別去當危險的魔物討伐部隊的赤鎧──妲莉亞拚命驅散浮現腦海的奇怪念頭。
「……謝謝你。」
向沃爾弗道謝的聲音變得有點小。
遠征練習會用的食材相當豐盛。
黑麵包配起司鍋、煙燻培根、火腿、蛋、各種乾貨。事先把乾燥蔬菜和大量的肉乾跟鹽巴、辛香料混合在一起,只需要丟進鍋子裡煮即可食用,料多味美的熱湯。
考慮到捕獲動物或魔物的情況,還備有堆積如山的生肉。從外觀看來,絕對是烤肉用的高級肉。是不錯的霜降肉。
「羅塞堤商會長,不好意思打擾一下。」
「好的,有什麼問題嗎?」
妲莉亞跟伊凡諾一同前去為有問題的小隊解答。
「魚乾變得又乾又硬,不像剛才拿到的魚一樣嫩。」
「請用大火烤,提早從爐子上拿下來。這樣肉質會比較鬆軟。」
魚乾的烤法需要一些訣竅。如果害怕烤焦,用小火烤太久,會不小心烤得太乾。
「這種肉不好烤熟,很容易焦掉。」
「偏厚的肉要等其中一面烤熟再翻面,蓋起來用蒸的,或許會比較好。」
「原來如此,這樣就不會太硬了。」
隊員們一邊做菜,一邊從錯誤中學習,每個人都笑得很開心。
「這種用來沾肉的醬汁好好吃。之後會給我們食譜嗎?」
「說明書最後面有三種醬汁的食譜。啊,這是第一種。」
「這樣啊,謝謝。我在家也做做看好了。我兒子應該會喜歡這個味道。」
看到某位隊員露出父親的一面,妲莉亞不禁失笑。旁邊的伊凡諾也笑了出來。
巡視一圈後,兩人回到一開始的地方。
「好,烤得還不錯!」
不遠處的防水布上,多利諾他們在烤鹽漬克拉肯,加熱蔬菜湯,享用起司鍋。
多利諾跟蘭道夫常和沃爾弗一起吃飯,所以他們都很熟練。
「這個,以後每次遠征都能吃到對吧?」
「是啊,既好吃又豪華。」
隊員們像要重新確認似的開口詢問,細細品味熱騰騰的料理。每個人臉上都帶著幸福的笑容。
「黑麵包光是拿去沾這個融化的起司,就變得好美味。」
「這道鹽漬克拉肯也好好吃。真想不到是遠征用的食物……」
聽見他們的讚嘆聲,蘭道夫用力點頭。
多利諾在旁邊雙臂環胸,一本正經地單膝跪地。那是騎士正式的祈禱姿勢。
「怎麼看都是在河邊舉辦歡樂的慰勞會。真是太感謝了。」
「多利諾,我也想向神祈禱。真的感激不盡。」
「你在說什麼?當然是向妲莉亞小姐祈禱啊。」
多利諾這句話,引來一陣哄堂大笑。
至於妲莉亞本人,她正在跟同樣坐在防水布上的沃爾弗、伊凡諾、副隊長葛利賽達談論公事。
防水布上,裝葡萄酒的皮袋已經清空了三個。
「我有問題,其他騎士團的成員,為什麼要瞧不起魔物討伐部隊?」
「第一、第二騎士團有很多高階貴族子弟。主要是這個原因。」
「魔物討伐部隊不太會參加騎士戰,就算參加了,人類和魔物又不一樣,所以我們很容易被說不擅長跟人類交戰。」
葛利賽達與沃爾弗略顯無奈地回答伊凡諾的問題。
「魔物不是更可怕嗎?說魔物討伐部隊很弱的人,跟你們一起去遠征就會明白。」
妲莉亞忍不住講出真心話。初遇時滿身是血的沃爾弗浮現腦海。
「不,他們應該不會跟來。遠征很累人,這件事沒人不知道。」
「乾脆放低姿態,把他們捧得高高的,之後再假裝有事找他們商量,請他們無論如何都要來幫你們一次忙,怎麼樣?講過那麼多大話總不可能不來,而且就這麼一次而已,他們說不定會願意考慮看看。」
「還有這招嗎……」
聽見伊凡諾的建議,副隊長用手抵著下巴。
「伊凡諾,要是跟過來的人出了什麼意外,有麻煩的會是我們。」
「咦,為什麼?有幹勁、有自信,又是當事人自願的,讓他們自己處理不就得了?身為騎士,上戰場就是『高貴的自我責任』。還有,只要在有大人物在的場合,或是周圍有許多人的地方先讓對方同意,之後就算發生一些意外,也不成問題吧?」
商談進行得很順利,因此有點喝得過多──伊凡諾不自覺地變得饒舌。
「原來如此……遇到意見很多的人,就主動低頭找對方商量,尋求協助──還可以這麼做啊。你叫梅卡丹堤對吧?可以陪我到那邊『私下談談』嗎?」
葛利賽達笑咪咪地抓住伊凡諾的肩膀。
肩膀被巨大的手掌牢牢固定,伊凡諾一步也動不了,回答道:
「好、好的,沒問題。妲莉亞小姐,我離開一下。」
「啊,嗯……」
葛利賽達雖然面帶一如往常的笑容,卻隱約散發一股難以形容的寒意,讓人想跟他保持距離。
妲莉亞就這樣目送兩人離去。
「伊凡諾似乎被葛利賽達看中了。可能得花一些時間……啊,叉子好像不夠,我去拿一下。」
沃爾弗快步走向載餐具的馬車。
獨留在原地的妲莉亞,著手翻動鍋裡偏厚的肉片。
眼前的肉看起來是紅熊肉,不會很貴嗎?不對,他們說過在遠征途中,有時會抓魔物來吃,肯定也會有機會用到這種肉。她邊想邊確認火候。
「那個……羅塞堤商會長!」
聽見呼喚她的聲音,妲莉亞轉過頭,四名從未交談過的騎士並排站在那裡。
四人都比沃爾弗──不,比她還要年輕。從嶄新的鎧甲來看,推測是新人騎士。
「有什麼事嗎?」
「請容我提出一個非常失禮的問題,羅塞堤商會長跟沃爾弗雷德先生是那種關係嗎?」
「我們是很好的朋友。」
她不理解這個問題的用意,給予不會得罪人的回答。
「那個……羅塞堤商會長最近很忙嗎?」
「是的。我接到不錯的工作。」
她以工作用的制式笑容回答這個奇怪的問題,接著換成壯年騎士提問。他想問的是遠征用爐要如何更換魔石。妲莉亞先行取出魔石,為他詳細說明。
四名新人騎士無法延續跟妲莉亞的對話,回到剛才所在的防水布上。
他們啟動遠征用爐和小型魔導爐,加熱蔬菜湯,開始烤肉。
「真想跟羅塞堤小姐多聊幾句……」
「能幹的魔導具師兼商會長,身材又好,還預計封爵。雖然年紀比我們大了一點,她的條件真好。」
「而且斯卡法洛特前輩在旁邊,她的態度也完全沒有變化。感覺個性也很好……」
「跟年齡和爵位無關,公平對待每個人的感覺。不曉得她會不會介意長相和年紀?希望不會……」
「跟斯卡法洛特前輩是『很好的朋友』,代表不是完全沒機會吧?是不是值得賭一把呢?」
「那要先想辦法跟她拉近距離,從做朋友開始……」
一行人竊竊私語,一道長長的黑影突然落在眼前。
「你們看起來聊得挺開心的?」
「斯、斯卡法洛特前輩……」
黑髮男子不知何時無聲無息來到四人身旁,笑臉迎人。正確地說,他的臉部肌肉扯出了笑容的形狀,金黃色的眼睛卻不帶一絲笑意。
令人全身凍結的冰冷沉重壓力,突然迎頭砸來。
四人立刻無法呼吸,嘴巴像小魚似的一開一合。
「她是部隊的顧問,重要的魔導具師,如果你們膽敢稍有失禮,羅塞堤商會的保證人──商業公會會長雷歐涅•傑達子爵和我,將會嚴格追究責任,請各位銘記在心。」
語畢,撲面而來的壓力頓時消散。
「非、非常抱歉──!」
「我、我們會注意的!」
四人俐落地鞠躬,誠心道歉。
前輩露出美麗的笑容點頭,迅速回到妲莉亞身邊。
「剛才,斯卡法洛特前輩對我們釋放了『威嚇之氣』對吧?」
「嗯。我還以為會尿出來。比魔物還可怕。不愧是死神魔王……」
他拭去額頭的冷汗,終於擠出聲音。還有人到現在腿都還在抖。
沃爾弗的威嚇真的讓他們嚇破膽子。雖說是新人,他們好歹接受過基礎訓練及實地訓練,也算習慣跟魔物交戰,剛才卻被嚇得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
「難道羅塞堤商會長在包養斯卡法洛特前輩?」
「不是,以那個斯卡法洛特家的財力,前輩比較有錢吧?」
「咦,所以是反過來嘍?」
「說起來,斯卡法洛特前輩不是在跟前公爵夫人交往嗎?」
「可以腳踏兩條船啊,兩個人類型不同。」
「不過以斯卡法洛特前輩的條件來看,對象隨他挑吧?雖說有工作上的合作關係,我不覺得他會選外表『中上』的人……」
四人將音量壓得更低。眼前的烤肉聲反而聽得更清楚。
「嗨!你們幾個,明天起的訓練有得受嘍!」
「活該。為自己講的話負責吧。」
「什麼?」
正在搬肉的兩位前輩突然跟他們搭話,四人停止動作。
藍髮男子沒有掩飾苦笑,接著說道:
「告訴你們,沃爾弗耳朵很靈,你們剛才說的那些話,他八成全聽見了。」
「咦!」
眾人望向遠方,妲莉亞旁邊的沃爾弗的背影。
他剛好在這時回過頭,露出過於燦爛的笑容,握拳敲了兩下胸口。
「恭喜。他說他會陪你們訓練,叫你們放馬過來。」
「想必會受益匪淺。」
「「咦咦!」」
年輕騎士們發出類似哀號的驚呼。
隔天以後,魔物討伐部隊的部分成員接受了連續兩天的自主訓練。
內容激烈得連訓練場的地面都被弄得坑坑洞洞,卻沒有半個參加者提及。
古拉特巡視完一圈後,終於坐到篝火附近的防水布上。
起初跟他共同行動的副隊長,正在不遠處跟羅塞堤商會的男性成員聊得有說有笑。說不定他們比想像中還合得來。
「古拉特隊長,請用。」
頭髮斑白的騎士拿了黑麵包串給他。
眼前是香氣濃郁的起司鍋。將黑麵包泡進鍋裡的乳白色液體,起司的鹹味搭配麵包,便成了難以言喻的美食。
旁邊的平底鍋裡放著蛋黃光澤誘人的火腿蛋。煙燻培根也不錯,可是便宜的火腿和只是稍微煎過的荷包蛋,撒上鹽巴及香料竟然異常美味。
他在家吃的東西也差不多是這些,不過在遠征時吃到,感覺截然不同。
羅塞堤商會長在舉辦這趟實驗性遠征的前一天,用沙漠蟲的外皮製作「蛋盒」,還賦予了防腐魔法,帶過來給他看。
明明是為了確認遠征用爐的使用方式才請她過來,打完招呼後,她率先提到的卻是雞蛋。她雀躍地向古拉特說明:「這種雞蛋收納盒又輕又能摺疊收納!」,讓他忍不住笑出來。
到了今天。用沙漠蟲的「蛋盒」帶過來的蛋一顆都沒破。
與其說蛋盒,這個容器堅固到應該可以拿來運送雞蛋以外的物品。
至今以來,他從未想過要帶容易破掉的雞蛋去遠征。
以現在的隊伍來看,可以再加一輛馬車。某些地方還能去村莊採購雞蛋。視遠征地點而定,或許可以考慮採用這個做法。應該也能多帶點其他食材。
古拉特吃著大幅進化的遠征餐,拿起皮袋品嘗葡萄酒,喝起來分外美味。
不知不覺間,身旁的騎士也低下頭,默默喝著葡萄酒。
他們兩個剛加入魔物討伐部隊時,前輩們動不動就會提到這些。
年輕時連水都不能想喝就喝。有的夥伴為了找水喝,掉進沼澤裡溺死。有的夥伴在長期遠征回程時,因中暑而落馬,再也不動了。多虧水魔石現在能穩定供給,終於不用擔心缺水。他們的語氣十分感慨。
然而,等到他被稱為「前輩」時,部隊的處境依然艱困。
不僅沒有足夠的馬匹,良駒也屈指可數,移動十分辛苦。有時馬匹還會在目的地累倒。
不適合的糧食、中暑及著涼,導致有夥伴因生病而退隊。
回復藥水數量不足,同行的魔導師跟神官也屈指可數。他曾經含著悔恨的淚水,在遠征地為隊友送終,也曾經連遺體都沒辦法帶回去,親手用魔劍燒燬。
魔導師也要加入戰鬥。除非有多餘的魔力,否則不能寄望他們把水魔法或火魔法用在其他人身上。部隊沒有足夠的魔石分配給所有隊員,而且魔石用起來也並不方便。
溫暖的食物、安靜的睡眠時間、讓濕透的身體保持乾燥──理所當然的日常,在遠征途中卻遙不可及。
即使跟前隊長要求改善環境,結果也不盡理想。貴族及文官動不動就會把數任前的隊長盜用預算一事,以及漏抓的魔物造成的損失拿出來講。
當上隊長後,古拉特毫不吝嗇地使用侯爵家的權力及財力,採購糧食、回復藥水,增加魔導師跟神官的人數,派人準備遠征用的馬匹與馬車。每次開會他都會盡量爭取人手和預算。
討伐魔物造成的傷亡跟以前相比大幅減少。
國王對此表示讚賞。貴族對古拉特的評價也隨之提升。
預算逐漸增加,買馬和買裝備都比以前更加容易。
儘管如此,他並不高興。還不夠。
在遠征途中身亡或受傷的人數並不是零。因此搞壞身體的人也不少。
每次以魔物討伐部隊隊長的身分參加部下的葬禮,都會湧起一股想痛毆自己的衝動。
魔物也在努力求生。
人類和魔物賭上生存的競爭。不太可能只有人類毫髮無傷。
雖然想避免人類死於跟魔物的戰鬥中,如果是以騎士的身分戰死,倒還可以接受。
不過,若是缺水缺糧,或者失眠、低溫、高溫導致的專注力不足而死,未免太令人懊悔。
無法幫隊員打造良好環境的怒火,總是向著自己。他曾經因為胃病而吐血,曾經在咬緊牙關時咬破嘴巴,也曾經在拿下頭盔時掉了一堆頭髮。
寫信給遺族時,手心動不動就被指甲刺得流血。
連提燈都沒有,只能在昏暗的傍晚摸黑,看不見未來。
不曉得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他覺得情況有了改變──
第一次拿到防水布時,他下意識懷疑這塊光滑的布,真的有辦法防水嗎?
然而,拜防水布製作的帳篷所賜,隊員休息時可以不用再擔心下雨。跟只有抹一層蠟的帳篷不同,不會漏雨,也不會積水。帳篷本身的重量也減輕許多。
只要睡在防水布上,就不會被來自地面的水氣弄溼。也不會因為衣服溼掉而導致失溫。
用防水布製成的馬車車篷,在雨天移動時助益良多,還有助於運送病患及傷患。備品和糧食也不會因為溼氣而壞掉。
雨衣從沉甸甸的皮革換成防水布,讓行軍速度即使是在雨天也比之前快,能夠移動更長的距離。不用煩惱身體淋溼怎麼辦,感冒的隊員也大幅減少。
時至今日,每次穿五趾襪時,他還是會被它的造型逗笑。不過令人頭痛不已的腳趾發癢問題再也沒有發生過,揮劍時腳步也可以站得更穩。
讓人不適的鞋內濕氣由於乾爽的鞋墊而消失,無論是雨天還是夏天都能維持清爽。
可以不用在意腳底,對專注力的影響有多麼重大,恐怕只有在難以站穩的地面戰鬥的人,以及需要長途跋涉的人才會懂。
還有現在圍在脖子上的微風布。
明年夏天,鎧甲底下應該就不會汗如雨下了。遠征時被悶出汗疹,癢得在地上打滾的日子,以及熱得輾轉難眠的夜晚,想必也會減少。
幫忙爭取微風布的下期預算的人,是很久沒聊過天的朋友。
久違地一同享用的葡萄酒太過美味,他跟朋友喝到天亮,被妻子罵了一頓。不過,連因此挨罵都令他喜悅不已──兩人在挨罵時相視而笑,惹得妻子更加憤怒。
仔細一想,親手創造各種魔導具,重新幫他跟朋友牽上線的,是一名年輕的魔導具師。
他覺得非常不可思議,放下裝酒的皮袋。
晴朗的藍天下,強風吹散盛夏的暑氣,眼前的小型魔導爐的熱氣卻紋風不動。唯有蔬菜湯的白煙隨風流逝。
古拉特忽然察覺異狀,豎起耳朵。
聲音跟平常的遠征不同。
年輕隊員有點高亢的笑聲、隊員柔和的聊天聲、明明是皮袋,卻響起乾杯的聲音──
他聽著類似喧鬧聲的聲音,忽然一陣鼻酸。
「遠征時一切都是戰爭,活著的時間等同於零。」
這句話出自前任魔物討伐部隊隊長口中。
可是,在場這些隊員確實擁有活著的時間。
即使不會像今天這麼輕鬆,從下次的遠征開始,應該能稍微取回活著的時間。
「古拉特大人,要不要嚐點帶骨香腸?」
「……嗯,要。」
聽見忽然傳入耳中的女聲,古拉特急忙擦掉即將奪眶而出的淚水。
妲莉亞跟沃爾弗一起端著堆滿食物的盤子。
「那個,不合您的口味嗎?」
「不,十分美味……只是眼睛有點被煙燻到。」
「啊!魔導爐果然該調整成不要有那麼多煙……之後會改善。」
「別放在心上,是那邊的篝火的煙。」
聽見他的回應,妲莉亞鬆了口氣,露出毫無防備的笑容。
旁邊的沃爾弗馬上開始用魔導爐烤帶骨香腸。動作相當熟練。
「羅塞堤,光靠這個爐子,就能製作各種料理呢。」
「我正在整理要新增哪些菜的食譜。烹飪時間短一點的是不是比較好?」
「對。還有,適合配酒的話我會很高興。」
「那麼或許可以開一份下酒菜用的菜單。剩下就是要便於保存……」
眼前的女子正經八百地思考起來,古拉特的淚水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脫口而出的笑聲。
這裡離篝火有段距離。不可能被燻到眼睛。
連他情急之下想出的藉口都會當真,表示關心。
她是不是最好學會懷疑別人,耍一點心機比較好──
這名女子就是如此正直,總是這麼努力,連古拉特都感到擔憂了。
名為妲莉亞的魔導具師。
宛如朝霞的紅髮。讓人聯想到新綠森林的綠眸。
抬頭挺胸地靠自己的雙腿站穩腳步,試圖拯救伸手可及之處的眾生。
原來如此,她的確是夏日之花。
將他蒙上陰霾,陷入迷惘的內心,照亮得跟這片藍天一樣。
「今後也請妳務必多多關照。魔物討伐部隊的魔導具師小姐。」
◆番外篇 父親與女兒的魔導具開發紀錄 ~傳聲的魔導具~
「妲莉亞,這是『傳聲』的魔導具。」
卡洛從架上拿出兩個頸鍊形的魔導具,放在工作桌上。
跟他一樣是魔導具師的女兒,用閃閃發光的雙眼觀察傳聲魔導具。
「可以像這樣改變聲音。」
卡洛將黑色皮革製成的頸鍊戴在喉嚨前面,聲音變得跟威嚴十足的老者一樣渾厚。
「『傳聲』是爸爸發明的魔導具對吧。賦予材料是塞壬的頭髮嗎?」
妲莉亞興味盎然地提問。
「對。我用魔法把塞壬的頭髮賦予在中間的純銀──裝飾的部分。這樣一來就有了變聲效果和調整聲音強弱的效果。頸鍊的皮革部分是馬皮。視情況而定,也可以賦予增加堅韌度的效果,或者改成金屬鍊、魔絲緞帶。還能裝在高領的衣服後面。」
傳聲除了聲音的強弱,還能改變音質高低,因此可以讓男性發出女性的聲音,女性發出男性的聲音。
製作難度並不高。早點教她也不是不行,但卡洛有點放不下心,今天才終於決定跟妲莉亞介紹這個魔導具。
「塞壬的頭髮是遺髮呢,因為是從屍體取下的……」
女兒緊盯著傳聲魔導具,聲音變得有點低沉。
卡洛從架子深處的魔封盒中,取出儲備的塞壬頭髮。
彷彿把月光封在裡面的閃亮金髮已經存放了超過十年,卻跟當時的狀態沒什麼兩樣。
「妳看。這不是從屍體取下的。是某位歌手跟賴在船上的塞壬比唱歌時贏得的頭髮。」
「咦?跟塞壬比唱歌?騙人的吧?」
「是真的。那位歌手現在是中央歌劇院的院長,年輕時他的聲音好聽到連小鳥都會向他傾訴愛意。」
那人是卡洛在高等學院的同學,年紀比他大。為何他隸屬於魔導具科,至今仍是謎團,不過校慶表演時,派他一人出馬便足矣。
「好厲害,居然能靠歌藝勝過塞壬。可是一想到輸掉的下場,還真是賭上了性命。」
「不,發聲練習時,塞壬就叫他輸了要入贅到她家。聽說塞壬全是美女,他或許是覺得這樣也不錯。」
「爸爸,為什麼要跟我講這個!」
妲莉亞勃然大怒。
糟糕,怎麼會跟花樣年華的女兒講這個。太不小心了。
卡洛急忙將紅色皮革的頸鍊戴在脖子上。
「傳聲還能發出這種聲音喔,妲莉亞。」
「……!討厭,爸爸真是的!」
聽見他用女聲說話,女兒僵住了一瞬間。她瞪大眼睛,猛拍卡洛的背。
他自認這個聲音還不錯,女兒卻不喜歡。
拜其所賜,剛才的話題就這樣不了了之。
「爸爸,你在喝什麼?」
當天吃完晚餐後,妲莉亞看到卡洛在吃藥,擔心地詢問。
「胃藥。因為明天是男爵聚會……」
他苦著臉回答,女兒臉上也跟著浮現愁容。
「很耗精力嗎?」
「是啊……例如有一條貴族禮儀是『必須稱讚初次見面的女性』,去年和前年我都一直誇對方漂亮,顯得有點格格不入……我的魔導具師朋友說,只稱讚外表好像不太好。」
「真辛苦。那要誇哪些地方?」
「衣服、飾品之類的……我又看不出來。除此之外還可以誇演奏樂器的技術、頭腦聰明等等,但我們家幾乎不會跟貴族來往對吧?我根本不知道哪些人平常在做哪些事,無從誇起。」
「不要緊吧?胃太痛的話,別參加比較好……」
「那可不行。男爵是名譽爵位,又有領薪水。」
卡洛將視線從不安的女兒身上移開,清了下嗓子。藥粉好像黏在喉嚨了。
「明天我應該會在男爵聚會上待一整天,妳試試看能不能做出『傳聲』吧。設計圖在抽屜裡。塞壬的頭髮可以盡量用,純銀也有足夠的量。」
「它好小,感覺有點難。尤其是調整聲音的部分……」
「想到能做出喜歡的聲音,不覺得很愉快嗎?盡情做個帥氣好男人的聲音吧。」
「討厭!那是什麼聲音啦!」
氣呼呼的女兒,令他不禁失笑。
他開不了口告訴妲莉亞。
中午他用那個傳聲魔導具發出的女聲,是妲莉亞的母親泰瑞莎的聲音。
女兒還小時,他想用母親的聲音唱搖籃曲給她聽,便做了那個魔導具。不過想要唱歌時聲音都會分岔,完全唱不好,於是就一直收在架子的深處。
開不了口告訴她的,還有另一件事。
貴族的禮節確實麻煩。然而,許多男爵原本都是平民出身,輕微的失誤並不會被放在心上。而且「漂亮」是萬用的詞,不可能受到責備。
他胃痛的原因另有其他。光想到明天就覺得憂鬱。
這次的男爵聚會,在某位公爵家的宅邸舉行。
卡洛被帶到可以欣賞開著鮮豔異國花卉的庭園的大廳。打扮得光鮮亮麗的男女來來往往,大多是爵位比他高的人。談話聲參雜在樂團演奏的輕柔音樂之中。
「你看起來過得不錯,卡洛學長。」
「你也是,奧茲。」
認識的人前來與他攀談。是學校的魔導具科的學弟,同為男爵的奧茲華爾德。老實說,他鬆了口氣。不過,奧茲華爾德向他介紹自己的妻子時,他有點錯愕。
「我叫費歐蕾•佐拉。外子受您照顧了。」
他不認識這名擁有淺紅色頭髮及淡綠色眼睛的女子。跟印象中的奧茲華爾德的妻子好像不是同一人。
記得他在第一位妻子逃走後再婚了,莫非──
「我是第二個。」
費歐蕾看穿他的疑惑,露出溫和的笑容。年紀輕輕卻十分穩重。
奧茲華爾德只是笑咪咪地站在旁邊。這種時候該說「失禮了」,還是一笑置之?成為男爵後,他看過不少禮儀書,卻沒有跟這個情況相同的例子。
總之他先湊到學弟耳邊,輕聲說了句:「恭喜。」順便用力拍打他的背。
「卡洛,原來你在這。有人想跟你聊聊熱水器。奧茲華爾德,不好意思打擾你們談話,借一下卡洛。」
「嗯。卡洛學長、傑達學長,祝兩位有個美好的一天。」
奧茲華爾德以符合貴族身分的優雅態度道別,兩人轉身離去。
前來帶走卡洛的男子名為雷歐涅•傑達。子爵家,剛成為商業公會的會長。
對方雖然身分顯赫,卡洛和這位學長在念高等學院的時候就認識,因此獲准使用平語跟他交談。
「雷歐涅學長,你好像很忙的樣子。」
「是啊。當上會長後,跟嘉布列拉的相處時間就變少了,受不了。」
學長一開口就提到妻子,卡洛心想:「兩位還是一樣恩愛呢。」
和他這個重度的愛妻家聊天時,卡洛會盡量不提到嘉布列拉,否則會聊太久。
「羅塞堤先生,我用了增加容量的新熱水器,滿好用的。」
「謝謝稱讚。」
會出入商業公會的某位商會長笑著跟他搭話。記得是擁有子爵爵位的人。
卡洛製造的熱水器,全都交給摯友經營的奧蘭多商會販售。這個人似乎有在使用。
「容量增加果然很方便。有辦法做得更大一點嗎?」
常有人提出這個要求,但卡洛本人並不打算把熱水器做得太大。
「我想要加大容量、提高溫度,方便讓多一點人同時洗澡。」
「不是辦不到,可是為了安全起見,多買幾臺比較好。」
「站在商業公會的角度來看,我也建議您多買幾臺。」
雷歐涅開口附和假裝在思考的卡洛。
熱水器的話題到此結束,三人聊起王都流行的店家,以及有望暢銷的魔導具。
聊到一個段落後,那名商會長向兩人道別,雷歐涅則被疑似貴族的人叫走。
卡洛跟附近的侍者拿了杯飲料解渴。
「您該不會是羅塞堤先生吧?很榮幸見到您。」
自稱男爵之女的年輕女子前來跟他搭話。
以參加男爵聚會的淑女來說,禮服的開衩有點高,未免太養眼了。
而且,他還沒有向她自我介紹過。
兩人隨口聊著魔導具的話題,聊著聊著,沒戴手套的雪白手指揪住他的上衣。
「卡洛先生,我想好好跟您聊聊魔導具師的工作……」
這名女子固然美麗動人,初次見面就用名字稱呼他,再加上那撒嬌的聲音,令他背脊發涼。
倘若他再年輕個十歲或二十歲,是否會稍微心動?思及此,浮現腦海的只有亡妻的笑容,可見他對她的留戀有多麼深沉。
「對不起,我有點醉了──我不太舒服,先去外面一下。」
「那我來照顧你……」
「沒關係,我好像真的不舒服。」
他摀住嘴巴,快步離去。幸好對方沒有追上來。
公爵家的洗手間非常大。
充斥數不清的鮮花的香氣,沒有半點廁所會有的味道。
牆邊放著用來讓人穿鞋的豪華黑色皮沙發。卡洛坐到上面,鬆開領帶。
想起剛才那名女子的眼神,以及之前跟他交談的商會長的眼神,他嘆了口氣。
對方並沒有把自己看在眼裡。他的長相、個性、爵位,那兩個人應該都完全沒有興趣。
他們關心的,只有身為魔導具師的技術。
正確地說,是他們背後的人想要他的技術。
「『他』還沒忘記嗎……」
卡洛悶悶不樂地咕噥道。
「他」第一次來找他說話是在學期間,卡洛做出噴水器的魔導具時。
本來要製作的是牆壁的洗淨機,魔導具研究社的所有社員卻玩心大起,將強度調到最高。他們基於好玩的心態順便測試效果,結果射穿校舍的牆壁,釀成出乎意料的大災難,挨了出乎意料的一頓罵。
雖說身為貴族的學長們輕易拿出了賠償金,沒被停學真的太不可思議。
下個月,卡洛被叫到副校長室。身為噴水器的第一發明人,卡洛以為自己即將面臨遲來的責罵,然而在裡面等待他的卻不是副校長。
黑色的三件式西裝,搭配擦得過亮的皮鞋。一眼就看得出是貴族的白皮膚男子,面帶人偶般的笑容。
「卡洛•羅塞堤同學,您是否有意願成為王城的魔導具師,為國家製造魔導具?」
沒想到是王城的人要來挖角他。是眾多魔導具科學生夢寐以求的出人頭地之路。
「我承諾會提供您豐碩的薪水及良好的待遇。」
對還是學生的他使用正式的敬語,再加上溫柔的語氣。
但男子回望他的眼神卻如同一條蛇。那雙完全感覺不到溫度的眼睛,令卡洛立刻拒絕。
他緊張地回答:「我想繼承父親的工作,製作給庶民用的生活魔導具。我的考試成績也稱不上好,在王城實在派不上用場。」
男子沒有絲毫不悅,也沒有絲毫遺憾,擺出一副此乃確定事項的態度。
「羅塞堤同學,等您改變心意,請您聯繫我。我們下次見。」
他記得自己一離開房間,就緊張得汗如雨下。
他驚慌失措地回到家中,擔心說不定會給雙親添麻煩,向父親尋求建議。
父親聽了並未驚訝,而是詢問他:
「八成是跟武器或諜報活動有關。待遇應該相當不錯,但你想做那種魔導具嗎?」
「不要。我想製作生活魔導具,能帶給人笑容的魔導具。」
他馬上否定,父親露出燦爛的笑容,拍拍他的肩膀。
「我也是這樣回答的。」
下次見到那名男子,是在做出傳聲魔導具的不久後。
純粹是因為他想幫指導自己的魔導具科的麗娜老師治好聲音沙啞的毛病,才做出傳聲。
他靈機一動,順便加上變聲的功能,逗老師和朋友笑,照理說就只是這樣。
然而在麗娜的建議下,為了治療因疾病而聲音沙啞的患者,那個魔導具商品化了。
下個月,他明明已經從學校畢業,卻莫名其妙被叫到學院長室。
負責帶路的麗娜老師臉色蒼白。兩人默默於走廊上前行的途中,麗娜老師的掌心露出了一瞬間,上面用模糊的字跡寫著「拒絕他」。有股不祥的預感。
不出所料,又是那名男子。
「傳聲真是非常優秀的魔導具。我們會盡可能提供您開的報酬及條件。不進王城工作也無妨,我們會主動去您指定的地點找您。所以,可否請您為國家製作魔導具?」
悅耳的聲音及過度有禮的態度,跟當時如出一轍。
眼神亦然。
他先為對方肯定自己的能力一事道謝,毫不掩飾地直接回答:
「我沒辦法製作傷害人的魔導具。」
男子的笑容從臉上消失,彷彿碎裂的面具。從底下浮現的,是感覺相當神經質的表情。
他卻維持這個表情瞇細眼睛,嘴角高高揚起。
「羅塞堤先生,我們下次見。」
這句話跟上次見面時一字不差,只有稱謂從「同學」變成了「先生」。
在那之後過了幾年了?
王城的工作,他只接過修理大型熱水器的委託。機器並不是他做的,而是王城的魔導具師。這件委託是透過商業公會接的,用天狼牙賦予「風魔法效果的防止熱失控」,僅此而已。
當時並沒有見到那名男子,所以卡洛以為他已經忘記自己,放下戒心。
然而從不久前開始,就一直有人要求他製作大容量、高溫度的熱水器,明明不是要給貴族使用的。
雷歐涅叮嚀他「卡洛,最近是不是一直有奇怪的委託?」時,他率先想到妲莉亞,接著是那名男子。
發明人的名字雖然是掛在他身上,但吹風機、熱水器都是以妲莉亞的想法為基礎發明的魔導具。
不僅如此,才華洋溢的女兒還成功試作出能把水分隔絕在外的防水布。再測試一段時間後,預計向商業公會登記。用途廣泛的那個魔導具,想必會非常有用。
妲莉亞是個能幹的魔導具師,以及能幹的發明家──有著非常危險的一面。
卡洛被迫面對他一直不肯正視的事實。
小時候,妲莉亞在圖畫紙上畫過會飛的金屬鳥。畫過在海上行駛的船。畫過不用馬匹在前面拉,就能載人於地面移動的箱子。當時他笑著聽女兒說明那些如同童話故事的物品。可是,看到女兒結結巴巴地想要說明箇中原理,卡洛感到十分疑惑,便問她是怎麼知道的。
女兒笑著回答「這些是前世的東西」時,他猛然驚覺。
天選之子──這個國家如此稱呼擁有稀世才能的人。
妲莉亞出生前所在的世界,該不會是天界或夢一般的世界吧?他能夠對此深信不已,其他人就未必了。女兒會不會被用異樣的眼光看待?會不會在背後被人說閒話?不,比起這點小事,她的才能會不會帶來危險?
出於擔心,他叫女兒答應他不會告訴任何人,叫她忘記那些事。
從此以後,妲莉亞就不再提及。
他希望那只是小孩子常有的妄想,不知何時也跟著封印這段記憶。
畢業後,妲莉亞的才能開始結出豐碩的果實。不管是站在父親的立場,還是魔導具師師父的立場,他都不想阻止。
然而,女兒也可能受到那名男子的挖角,就像父親和他一樣。他憂心忡忡──今天,他的不安又變得更有真實感了。
卡洛回到大廳,尋找同為魔導師的夥伴,跟每個人打過招呼。
然後表明他要跟朋友去續攤,提前離開會場。
目的地是奧蘭多商會。一看到他,摯友就提前結束工作。
兩人直接來到常去的酒館,進入包廂,邊喝酒邊抱怨、商量煩惱。
吹風機、熱水器、傳聲。想濫用魔導具,方法要多少有多少。不過,魔導具是用來幫助人們改善生活品質的,不該用在那種地方──聽完他的見解,摯友冷靜地說:
「卡洛,要如何使用『巨大菜刀』,端看使用者的意志對吧?也有人會把它當成『大劍』使用,而不只是拿來解體大魚。當然也會有製作者想不到的用途。」
他無法當下回應。不過,如他所言。
摯友幫他倒了杯酒,安慰他:「你在發酒瘋喔。你今天太愛胡思亂想了。只要想著現在自己能做些什麼就好。有什麼事立刻找我商量。」於是,他便用酒將這股不安吞入腹中。
回到綠塔時已是深夜時分。家裡的燈沒開,妲莉亞八成睡了。
喝了那麼多酒,卻沒有絲毫醉意。迫於無奈,卡洛偷偷打開藏在工作區的昂貴紅酒,倒進工作用的量杯裡喝。
肯定是今天喝太多,害他在亂說話,擔心這種事也沒用。
他們恐怕挖角過許多魔導具師。純粹是碰巧也來找過他,沒什麼大不了。未來他和妲莉亞也會過著理所當然的平穩生活──他試圖這樣想,卻下意識握緊拳頭。
理所當然的平穩生活──這種東西並不存在,卡洛再清楚不過。
「希望我們能永遠在一起。」
紅髮的美麗妻子,在七彩的大麗菊中笑顏逐開。
聽見泰瑞莎這句話,他笑著回答:「妳在說什麼啊,我們會永遠在一起。」
當時,她也回以同樣的笑容。
光是有她陪在旁邊,金錢、爵位、名聲都顯得微不足道。
卡洛發自內心覺得,只要有泰瑞莎在,什麼都不需要。
可是,他轉眼間就失去了她,有如從掌心流出的沙子。
萬一連妲莉亞都被人奪走,跟他不得不放開妻子的手一樣──
他應該會不惜以一切為代價,抗爭到底。
他和妲莉亞都無法製作傷害他人的魔導具。
兩人想做的是讓日常生活變得更加便利,帶給人歡笑的魔導具。
讓人得到幸福的魔導具。
倘若他力有未逮,遭受波及,唯有女兒無論如何都要守住。管他是諜報部還是高階貴族,不,即使對方是王族,也休想利用妲莉亞。
身為父親,唯有女兒絕對要保護到底。就算要犧牲這條命──
他有這個心,卻沒有那麼強大的力量。
男爵爵位僅限一代,財產也不多。又沒有可靠的親戚。
幸好,他有許多朋友及同伴。
「……拜託大家照顧妲莉亞好了……」
他刻意說出口,重新確認。
儘管憑他的一己之力沒辦法保護女兒,只要朋友及同伴願意幫忙,肯定不用擔心。
笨拙的自己有許多沒辦法為妲莉亞做的事、沒辦法告訴她的事。
因此,至今以來他都用「欠人情」當藉口,偷偷拜託其他人,請他們在妲莉亞需要幫助時伸出援手。很多人聽見這個請求都在笑他,卻沒有半個人拒絕。
未來也繼續偷偷這麼做吧。
繼續拜託大家,要是他有什麼意外,代替他照顧妲莉亞。
一個人做不到,希望大家集合兩個人、四個人、八個人的力量,如此反覆,成為守護妲莉亞的盾牌。
他很清楚這是個自私的願望。
但願只是杞人憂天。沒有任何意外當然最好。
妲莉亞一輩子都不知道這件事──自然再好不過。
「你回來了……呃,爸爸,你怎麼又在喝酒!」
妲莉亞醒來了,穿著睡衣跑下樓。
「酒味好重……你喝太多了!不是跟你說過在外面喝酒的日子,不要在家喝酒嗎!」
罵人的聲音跟泰瑞莎有點像,但確實是不同人,聽起來頗為刺耳。
至於責罵的內容及語氣,比起妻子更像在塔裡工作過的女僕蘇菲亞。
不僅如此,也有點像他的母親,雖說他不太想承認。
「哎呀,月色很美,所以我想小酌一杯……」
窗外正好看得見皎潔的半月。以前他完全不會欣賞月色,現在卻急忙搬出來當藉口。
可惜女兒果斷拿走了酒瓶。
「只可以喝那杯量杯裡的量,不准再喝了。我要拿去煮燉菜!」
「等一下!那瓶紅酒挺好喝的,很適合邊喝邊賞月……」
「那我倒一杯賞月。剩下全加進明天的燉菜,就這樣決定了!」
「妲莉亞……反正都要進到胃裡,用喝的跟用吃的不是一樣嗎?」
「絕、對、不、一、樣。」
很遺憾,稍貴的紅酒就這樣整瓶被沒收了。
看來明天的燉菜會變得相當高級。
卡洛陷入消沉時,上二樓放酒的妲莉亞又跑了回來。
手中拿著水瓶和玻璃杯。女兒判斷他喝太多了,塞防止宿醉的藥給他。真是窩囊。
卡洛吃下苦澀的宿醉藥,認真反省。
然而,自己愈窩囊,妲莉亞就顯得愈可靠。
即使未來有跟那名男子一樣的人跑來挖角她,妲莉亞說不定也會一口回絕。她心地善良,卻意志堅定,肯定用不著擔心──卡洛開始這麼覺得。
或許今天真的是他喝醉了。
「這個做得不錯吧!」
有點耳熟又聽不出是誰的男聲突然傳入耳中。不是妲莉亞的聲音。
抬頭一看,女兒帶著燦爛的笑容望著他。喉嚨前面戴著傳聲魔導具。
皮繩的顏色不同,推測是妲莉亞今天做的。
「看,跟爸爸的聲音一模一樣對不對?」
接下來這句話,解開了他的疑惑。
自己的聲音,本人是認不太出來的。
不過連語氣起伏都完美模仿的話,明顯聽得出確實很像。
他迅速戴上另一個傳聲魔導具回答。
「做得真好,魔導具師羅塞堤。」
聲音及語氣起伏,都下意識模仿了泰瑞莎。
眼前的妲莉亞戴著傳聲笑出來,卡洛也跟著笑了。
在工作區重合的兩人份的笑聲,令他懷念不已──笑得眼角泛淚。
明明是第一次製作,妲莉亞的傳聲卻做得非常好。
可是,比起與別人相似的笑聲,還是原本的笑聲最適合女兒。
不是透過傳聲傳出的聲音,也不是透過喉嚨發聲的聲音,卡羅在內心祈禱。
但願女兒能過著沒有淚水,常保笑容的人生──
從脖子上拆下來的傳聲魔導具,被靜靜地收進抽屜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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